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紫川第五部一统天下 作者:老猪 内容简介 磨难彰显男儿气概,乱世方显英雄本色。 帝林梦想权势照亮人生,不惜弑君称霸;斯特林情深义重,人性得以映照光辉;紫川秀胸怀大局,不得不举兵讨伐昔日情同手足的紫川三杰,难道只能鱼死网破?紫川秀人心所向,魔、兽、人的煌煌帝国,在他剑下应势而生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一章 悚人惊变 七八五年年末的最后几天,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一片宁静。林迪红衣旗本被总长召回并没有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在帝都的官僚们看来,一位年轻的红衣旗本晋升为副统领,这诚然是值得羡慕的幸运儿——但也就值得羡慕一下而已。帝都的高官太多了,区区一个副统领,在那些耀眼的巨星衬托下,立即变得黯淡无光了。 林迪红衣旗本进城当晚,立即去中央大街二十一号的总长府求见。在报上自己的名字后,他得到了接见。在总长府的地下室内,总长殿下与新提拔的副统领谈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警卫们守住地下室的门口,谁也不许靠近。 当林迪红衣旗本走出总长府大门时,已经是满天星辰的深夜了。踏着中央大街厚厚的积雪,那个颇为英俊的军官莫名其妙的放声狂笑起来,这让总长府门口的警卫十分吃惊。 第二天晚上,总统领罗明海刚回到家,侍卫来报:“林迪红衣旗本求见。” “不见。”总统领冷冷说。 “他说有要紧事,关于报春花的要紧事。” “红色报春花”,这是消灭帝林的行动代号,而知道的人只限于家族总统领和总长二人。 听到这个词,罗明海一震,转身说:“见。” 见到总统领,林迪开门见山:“大人,报春花行动,总长已经同意了,特命下官前来协助大人您。” 看着面前的新晋军官,总统领淡淡的点头。在他看来,这个行动该是越机密越好,让林迪加入并无必要。 “下官鲁莽,敢问大人,您已有计划了吗?” “有。” 林迪苦笑,他再问:“敢问其详?” 罗明海才不情愿的,挤牙膏一般的说出了他的计划。整个行动听起来像是一场小规模军事政变。三天后。也就是七八五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日,驻扎在城内的中央军两个师将接到命令,出兵包围监察厅的总部。罗明海亲自在现场指挥,他们将粉碎一切抵抗,直接逮捕帝林,随后,大刀咔嚓一声。奸邪人头落地,天下太平。 听到一半,林迪已是眉头大皱,只是碍着眼前的人是家族的总统领,他才耐心的听完,还得装着很佩服的样子:“大人思虑深远,安排周密,这样的行动,帝林定然在劫难逃了。” “嗯。” “但下官只怕总长殿下不通过。” “嗯?” “大人,您得为殿下着想。虽然殿下同意您动手。但元老会召开在即。为擒拿区区一个叛贼。出动大军,破坏帝都城内的祥和之气,这恐怕并非殿下所愿。” 罗明海眯起了眼晴。他并非蠢人。事实上,总长已经把同样的意思给他暗示了:帝林骄横跋扈,家族对其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如果某天那位骄傲的总监察长突然横死,那么,不会有人追究其死因和凶手的——潜意思非常明白:家族会乐意看到罗明海干掉帝林,但不会插手其中。 这个行动,起码要在表面上看来是一次私人恩怨的报复行动,与家族无关,更与英明伟大的总长殿下无关。但想起妻儿的血仇,怒火已经烧晕了罗明海的头脑了。只要能杀帝林,他已经不顾后果了。 他冷冷说:“本官自有分寸。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林迪站起了身,以同样冷傲的声音回答道:“大人,只怕这不是您能承担的问题。没有总长殿下或者宁殿下的手令,您调动不了中央军。而且,总长殿下绝不会颁发手令给您的。” 两人对视一阵,罗明海愤怒地移开了视线。他闷声说:“那你说怎么办?” “帝林的仇家众多,他自己也是非常小心,出入护卫多达百人,护卫严密。他的出入时段毫无规律。每天上下班都走不同的路线,而且从不在外饮食进餐,吃的都是自己携带的饭菜——大人,想用突然袭击的法子伏击他,一般情况下绝无可能。” “这个,不必你说!” 罗明海冷冷地说,他着手的时间比林迪更长,当然知道这点。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选择了出动大军,直接捣毁帝林的老窝。 “一般不可能,却并非完全不可能。”林迪说:“帝林防范得再密,但总长殿下支持我们,这就是他的必败之处!” “但总长说,不会插手……” “总长不插手,但暗中给我们点帮助,那还是可以的。帝林行踪不定,诡秘难测,但总长殿下的召唤,他却是不能不到的。比方说——”林迪笑着说,“下官可以肯定,三天后,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的晚上,殿下会召帝林去汇报今年的监察厅工作汇总。汇报从晚上九点开始,十二点结束。大人您想,帝林结束了汇报,在这个新年即将到来的深夜,他会去哪里?” “回家!” 两人同时喊出声来,罗明海兴奋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急速地走动着。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必林迪说透,他就明白该怎么办了。帝林最棘手的就是他行踪诡秘不定,但现在知道了他的行动,只要在路上埋伏一支伏兵,消灭他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林迪沉声说:“大人,即使知道帝林的行踪,我们仍然不可疏忽大意。帝林的随从护卫大多是好手,听闻他本人亦是一等一的高手,战力不容低估。而且,总长殿下也不希望事情惊动太大,我们动手最好避开中央大街。” 沉浸在兴奋中的罗明海并没有听进林迪的话。他急不可耐的与林迪商量起动手的细节来,在什么地方埋伏,如何安排人堵车,伏兵如何布置,如何突然杀出才能达到最好效果。 商量中,林迪认为,罗明海应该亲自到现场。帝林毕竟是家族的总监察长,一旦他持剑在手坚强抵抗。高声叱骂,这很可能会动摇部下们。罗明海亲自在场坐镇,才能压得住阵脚,而且,这样也可以避免其他不明真相的过路兵马插手这场伏击。当然,他更有一个不便说出口的理由:罗明海亲自到场,世人才能名正言顺的认为,这件事确实是总监察长与总统领的私人恩怨。并无其他阴谋。 罗明海痛快的答应了。因为他也很想亲眼看着这个平生大仇人死去——如果能亲手捅他几刀,那就更圆满了! 为了避免惊动帝林遍布各处的耳目,参与动手的人必须绝对可靠,而且不能惊动太大。幸好,作为家族的总统领,罗明海有一个便利,他能以培训,集训,轮调,出差的名义,把自己的亲信从各个部队中调出,悄悄的完成兵力的集结。 “大人,”林迪毛遂自荐,“下官带有五十多骑兵回来。他们都是跟我多年的老兵,打仗有经验,也都靠得住。倘若能为大人助上一臂之力,那是下官的荣幸。” 在罗明海看来,就人手而言。自己三百多人的敢死队已经是足够充裕了,新加入一伙外人不但没有必要,还有泄漏秘密的风险。但林迪是总长派来协助自己的人,隐隐有种监军的味道,如果自己拒绝他的话,那未免有点不恭了。 他答应了林迪,但安排让林迪的部属在外围警戒,负责清场场和拦截帝林的援兵。林迪毫不在意地答应了,恭敬地说:“大人,大仇即将得报。下官先恭喜您了。” “呵呵。”罗明海干笑两声。确实如林迪所说,情报精确,形势有利,帝林伏诛看来那是十拿九稳的事,数年大仇就要得报了。但不知为何,在他心中,一点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感,反而是一阵怅然若失的茫然感。 失去帝林的紫川家,将会是怎样呢? ※※※ 七八五年十二月三十日。深夜。 站得笔直的侍卫向正在出来的人敬礼:“殿下!大人!” 汇报工作结束后,总长紫川参星居然一直送他到大门处,这颇令帝林感到意外。自从他就任总监察长以来,这种待遇已经是很久没有了。 在今晚的会见中,总长对他表露出一种罕见的、推心置腹的坦诚态度。 “我老了,这个担子太重,我是坚持不下去了。阿宁很快就要接位了,这件事过年后就会在元老会上宣布。” 作为一名即将退隐幕后的家族最高权势者,紫川参星今晚的坦率态度是令人震惊的。考虑着他的意图,帝林恭敬地说:“殿下您言重了。下官看,殿下您的精神还是很好。依微臣看,再坚持几年没有问题。殿下,您是我们大伙的掌舵人,家族没有您,那可怎么办啊!” 紫川参星笑笑摆手:“老了老了,我的事自己知道的。按说一代人管一代的事,将来的世界还是得看你们年轻人的了,但我这个半截身子快进土里的人了,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啊。阿宁还年轻,她还需要锻炼和学习。很多事,需要人帮她。但……唉,斯特林,这个人你让我怎么说他好!这个时候,他给我搁了担子,他的辞职报告放我这里了,我好说歹说他都不肯收回。斯特林一走,家族就更缺人手了。帝林,今后你的担子会更重了,阿宁要多拜托你。” 帝林悚然,继而心头一喜。他连忙谦让,说自己年纪还轻,见识浅薄,平时行事多有轻狂,也有很多不到之处,实在不敢承受这份重任。接着口风一转,说自己蒙受两代国恩,只要新任总长不嫌弃自己鄙陋,自己自然是要尽心竭力继续报效家族的。 紫川参星深深的凝视着他,目光中带有一种让帝林琢磨不透的东西。良久,总长深深叹一口气,拍着帝林的肩膀,缓缓说:“带林,你我君臣一场,也算有始有终。今晚,怕是你最后一次跟我汇报了。这几年,你很辛苦。为家族做的贡献也很大,这些,家族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们不会忘记,阿宁已经答应我了,会好好待林秀佳和小帝迪。” 他拥抱了帝林一下,轻声说:“家族感谢你,我这个老头子也感谢你。真的,谢谢你。” 天上下着小雪。月色黯淡。在寂寥空旷的街上,车队不紧不慢的行驶着,车厢上剑与盾牌交叉的标志十分显眼。车声辘轳中,昏黄的风灯有节奏的晃动着,冷风嗖嗖的从车门的缝隙里吹进来,道旁梧桐树婆娑的影子映入了车内。 帝林在座位上闭目休息,一缕散发遮住了他的额头,监察总长还在回味着刚刚得到的震撼消息。 总长退下了,紫川宁即将接位。 大陆诸势力的首脑都有其鲜明的个人特色,紫川参星是只狡猾的狐狸。流风霜是头凶悍的老虎。林睿是条潜伏的眼镜蛇,紫川宁是——是什么?戴着头盔全身披甲的小白兔? 帝林苦笑着摇头。对于即将就任的家族总长,他的评价并不是很高。近墨者黑,在她叔叔的言传身教下,她也想模仿她叔叔那样举重若轻的操纵局势,但可惜缺乏岁月和经验沉淀下来的智慧;又因为大陆已经有一位女性的霸者存在,紫川宁也羡慕对方的风采,但可惜,她也没有流风霜那种军功无数而累积起来的威信,她一边学狡猾,一边学强悍,两种风格参杂,效果……嘿嘿。 帝林认为。比起做总长,更适合紫川宁的职业是去出演青春偶像剧,最好是出演那种经常遭受挫折每天都在成长中的立志少女角色,家族落到这样一位只会两眼泪汪汪昂着头喊:“我要坚强!我要努力!”的小姑娘手上,前景不妙啊! 今后几年,总长名义上退下了,但暗中他肯定还在操纵着局势,倒是斯特林的辞职让帝林很感失望,这位正值壮年的二弟在想什么呢?少了他。自己缺了一个在军方强力的盟友,也没有人帮自己在统领处帮助牵制罗明海,自己还是得赶紧想办法劝他收回辞呈吧…… “哐啷!”车子一顿,缓缓的停住了。帝林从沉思中醒过来,抬头从车窗望出去,见到的却还是街边的梧桐树。 他看看路牌:达亚西路大街。 “怎么回事?车子为什么停了?” 一个护卫军官跑到了窗前:“大人,治部少在前面设卡临检,拦住我们的去路。现在,前导的车子正在跟他们交涉,应该很快就可以了。” “治部少?”帝林探头从车窗望出去,前方的街道闪烁着一片灯火,影影绰绰的确实有不少穿着制服的身影提着灯笼在晃动着,治部少特有的红白蓝三色警灯高高悬挂在高处。争吵声从前面传来,宪兵们正跟一群穿蓝色大衣的治部少警察在吵吵嚷嚷。 帝林淡淡说:“治部少越来越不像样了,竟敢拦我们的车子?你去看一下,记下他们带队人的名字。” “遵命,大人!” 那军官敬了个礼,快步跑向前去。 帝林目送着他的背影融入了那片灯火中,一阵寒风吹过,街道两边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哗作响,一片树叶悠悠的飘过窗前,在帝林眼前飘落。 望着那片叶子坠落的轨迹,帝林瞳孔猛然收缩,身乎微微一颤,心头陡生险兆——这种动物般的灵敏直觉,已多次在生死关头救过他了。 一瞬间,一连串的事闪电般在脑海中掠过,车队被拦截,前方闪亮的警灯,那天开会罗明海失言恫吓自己,当时总长急忙打断他,眼中一瞬间掠过的惊慌,还有今晚总长意味深长的对话——大串看似不紧要的小事,此刻却神差鬼使般被串了起来,帝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痕迹已经如此明显了,自己竟如此迟钝,一点没有察觉? 现在,他已很清晰的感觉到了,杀机已然荡漾在空气中,浓厚得简直像死人的尸臭! 帝林扫了一眼街道黑黝黝的两边,轻松的笑了笑,关上了车窗。 在车队的前方,监察厅的宪兵护卫正愤怒的冲着拦路的治部少警察们吼叫着。若不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命令,他们早已大打出手了。他们义愤填膺,又迷感不解:警察们平时见到自己就跟见到鬼一般。今晚怎么那么大胆,敢拦截监察总长的车队? “小子,不立即搬开路障的话,”宪兵军官威胁道,“你就等着二十年的监禁吧!军事监狱可不会跟你开玩笑!” 警察们躲躲闪闪的躲在路障后。警官点头哈腰的谀笑着:“长官您息怒,长官您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大伙都是吃公门饭的,长官您体谅一下咱们不容易,上头命今,咱们敢不听吗?很为难的……上头让我们严密盘查来往车辆。无论谁都不能放过了……我们放过了您,回去就得丢饭碗的啊……” 无论宪兵们如何愤怒大吼,警察们就是不发怒,他们像一块被咀嚼过的口香糖那般,湿达达粘呼呼的,任宪兵们怎么骂甚至被打了两个耳光都不发火,一个劲的陪笑脸说好话,但就是不让路。 宪兵们愤怒不已。只是帝林还没下命令,他们还不敢动手。 他们也奇怪:被耽搁了这么久,总监察长大人为什么还不下令动手呢? 僵持中。突然,一声尖利的呼哨刺破夜空的寂静:“滴滴!” 那警官笑脸一敛,尖叱道:“动手!” 惊变骤发! 噌噌声中,警察们纷纷拔出了身藏的利刀。挥刀便砍,一时间,刀光闪亮,血花四溅,利刃砍入肉体和骨骼的刺耳声中,惊呼和惨叫声密集的响起。这时的警察们,哪里还有半分畏惧躲闪的样子! “敌袭!”前导车的军官这才察觉不妙,他高声喊道:“他们是冒充治部少的刺客!反击……” 话音未落,几把长刀同时捅进了他柔软的身躯,鲜血涌出哽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身躯沉重的扑倒在地,大摊的鲜血将地上的白雪染得一片猩红。 “诛杀国贼!天诛!”身穿警员制服的刺客们呼喝着口号,如狼似虎的跃过了路障,他们击溃了措手不及的前导马车护卫,迅速向车队的中路冲去,一片刀光闪烁,无数急速移动的脚步将地上的雪花踢得粉末横飞。 第二辆马车的八名卫兵都没来得及下车,就被刺客们堵在了车厢的门口,一个大力的刺客扣住了车厢的拉门。用铁枝拴得死死的。车厢内的护卫们还在拼命的砸门时候,“哧,噗,哧……”一连串的急响,十几根刺枪从四面八方刺穿了车厢的隔板,将他们扎了个对穿。 窄小的车厢根本无处可躲,男人们绝望的惨叫声和哀求声在黑暗的车厢里回荡着,鬼哭狼嚎一般,让听到的人都觉得牙根发酸,但刺客们恍若不闻,他们围住了车厢站成一圈,平端着手中的刺枪,再次朝着车厢用尽全力刺过去,抽出来的刺枪都被染得一片猩红,黏稠的鲜血滴滴的溅落在雪地上;然后,刺客们又是一次齐刺,又是一次……直到车厢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在刺客们冲过来前,第三辆马车的七名护卫中已经有四名从车厢里出来了,其中有带领这辆马车的军官。听着前方那片惨叫和呼号,还有正朝这边扑来的影影绰绰的人影,军官脸色立即就变了,他急速的叫道:“全部上弦!射!” 仓促之间,只有两两名宪兵得及把箭装到弩上。都来不及瞄准了,对着冲过来的人群,他们就扣动了弩机的扳和。 “飕飕、飕飕!”几声尖锐的急速风声,四个刺客应声倒下。 宪兵们来不及再次上弦,剩下的刺客们已经扑到了身前,他们不得不把弩机就地一扔,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应战,但敌人实在太多,几个宪兵在人潮中恍若大海中的几片叶子,转眼就被乱刀砍得血肉模糊,倒在了血泊中。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天诛!天诛!”低沉的呼喝声犹如闷雷一般。回荡在大街上。消灭了前面几辆马车的护卫,刺客们潮水般向车队的中路涌来。但前面护卫们的拼死抵抗并没有白费,“敌袭”的警报已传到了车队的中路,他们用生命为同伴们换来了淮备的时间。 以第四辆马车为掩体,二十多名护卫已经结阵集结。一个脸色冷峻的宪兵军官站在车夫的座位上眺望着。望着前方涌来的人影,他的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咬牙切齿地下令道:“瞄准了!给我射!杀这群乱党!” 这真是非常有力的打击,刺客们刚冲过路障。迎面就飞来了一片密集的弩箭,顿时射翻了好几个,这轮箭雨直打得他们魂飞魄散,残余的刺客们吓得高叫:“他们有弩机,快躲……”回身向后跑,但他们立即被砍倒在地。 更后面的黑暗中传来了凶狠的声音:“大人有令,斩杀帝林,人人重赏!贪生怕死。畏缩不前的,一律诛杀!给我上!”随着那喝令,更多穿着蓝色警服的刺客从黑暗中扑过来,迎着车队冲上去。 靠着第四辆马车,宪兵们结成了线队,熟练的给手持轻便弩上弦上箭和射击。另外又有五个手持马刀的宪兵站在前列,随时准备投入肉搏战。敌人前赴后继的出现,射倒了一批,立即又有一批从黑暗中扑上来。刺客们也学精明了,不再直挺挺的冲出来当靶子。他们推前面几辆马车充当移动盾牌步步逼近。手持刺枪和砍刀的刺客躲在了马车后面,只等逼近身了就冲出来打白刃战。 看着敌人躲在马车后越逼越近,指挥的军官紧张得满头是汗。他高声鼓励部下们:“别怕,大人马上会给我们派增援来的!我们后队还有人!” 话音未落,身后轰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军官骇然转身,他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街道两边的每个房门都打开了,从里面涌出了无数手持利刃的黑衣杀手们。刺客们高呼着:“天诛!灭国贼!”的口号,从道路两边朝着中间的车队杀去,长蛇阵的车队转眼间就被他们截成了几段。一瞬间,军官脑子里只转过一个念头:“完蛋了!”绝望中,他愤怒的高喊道:“杀光乱党。弟兄们,跟我上!”迎着冲过来的刺客们,宪兵们怒吼着反而迎了上去,他们近得几乎是贴着敌人的脑袋放箭,射光了弩机中的箭就抡着十几斤重的弩机当锤子用,狠狠将敌人脑袋砸得脑浆崩裂,然后被乱刀砍倒…… 两边的伏兵突然杀出,整个车队都陷入了血腥的混战中。双方展开了惨烈的厮杀,惨叫声和哀号声密集的响起。一轮又一轮红色或者五彩的烟火在空中高高的绽放着,监察厅在呼唤增援。 以帝林乘坐的马车为中心,宪兵们把几辆马车围着帝林的马车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地。但敌人的进攻来得太快了,没等宪兵们按照演习的那样布置好阵地,十几名蒙面杀手已经扑杀了进来,紧接着是数十名、上百名黑衣杀手扑进来。 就在马车之间的狭窄甬道里,刀光雪亮,武器碰撞的铿锵声一声紧似一声,惨叫接连不断,一具又一具人体沉重的倒下,濒死的男人在低声惨呼。大量的鲜血就像鲜艳的花儿,密集的绽放在大街青色的石板上,一朵又一朵,最后汇集成了一片血泊,被那些快速移动的皮靴踩得满地飞溅。 监察厅军官哥亚,他亲手杀了四个刺客,负伤五处,依然坚持拼杀在第一线。在与第五个刺客交手时,他已筋疲力尽,对方一刀就将他的武器磕飞了。望着对方举起的长剑,哥亚只能闭眼等死了,但此时,恰好一个烟火在空中绽开,一瞬间,哥亚的脸在焰火下被照得清楚,不知为何原因,对方忽然停住了手。 瞅准机会,哥亚猛然抽出了护身匕首,冲入对方怀里,只听见对方惨叫一声:“不!”哥亚已经旋风般朝对方肋间连捅三刀,直到对方的身体缓缓软倒。直到此时,他才觉察不对,连忙扒开了对方的面具,入目的赫然是自己弟弟惨灰的脸。抱着自己弟弟的尸体,哥亚当场崩溃,被随后跟来的两个刺客毫不费力的砍死,兄弟二人的尸首叠在了一起,鲜血流得分不清是谁的。 悲剧并非只有一个,在十二月三十日深夜的达亚西路大街上,在厮杀的双方中,不少人都是熟识的,甚至是朋友、亲人。但在那条黑暗的街上,在那片森冷的刀光间,杀人者旋即被杀,骨肉兄弟白刃相向,同胞血亲彼此残杀。骨肉相残,兄弟阎墙,仿佛上天都不忍目睹这一惨剧,悄悄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黑压压的彤云遮盖了天空,只首雪花纷纷扬扬的下着。 厮杀得残酷,但持续时间并不长。十几分钟后,交战声逐渐稀疏,各处的交战和砍杀渐渐平息。护卫的一百多名宪兵全军覆没,在激战最激烈的中心地带,那个没能建造完成的马车防御阵的甬道里,护卫和刺客们的尸首一具堇着一具,将甬道堵得严严实实,无法通过,鲜血汩汩汇成了一条可怕的小河,在大街上静静的流淌着,直到被冻成了血块,血腥味扑鼻。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二章 唯有兵谏 这是一次相当成功的突袭,但胜利者并没有高兴。在护卫们簇拥下,总统领罗明海失魂落魄的徘徊在遗尸遍地的战场上,他脸色铁青,低沉的喝问道:“人呢?” 被喝问的人一个哆嗦,低声回答:“大人,我们已经进行了严密的探索。在帝林的马车内并没有发现他,目前在死者中也没有发现……” “废话!”罗明海低喝道,脸色黑得跟炭一般,“找!” 部下们一声不敢哼,连忙转身就去。远远近近的传来了响亮的叱喝:“仔抽搜索!每一具尸首都要检查,提防帝林诈死!”警察和士兵们提着灯笼,在那血腥熏天的尸堆中翻弄着,辨认着每一具尸首的面目和衣着。 “大人!”林迪副统领快步走到了罗明海身前:“袭击完成,不宜在此地久留。大人,一击不中,便当远离,我们该撤了!” “滚!”罗明海根本没转头看林迪,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来。他目光茫然的游离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上,望望这里,又看看那里,仿佛期望在什么地方能突然找出帝林来。 林迪的脸陡然变得煞白,英俊的脸可怕的扭曲了。他喘着粗气呼吸了好一阵,才强忍着怒气低声说:“大人,我奉殿下之令而来!” 罗明海霍然转身,赤红着眼恶狠狠地盯着林迪,愤怒得眼中都喷火了。 林迪站得笔直,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着,眼神坚定。他无声的告诉罗明海:“我的官职虽然比你低,但我现在是总长亲自委任的监军!要我屈服绝无可能!” 双方恶狠狠的对峙了一阵,最后,还是罗明海先移开了目光。他沙哑的说:“出总长府时候,帝林确实上了那辆车。现在不见人,他肯定是躲起来了。而且很可能是装死人藏在尸堇里了!现在一撤,我们就全功尽弃了,林迪阁下,绝不能那样!” 林迪的怒气稍消,想想罗明海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但看着那堇积如山的尸骸堇,林迪也犹豫起来:今晚厮杀得胜,但也是场惨胜。监察厅一百零七名护卫全数被杀,但自己方的伤亡人数也不下一百五十人。在两三百米的长街上。一百多具尸首零散抛落,要将这些尸首全部整理辨认,没有个把小时是办不到的。 “大人,半个小时!”林迪坚决的说:“您只有半个小时搜查!过了半小时,监察厅就过来了,到时候,要逃跑的人就是我们了!” 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罗明海只说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可以让所有熟悉罗明海的人惊得摔破眼镜。为了节省时间,堂堂的家族总统领。不顾身份和部下们一起充当了搬尸工人。他不顾那满地的血污、熏人的血腥、遍地的碎肉甚至是洒了一地的肠子和发臭的污物。亲自捋起衣袖,在那一具又一具的尸骸中翻查着,辨认着,弄得满身血污臭气熏天。 部下们都感到惊讶又佩服,眼前这碎尸血海的惨厉场面,哪怕打过伏的老兵见了都会发噩梦的,偏偏这位没上过战场的文官能这么从容的工作,这份定力当真是了不起。 “不是!” “不是!” “不是!” 部下们钦佩,罗明海自己的心情却是越来越烦躁。他亲自检验了一具又一具尸首,浓重的血腥熏得他直想呕吐,满眼的鲜红晃得他头晕目眩,胸口堵着块铁般难受。但这些,罗明海现在都顾不上了。他像个赌输了全部家产的赌徒。血红着眼睛只管嚷道:“下一个!” “大人,全部尸首您都看过了。” 罗明海抬起头,眼中茫然一片:“全都看过了?不,一定还有!”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四处张望着,目光却没有焦点,也不知道在望什么。 风呼呼的吹过,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晃不停,发出稀稀疏疏的声响。刺客们谁都没有说话。大家都在静静的注视着他们首领。所有人都知道了,行动已算彻底失败了。 带着怜悯的眼神,林迪说:“大人,时间已经过了。我们该撤退了。我们还有机会的。” “还有机会?”罗明海冷笑着,摇摇晃晃的走近来。盯着林迪看了一阵,他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指着林迪的鼻子一字一句的说:“你这个蠢货!你根本都没明白,你要难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帝林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你脑袋被马踢坏了吧?” 一瞬间,林迪的脸色变得铁清。他的脸孔扭曲成一团,眼中冒出了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的表情太恐怖了,士兵们立即聚了过来,紧张的盯着他,生怕他马上就要往罗明海狂笑的脸上狠狠地捣上一拳。 林迪紧紧地咬着牙,手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早已掐进了肉里,那钻心的剧痛使得他清醒。用高度的克制力控制住了自己,他一字一句说:“大人,你该清醒一点了!” “我很冷静!”罗明海狞笑着:“看不透的反倒是你!帝林逃脱了,我们完蛋了!蠢货!” “还有总长殿下……” “总长……哈哈哈……”罗明海歇斯底里的狂笑着。眼前的军官少年得意,见识却还太浅。论起对紫川参星的了解,自己比他深刻一百倍。 暗杀若成功,斯特林肯定要哭哭闹闹喊着要严惩自己,紫川秀也会躲在魔族窝里喊几句威胁的话——但叫嚣一阵后,事情终究将要过去。毕竟,斯特林不可能为死了个人造反,紫川秀也不会为他的大哥起兵杀回来。为平息众人怒气,总长会装模做样的严惩自己,说不定还会很愤怒地把自己撤职下狱——只要风波平静后,自己照旧是家族的总统领。 现在,暗杀失败了,双方已是不死不休的格局。帝林睚眦必报。他肯定要报复,而且,他还可以联合两个兄弟一同行动。帝林和斯特林都是掌握重兵的强势将领,再加上远东的紫川秀,面对这么沉重的压力,总长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蓄意谋杀家族重臣的奸贼罗明海及同谋林迪”抛出来喂狼的。可怜眼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满脑子想着平步青云,却不知前方早已是死路一条。 看着罗明海无缘无故狂笑不已。林迪迷惑不解。他猜测:“这人,该不会已经疯了吧?”开始他还顾忌着罗明海的身份,但今晚被多次冒犯,他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再也没兴趣敷衍对方了。 “下官还有事,失陪了。” 林迪草草行了个礼,带着部下们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了很远,回过头,他看到罗明海还是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冷笑着。也不出声,那像看白痴一般的眼神让林迪很不好受。 “疯子,真是个疯子!” 林迪嘀咕着。一边加快了离开的步伐。不就是刺杀失败了一次吗?看他那失魂落魄样子,没出息!天又没塌下来……突然,林迪陡然停住了脚步:前方遥遥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响,地面在微微震动着。他惊疑不定的望着飘雪的地平线,望向身边的部下们:“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部下们竖起了耳朵,有人轻声说:“好像是兵马调动的声……是骑兵吧?” “哈哈,不可能!”林迪断然否定:“帝都乃皇畿,达亚西路街靠近中央大街,谁敢这么大胆,深夜在此兴兵?除非他们想造反了!” 林迪说得肯定。心头却越来越惊疑不定了,震动和蹄声响得越来越清晰,突然,一个部下惊叫:“大人,您看!” 在那飘雪的长街尽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亮点,那亮点在急速的增多,汇成了一片闪亮的光带,那分明是一支举着火把迎面冲过来的骑兵军!蹄声轰隆。火把闪亮耀眼,人如虎,马如龙,队伍没冲近,一股久战精锐的强悍气息已扑面而来,队伍前方的旗帜赫然跃入眼帘,剑与盾牌的交叉图案在火光中透出了杀气腾腾! 林迪失声叫道:“是宪兵团的骑兵队!”他马上转身就跑,“快跑!” 街上惊呼四起:“监察厅来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在刺客们看到骑兵的同时,骑兵也看到了他们。骑兵们骤然加速,队列发出一阵可怕的吼声:“报仇!杀杀杀!” 罗明海的部下中间并不缺高手,但为了刺杀而仓促组建起来的乌合之众对上了配合默契的宪兵骑军,结果并不难想像。刺客们连第一轮攻击都顶不住就被弩弓射得溃不成军,接下来就是全面溃败,狼狈逃跑。 宪兵们骑着战马,高举着马刀,到处追杀着逃跑的刺客,刺客们惊惶失猎,把手中的兵器随手一丢,只为能跑得快点。大伙都知道,两条腿的人决计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的,为了躲避追杀,有人躲进了民房里,有人躺在地上拿血涂脸装死尸,有人翻墙钻狗洞。为逃生,什么主意都有人想到了。 但真正能逃得性命的只有少数的幸运儿。犹如一阵狂风骤雨,骑兵们迅猛的扑近身来,追上了逃跑的人群。人马未到,迎头就是一通箭雨,当场就把逃跑的杀手们射倒了一片,然后马蹄凶猛的踩踏过去,将他们踩成了肉泥。 满街都是惨呼和哀求饶命的号叫,很多刺客眼见无法逃脱,连忙跪下举着武器,喊道:“我是XX的军官!饶命!”但宪兵们的回答是马刀的斜劈横砍。 半个小时前,罗明海及其部下还是威风凛凛的杀戮者,万万没有想到,报应来得竟是如此迅速。参与刺杀行动的三百多人大多是逃跑中被骑兵们赶上,被马刀砍死或者弩弓射死,甚至是被马蹄践踏而死,能逃得性命的,十中无一。 厮杀打斗声再次在深夜的长街上响起。居民们战战兢兢的关上门,在窗户缝隙里偷偷的窥视那场惨烈的厮杀。自从魔族军围城以来,帝都城好久不曾有过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不,该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战事了。 不是没有抵抗的人。在街角的屋檐下,不死营士兵围住了林迪。像刺猾般团在了一起,背靠着民房抵挡着骑兵们的冲击,这是步兵应付骑兵们的标准阵形。林迪并非指望这样能抵挡骑兵,他只是希望能拖延灭亡的时间,或许在最后一刻,总长会派人来救他们呢?抱着这样缥缈的希望,不死营士兵打退了骑兵的两次冲锋,杀了两名冲上来的骑兵。 但林迪最终还是没能等来总长的增援。眼看强攻失败。宪兵立即调整了策略。监察厅的骑兵都是装备着轻便弩的,虽然比不上流风霜的精骑骑术精湛,但行进中骑射对他们并不是难事。一队骑兵掠过,伴他们到来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不死营士兵的阵列中响起了一阵惨叫声,骑兵的浪潮仿佛永无尽头,一队过完又是一队。当第七队骑兵掠过后,屋檐下已经再无能站立的人,密密麻麻的箭枝已经覆盖了那一堇人体。 家族新一代的名将之星林迪红衣旗本被乱箭射死,而他的同谋,刺杀行动的总指挥罗明海同样没有逃脱。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紫川家的总统领选择了尊严。他没有像部下们一样狼狈爬围墙钻狗洞,而是领着几个亲兵,在大梧桐树下迎击汹涌而来的骑兵。 总统领勇气可嘉。但结果却并无不同。因为他并没有穿着表明身份的服装,混乱中,骑兵们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下了消灭家族总统领这样的壮举,只打了一个呼哨,又去追赶其他的逃窜者了。 马蹄声轰隆,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从街头涌过,宪兵们神色严峻,腰挎马刀,一手持着轻便弩。在他们奔涌的潮头上,不时传来短促的厮杀和惨叫声。 在大群举着火把的护卫簇拥下。帝林出现了。他骑在马背上,审视着整个战场,望着地上的尸骸,目光中带着不易觉察的忧虑。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骑兵们三三两两的从各处赶回,出鞘的马刀上血迹斑斑。蹄声嘀嗒,一个军官快马冲过来,矫健的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到帝林的面前:“大人,逃逸的刺客已全部被消灭。” 帝林俯身问:“弟兄们还有幸存的吗?” 那军官黯然,低下了头道:“很遗憾,大人。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遗体,一百零七位弟兄全部殉职,一无一幸存。”罗明海把尸骸集中到一起查,这同样方便了宪兵清点死者。 帝林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把头上的骑兵盔帽解下,慢慢地捧在了胸前。 对于那些殉职的部下,他有一种难以出口的惭愧之情。在刺客们行动之前,自己一个人偷偷的离开了车队,却把护卫们全部丢下充当吸引攻击的诱饵——无论是为人还是为官之道,帝林都不认为自己有错。舍出生命来扞卫长官的性命,这本来就是护卫们的职责,而也只有自己活着逃出来,才有机会为他们报仇。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护卫死不瞑目的眼睛,帝林依然感觉很不舒服。 默哀之后,帝林下达了命令:“第二队负责清点战场,第一队和第三队负责外围警戒——立即行动!” “是!”宪兵们轰然应答,四下散开来。 红衣旗本哥普拉走近来,脸上神色很古怪。他做个手势,示意护卫们避开了,才对帝林轻声说:“大人,今晚的事……很蹊跷。” 帝林望了哥普拉一眼,帝林面无表情:“嗯。” 作为监察厅首脑,帝林承担着国内治安、政治保卫、监察文武官员、军法系统、情报侦察等重要职责。他的仇家包括了国内的大型黑帮、野心跋扈的贵族世家、魔族余孽、林家和流风家的间谍、腐败堕落的家族官吏,连哥普拉都说不清大人到底有多少仇家,也记不清到底遇过多少次刺杀了。暗箭、投毒、行刺、伏击,这类的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了,每周都会碰上一两回。 但在帝都的大街上,数百名匪徒扮演成警方伏击围攻总监察长的车队,造成一百多名护卫全数殉职。这样的事件实在匪夷所思,哥普拉还是第一次碰到。这已经超出刺杀的范畴了,简直是一场小规模战争了。哥普拉无法想像。那些阴魂不散的敌对份子有这样的实力。 “大人,黑帮和那些外国奸贼……搞搞破坏下点毒还行,这么大场面,他们没有这样的实力和胆子。” “你说得没错。”帝林目光闪烁,冷笑着说:“罗明海肯定有份,至于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现在还没证据。” 哥普拉心下一寒。跟随帝林日久,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上司的习惯。越是紧要关头,帝林就越是镇定。事情越是重大,监察总长就越是轻描淡写。“还没证据”,在监察总长的字典里,意思就是非常肯定了。证据这类东西,就跟民意代表啊、正义啊之类差不多,从来都是根据需要而出现的。 总统领已是家族臣子第一人了,能在背后指使他的人——哥普拉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东边,那个一片漆黑的方向,正是家族总长府所在。 宪兵们的工作和罗明海刚才做的并无不同,只是更为高效罢了。士兵们用战马将散落各处的刺客尸首一具具拖了回来。在街道的中间一字摆开。专门有人检查死者的衣裳和尸首。寻找可以辨认身份的证件和身上的纹身——很多部队或者国内黑帮,都会在皮肤上纹上特殊的图案作为标记。在检查过程中,银币清脆的叮当声一直响不停。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很多钱财,有人甚至装了满兜的银币。很容易推测,这是一支临行前用银子喂足了的敢死队。 帝林骑在马背上,神情冷漠的看着部下们摆弄尸体,不动声色。大多数尸首,他都是匆匆看一眼就走开了。但在一具尸首前面,他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见到大人停下脚步,正在检查的军官起身汇报:“大人,这个人身上没带证件也没带钱。他大约五十岁。衣服档次比较名贵,手上并没有拿兵器的茧子。其他死者大多是正当壮年的男子,只有他的年纪偏大。我们很怀疑,他是不参与动手的指挥者。对这个人,我们会进行重点检查,争取尽快查出他的身份。” “不必了,我知道他。”帝林微微晃头,把散到额前的头发给拨开了,很平静的说:“他叫罗明海。” 一瞬间。所有人愕立当场。 家族的总统领躺在血泊中,怒目圆睁,血污将他半边脸都盖住了,他手中还紧握着一把被打折的长剑,那愤怒的表情极好的阐述了“死不瞑目”的涵义。 与死者愤怒的眼睛对视了一阵,帝林移开了视线,厉声道:“加紧速度,加快检查!” “是,大人!” 帝林脸色阴沉:罗明海要杀自己,这是帝都人尽皆知的事。但他没料到他会这么愚蠢,竟会亲自到现场指挥,结果反倒被干掉了! “这下麻烦了!”帝林抬头,望向那雪后彤云密布阴沉沉的天空,心情阴郁。 将领们簇拥在他的身边,同样的脸色低沉。有人眼中流露出了惊惶。虽说是防卫反击,但杀家族的总统领,后果如何,大伙谁都不知道。 帝林望向旁边的人:“哥普拉,你说,怎么办?” 哥普拉神色凝重:“大人,这得看情形了。照法理上说,总统领率队行刺在先,企图谋杀大人,还杀害了我们一百多名兄弟,监察厅出手镇压,我们不但无罪还有功!” “正是,正是!”军官们纷纷赞同,“我们做得一点没错!” “但若是……总长在背后指使的呢?” 所有的声音一瞬间通通沉寂,军人们脸色发白,有人牙齿咯咯的打着颤。 家族是无敌、不可抗拒的。 总长,那是家族实力和权威的象征,他拥有着常人无法想像的强大实力。 军人们是监察厅的军官,但他们首先更是家族的臣民。从孩童时代开始,他们就一直被培养这样的信念并对此坚信不疑。对自己祖国的政权,军官们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服从感,他们连做梦都没敢想过对抗总长——那跟反抗神一般不可能。对方一个手指就能把自己像蚂蚁一样捏死了。 看着部下们面如死灰,帝林慢慢说:“事情未必是总长的意思,大家先不要急着下定论。继续检查!” 尽管大伙都在心里暗暗祈祷,祈求刺杀跟总长并没有关系,但冥冥中仿佛真的存在一位命运之神,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倾听芸芸众生的愿望,然后安排一条相反的道路。 “启票大人,我们在一个死者身上……发现了这个。” 呈送上来的是一本证件。黑色皮夹上面写着金色的字:“军官证。”封面已经被鲜血浸得湿透了。有人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封皮,读出了里面的内容:“禁卫第一师师团长,红衣旗本,林迪。” 一瞬间,军官们感觉天旋地转,大地在脚下崩溃,脚下空荡荡的。数百人聚集的街上,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发出。空中零零散散的飘洒着雪点,寒冷的风夹杂着雪点扑在了士兵严峻的脸上。士兵们按着马刀,背着轻便弩。空气中荡漾的杀机比风雪更冷。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帝林身上。此刻,这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是大家所有的希望了。 帝林伫立在长街上,他的身形萧瑟寂寞。斗篷下的身影是那么瘦弱,憔悴。在那一刻,无尽的重负仿佛把他给压垮了。 哥普拉定定的望着帝林,他很难以形容此刻的帝林,在那如雪峰般冷峻孤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东西。那是什么?痛苦?失落?寂寞?脆弱?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战无不胜的名将,不再是以冷酷残忍闻名的总监察长,不再是平时众人所熟悉的那个坚强又理智的领路人。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眼中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确认是他吗?”帝林的话说得并不大声,语气也并不重。但众人无不感觉到,每一个字仿佛都有千钧的重量,沉重得让人屏住了呼吸。在场的几个军官都上前看了林迪的尸体,然后不出声的回来了,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于是,大家都知道了,躺在那里的,确实是那位最近风头很劲,颇受总长殿下赏识的少壮将领。 “确定是他了。” 帝林长长嘘叹一声。就在叹息中,他仿佛将所有的软弱和犹豫都随着呼吸一同排出了体外。一旦确认了敌人,那位坚强自信又强势的总察长再次复活了! 他不出声的一个接一个的望着身周的将领们,目光深沉又凝重,蕴含着深意。当望到哥普拉时,他顿了一下,用眼晴不出声的询问着。 彻骨的寒流迎面扑来,哥普拉打了个寒战,他明白帝林的意思,心头悸动,情知这是生死关头,自己再不能蛇鼠两端了,若不及时做出抉择,自己决计活不到天亮。 他立即站出来,挥舞着手臂大声说:“弟兄们,我有话说!这几年,大人领着我们,打了多少仗,为国家流了多少血?没有我们大人,帝都早给魔族拿下了!现在,家族无缘无故要对大人下手,要杀害大人这样的有功之臣,我哥普拉第一个不服!弟兄们,这么多年,大人没亏待我们,我们享的福不少,造的孽也不少!我们跟大人都是绑一条绳上的。大人若倒,我们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今天是大人,明天就轮到我们了!” 有第一个人领头就好了,军官们被煽动得十分激愤:“对,我也不服!” “凭什么!跟总长说理去,问他个究竟!” “我们上元老会告他去!他胡作非为,废黜了他!” “闭嘴!一个个胡说八道,反了吗?”帝林的声音比这深夜的寒风更冷,他斜眼望着部下们:“身为家族臣子,难道你们想造反谋逆吗?” 全场立即静了下来,将军们都哑了口。大伙古怪的望着帝林,谁都不明白,监察总长打的什么主意。 哥普拉干咳一声,昂首站出来说:“大人,我们自然不想造反!但监察厅有功于国,总长殿下却无缘无故要杀我们,此为乱命!我们虽然忠诚,但绝不愿束手就死!” 笑意在帝林眼中一闪而逝,他依然板着脸:“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如果殿下真的执意要杀我,你们……”他顿住了话头。慢慢的望过众人。 哥普拉咬牙切齿的低吼一声:“昏君乱命,我们反了!” “我们反了!” “我们反了!” 呼啸的风夹着雪凌厉地扑向站立的人群,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们神情严峻,激动的波动在人群中蔓延着,人们的心头比那呼啸的风更为寒冷。无数个窃窃私语的人声渐渐汇集到了一起,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余音音震得人人心头发闷。 终于有人喊出这句话了。 帝林神色严峻,他以威严的目光望向部下,回应他的是同样坚定的目光。站在那的,是从远东就开始跟随自己的部下,一伙亡命之徒。他们曾为国征战。洒血疆场,他们也曾烧杀掳掠,罪恶滔天。他们的罪孽和他们的功勋一般显赫。不能见容于世人。除了“铁血宪兵团”这个恐怖的团体,天下虽大,无处可供他们藏身。在这里的每个人手上都造了太多的孽,一旦有人被这个团体抛弃,顷刻间,他们就会被海一般的仇家所吞噬,尸骨无存。 “弟兄们,”带林清朗地声音在风雪中回荡盘旋,震撼人心:“我们监察厅都是对家族忠心耿耿的忠实臣子,我们为国而战。流血牺牲,功勋累累!但总长殿下受奸邪蒙蔽,他忘记了,是谁,在远东为家族打下了江山?是谁,在魔族入侵,恶波横行之时,挡住了魔族的大军,守住了帝都?” “我们!”沉闷的低吼声如一声雷,滚滚的碾过人群上空。 “现在,总长殿下被周围的奸邪所蒙蔽,他忘记了我们对国家的功勋,非但没有奖赏,反倒无故加罚!我们有功无罪,坚决不从!在这个时候,采取坚决行动,将总长殿下从那些包围他的奸邪小人手中解救出来,这是我们监察厅的神圣职责!”帝林凶狠的一挥拳,像是要将那奸邪小人一拳打倒,“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出路只有一条,以武力促使总下改正错误,恢复正道!我们——兵谏!” 哥普拉顺势站出来吼道:“弟兄们,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们的性命,谁也别想拿走!” 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回应了他,那些裹在黑色大衣里的男子们热血沸腾了起来,无数条嗓子发出剧烈的吼声:“兵谏!” “别无选择,唯有兵谏!” 三百年前,家族第一代总长紫川云在帝都墙头怒吼:“我紫川氏就此独立!”三百年后,又一个不世出的枭雄在帝都发出了震彻大陆的声音:“别无选择,唯有兵谏!” 而当时,连流风家的进犯和魔族入侵两大灾难都没法将它动摇,紫川家的统治被世人认为是巩固、牢不可破而且将永远持续,此时此刻,包括领导人和参与者在内,谁也没能想到,正是在这七八五年十二月三十日深夜,在帝都达亚西路大街上,一群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家族官兵在绝境之时发出的怒吼,竟会有如此可怕的威力,竟至彻底的颠覆了紫川家长达三百年的统治根基。 永载史册的三杰之乱,就此拉开了序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紫川家震撼世界。 按照家族军务处的记载,在七八五年的年末,在帝都城内的兵力布置得并不是很多。因为家族刚刚打完了残酷的卫国之战,目前并无强敌窥视,所以帝都城内并没有留驻重兵——当然,这个“重兵”的定义是针对一般城市而言的。作为一个大陆强国的首都,再怎么空虚,帝都的兵力也不是一般城市所能比拟的。 作为以兵变谋逆起家的家族,紫川家对那些手握重兵武将的提防是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的。首都军区的兵力绝不能统于一人之手,这是家族总长代代亲口叮嘱的不传之秘。因而,一如既往的,为了用铁的手腕扞卫家族首都地区的安宁和谐,从而统治整个帝园,历代总长一般习惯将帝都地区驻军主要划为三部。 第一部份:中央军,一如既往,他们是拥有着悠久历史和辉焊传统的紫川家骄傲。尽管这支军队在杨明华叛乱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随后在斯特林手中,他们用在远东和帕伊的辉焊战绩洗刷了耻辱。在卫国之战时,中央军将士在帝都奋勇抗战。顶住了魔神皇的可怕压力,为大战的全胜奠定了基础。现在,中央军的现任军团长是家族未来继承人紫川宁殿下,但宁殿下是即将接任总长的人了,事务繁多,所以实际上,日常事务主要是由副军团长秦路阁下负责的。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三章 神秘七司 深夜凌晨一点五分,秦路副统领在睡梦中被人叫醒。他的勤务兵急切地摇着他:“大人,总长府来人了,她急着要见您!” 在庆新年的家宴喝了不少酒,秦路还是昏昏沉沉的。他含糊不清的问:“谁找我?” “大人,是李清侍卫长。她好像很急的样子。” 恍若被一盆冰水浇身,秦路激灵的一下子清醒过来,失声叫道“李清?她来找我?” 他当然知道李清,她是总长紫川参星的亲信近臣,斯特林的夫人,无论哪个身份都非同小可。以精明强干闻名的她,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可能深夜跑到自己家中来的。 一瞬间,所有的醉意全消失了。秦路干脆利索的跳起身,抓起床边的军服就往头上套,匆匆穿上了鞋,一边系武装带一边往外走,勤务兵手忙脚乱的跟在后面,帮秦路整理衣服上的皱褶。 在客厅里,秦路见到了李清,头号侍卫长正急切的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虑。看到秦路,她立即迎了上来,很急的说:“秦路大人,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了,实在有不得已的大事!火急!” “清大人,客套的话就不用说了,您请直说吧。是总长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正是。我带来了殿下的手令,请您立即执行!”李清从口袋里掏出了手令,秦路摊开了匆匆一阅,脸上微微抽搐,不动声色的将手令揣进了口袋。 “大人,您看明白了吗?” 秦路点头:“总长殿下让我们中央军立即出动,在帝都执行宵禁,护卫总长府及周边地区的安全——我明白了,会立即执行。但清大人,可否透露一下。这是为什么?我们要防范谁?不是我秦路多事,您若不说清的话,我怕会误了总长的大事。” 二人都是家族的高级军官,都知道规矩。深夜紧急调动中央军出动执行宵禁,这样的举措不同寻常,肯定是家族面临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了。 李清明快的说:“本来就没有瞒着秦路大人您的道理。殿下若信不过您,也不会让您来执行这个任务了。”她压低了声音:“监察厅那边有异动,我们不得不做好提防!” 秦路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监察厅?帝林大人?” “正是。”李清点头,她的神色同样沉重,“殿下今晚得到通知,监察长有不稳的动向,宪兵部队在大规模的调动。我们当然希望这是个假情报,但倘若不幸这是真的——那总长府肯定会成为被攻击的第一目标,秦路大人,您的动作得快,他们也在集结中,我们已经是晚了一步。时间是最要紧的!” 秦路吞下了口水。只觉得口苦得发干:“我明白。” “秦路大人。您得多加留种。留驻在中央军里的军法官和宪兵部队已经不可靠了,今晚的调动,您最好能瞒过他们。” “恐怕办不到。这么大规模的调动。要瞒过军法官是不可能的。” 李清秀眉微蹙。她的特长是处理琐碎政务,军队调动事务并非她所擅长。她无奈地说:“反正,秦路大人您看着办吧,只要能完成任务扦。这是紧急情况,总长殿下已经授予您全权,若有人敢阻碍,您可先斩后奏。” “明白。” “就这样吧。我得走了,还要去宁殿下府上走一趟。” 秦路奇道:“军团长大人?” “正是。总长吩咐我将宁殿下接到总长府,那里比较安全。今晚的行动,就拜托大人您主持了。” “辛苦清大人您了。可否需要我给您加派几个警卫?” 李清摇头:“谢谢。不必了。我自己有护卫。”她打开了门,于是秦路这才看到,门外人影晃动,禁卫军士兵安静的守候在马车边,都是全副武装的,雪亮的刀刃反衬着屋内映照出去的灯光,灼灼发亮。 秦路心头一凛,看到那些平时仅仅作为仪仗队的禁卫军士兵如此警惕,他这才真正有了真实的危机感。意识到叛乱确实已迫在眉睫了。 时间匆忙,二人都没有多做寒暄,李清匆匆告辞而去。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秦路回头,对勤务兵说:“去大营!” 深夜凌晨一点,中央军城东大营。 当秦路的马车到达时候,中央军的大营还陷入在深沉的睡梦中。夜已深沉,在这飘雪的谗夜,士兵们唱得烂醉,沉沉的进入了梦乡,大营中一片沉寂,只剩值勤的哨兵在来回的巡逻——就连他们的步子都有点摇摇晃晃的,刚才的庆新年晚会上,他们也偷偷喝了酒。哨兵本来是不能喝酒的,但新年,现在又是太平年间,当班军官也不想败大伙兴致,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 秦路也没空料理这些军纪小事了,他径直进了中央军的中军营指挥部,按照惯例,作为拱卫帝都的主要军事力量,中央军大营每晚都要有一个高级军官轮值。今晚的轮值指挥官是第七师师团长辛列红衣旗本,他匆匆迎出门来,笑道:“大人您辛苦了。深夜到此,不知有何急事?” “辛列红衣,”秦路一边往里走一边对他说:“你派人通知师团长来会合。另外,马上吹起床号,叫醒全军,让各部队集合待命!”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辛列踌躇道:“大人,昨晚是庆新年聚餐,士兵们都喝了酒,醉得厉害,要叫醒是不是太突然了?还有,因为是新年,今晚没轮值的师团长都回家了,有人甚至已经离开了帝都。军官也有不少溜号回家的,下官怕一时召集不齐人。能否等天亮再说?” 秦路望了他一眼,愤怒的低声嚷道:“十万火急的事,你让我明天再说?帝林要造反了,明早。我们大伙都要人头落地了!” “什么!”辛列的脸色唰的变得惨白,声音发颤地说:“帝林大……他……他要造反?” “是的!现在,总长已经颁发了军令,让我们中央军出动平叛。辛列,马上吹集合号!” 辛列还没从慌乱中恢复过来,他慌慌张张地说:“大人您先进去休息下官这就去办!请……” “这是要命的大事,辛列你万不可玩忽!” 说着,秦路大步走进了指挥部,径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突然愣住了:在自己的座位上,已经端坐着一名黑衣的军官,他的臂章上刻着剑与盾牌标志。五名宪兵站在门边,冷冷的望着自己。 “你们是谁……”秦路吃惊的失声问道。 看到秦路进来,那名军官站起身,响亮地说:“是秦路大人吗?下官是监察厅第六司的小旗武士阿塔尔。” “你们……你们怎么进我办公室的?”突然,秦路明白过来,回头望向跟在后面的辛列。后者低着头,脸色苍白的移开了脸。避开了秦路的目光。秦路醒悟过来。他立即转身就向门口冲去,喊道:“警……” 话没喊出口,旁边有人扑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喊叫声堵在喉咙里。宪兵们七手八脚的抓住了他的手脚,将他紧紧地按在地上。另外有人想狠狠地朝他后脑狠揍了一下,几只强壮有力的胳膊将他整张脸都深深的按进了办公室厚厚的地毯里,毛茸茸的地毯堵住了他的嘴,发出来的呼救声都变成了呜呜的哀鸣。 但秦路还在拼命的挣扎,像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一般拼命的扭动着身躯,拼命的反抗,他力气奇大,五个宪兵加一个军官竟按不住他。阿塔尔死死掐住了秦路的脖子,喘着粗气对站在旁边的辛列低声嚷道:“你……你在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整个过程中。辛列一直站在旁边,呆若木鸡,脸色白得跟死人一般。听到阿搭尔的叫唤,他反而吓得退了一步,眼种惊惶得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这时,被捂住了嘴的秦路挣扎着转过头来,定定的望着他。 看到秦路的眼睛,辛列又后退了几步。他踉踉跄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办公室。在门边,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阿塔尔从腰间拔出了闪亮的匕首…… 出门以后,辛列无力的倚在墙上,双脚颤抖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了。 一阵工夫,门又被打开了,宪兵们用抹布拭擦着手上血迹走了出来,阿塔尔走在最后。看到辛列失魂落魄的样子,他默默注视了他一阵,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辛列的眼前始终浮现着秦路那欢愤怒的眼睛。恶心得要命,他跪在地上拼命的呕吐,但除了酸水以外,他什么也吐不出来,泪水不受抑制的从眼眶里溢出,模糊了他的视野。 “大人,对不起,我是第七司的人。” 在这晚,在那个飘雪的晚上,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监察厅第七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潜伏的密探们都接到了紧急指令,要求他们不惜代价的采取行动。命令非常明确:“不惜代价,在天亮之前要彻底瘫痪中央军!”在第七司潜伏探子的指引下,监察厅行动司的暗杀小组倾巢而出,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帝都治部少长官卢华红衣旗本在家中睡梦时被自己的勤务兵刺杀。 中央军驻扎帝都第五师师团长宁真旗本喝醉了酒,在回家途中遭到一伙没表露身份的军人刺杀,在护卫们的拼死掩护下,他侥幸孤身逃脱。但不幸的是,他逃脱后的第一反应是向附近最近的宪兵处报案,他嚷嚷道:“快来人啊!我是第五师师长宁真,刚才有人袭击我们,快出去抓住他们!”结果,宁真惊讶的看到了几个宪兵笑容舌怪的朝自己围上来,他们看起来有点面熟,身上血迹斑斑…… 中央军第六师师团长洗锋红衣旗本在自己家中被刺死,凶手不明。 八年前,因为杨明华叛乱而引起的帝都流血夜动乱中。帝林引远东兵入帝都,那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血腥屠杀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屠夫”绰号至今让人闻风丧胆。 很显然,在这八年间,监察总长有了很大的进步,对暗杀这种手段的运用,他已到了妙绝登峰造极的地步;没必要杀的,他一个也没杀;该杀的,他一个也没放过,而且杀得干净俐索,比外科医生做手术更精密,更准确。除掉哪个人,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帝林了如指掌。比起当年流血夜那晚三万人死亡的大灾难,这次帝林下令除掉的人少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总共只有八十三人。 这八十三人的职责各不相同,他们中间有中央军的将领,有治部少的警官,有忠于紫川家的贵族,有帝都邮局的值班经理、有总长府机要室的传令军官,有掌管帝都城门钥匙的低级军官,还有几个连军官都不算的传令兵。 杀了这八十三人,帝林不但将中央军的高级指挥层铲除一空。使得帝都最强的一支保卫部队陷入了无力化。也暂时瘫痪了紫川家的指挥系统,使得家族的中枢无法发布任何命令。 迅猛若电的行动,精确的情报。杀最少的人,达成了最大的效果,这才是真正的专业水准——相比之下,林迪和罗明海真是两个彻底的门外汉,他们的表现连笨拙来形容都不配。 在后世的民间传说中,帝林被渲染成一位无辜而悲壮的英雄。对这位柔弱的美男子,民众普遍抱有极大的同情,尤其是女性们,更是充分发挥了她们天生的母性柔情,为这位俊美将军的遭遇黯然泪下。 那是多么难得的一位将军啊。他不但容貌秀丽,才华出众,还拥有高贵的品质,像白天鹅的绒毛一般纯洁无暇。他击败了魔族军,保卫了国家的首都,深得部下和民众的爱戴——这真是十全十美的人物。 但可惜,就像以前历史上常发生的那样,腐朽怯弱的当权者害怕这位才华出众的将军,他们卑鄙的暗杀他。幸好,好人自有天佑,帝林奇迹般从恶毒的刺杀圈套中逃生。 被效忠的对象所背叛和加害,忠诚的帝林将军是如何的悲恸万分啊!面对着当权者的加害和步步进逼,被背叛的美男子将军流出了悲伤的泪水。 生命与忠诚,何去何从?美丽的男子迷惘不已,他陷入了爱与忠义的伟大旋涡中。 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为了正义和爱,柔弱的美男子终于觉悟了!他挥出利剑,斩断了迷惘的思绪,华丽的悲情英雄从此身不由己的走出了一步又一步——当然,帝林大人在远东战争和帝都流血夜的那些大手笔,女崇拜者们决计是无视的。即使看到了,她们也不会当回事,帅哥的微笑比十万个人头重要多了。 严谨的史学家对这种论调是不屑一顾的。着名的三杰之乱,因为其过程十分混乱复杂,这给史学家们混饭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一百年后仍是史学家们研究的热门题材。争论得最激烈的焦点是:三杰之乱的首倡,在帝都发动兵变暴乱的帝林,他的行动到底是迫于无奈的反抗,还是处心积虑的谋逆呢? 在短短三个小时内,通过一连串精确而凶狠的谋杀,帝林铲除了所有对他可能有威胁的人物,将帝都城彻底掌握在手中,这在古往今来的政变史上也算是创举了。如此庞大的暗杀名单和行动计划,不可能是仓促之间能做出的,再加上后来帝林迅猛的反击——学者们认为,帝林绝不像他表现的那么无辜,他肯定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政变计划,他和紫川参星的关系,只是谁先动手的问题罢了。紫川参星虽然先出手,但他低估了监察总长的危险程度,没能在行动之初就动用最大力量,给了帝林反击的机会,最终一败涂地。学者们找到了宪兵士官巴兰达的日记本。在日记中,这位士官记录了那晚他的亲身经历,这是后人研究三杰之乱的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凌晨两点,我和同伴们都还在营房睡得正熟,军官把我们叫醒了:“快起来。紧急集合!”我们立即起来整装,拿起武器就奔出了营房。当时我们都以为不过是又一次夜间演习,谁都没想到这晚是要杀人的。 出了营房,我们都被吓了一跳,天空下着鹅毛大雪,操场上白茫茫的一片,已经集合了黑压压的一片士兵,我们赶紧整队入列。这才察觉,气氛有点不对。 在我们的队列前,穿着黑色大衣的军官们都站得直挺挺的,表情十分严肃。没有人笑,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军官们眼晴里冒着杀气,贼亮贼亮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跟噩梦一般。我们也不敢开口说话。大伙就直挺挺的站在那大雪中。等了好一会儿,每个人肩头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营地门口传来了响亮的马蹄声。一队人骑着马从营门口冲进来。马蹄将地上的雪粉溅得好高,像云一样激荡,骑在最前头的人就是监察总长帝林大人,看到他,我就预感到了,今晚的情况,绝非寻常。 一名我们不认识的高级军官站在高台上向我们训话,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国家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期。阴谋和叛逆份子把持了宫廷和朝廷,胁持了总长殿下。他们对监察厅进行了突然袭击,就在今天晚上,已经有一百多名宪兵军官英勇殉职了,他们扞卫正义,英勇殉国,我们要踏着他们的足迹继续前进。 “必须立即反击!”那个军官声嘶力竭的吼道:“敌人势力十分强大,我们将要孤军奋战。士兵们,拯救总长,挽救家族就靠你们了!” 他说话的时候,全场寂静无声。我悄悄看了下站在我旁边的哥们大胖,发现他也在看我,于是我们两个赶紧把目光移开了。我们都不知道到底谁是阴谋份子,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胁持总长殿下的。在那个军官急速的讲话中,我们根本无暇思考,只知道我们的人已经被打死一百多个了——我们都陡然紧张起来,只觉得血流加速,心脏怦怦直跳。 那个军官说完以后,向帝林大人敬了一个礼,转身下了高台。帝林大人走上高台,他高高地俯视着我们,一言不发。 三十年过去了,至今我仍记得那晚的帝林大人,身材颀长的他穿着一身黑色宪兵军官大衣,肩上挂着统领月桂肩章,外面罩着雪白的风雪斗篷,脚上穿着高筒的黑色皮靴。无尽的雪花纷纷的从他秀丽的脸庞旁落下,他注视着我们,甚至我觉得,他专门就在注视着我。看到他的眼神,我打了个寒颤:悲哀、绝望、疯狂,大人秀美的眸子中露出了火焰一般的凄厉决意,就像燃烧自己的凤凰。那晚的帝林大人,美丽得让人耀眼。 寂静,死一般的安静,操场上只听得到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帝林大人平静的说:“士兵们,我要你们陪我一起死!” 听到这句话,嗡的一声,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胡乱的挥着手——不止是我,在操场上,像是陡然升起了一片手臂的海洋,成千上万裹在黑色军服里的男人们激动地吼道:“愿追随大人!愿迫随大人!”吼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久久回荡在操场上空。 行动开始了。我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小旗跟我们说:“等一下不管去哪里,只要有令,大伙只管动手杀人好了!” 我们狂热的吼道:“知道了!”这时,关于敌人是谁,敌人在哪里,我们还是一无所知。 我们的营房在帝都的郊区,在鹅毛大雪中,军队冲向帝都城。在到达城门时,我们发现,帝都的东门早已洞开,把守城门的并不是城防部队,而同样是穿着黑衣的宪兵士兵。他们在城头列着队向我们敬礼,因为在跑步行进中,我们无法回礼,只有我们带队的小旗停下匆匆向他们还了礼,然后立即跑步跟上了队伍。风雪中,我们回头看到城头那些排得整齐的黑色身影,心头都觉得暖洋洋的。 我们并非孤军奋战。我们的同伴遍布天下,这令我们的心头充满一种踏实感。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的黎明时分,我们到达帝都的中央大街。天空上飞舞着雪花和粗大的黑色烟柱,不知哪里着火了。 远方传来了轰隆轰隆的巨大鸣响,依稀仿佛是喊叫和冲杀的声音。街道两边的房子门窗都紧锁着,窗户里一片漆黑,连一个亮灯的房间都没有,也看不到一个居民出来看热闹。 中央大街已经被占领了。街上到处是军队,骑兵、步兵和车队混杂在一起。在他们头顶的旗帜和军服的臂章上,我都看到了金色的剑盾标志。黑色制服的士兵、马车和战马堵塞了道路,一片喧杂。在这片人海中,我们的队伍就像溪流融入了大海,得排开人群才能艰难的前进。 在中央大街的雕塑前,一个手持指挥旗帜的宪兵军官拦住了我们:“不要再前进了,前面就是战场!前敌指挥部有令,没有命令的部队通通留在这边充当预备队。” 我们带队的副旗本上前与他交涉了,然后回来无奈的说:“全体原地休息!” 我们坐下来休息。不认识的人给我们送上来了早餐。一些简单的馒头和包子。我们还没吃完,就听到前面急速的马蹄声响,一名骑马的传令兵急速的奔过来。高声嚷道:“前敌指挥部有令:一〇七师第二大队立即参战!跟我来!” 立即,我们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扔掉了手里的馒头和包子,拿起武器就跟着那名传令兵向前奔去。其他部队给我们让开一条道来,有人给我们吹口哨和鼓掌,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好意还是恶意,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想着一件事:“要打仗了!要打仗了!敌人到底是谁?” 我们通过了一道警戒线,跑步进入战区。这里本来是个很不错的大花园,但现在已成了废墟。断墙残壁的凉亭水榭。被打碎的美人鱼雕塑、破碎的名贵花盆、名贵的玫瑰被士兵们踩在皮靴下,典雅幽静的池塘上面飘浮着十几具死尸,碎砖烂瓦到处都是,磕磕碰碰的,简直没处落脚。地上到处是尸首,有穿着宪兵黑色制服的,也有穿着深蓝镶金边制服的,尸体摆了一地,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带路的军官弯着腰在建筑的废墟间穿梭前进。我们跟着前进。在我们前进的时候,对面那栋有着拱圆入口的建筑里嗖嗖不停的有冷箭飞出,队伍中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我听到对面喊话说:“监察厅的弟兄们,放弃吧,你们是在叛变家族,马上回头还来得及……啊!”最后结尾的是一声惨叫,那个喊话的人不知是不是被射死了,于是再没有人吵嚷了。 冲到一面断墙前,我们伏低了身,飞箭嗖嗖的从我们头顶飞过。一个头上裹着绷带的军官弯着腰小跑过来,对我们喊道:“进入阵地!弩机上好!准备要冲锋了!拿下那栋楼!” 我们齐齐应道:“是!” “滴!”一声响亮的哨响,我们低喝一声:“万岁!”纷纷从断墙后跃出,向着对面那栋高大的建筑冲过去。急速的尖锐破风声在我耳边不断响起,身边不时有同伴倒地,但同时,我们的弩箭手也开始还击,无数的弩箭飞射而入,对面同样响起了接连的惨叫声。恍惚中,我第一个冲近了那栋建筑,忽然身子一震,整个人愣住了:在那栋建筑入口上的牌匾上,赫然有着显眼的“总长府”三个大字…… 巴兰达小旗武士当日的日记到此为止了。在攻打总长府的战事里,他被冷箭射中受伤了,被同伴们送往后方医院。在医院里,他邂逅了一个漂亮的女护士,与这位女扩士发生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然后,那位姑娘成了他的妻子。这对夫妻患难与共,渡过了那段动乱的日子,一直活到了九十多岁,儿孙满堂。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七八六年一月一日的凌晨时分,他和他的同伴在总长府前庭和花园的废墟中冒着飞箭和碎石与禁卫军士兵厮杀时,总监察长帝林离他们的阵地不到三十米。 总长府中燃烧着熊熊大火,前庭、候见厅和一排不知名的建筑都在烈火中燃烧着,烧焦的铁锈气味、木炭气味、焦砖气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作呕,头晕目眩。灰尘和浓烟充斥着整条中央大街。就在那浓烟掩护下,宪兵们不间断的发起一次又一次进攻,与那些同样的勇敢的禁卫士兵们厮杀混战着,逐步逐步的压缩禁卫军的防御阵地,猛烈的突破,迫使他们不断的后退。 “大人,”宪兵一〇七师师团长沙布罗红衣旗本带着一身的烟熏火燎味,进了作为临时前敌战地指挥部的那间民房。他向站在地图前的帝林响亮的敬礼道:“我师已到达指定位置!请求立即发动进攻!” “同意。”注视着墙上的地图,帝林转过身,他神态沉稳,眼中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眉目间有掩饰不住的一丝蕉虑:“指挥部已经决定,从你师中抽调三个强弩大队和两个步兵大队进入阵地。进攻必须更猛烈,更迅速,给你四个小时,务必拿下全部总长府!能不能办到?” “是!保证完成任务!” “另外五个大队作为预备队,在外围包围总长府,不能放跑了一个!” “是!” 沙布罗红衣旗本敬了个礼,转身向外走。临出门时,他顿了一下问:“大人,若我们攻打进去,还发现了他……那怎么办?” 帝林从地图上抬起头,向红衣旗本望了一眼——那是幽幽的、深不可测的一眼。后者立即醒悟,自己刚刚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帝林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围攻总长府是为了“将总长殿下从包围他的那些奸邪小人手中解救出来”。自然,最后结局是家族的头号忠臣帝林大人来迟了一步,总长殿下已不幸丧命于叛贼罗明海之手,全体将士三鞠躬默哀——自己和部下们根本没理由见到活的总长,只能见到他的遗体。 即使活的也得让他变成尸首! 沙布罗眼中掠过一丝惊慌,敬礼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看着沙布罗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帝林重新把眼神投回了地图上,心情却无法恢复了。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四章 帝林弑君 进攻并不顺利,禁卫军士兵出乎意料的坚决,进攻者不得不在每一栋建筑都要厮杀,付出大量死伤的代价才能夺取。遭受突然袭击,一万多名禁卫军并不是全在总长府里,抵抗的只是总长府内急忙召集的四千多名轮值士兵。但总长府内的工事布置严密,机关重重重,攻打得并不顺利。最初虽然用出奇不然的袭击夺取了外围围墙,但内卫的禁卫们迅速反应,借助府内的工事和建筑群层层阻击,让宪兵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弑君实在是件悚然惊闻的事件,紫川家三百年的统治,积威己深。沙布罗跟了自己十年,算是自己的亲信嫡系,自己待他也甚是亲厚,但在对待总长的问题上,就连他这种死忠份子都存在动摇,帝林实在不敢想像,一旦自己离开,总长若是在被包围的建筑里现身,高声表明身份,自己的部下们会不会倒戈? 攻打总长府是最关键的一步,自己不亲自在这里坐镇,实在放心不下。 但除了总长府外,帝林还有很多要担忧的事。战斗并不局限于总长府中,整个帝都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硝烟滚滚中,很多街区都在发生着激烈的交战。武装宪兵部队封锁了中央大街,元老会、统领处、军务处等要害部门都是他们的占领目标。还有紫川宁,哥珊,李清,皮古等重要人物,帝林已派行动司的精锐干探去抓捕他们了,但迄今为止,还没有捷报传回。 这些人,只要走脱了一个,将来都会是心腹大患。 连帝林自己都没有料到,兵变会如此出人意料的顺利。中央军瘫痪了,治部少被击溃,各家贵族出于恐惧还在作壁上观,只有禁卫军还在苟延残喘做最后的抵抗。在全力动员的监察厅面前。帝都城内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自己的行动。 “大人,”说话的人是站在帝林身后的监察厅第四司司长卢真红衣旗本。他忧心忡忡的说:“各组进展得很顺利,但是关键的是达克!” 帝林的目光从地图上帝都城的位置移开,看到帝都旁边的那个小黑点。帝林忍不住的瞳孔收缩,心跳加速。 卢真说得没错,这才是真正的大患。斯特林坐镇达克,只需接到总长殿下一纸檄令,大军朝发夕至。可平定任何动乱。 虽然自己麾下的宪兵部队也堪称强有力,作为将领,帝林也并不认为自己比斯特林不如,但帝林并无自信可以据守帝都抵抗斯特林的勤王军团。家族远征军究竟是怎样的一支军队,帝林比任何人更清楚。那十五万军队荟萃了家族各个军区的最强兵,西北的骑军,东南的重步兵和帝都的皇城子弟。这支军队历经抗魔族战争和远征魔族王国的残酷战事,战斗经验丰富,强悍得无以复加。而且斯特林这样的名将,更是不可能有指挥出错的可能。 更可怕的是。一旦远征军的主力兵临城下。帝林哪怕想据城死守也办不到。中央军、治部少还有贵族们的私兵,他们都只是暂时被自己的强势吓到,在全力进攻总长府的同时。自己并没时间和余力去对付他们。一旦远征军开到,他们马王就会跟春天里的野草一般蓬勃地生长起来,伺机反扑。 看到帝林神色凝重,卢真也猜到了他的担忧。他本来是监察厅派驻瓦伦要塞的驻军军法官,但在七八〇年初,魔族在远东的军力甚盛,瓦伦大有重新成为前线的危险。卢真眼见不妙,连忙脚底抹油找门路调回了帝都,哪怕在监察厅总部守门口他也干了。此事成为了监察厅内部的一大笑柄,但卢真却不屈不挠。以其厚颜无耻重新博取了帝林的欢心,担任了监察厅行动司的司长。卢真虽然懦弱成不了大器,但他有一项难得的才能:他的心思特别细腻,在拟订计划方面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帝林认为,取人要看长处,卢真这种人,要他当持坚披锐的勇士是勉强了点,但他却是很好的参谋长料子。 既然被委以军师重任,那在这关键时候。当然得想点办法出来,否则主子要你何用? “大人,下官听说,您与斯特林大将军交情非浅,或许未必一定要弄到开战的地步?斯特林接到消息率军赶来,那起码是下午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已拿下总长府了,总长也死了。斯特林即使跟我们开战也无济于事。或许,我们能跟他谈判解决?比如,大人给他点让步,我们与他平分家族,并肩称王?” 帝林转过头来,对着卢真笑笑:“并肩称王?卢真,斯特林过来时,你过去跟他说说如何?” 帝林的笑容里,藏着某些不怀好意的东西,卢真慌了神:“这个……下官并不善于言辞,说服并非下官所长,只怕误大人重托……” “可惜了。我本来还想看你怎样被斯特林砍首示众呢——卢真,你的脑袋这么大,吊起来挂旗杆上一定也很好看吧?嗯,挺重的呢!” 帝林笑咪咪地拍拍卢真的脸颊,仿佛真的在掂量重量:“蠢货,下次犯傻之前动动脑子,别提那么白痴的建议好不好?要谈判,你得先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卢真冷汗直冒。他连连点头:“大人智虑过人,下官远远不及!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打是打不过他,说服也说服不了,对这个二弟,帝林深感棘手。斯特林平时给大家的感觉很随和,看起来是个讲义气好商量甚至有点好欺负的老好人。但帝林深知,一旦到了忠诚和气节这样的大事上,斯特林就会坚定得跟铁板一般,没人能动摇。当他率军抵达时,总长若没死,那他就会进攻以拯救总长;总长若死,那他就会拥戴紫川宁继位,与自己开战复仇。 “听天由命吧!如果斯特林收不到总长的传令,那是我们还有点希望……唯一的希望。” 帝林抬起头。目光越过了鲜血淋淋的战场,投向了蔚蓝的天际。在那里,一只展开洁白双翅的鸽子正在云间飞翔着。 卢真迷惑不解。包围总长府是在半夜两点开始的,紫川参星若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他肯定会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向远征军求援的。从帝都到达克,都是一路笔直的大道,信使快马疾驰也没有迷路的可能,斯特林怎么会收不到命令? 七八六年一月一日凌晨一时。 温柔的飘雪安静的飞舞落在城市的上空。温柔的将整个城市笼罩。达克大营笼罩在夜的静谧中,士兵们安静的沉睡着,温馨得仿佛在母亲的怀抱中。谁也没有看到,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只展翅的信鸽翩翩的从西方的天际飞来,无声无息的落在了达克军营的某个屋子上,从窗口里钻了进去,落在了白色的鸽子笼上。 信鸽咕咕的叫着,噗哧噗哧的扑打着翅膀,在鸽子笼上扑打着。直到一双颤抖的手抓住了它。从它腿上解开了一个信环和纸条。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很多因素都可能导致帝林的兵变以惨败收场。譬如说,信鸽在雪夜中被冻死或者迷失了。或者监察厅驻达克军法处某个无名的二级士官——他是喂养信鸽的饲养员,也负责接发特急信件——在那晚也像中央军的士兵们一样在迎新酒席上喝得大醉——这并非不可能。达克的远征军那晚也举办了迎新年酒会,官兵们聚餐和晚会,气氛十分热烈,连平时总是板着脸的军法官们都放下架子喝了不少酒,互祝新年快乐。 帝林的运气就在此了。那晚信鸽员同样也喝了酒,但他半夜口渴,起来喝水经过信鸽房,恰好就听到信鸽的声音,于是他走进去。在信鸽的腿上看到了代表特急的红色信环。 后人往往认为,是那个尽忠职守的信鸽员导致了三杰之乱的发生。若他等第二天睡醒起来才发现信鸽的话,那历史的发展就会截然不同。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顺理成章了,处理特急消息,监察厅有一套固定程序,要立即上报,每级报送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分钟,迟延者追究军法责任。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信鸽员还是立即屁滚尿流带着信件敲响了情报科副科长的房门。然后副科长同样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找到了驻军的刑事军法官,然后刑事军法官再次顶风冒雪的冲过半个达克城去寻找他们的上司,监察厅驻远征军的军法官——这真是刻不容缓的一夜,事实上,直到这个传信环节的最后一道工序,监察厅驻达克军法处里军衔最高的负责人吴滨红衣旗本被部下用冷水浇头弄醒了以后,距离收到信鸽才不过刚刚过去了四十分钟。 而此时,总长府的使者带着紫川参星的亲笔求援兼讨逆军令才刚刚出发,他们在监察厅占据帝都东门之前夺路而去,顶着风雪向达克方向一路狂奔。按照这种鞭死马的速度,他们即使拼死赶路也得四个小时后才能抵达近两百里外的达克城。 在七八一年,帝林力排众议,投入巨资为监察厅建设了信鸽传信系统,这个举动一直被部下们所垢病。因为信鸽是一种娇嫩的动物,要在每一个城市都培养出一批能投入实用的信鸽,花费是很惊人的。而且信鸽很容易被人射击和捕杀,常常会有信鸽迷失和丢失信件的事情发生——丢失信鸽还是小事,信鸽所携带的机密函件外泄,那才是可怕的。 监察厅从珍贵的预算中耗费巨资建造了一个既不安全也不稳妥的通信系统,各地监察厅和军法处头目对此是很有意见的。只是帝林大人独断专行,他们也没办法,只有在背后偷偷嘀咕说:“有这笔钱,还不如兴建几个驿站来得安全实用点。” 但在三杰之乱的这个晚上,帝林终于证明了他的英明。他的坚持换来了丰硕的成果,信鸽系统为监察厅争取了生死攸关的四个小时,也为帝林争取了胜利。 深夜一点五十分,达克,远征军大营中军营。 “大人,吴滨红衣旗本紧急求见!他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昨晚被部下们灌酒唱了不少,斯特林含糊的问:“他说什么事了吗?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大人,他没说。要不然。我把他赶走?” 宿醉最是难受,头疼的眩晕一阵阵袭来,斯特林几乎要同意卫兵的建议了,但念及吴滨的身份,他犹豫了:名义上,吴滨是自己的部下,但实际上,他是监察厅派驻在远征军的最高级别军官。这个人虽然是技术军官出身。但却不是不通事务的书呆子,他这么紧急的半夜过来找自己,肯定不会是为了第一个跟自己说新年快乐的。 莫非是监察厅有什么急事? 他叹口气:“让他进来吧——还有,你给我冲杯茶。” 散发着清香的淳厚浓茶入口,斯特林顿觉清醒不少。没等他喝完一杯茶,披着一身雪的吴滨已带着门外的寒风扑了进来。 斯特林微笑着示意他坐下,让勤务兵给他也倒上了茶:“吴红衣,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这雪怪大的。今晚大家都喝得不少,半夜赶来。你也很辛苦。” “谢大人!”吴滨向斯特林行了个礼,才在座位上坐下,却不动面前的茶水:“下官鲁莽打犹大人休息了。实在是厅里有紧急差使,不得已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斯特林笑笑:“什么紧急差事呢?是不是我们军中有什么重大违纪,竟然惊动了厅里?或者在我们这里藏有哪个重案要犯?远征军有十几万人,良莠不齐,作奸犯科的事恐怕还是免不了啊!” “若只是那些小事,下官也不敢半夜来惊动大人您了。几个小贼,我们动手就把他给拿下了,哪敢半夜来惊动大人您。只是这事,着实让我们摸不着头脑。” 吴滨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信签纸:“厅里紧急来函,要我们立即把这东西交到大人您手上,还叮嘱说,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迟一刻都有可能会有人丧命。” “有人丧命?”斯特林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了。他接过吴滨递过来的信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帝林的字迹,内容只有一行字:“总军帅长明诗要求只杀以风我的吗全乱命家议论速度训来一集救!” 几秒钟后,斯特林已经读出了意思:“总长要杀我全家,速来救!” 这是帝林的求救信! 斯特林一震,霍然站起,盯着吴滨厉声喝问道:“命令上还说了什么?” 被斯特林喝一声。吴滨吓得向后缩了下身子,嗫嚅着答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反覆强调,这是很急的事,得争分夺秒……” “争分夺秒!”将手里的信笺捏成一团,紧紧的握在手心里,斯特林焦急地在屋子里急速的来回走动,眉心紧锁,神情严峻。 他停住了脚步,冲屋外喊了一声:“叫醒卫队,集合!备马,准备马上出发!” “是,大人!” 一片混乱的喧闹声,军官的呵斥声、战马的嘶鸣声、集合的口令声混成一片,吴滨困惑的望着危襟正坐的斯特林,又望着门外急速跑动的士兵,迷惑不解。 一阵,斯特林的护卫军官进房禀告:“启禀大人,卫队全员两百一十人已经集合完毕,马匹也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斯特林心事重重地点着头,大步就往外走。但在出门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疑惑的望了一眼自己的卫队:在雪中,两百多人的卫队已经集合完毕,精神抖擞的牵着马站在院落里和门边的街道上。 不知为什么,斯特林就停在了门边,眉头紧锁,目光深沉,像正在考虑着很严肃的问题。 过了好一阵,斯特林还是做了决定。他喊道:“卫队全员,解散!”不管部下们吃惊得张大的嘴巴,他对吴滨说:“吴红衣,看来得您陪我走一趟帝都了,马上出发,有问题吗?” “遵命,大人,没有问题!”虽然诧异。但吴滨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已觉察了,今晚的情形很古怪。 他说道:“大人您不带卫队?虽然现在并无战事,但从达克到帝都有两百多里,都是荒野,说不定有些蟊贼会出没。大人您一身安危关系全军,最好还是带上卫兵。” 斯特林望望他,不出声地抽动嘴角,眉宇间浮现一层忧色。他当然知道吴滨说的有理。但要保住帝林和林秀佳的性命,他必须亲自回帝都去,说不定还会忤逆总长的意思。这样,自己的行动必须慎之又慎。带着数百人卫队大张旗鼓地回去,这可能会给总长一个感觉,自己是在以军队胁迫总长同意——谨慎的斯特林干脆一个卫兵都不带,只带了军中的军法长官进帝都,谁都没法挑毛病。 “吴滨红衣,你放心,我略通武艺。几个蟊贼还奈何不了我们。” 想起斯特林还是家族出名的高手。吴滨释然:“那是,大人武艺高强,自然不需担忧这个。” “那好。我们这就出发。” 吩咐士兵们拿来了两身遮头的风雪斗篷,斯特林和吴滨穿过了士兵的队列,径直走到坐骑前。二人跃身上马,在满天风雪中奔出了达克城的大门,朝帝都方向奔去。 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星空,只有黑压压一片又一片的彤云,道路上积雪盈寸,马蹄踏上去发出了沉闷的回音,溅起了一层飞雪。道路两旁都是一片茫茫的雪原。大地万物都被大雪覆盖了,只剩白茫茫一片。虽然没有星光和月亮,但有雪光的反射,道路一目了然。 一路上,冷风和飞雪扑面而来。二人都把斗篷罩得紧紧的,但冷风仍然带着雪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来,在体温熏陶下,雪化成了水,湿漉漉冰冷冷的很难受。 一口气奔出上百里后。二人都觉得疲惫,控马的双脚都快麻木了,战马也开始打撅了,二人不得不寻得一个避风的小坡树林边歇息,也让战马恢复体力。 二人裹紧了斗篷靠着树干相互偎依坐着,看着雪慢慢的在眼前落下。 “这鬼天气,下这么大得雪,真是不让人活了!”吴滨嘀嘀咕咕地,不时偷眼望向斯特林,想从他那里寻得一点线索。今晚的事,实在让他太摸不着头脑了。 斯特林不停的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不时抬头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神色沉静。呈现在这位年少得志的将军眉宇间的,是凝重的忧色。过了一阵,他才答话:“今晚我们失策了。” “啊?” “刚才走得太急,我竟忘了多备两匹坐骑,那样我们可以不用停歇一路赶到帝都了。” 吴滨只听得头皮发麻,刚才急赶了两个小时,他大腿的内侧都被磨破皮了,火辣辣的疼,好不容易才寻得一个机会歇息。没料到,斯特林竟想的是马不停蹄的赶回去。 他咋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大人,我们这么急匆匆赶回去,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斯特林淡淡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不知道?” 吴滨老老实实的承认:“我确实不知道。” “吴红衣,我想你一定不是军法官出身?” 吴滨诧异道:“大人您说得一点没错!我本来是七七七的技术总监,后来被委任为一〇一特种师师长,指挥技术兵种——不过您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专职的军法官不会那么多嘴的。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清楚的事不要多问。” 吴滨脸红耳赤,起身说:“真是很抱歉,下官确实不懂事,失礼了,请大人……” “坐下来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斯特林轮廓分明的俊脸被雪光映照得苍白,眼睛深邃而有神。他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原,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尽头,远方的树林只剩黑黝黝的一线。 “军法官是应该公正严明,但对你的那些同僚,我的感觉也不是很好,他们更像一台机器,而不是人。我也不知道监察厅平时是怎么培养你们的,是否进了监察厅就一定要断绝七情六欲。但板着脸不苟言笑就代表公正严明了吗?未必吧?” 目光转回吴滨身上,斯特林微笑说:“吴红衣,你是我见过的——怎么说呢——最有人情味的军法官,你很人性。” 听得这样的评语,吴滨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谦虚,他支吾的说:“呃,大人谬赞。这个,下官愧不敢当,这个……” “我并不是在赞你。”斯特林很认真的说。 吴滨更不知如何应答了。 幸好,斯特林很快转换了话题:“对于监察总长帝林,你是怎么看的?” “帝林大人?”吴滨愕然,他答道,“帝林大人刚正严厉,意志坚强,对各种邪恶行为绝不妥协。在卫国战争中,他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击退了魔族的大军,是国家的柱石功臣……” 斯特林打断了他:“吴滨,我问的是你个人观感。” “个人观感?”吴滨一下子泄了气,他苦笑着摇头:“大人,您知道的,帝林大人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作为下属,我们能对他怎么看法?平时,帝林大人待部属们很宽容,只要不犯军法,战斗勇猛,犯下再大的错大人也能保住我们。但若是犯了大人的规矩,他的惩罚也是毫不容情的。若说看法……我很怕他就是了。” “是啊……很怕他。”斯特林叹道,心头浮现那个孤傲的身影。希望别人怕他而不是爱他,或许,这也正是他的希望吧。 但总长为什么要杀他和林秀佳呢? 事情太突然了。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这很让斯特林纳闷。 想到帝林身处危险中,自己却不能及时赶到,斯特林心急如焚。 他先站起身:“走吧,歇得差不多了。” 吴滨其实还没有歇息够,但他不敢拒绝斯特林,只好苦笑着起身发牢骚说:“哎哟,大人。这种天气半夜赶路,您真给我找了个好差使啊!除了我们,下官还真想不出还有谁会这半夜出来……” 话没说完,大道上远远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二人同时望去,在那漆黑的夜里,从帝都方向赶来了一群骑士,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如火一般飞快的经过,转瞬就消失在大道的尽头。 目送着骑兵们的身影消失,吴滨笑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除了我们,还真有这么倒霉的人啊!” 斯特林琢磨着,这么一行骑士到底有什么急事?要这么急着半夜赶路走?但很快,对帝林的担忧占据了他的全部精神,他很快把这事给抛到了脑后——此时,斯特林也好,吴滨也好,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正是来自帝都总长府的求援信使。 信使也绝不会想到,就在半道的那片树林旁,他们已经与求援的目标擦身而过。尽管他们满心焦虑的拼命死赶,但他们注定是不会抵达达克大营的。在大营前数里处,人疲马倦的他们将会遭到远征军中的宪兵部队伏击,最终全部被杀,一个也没能逃脱。 而这些,斯特林现在是想不到的。他和吴滨顶风冒雪,在凌晨三点的冷夜黑风中,跨坐在僵硬冰冷的马鞍上朝帝都城奔去,大腿内侧的皮都被磨破了,火辣辣的疼,满脑子想的只是对帝林性命的担忧。 “大人,前面就是望都陵了!”吴滨从斗篷里伸出头来,他的声音在雪夜里听起来干涩又清冷:“过了这个山头,我们就到帝都近郊的第一个检查站了。天气这么冷,检查站的哨兵该回去钻被窝了吧?” 望着前方那个黑黝黝的山头,斯特林不出声的点点头,他脚下用力刺了一下马刺。战马受疼,嗖的一下猛窜了出去,二人加速转过了山头。 突然间,二人同时勒住了战马,惊疑的望着眼前:料想中黑灯暗火的检查站,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漫天的风雪中,大群黑色斗篷的骑兵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只有两间小屋的检查站照得亮如白昼。二人同时注意到了,在检查站的上空飘扬的旗帜并非往常的红色飞鹰旗,而是一面蓝底金色的剑盾交叉图案旗帜。 二人同时勒住了战马,惊疑不定的望着那面旗帜。 “吴红衣,我记得望都陵检查站是隶属帝都中央军的。”说着,斯特林转头望了吴滨一眼,目光中大有深意。 吴滨凛然,立即答道:“大人,我也不知道。” 突然,身后传来了粗鲁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站住!” 几个宪兵从道边的树荫里冲出来,一个军官气势汹汹的冲二人嚷道:“立即下马。接受检查!” 吴滨气愤地反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凭什么盘查我们?” “我们是监察厅的,我们有权……” “废话,老子也是监察厅的,而且比你官大!” 争论声惊动了那边的检查站。立即,五十多名骑兵向这边冲来,在几步开外,他们停住了马步,缓缓围了过来。 斯特林立即警觉,他开声喊道:“我是斯特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听到斯特林的名字,骑兵们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答话:“斯特林大人,我们是监察厅属下,奉命在此执行任务。” “监察厅?你们是谁的部下?” “是帝林大人的部下。”一个军官越众而出,他从马鞍上跳下来,大步向斯特林走来:“更确切的说,是我的部下。” 在斯特林面前几步,他站住了脚步,摘下了头盔,于是斯特林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军官向斯特林草草行了个军礼说:“军务处长大人,久违了。我等在此恭候已久。” 看着这个人,斯特林皱起了眉头:“哥普拉?你在这等我?” “正是。帝林大人说了,处长大人您义气深重,接到消息后必然会连夜兼程赶来,下官等只需在此恭候即可见到大人您了。大人神机妙算,一切尽在他预料中。” 斯特林一楞。他的瞳孔慢慢的收缩:“是帝林的安排?” 哥普拉淡淡地点头。 “那么说,飞鸽传书也是假的?” “消息倒并非虚假。就在数个小时前,紫川参星指使罗明海谋杀我家大人,幸好被我英勇的监察厅士兵击退,帝林大人安然无恙。” “帝林安然无恙……”斯特林慢慢的重复了一次,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熟识他的人已看出了,军务处长眼角微微抽搐着,脸色铁青了。 他冲着哥普拉笑笑:“既然帝林没有事,那我就是白担心了。这么大半夜的,赶路也蛮累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拨转马头想回头,但哥普拉却抢上一步,拉住了他僵绳,仰头对斯特林说道:“大人已经到这里了,何不进城去见见我家大人再走?我监察厅再简陋,一张舒服的床还是能提供的,大人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斯特林笑笑:“这么大半夜的,哥普拉你就不必麻烦了。” “大人,您到了这里都不肯进城见我家大人,这会让下官很为难的,帝林大人会责罚我们招待不周,怠慢了您的。莫非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对,惹大人您生气了吗?”哥普拉嘴上说得客气,手却紧紧拉住了缰绳,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 二人默默对视了好一阵,目光如刀锋般在空中砍斫着,谁都没有说话。大伙心知肚明,到了这种地步,再继续敷衍装客气已是不可能了。 斯特林冷冷的、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好胆!” “下官不敢,奉命行事而已。” “总长殿下是否已经遇害了?” “下官不知。” “宁殿下呢?” “下官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 “下官只知道,今晚要带大人您一起走。” “如果我说不呢?” 哥普拉笑笑,也没见他做了什么动作,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飕飕的尖锐破风声,斯特林的战马突然发出了一阵惨嘶,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随即翻倒。在它的脖子上,有几个穿口的血洞,鲜血正汩汩的流出。 在战马倒地前斯特林已经灵活的一跃,从马背上跳下来。跟随自己多年的坐骑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蹄子无力的踢打着泥土,汪汪的眼睛还在哀求的望着自己的主人,嘴里发出了低沉的哀鸣。 斯特林悲伤的望着战马,他蹲下身来,一手捂上了战马的眼,另一手摸到了战马脖子上动脉,暗运寒冰真气。顷刻间,战马已经结束了哀鸣,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这时,斯特林重新站了起身。他正视着哥普拉:“家族立国三百年,恩泽未竭,气运犹在。虽有能强盛一时的权臣,但谋逆者从不得善终,杨明华之类,足为前车之鉴,这也是天数。这句话,希望你能转告给帝林。” 哥普拉微欠身,肃然道:“下官定当转达。不过,大人您为何不亲自跟帝林大人说呢?” 斯特林遥视远方,地平线上,巍峨的巨城在黎明的晨光中浮现。他摇头,有一句话哽在了心中,他并不打算跟眼前的人说。 以前,我们情同兄弟手足,生死患难与共;此刻,你已沦为国贼。即使见面,大家还能说些什么呢? 斯特林望向哥普拉:“阁下已非我家族臣子,也不再是我属下,下官二字,也不必再提起了。” 哥普拉默然。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该讨伐国贼了!” 哥普拉急忙后跳几步,躲在了斯特林剑刃范围外,喊道:“大人您难道就不再考虑一下吗?帝林大人是您的挚友,非要动武伤和气吗?” 斯特林没理会他,他把手扶在剑柄上。就在这瞬间,冲天的杀气徒然升起。 凝重得有如实质的气势迎面扑来,哥普拉竭尽全力才撑住了身体,他呼吸急促,不停的后退,后退,再后退——不单是他,整个队伍都在后退,士兵们抵受不住那恐怖的威压,踉踉跄跄的向后倒退。 战马不断的嘶鸣、吼叫着、撅蹄,尽管士兵们拼命的拉住缰绳,但它们还是纷纷转身逃走,连主人叫唤都不肯回来。动物的本能告诉它们,面前是一头不可匹敌的凶兽,绝不可接近。 斯特林太恐怖了! 哥普拉叫苦不迭,以前作为友军时还没如此感觉,但站在敌对一方时,他才真正明白“紫川之虎”的威力。斯特林的武功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他剑未出鞘,但气势已经压制了全场。在他的威压下,士兵们能站稳就不错了,根本没法上前近身攻击。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五章 巨星陨落 传说中,当年魔神皇卡特能力敌万人,哥普拉以前只当那是神话。但现在,他觉得,斯特林距离当年的魔神皇卡特只怕也差不了多少了。 “大人,您的武功太高,生擒您,我们并没有把握,所以……”哥普拉的声音在发颤,他做个手势,所有的弩机都抬了起来,箭头遥遥指着斯特林。 “大人,您一生为国,我们都很尊敬您!但若您还不改变主意,那……我们只好得罪了!” “乱臣贼子,不共戴天!” 雪亮长剑出鞘,照亮人眼,滔天的杀气逼人而来,斯特林巍然的身形仿佛天神下凡一般,白芒在黑夜中一闪而逝,长剑雷震般袭来。 “放箭!” “不要!” 两声呼叫同时响起,尖利的破风啸声中,人影一晃,箭刺入肉的沉闷回声哧哧作响。就在那闪电间,吴滨扑到了斯特林身前,瞄准了斯特林的利箭射中了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像根沉重的木桩子般一下栽倒,倒在地上的他还喊道:“大人,快走……” 斯特林没有走,在吴滨中箭倒地的同时,他的胸口也像是被一柄大锤重重的敲了一下,轻便弩近射的威力出乎意料的恐怖,斯特林倒退了几步,踉踉跄跄的倒撞在道边的一棵树上。 他沉重的喘出一口气,低头看,惊讶的看到了自己胸口那正急速扩大的殷红。这时,那阵火辣辣的疼痛才从伤口处传到了大脑。 他平静的皱了皱眉,看了下伤口,像看着一件根本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他用力站直了身子,捡起了地上的剑。 宪兵们平端着弩,在十几步开外沉默的看着他。 这时,哥普拉那颤抖的命令声再次传来了:“齐射!发射!” 暴雨般的箭又一次向着那个人倾泄而去,那强劲的弩箭穿透了他温暖的身躯,带着激射的血液叮叮的打在身后的树干上。鲜血大蓬大蓬的激喷而出。黑暗中,那个身影晃了几下,但最终还是站稳了,摇摇晃晃的站稳了。 鲜血一滴滴地溅落在雪中,力量一点点的从身体内消失,曾经能力夺千军的双臂,现在却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了。斯特林忽然觉得,好累,真的好累。这么多年,从南到北,征战无数,从心底里泛出来的疲惫,他从心底到身体都累透了。 “好累,真想好好休息啊……” 斯特林努力的睁开眼皮,最后看一眼面前的大地,他在这片土地上奔波了三十一个春秋,白雪覆盖了这片广袤而宽厚的土地。当春天到来时,草木将萌芽,动物将苏醒,被积雪所覆盖的土地将再次焕发勃勃生机……眼前地视野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了,头顶的天空在慢慢的旋转着,黑色密麻麻的乌云在向自己的头顶压下来。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冲着自己微笑着走来,弯弯的眉毛如同新月一般的妩媚,眼波犹如星光般明亮。 “卡丹,是你来接我了吗?” 女孩温柔的笑了,她洁白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着,就像那年的夏天一般,女孩的美丽依旧。她温柔的牵起了斯特林的手,带着他走上了一条道,那条道路的两旁开满了美丽的鲜花,鸟儿在歌唱。那条道越来越高。通向那遥遥的云层天边,在那道路的尽头,有金色光芒和美妙的音乐在隐隐传来,斯特林就在那条道上越走越高,越走越远了,他迷醉的牵着身边女孩子的手,感觉幸福而美满。 寒风呼啸,雪落如麻。宪兵们屏住了呼吸,心惊胆战的望着黑暗中屹立的身影。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哥普拉试探的喊道:“大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纷纷落下的簌簌细碎声响。 黄金时代最伟大的战士,已经陷入了永远的沉睡。 一声嚎哭打破了寂寞,中箭倒地的吴滨红衣旗本嚎啕大哭,因为被穿透了肺,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压抑而低沉,更像是哽咽,他一边吐着血,一边沙哑的哭喊道:“你们在干什么!啊,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畜牲啊,你们害了大将军!” 宪兵们脸色发白。哥普拉神情凝重,眼中更有一丝厚重的忧伤。 “全体都有!立正,敬礼,默哀!” 尽管没有说明对象,但谁都知道,致意的对象是谁。宪兵们把手中的弩机搁在脚边,对着那个蒙蒙细雪中屹立的人影,齐齐立正行礼,然后大伙低下了头,默哀致意。 哥普拉低下了头,喃喃道:“大人,情非得已。愿英灵不灭,您一路走好。” 七八六年一月一日凌晨,魔族王国佛格罗兹比亚城。 清晨起来巡营的紫川秀看到了一颗巨大的流星在东南方的天边陨落,它的光芒四射,最终消逝在黎明到来前漆黑的天际中,那美丽的光芒让紫川秀和白川望得入神了。 白川感叹道:“好漂亮的流星!快许个愿吧!” 转过脸来,看到紫川秀脸色难看,白川诧异道:“大人!” “没什么!” 紫川秀摇了摇,他晃晃脑袋,努力把那一瞬间的心悸抛出脑外强笑道:“该巡营了。今早蒙族的三个酋长都过来觐见,我们得早做好准备,他们三个混战了快一年了,那点纠纷,我得出面调解了。蒙族是王国的骑兵大族,不能老这么乱下去,与野蛮人的战争里蒙族的力量是不可缺少的。” “是,大人,蒙族的事,远东统帅部已经做好了完整的计划,等一下就呈送给您过目。” 说着话,但二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颗耀眼的流星。不知为何,这一刻紫川秀突然感觉心头剧烈的跳动着,仿佛失去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呼吸困难。 七八六年一月一日凌晨。西北蓝城。 早起的流风霜在闺房的窗口同样望到了那颗耀眼夺目星辰的陨落,她移步窗前,出神的凝视着流星那拖长的焰尾,星光洒在她凝玉般白皙的脸上,耀眼的光芒已经映满了她明晰的双眸。 “天陨巨星,国失重将。”望着流星,流风霜心头充满了疑惑:“现在并无战事,紫川家为何出此天兆?能引动天机。陨的又是哪一位重将?是斯特林,还是帝林?难道,会是他?” 愣愣的望着流星,流风霜心下忐忑,她痴痴地站在那,想念着心上的人,身上被晚霞打湿了也茫然不顾。 当紫川秀和流风霜都看到流星的时候,同样在魔族王国的佛格罗兹比亚城,卡丹公主殿下睡得正香。卡丹若醒来的话,从她的窗户可以看到,一颗巨大的流星正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她窗边的天际划过。 流星走得很慢,很慢,仿佛它也在眷恋着不愿离去,灿烂的星光透过窗户。温柔的洒在公主秀美的脸庞上,仿佛爱人的手在抚摸。 “斯君……”卡丹公主喃喃呓语:“……不要走……” 睡梦中,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流淌在美丽的脸上。在流星光芒的照耀下,每一颗泪水都在散发着异样的光彩,晶莹剔透,美得像珍珠一般。 辉煌的流星慢慢的消散,黯淡,最终消逝在黎明到来前的东方天际。 七八六年一月一日凌晨五时,功勋卓着的紫川家重臣、军务处长兼远征军司令、斯特林统领。在帝都郊外望都陵遇刺身亡。遇害时,年仅三十一岁。 当哥普拉带着部下们回到帝都时,围攻总长府的军事行动依然在继续。宪兵们已经攻占了总长府的前门和花园,黑色大衣的士兵像蝗虫一般挤满了昔日尊严的汉白玉宫门,帝林的指挥部也移到了总长府的候见室内。 踩着泥泞不堪的名贵地毯,侧身让过一群穿梭经过的士兵,哥普拉神色严肃的踩着总长府的匾额进入了那条着名的长走廊。指挥部的房门敞开着,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帝林。 总监察长忧郁的坐在椅子上,出神的注视着对面墙上的镜框。在上面,家族首任总长紫川云在威严的注视着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里饱含了对这个叛贼的痛恨。帝林无动于衷的坐在残缺的候见椅上,对画像上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在大群嘈杂而忙乱的参谋中间,他冷漠得像一位事不关己的过路人。 “哥普拉!”在哥普拉看到帝林的同时,监察总长也发现了自己的头号心腹。他兴奋的跃起身,快步走近来:“事情办得如何?有没有接到人?” 站到帝林的面前,哥普拉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帝林立即察觉到不对,喝问道:“失败了?没截到人?” “大人,我们接到人了。”鼓起了勇气,哥普拉小声说:“今早五点多,我们在望都陵接到了他——他和随营军法官吴滨一起来的,没带卫兵。” “哦。”很明显的可以看出,帝林松了口气:“那样的话,你们要看好他。多派守卫,但待遇一定要好,伙食要精细,照顾要周到,要客气。我二弟脾气很倔犟,他现在肯定是不愿意见我的,说不定还会发脾气。你们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等过多些日子,局势平稳下来,他的气也该消了,那时我再去与他好好说说……” “大人,我们没能活抓到他。”哥普拉低着头,不敢看帝林的眼睛,“斯特林大人拔剑抵抗,我们没有办法,只好……”他低着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出声。 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血色从帝林那白皙的脸上一点点的消失了。哥普拉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低沉而充满杀气的喝问,仿佛地震前的低沉雷声:“人呢?” 哥普拉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沉默着。 刚才还嘈杂繁忙的指挥部里,此刻安静得令人恐惧。参谋们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吃惊的看着站在那里的两个人。 监察总长身躯微微晃动着,像发冷般哆嗦着,他低沉的又问了一次:“人呢?” 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刺骨的寒意从心底无可抑止的涌了上来,帝林感到了寒彻骨髓的恐惧,他清晰的看到了。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深渊,深不见底,沉沦永无尽头。 哥普拉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幽幽的眼神,于是,帝林什么都明白了。 如同被人正面重重击了一拳,他跌跌撞撞的倒退几步,一下子跌回了原来地椅子上。脸上全无血色。像是脊梁骨被打断了一般,他深深的弯下腰,痛苦的掩住了脸,低沉的呜咽声从他那手中慢传出来。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张脸孔,那个爽朗而正直的军人正温和的对着他微笑,近二十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的出现在眼前,剧烈的痛苦已经将帝林给吞噬了,他泣不成声,痛苦的呻吟道:“老天,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大人,请节哀。”哥普拉站前一步,恳切地说:“我们本意确实想抓活的,但斯特林大人他拼死抵抗,而且还拔剑砍击我们,为了自卫,我们不得不动手——很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帝林毫无动静的坐在那里,继续说:“何况,大人,我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顾忌私情了。斯特林阁下虽然是您的挚友,但他愚忠于家族,是我们的威胁。如果他不死,不止您一个,我们的几万弟兄都得死。他死,未必不是好……” 哥普拉没能说完,一记凶狠的耳光狠狠的打在他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打飞了出去。没等他站稳身子,帝林已经咆哮着扑了上来,一拳狠狠的打在他的胃上,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从胃一路急速的传上大脑。他整个人抽搐着,瘫软得像一团泥。但他没能坐在地上,因为帝林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掐住了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吼道:“人呢?你给老子说!” 哥普拉抽搐着,嘴里不停的呕吐着酸水,他挣扎着说:“大人,他死了!” “你撒谎!二弟战无不胜!他是紫州之虎!你们怎么杀得了他!把他交出来!交出来!” 帝林凶狠的咆哮着,浑身上下散发着如狮如虎的可怕杀气,在他身上,杀气像火焰燃烧一般升腾着。参谋们吓得魂飞魄散,谁都不敢上前劝阻。 哥普拉当场就崩溃了,他在帝林铁腕般的手中挣扎着,大口的喘息着:“死了,大人,他死了!” “你撒谎!撒谎!二弟不会死!”帝林疯狂的吼听着,他掐住了哥普拉的脖子,眼睛血红的喊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哥普拉拼命挣扎,他使劲地掰帝林的手,但帝林疯狂若虎,手腕像是铁铸的一般。他的颈骨被掐得咯咯作响。他想向旁边人呼救,但帝林的铁碗已经捏住了他的声带,他无法发声。呼吸困难,眼睛渐渐凸出,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哥普拉恍恍惚惚的想:“难道,我要死在大人手上了?” 就在这时,几个人冲进了房间。 “大人,快放手啊!哥普拉快不行了啊!” 第二司司长今西红衣旗本和第四司司长卢真红衣旗本失声惊叫。他们都是被帝林的咆哮惊动赶来的,恰好看到了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眼看哥普拉就要硬生生的被帝林掐死了,二人连忙冲上来把他拉开,可是疯狂的帝林有着无穷的力量,军官们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照旧无法撼动帝林的手。 眼见哥普拉都吐出舌头眼睛发直了,今西红衣旗本回头吼道:“傻呆着干什么?还不上来帮忙!” 被他暴喝惊醒,在场几个被惊呆了的参谋和在门边观看的两个卫兵连忙也上来帮忙。大伙儿合力,好不容易才把帝林拉开来。这时,哥普拉已是脸色发紫了,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着酸水,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脸色发紫,身子像虾米般卷成了一团。 但这时,没人顾得上理他了。大伙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监察总长身上。部下们忐忑不安的望着他,谁都不敢靠近。 过了一阵,卢真红衣旗本轻声问:“大人,您,没事吧?” 帝林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神色茫然,眼神空洞。对部下们的呼唤,他恍若不闻。整个人仿佛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大人,您息怒。哥普拉说得没错。斯特林不死,对我们威胁太大。他顽固不化,而且有威望。他武功太高,关他是关不住的。只要他逃出去,随时都能号召起几万勤王军来攻打我们。” “大人,您的情绪不稳定……最好休息一下……” 卢真话音未落,帝林头一昂,口中鲜血狂喷,将地毯溅得一片猩红。在部下们的惊呼声中。监察总长已从椅子上瘫软了下来。昏了过去。 因为斯特林的死,帝林也濒临崩溃,叛军的临时总部陷入了混乱中。在帝林昏迷以后。在场的三名红衣旗本——哥普拉、卢真和今西——慌成了一团。 “必须封锁这个消息!” 清醒过来后,三人同时想到了这个。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消息一旦传出,不要说动摇军心,全军崩溃都是有可能的。 蛇无头不行,现在正是兵变的关键时候,数万叛军不能失去指挥。在帝林不能理事的时候,必须有人指挥监察厅的部队,这点,三人都是明白的。 但到底谁来担当这个重任呢? 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三名红衣旗本互相谦让,哥普拉赞今西阁下年富力壮精神好,今西说卢真阁下深谋远虑主意多,卢真连忙夸哥普拉德高望重威信够,大家都说自己才疏学浅无法胜任——倒不是监察厅的司长们高尚到视权势如浮云的地步,只是大家都知道,现在监察厅危机四伏,形势太复杂了,总指挥这个位置。没有把握的人最好不要接,真的要死人的——而且,司长们还有点不好出口的私心:万一兵变失败,家族将来追究责任时,除了帝林外,那个“代理总指挥”肯定是家族追杀的首要目标。 责任大、风险高,好处却没有——这种好事还是留给别人去干吧。 司长们足足相互谦让了五分钟,眼见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哥普拉忍无可忍,拍着桌子喊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大家都不用推了,我们三个一起指挥,谁都别想走!” 以牙还牙,二位司长都推举哥普拉负责对外发令,理由非常充足:哥普拉是帝林的亲信近臣,常常代帝林传达命令,他出面的话,大家才不会怀疑。 哥普拉推无可推,只能同意。于是,以哥普拉为首的“三人指挥部”就此成立了。 在黄金时代的众多将星中,并没有哥普拉的名字。他没有运筹帷幄的才能,更没有驰骋沙场的气魄。在军事领域,他充其量只能算一个庸将。但他有一个长处,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不高估也不妄自菲薄。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范畴,有把握的事,他会很坚决的做;没有把握的事,他就东张西望的拖,直到比他高明的人来接手——总而言之,比普通人略胜一点,但还没到优秀的地步。 因为帝林清醒时已经制订了完整的政变计划,也安排了人选去执行,哥普拉根本没想过改动,他亦步亦趋的照着拟定的步骤执行——说得更简单点,就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等。 早上六点二十分左右,坐在指挥部里打瞌睡的红衣旗本们被叫醒了。行动司的抓捕组报告,他们抓到了幕僚总长哥珊,并说哥珊希望能见到兵变部队的指挥官。 揉着一夜没睡的通红眼睛,哥普拉诧异地问:“哥珊竟没有自尽?” 哥珊是在早上六时被抓获的。就在兵变的晚上,紫川参星预感到大事不好,派李清去将那些重要的大臣和官员接入总长府保护,哥珊也在这个名单上。但哥珊因为出席宴会没在家,李清没能接到她。当她回到家中时,兵变已经发生了,宪兵们潮水般涌上街头。哥珊身为帝都治部少的直接监管大臣,也是抓捕的重点对象。但她见机得快,在叛军赶到前离家潜逃。带着亲兵们躲进一个亲戚的家中。但不幸的是,她的亲兵中也潜有第七司的眼线。没等天亮,监察厅已经得到了密报,宪兵们包围了藏身处。 哥珊是罗明海派系的重要人物,她刚直,强硬,哪怕对着总长也不肯低头。抓捕的宪兵估计她肯定是不会屈服的,说不定还会上演一幕骂贼而死的狗血场面。出于对她的尊重。带队的军官特意在门外等了好一阵,给她留出了自尽的时间。 结果让大伙跌破眼镜:哥珊下令亲兵通通放下武器投降,她自己打开房门出来说:“我是哥珊,我投降。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我有重的事跟他说。” 监察厅军官们感觉像眼睁睁看到一头老虎变成了猫。 听完报告,哥普拉哭笑不得。他问两位同僚:“谁有兴趣去见哥珊?” 今西笑咪咪说:“那个婆娘?没意思透了,说话像人人欠她钱似的。我没兴趣过去听她训话。” 卢真也摇头:“哥珊不是普通人。如何处置她,要杀、要放还是要用?这得大人才能决定。反正我们不能擅作主张的,见她干什么?” “但万一她有什么要紧的事……” 卢真撇嘴:“现在什么事比打仗更要紧?哥珊虽然是统领,但她不带兵。一个文官能有什么大事?关着她好了。等大人康复时再处理吧!” 哥普拉点头,他也不觉得一个被擒的文官统领有什么重要之处。 他下令道:“好好关着她,不许虐待。也不许放跑了!等帝林大人有空时再去见她吧!” 哥普拉塔识人之明,卢真思虑周密,今西雄才大谋,三人都可以算是难得的英才。但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不自觉的犯了一个错误。他们都忘记了,除了统领处成员、后勤部主管、财政部主管、行政处主管、帝都治部少统管大臣等一连串响亮而引人瞩目的职务外,哥珊还有一个不起眼但非常重要的兼职:她还是总长府重建工程的总指挥,曾经全权负责过总长府重建工程。 那是个非常致命的错误。 经过了一夜的鏖战,叛军和至今仍旧坚守阵地的禁卫军都在休息,他们都在积蓄着力量,准备着更激烈的厮杀。只是,相比与得到源源不断增援的叛军,禁卫军显得力不从心了。由于叛军挖断了几条通往总长府的沟渠,断绝了府内的用水和食品补给,这引起了守卫者们的恐慌。 在两军休息期间,经过短暂的谈判后,双方的医护兵进入了战场,搜救各自的伤员。这个时候,守军的阵线里有人打着白旗出来。向宪兵们提出要会谈。 这时,监察厅在场的最高指挥是宪兵一〇七师师长沙布罗红衣旗本。见到对方使者,沙布罗吃惊得瞪大了眼晴,好一阵才说出话来:“老师!您亲自出来了啊?” 禁卫军统领皮古皱着眉,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沙布罗的临时指挥部,审视着宪兵们的战线和工事掩体。看着那个偻着身子的背影,沙布罗忽然有种感觉:对方随时会像在远东军校时那样,说出一些批评或是指点的话来。 他恭敬的躬下身子:“老师您辛苦了,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老将摇摇头,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而微弱:“我也没想到,会是你在这边指挥。难怪我觉得攻击的套路很熟悉——不过推进的节奏你控制得不大好,弩兵和近身战兵种的配合还需要加强,另外,你太喜欢用侧翼包抄了,用了两次——所以刚刚就吃亏了吧?” “是,老师的教诲,学生记住了。” “若是我有你一半兵力的话——你是攻不下总长府的。” 沙布罗恭敬的说:“论起用兵造诣,学生如何是老师您的对手?这次不过是倚多为胜罢了。” “倚多为胜……唉!”皮古一愣,他无奈的苦笑,脸上的皱纹都结成了一团:“算了,你也不必安慰我了。‘倚多为胜’,这本来就是兵法的正道,我老头子居然连这个都忘了,还谈什么用兵,还有脸来教训你——真是惭愧。” 沙布罗连忙劝解道:“老师您别这么说……这都是……”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只能苦笑着摇头。 当年,他是他最敬爱的恩师,他是他最得意和心爱的高徒。今天,他们重逢于内战的战场上,却站在了敌对的两边。二人默默坐着,只觉得命运之残酷,无过于此。 “沙布罗,没想到在这边能碰到你。既然如此。我就摊开说了。帝林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干出这种事来,想把大家都害死吗?” 沙布罗温和的说:“老师,这件事情,恐怕不能光怪监察长大人吧?” 二人心知肚明,此事该负责的人是紫川参星,若不是他纵容罗明海,帝林也不可能闹到要兵变的地步。 皮古气哼哼的说:“事情是罗明海搞出来的,现在他人都死了,帝林还想怎么样?” “罗明海是死了,但他背后还有指使的人。” “指使的人?你怀疑是总长殿下?真是荒谬。怎么可能呢?听到罗明海行凶的事。殿下十分震惊,正想狠狠惩治他呢——没想到帝林就先闹起来了!沙布罗,你是我的学生。我不怕直说,帝林当真是不知死活。他受了委屈不假,但他也不能这样乱来!他能有多少部队?顶天了也就两三万人。斯特林就驻在达克,距离帝都不过一日行程,远征军杀回来时,到时你们怎么抵挡?帝林是在把你们往死路上带啊!现在,趁事情还没弄到不可开交,我建议,大家先停战,总长殿下和帝林阁下面对面的谈一下。看是否能和平解决这事。” 在皮古说话的时候,沙布罗一直安静的听着。然后,他点头:“老师,您说的事,不是学生能决定的。不过,学生可以传达给林大人。您还有什么要转达的吗?” 皮古转达了总长提出的条件:总长会宽恕包括帝林在内的参与叛乱官兵,事后也不加追究,众人的职位和官衔都不会被剥夺。另外,总长还征调远东统领紫川秀入京。他将担任调停人,调解总长和监察长的纷争——因为紫川秀和帝林的交情是广为人知的,这可以视为对叛军生命安全的保证。 会谈结束后,知道事关重大,沙布罗没有丝毫耽搁,立即返身回到了指挥部。他求见帝林,但被告知,帝林长官此刻正忙,没空见他。 帝林的首任幕僚兼监察厅第一处处长哥普拉斟字酌句的说:“大人很累了,休息去了。沙布罗,你跟我们说就是了,我们会转告给大人的。” 沙布罗望望哥普拉,眼里掠过一丝怀疑。 今西红衣旗本插话说:“沙布罗,帝林大人把工作交给我们三个,你有事就说吧。” 沙布罗望望今西,然后,他又望向在场始终没有出声的第三名红衣旗本。 卢真点点头,表示今西说的是实话。 于是,沙布罗释然:哥普拉是帝林大人的亲信,还有两位司长在场,事情应该不会有假了。 “事情太大,本来我是要直接奏请帝林大人的,但既然诸位长官都这么说……我就说吧。” 沙布罗只说了一半,卢真立即就跳了起来,急不可耐地问:“总长真那么说了?真的既往不咎,全部宽恕我们?他还会调远东统领进京调解?” “我老师皮古是这么说的——他应该不会骗我吧?” 卢真像发痒般扭动着身子,看样子,他很想抓住沙布罗问个究竟,但又顾忌其余两位同僚不敢开口。 事实上,哥普拉也好,今西也好,大伙都理解他的想法。其实他们想的也是差不多的念头——昨晚造反时凭借的是一股冲动与热血。经出一晚的厮杀和流血,他们已经冷静了很多,再加上帝林的昏迷。这时,对家族的畏惧和对死亡的恐惧,重又在心头占据了上风。皮古说得没错,只要消息传出去,各路勤王义师必将蜂拥而至,监察厅是无力对抗整个紫州家的。现在,总长首先伸出了橄榄枝,将军们都在心里打着小鼓鼓,他们不敢互相对视,彼此提防着。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六章 缓兵之计 一阵沉默后,哥普拉说:“知道了。我们会报告给大人。沙布罗,你继续进攻,及早拿下!他们说什么不要管,我们只要穷追猛打就行!” “且慢!”卢真叫住沙布罗,“沙布罗,你再跟我们说说,总长挛到底怎么说的——详细点!” “卢真!”哥普拉愤怒的一拍桌子:“你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卢真看来也是豁出去了,他毫不退缩的怒视着哥普拉:“你嚷什么!让大伙知道总长说的话,也好思量思量下出路,这有什么错!” “你!你这是动摇军心……你在想着投诚对面!” “放屁!我是在为弟兄们着想!家族有几十万军队,远东军,远征军,西北边防军,随便哪支部队拉回来都能把我们给收拾了!现在总长被我们困住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逼得他接受我们的条件,大家才有活路啊!真要攻进去鱼死网破,那大伙就只有一起死了!”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缓兵之计!他们还不知道斯特林完了,现在想拖延时间等远征军回来。这说明,他们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蠢人!就算拿下了总长府,杀光他们,我们又能好多少?不过多活几天罢了!西北军或者远东军一旦回师勤王,我们马上就是死路一条!” 卢其狞笑着:“哥普拉,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害死了斯特林大人,现在你怕了!我们一旦跟总长谈和,远东统领回来了,我们大伙都没事,你准完蛋!秀川大人绝不会放过杀斯特林的凶手的!所以,你不肯和谈,想把大家拉着一起死!” 他转过头,对今西和沙布罗嚷嚷道:“你们都明白了吧?哥普拉的心思就是这个!我们不能被他拖着一起死!” “你!”哥普拉脸色煞白,他并不擅长言辞,对付能言善辩的卢真,他确实不是对手。 沙布罗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他气愤的说:“几位大人,这样的大事,不是该呈报帝林大人定吗?你们在此争吵,成何体统?” 三个司长都愣住了。今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笑吟吟地说:“沙布罗说得对!卢真、哥普拉,你们两个都是高级统领,有不同想法,该呈报大人裁决,自己吵得像公鸡似的,确实不像话。沙布罗,你先回去,我们先报告大人,大人有指示时我们会通知你的。” 沙布罗走了,各怀心思的三个红衣旗本都没有说话。哥普拉气冲冲的喘着气。卢真则冷笑着看着墙。二人板着脸,谁也不看对方。 看着他们二人,今西笑了:“二位,听我说两句吧。照我看,总长的提议,五分真,五分假。” “怎么说?”哥普拉闷头闷脑的问。 “五分真,总长确实被我们逼到绝路上了。只要能保住性命,他现在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他的条件,现在确实是真心的。” 眼见今西赞同自己,卢真喜出望外,连忙转过头:“所以我说……” 今西打断了他:“但将来,一旦总长缓过气来——对殿下的性情我多少有点了解。他的胸怀和气量未必真那么大,而且他也是个常改变主意的人——他肯定会反悔的!到时候,他只要把监察厅拆散了,把我们调开了,收拾我们那再容易不过了。” “但是远东统领……” “总长说要调请远东统领进京,但他可没说秀川大人何时能进京啊!”今西笑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稚气。他幽幽的望着两位同僚:“远东统领现在正在魔族王国跟野蛮人打仗,听说战事不利,他已经撤离了魔神堡。正在佛格罗兹比亚训练魔族新军——战情正紧,路途遥远,远东统领能不能回来,何时能回来,这都是个未知数。哥普拉说得没错,这是个缓兵之计。我怕的是,远东统领没回来,西北的勤王军或者远征军就杀回来了。斯特林虽然不在了,但文河他们可没死。局势一旦平稳,总长一声调令,远征军从达克扑过来,那可是只需要一天时间就够了。退一万步说,即使远东统领真的能及时赶回,跟他老人家有交情的只有帝林大人一个。反正我是没福气交上秀川大人那样的朋友——卢真,你跟秀川大人的私人交情如何?他会不会为了保护你而跟总长对着干?” 卢真脸色苍白,今西笑吟吟的拍拍他肩膀:“卢真啊,既然走上了这条路,现在想回头,已经太晚了。那边,是绝——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最后那句括,今西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的说的。这时,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副天真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孩子般动人的笑容,浅浅的两个酒窝显得稚气又可爱。 “让帝林大人当总统领,胁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天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了!” “胁持总长?” “对!不过不是紫川参星,而是紫川宁!紫川参星太狡猾了,我们没法控制他,绝不能留。相比之下,控制紫川宁要容易多了!” 拿下总长府,杀了紫川参星,活抓紫川宁,然后,胁迫她任命帝林为总统领,号令各路统领,这就是今西的计划。他说:“控制了紫川宁,我们有了大义名份。她接任总长,统领们就没了起兵勤王的理由——” “我们攻打总长府,杀了总统领和军务处长,这么大的事,要对外隐瞒是不可能的。” “统领们和元老会都会知道真相,要瞒住是不可能。但只要把紫川宁控制了,她没法发出勤王诏令,统领们就失去了勤王的理由。谁敢起兵,他就是反对新任总长紫川宁殿下,他就成了叛贼,他就被孤立,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讨逆平叛!掌握了紫川宁,我们就掌握了大义名分。国家就在我们控制中!二位,拿下总长府后,帝林大人出任总统领,未来的统领处肯定少不了我们三个。诸君,前途无限远大,我们正当努力!” 两位同僚异样的望着今西,像见到个不认识的人那样,久久说不出话来。 今西红衣旗本笑了,笑得天真又纯洁,脸上绽放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他有点不好意思的问:“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没错!” “很好,很好!” 两位红衣旗本忙不迭地出声。说实话,以前他们对这个幼稚的同僚并不是很看重,帝林为什么会把内情司这么重要的职务交给这样看似腼腆的小伙子,他们也不是很明白。 现在,他们明白了。 七八六年一月一日中午十一点左方,在总长府内的人们并没有等来停战的答复。等来的却是更猛烈的攻击。中牛十一时。守卫者们听到外围传来了轰隆轰隆的声响,那些有经验的军官无不脸如死灰——重型攻城器械来了,守卫者的末日也来了。 重型的攻城器械只有正规军中才有装备的。宪兵团虽然也是武装部队,但他们是纪律惩戒部队,只装备有轻武器。现在,他们却弄来了大型重武器,这表明了,帝都城内肯定有某支正规军被他们控制——不是中央军就是远征军——这两支军队无论哪支被帝林所控制,对总长府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有了攻城车,叛军进攻的速度会大大加快,在战线全盘崩溃之前,不可能有增援来的。于是。困守内线的家族首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在总长府的地下室里,地面交战的声音不断地传来,重型攻城车碾压着地面的沉闷回声在窄小的空间里轰隆的震荡着。昔日总长的秘室,如今已变成了最后的防御基地和伤兵医护室了,墙上点着火把和油灯,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刺激味道,伤兵在痛苦的呻吟、惨叫着。坐在地上休息的文官脸色发白,不时探头探脑的朝地下室的入口望去,生怕叛军立即就打来。 在一群争吵的禁卫军官旁边。紫川宁看到了她的叔叔。老人坐在军人中间,几个军官在他面前激动的争论着,挥舞着手臂,口水横飞。但紫川宁看出了,她的叔叔根本什么都没听。他那毫无焦点的目光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看到紫川宁进来,老人眼中一亮,他起身朝紫川宁走来。 “你跟我来。” 他说着,带着侄女进了一个没人的房间里。 “叔叔,刚刚我上去看了,确实是弩车和攻城锤。回廊防线已经失守了,皮古大人正在收拾兵马在后殿组织新防线——”她犹豫着,像是对要出口的话难以启齿,“但他也认为,守是守不住的。攻城锤太可怕的,什么建筑都顶不住它敲几下。皮古大人认为,趁着我们现在还有力量,应该马上组织人马突围,杀出去!” “突围出去?”紫川参星眉头轻轻一挑,“突围到哪里?” “到中央军大营——或者干脆到达克,到斯特林那里!” “未必出得去。”紫川参星摇头,“帝林这人,品行不怎样,但说到用兵和帷幄,他确实是一把好手。他既然敢围攻总长府,那就肯定料到了我们突围的可能。” “这……”紫川宁语塞,对帝林的军事才能,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了。在坚守帝都时候,她亲身见识了那位相貌酷似女子的将领的超人智慧。设伏、包抄、截尾、诱敌,那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战术令魔族叫苦连天。帝林是全方位的战术天才,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他同样擅长。尽管满腔义愤,但紫川宁不得不承认:到真刀实枪的战场上,自己比他确实差得太远。 “刚才,有几个团队长向我提议,暂时与叛军议和,等候远征军回援。” 紫川宁秀眉一蹙,诧异道:“我们不是派皮古过去说过了吗,帝林的态度很明确,他根本不想议和,只想死打到底。” “他们的‘议和’。是我们这边放下武器!” “什么?” 然后,紫川宁明白了过来,脸色陡然变了,失声说:“这不是投降吗?” 她心头火起:“叔叔,是谁说的?把他们抓起来!” 紫川参星摇头:“抓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只是说出心里话而已,抓了他们,更多的人就连心里帮都不说了。他们干脆就直接阵前投降,或者——” 他转向紫川宁,眯起了眼睛,不说话。但紫川宁已经读懂了他眼中的寒光,她不寒而栗:那些被逼得绝路的禁卫官兵也有可能兵变,甚至抓了叔叔和自己去交给帝林。 她愧疚的说:“叔叔,是我的错。若我能掌管好中央军……” “不,阿宁,这件事,错的是我。”紫川参星很平静。他不像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而更像夏日午后在树下在跟自己的侄女闲话家常:“其实,你做得很不错了。全无军事经验的你来统领中央军,这本身就是件极困难的事。你做得已经比我估计得好了——不是每个人都是流风霜那样与生俱来的军事天才的。这件事上,犯错误的是我,我低估了帝林,却高估了罗明海和林迪。我挑衅了那条毒蛇,却没提防他的反扑。阿宁,这也是一个血的教训,你继任总长后,要记住:在没把握消灭对方之前,不要轻易出手挑衅!” 紫川宁哭笑不得。外有强敌围攻,内有兵变之危。自己的叔叔却在好整以暇的教导自己如何做一个好总长。她委婉的说:“叔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该想想怎么应付……” “该如何应付,我已经准备了。帝林包围了总长府,但他不知道,总长府内还有一条秘道,可以一直通出帝都城外。” 紫川参星笑笑,笑容惨淡又凄凉:“这是我们紫川家代代相传的机密,自从你爸在临终前告诉我这个,我本来以为这条秘道永远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天还是要用上了。阿宁,等一下你就从秘道里撤退,离开帝都,号召各路军团勤王平叛!” “啊!”紫川宁又惊又喜:“叔叔,我们马上走!” “傻丫头!”紫川参星抚摸着自己侄女的头发,脸上流露的是慈祥和悲哀:“只有你能走。我留下坐镇,禁卫军才有可能死守。若我们同时消失,那他们马上会向帝林投降的,宪兵们也会迅速追上我们——只有你逃掉了,今日的牺牲才有意义。” “不,叔叔,我怎能丢下你……” “阿宁,我们两人,必须留下一人坐镇。谁留下,谁逃?这不是叔叔我来定,也不是你来定,这是为了我们紫川家的利益定的,为了家族的列祖列宗定的!在魔族攻来时,我就已经逃离过帝都一次了,这次,我若再逃,即使我能忍受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活下来,但我这次丢了这么大脸,也没脸再坐总长这个位置了。而且,我年纪大了,身体也很差了,即使没有帝林这件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阿宁,叔叔年纪大了,让我到各地涎下老脸去求那些军头,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个苦也丢不起这个脸了。阿宁,你年轻,你坚守帝都,宁死不退,在民间有威信。所以,即使你这次逃离了也不会损折你的名声。更重要的是,你比我年轻!阿宁,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家族三百年的基业,不能断于你我之手!” 紫川宁还想再争,但叔叔脸上已变了脸色:“紫川,你跪下!”老人脸上流露出了少有的肃然,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紫川宁不由自主的跪倒在他面前,眼中充满了茫然。 威严地俯视着自己的侄女,紫川参星肃然道:“云殿下及列祖列宗在王,我,紫川家第八代不肖子孙紫川参星,将总长之位传递给我侄女紫川宁。阿宁,你跟着我宣誓!我,紫川宁……”老人低沉的声音有一种难以言述的蛊惑力,神秘又压抑。 紫川宁茫然,她低声的重复:“我,紫川宁……” “……今日就任家族第九代总长……” “……今日就任家族第九代总长……” “……我统掌家族的军队,扞卫家族的领土和子民。祭拜祖宗的宗庙与社稷。盛衰存亡,决于我手……” “……我统掌家族的军队,扞卫家族的领土和子民。祭拜祖宗的宗庙与社稷。盛衰存亡,决于我手……” “……我已奉献于家族……” “……我已奉献于家族……” “……我的血脉,从此将流传于家族之血……” “……我的血脉,从此将流传于家族之血……” “……永不退缩,永不畏惧。无论何等艰难困阻,我将牢记……” “……永不退缩,永不畏惧。无论何等艰难困阻,我将牢记……” “……紫川乃我之名……” “……紫川乃我之名……” “愿列祖列宗庇估,令我家族荣耀广播天下,兴旺昌盛!” “愿列祖列宗庇估,令我家族荣耀广播天下,兴旺昌盛!” 宣誓完毕,紫川参星跟着在紫川宁身边跪下。他昂着头,像是对高居苍穹之上的神灵祷告:“列祖列宗在上,从今日起,紫川宁就是家族的第九代总长。愿列祖列宗庇佑!愿家族气运长久。万年不竭!” 然后,他转过头:“阿宁,起来吧。虽然仪式简陋了点,但从现在起,你就是家族的总长了。从现在起,叔叔我也得听你号令了。刚才的仪式和誓词,你记住了。这是我们家族列代总长继位的宣誓词,将来你传位给你的继承人时,也得让他这样宣誓。当年,你爸爸是手把着手教我读的……” “叔叔!”紫川宁哀呼一声,她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叔叔,泪水大滴大滴的涌出,“叔叔……” 一双温暖而慈爱的手慢慢的抚摩上她的头发,老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对不起啊,我本来已为你准备了盛大的登基仪式……没想到让你这样子登基……真想亲手把家族交给你,看着家族在你手中一天比一天兴旺……叔叔老了,但真想活到看到啊!对不起啊,阿宁,我没能守住家族的基业,把这样一个烂摊子交给你……叔叔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爸,更对不起家族的列祖列宗啊!”说着,老人失声痛哭,“阿宁,将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想到就要失去世上唯一的亲人,紫川宁心如刀割,泪如泉涌。强忍住悲恸地问:“叔叔,没有你在身边,我出去以后,该怎么办?” “阿宁,这么久还不见增援来,我估计不但中央军,怕远征军那边也是出变故了。斯特林忠义,绝不可能跟帝林同流合污,但他太过耿直,我怕他是中了帝林的圈套……阿宁,出去以后,第一件事你就是要赶紧到远征军中去!若我猜得不错,帝林很有可能害了或者囚禁了斯特林,已经控制远征军。但无论如何,远征军毕竟是我家族的军队,忠义的官兵肯定占大多数。只要你能到远征军中,你就找文河。他虽然骄傲,但却正直,他跟帝林是合不到一处的,只要他在,他就能保护你起来。” “若是文河也被帝林害了呢?” 紫川参星一愣,喃喃道:“连文河也死了?对,帝林既然能下手害斯特林,那他真的就再无顾忌了,也不在乎多害一个文河。但帝林总没法把远征军中的高级将领都杀光吧?远征军中,除了文河,还有谁呢?方云?斯塔里?” 想起这些军官,紫川参星不禁有些踌躇。对于这几位军官,他的了解并不深。 他们都是地方部队积功提拔上来的军官,参星对他们的了解仅仅限于觐见时那短暂的几分钟,那几句程序化的对答:“方云卿,你辛苦了!今后,还望你多多努力!” “谢殿下隆恩,微臣必将戮力尽心以报!” 紫川参星就是对自己再有信心,他也不敢就凭那短短两句话鉴别忠心。当然,在正常情况下,方云和斯塔里肯定会服从来自中央的命令,但如今这个非常时期,中央的权威已被帝林的军队所颠覆。纪律和权威都指望不上了,这个时候只能依靠每个人心中的忠诚。 而将侄女交托拾几名并不熟悉的中层军官,紫川参星实在也放不下心来。 沉吟良久,紫川参星终于说:“若是找不到文河……阿宁,叔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随机应变吧。远征军那边若不行,你可以投明辉。他虽是怯弱,但却忠义。西北边防军也有相当实力,足以与帝林一战,明辉若是战败……再不行,你还可以向流风霜或者林家借兵来消灭帝林!” 紫川宁骇然,紫川参星倒是淡然:“不要惊讶,为复国,我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紫川宁低声应了声:“是!”心中却是奇怪,叔叔连向流风霜借兵都想出来了,为什么却忘了,家族在东边还有一位手握重兵的名将紫川秀呢? “叔叔,我想……若是远征军指望不上。我可否先向远东统领求援呢?” “万万不可!”紫川参星立即说,“紫川秀与帝林关系太密,他们若互为勾结,阿宁你就等于送羊进虎口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紫川宁失望的点头。看着自己的侄女,紫川参星只能苦笑了。自己的侄女年纪还是太轻,考虑问题不能长远。老实说,帝林这次的谋反是仓促之间被逼的,紫川参星是不怎么相信他会事先跟紫川秀串通的。但他担忧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紫川家三百年的统治,民心未失。无论流风霜还是林家,他们都是外人,即使他们能击败帝林,他们也没有能力彻底吞并整个紫川家——当然,为这几路友军的参战。紫川家肯定要哦付出惨重代价的,家族的西北和西南很可能就要当成酬谢他们的礼物了,但即使这样,也比邀请紫川秀进京增援的好。 因为流风霜和林家都是外人,他们若想反客为主,彻底吞并紫川家的话,他们会遭到家族本土贵族和军阀——比如说远东的紫川秀、西北的明辉等人——的坚决抵制。但若是紫川秀平定了叛乱,借此功勋,有着紫川姓氏的他完全可以继承大位的。家族内部不会有太大的反对声,林家和流风霜也没有介入的理由,这完全是紫川家的内部事务。 家贼比外人更可怕,这就是紫川参星的观点。 但这些东西,现在是没法跟紫川宁说明白的。在这个女孩子心里,现在还充满了“阿秀哥哥,宁妹妹”之类的幼稚思想,她还不明白,现在早已不是青梅足马的童年时代,紫川秀也早不是当年那个纯真而充满热血的少年了。现在的他,已经是野心勃勃的远东军阀身兼魔族王国的皇帝。这样的人物,眼见中央出现了机会,岂有不乘虚而入的道理。 帝林谋反窃国,恶名天下昭着。在国内,他和元老会的关系很僵,贵族们绝不会支持他。而国际上,无论林家还是流风家,他们怎么想且不管,唇亡齿寒,他们也不可能支持这种谋反的家贼。四面树敌之下,帝林纵能逞凶一时,但其势必不能长久。 但紫川秀……紫川参星实在无法看透他。这是个出得池塘变金龙的人物,紫川参星对他的警惕是由来已久了。若论对紫川家的威胁,他比帝林还大得多! 望着自己的侄女,紫川参星露出了慈爱又痛心的眼神。 我的侄女啊,你要走的是,是一条艰辛而布满荆棘的复国之路啊!你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依靠,你要利用所有人,却不能被别人所利用。你要面对的,都是最凶狠最狡猾的敌人,帝林,紫川秀,流风霜,林睿——这些人,无一不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计谋百出,智慧过人。他们无论是阅历还是经验都要多你百倍,要与这种强势的人物周旋,将紫川家族的血脉给保存下来——侄女啊,你的叔叔交给了你一个并不轻松的任务啊! 心里想着许多,他的脸上并不显露丝毫,只是淡淡的说:“阿宁,时间不早了,你该出发了!” 紫川宁站了起来:“叔叔,你要坚持住,我出去以后,马上就联络救兵!我要去远征军那里喊来增援,很快会来解救你的!你一定要坚持住,等着我回来!” 紫川参星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的朝她挥手。 紫川宁转身离去,忍不住捂着脸想哭。身后传来了叔叔的声音:“孩子,要坚强,记住,你叫紫川!” 这时候,强忍住的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紫川宁在心里默默说“叔叔,我绝不会忘记!我保证!” 当晚,兵变的消息已像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帝都。 居民们恐慌不安,人们慌张的躲在自己家中,把值钱的金银打好了包袱。他们关紧了房门,不敢开灯,在窗帘的缝隙里窥视着街上军队行进的情景。 当太阳升起来时,呈现在帝都市民们眼前的,是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的景象。商店照常营业,学校、医院也照常开门,唯一的异样是,穿着黑色大衣的宪兵们代替了巡逻的警察,他们神情严肃的站在街头,指挥着市民绕开几条通往中央大街的几条道路——总长府和统领处都在那条街上,以那为中心的约一平方里的地方至今仍是战区。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七章 生存之道 街上人烟稀少,人们匆匆赶路,熟人见面不敢交谈,只敢以目光彼此示意。即使是号称最大胆的居民也不敢靠近那些穿黑衣的巡逻宪兵。失去控制的军队比任何天灾人祸更可怕,帝都的市民是深有体会的。就是这些宪兵们,八年前在这座城市里制造了恐怖的“帝都流血夜”,这至今让帝都的居民心有余悸,无论平民还是贵族都人心惶惶,生怕那恐怖的一幕将会重演。 在城市的上空,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的气息,仿佛暴雨来临前,黑压压的乌云已经遮盖了蓝天、末日即将到来。 而在帝都东南区的仁德路上,有一个被爬山虎和树藤围墙围起来的庄园。外表上,它与附近的庄园没什么两样,唯一的特殊是,院子里最高的建筑上方飘扬着一面黑色的飞鹰旗,而大院的门口有两个站岗的哨兵,这表明庄园是隶属于远东军区的产业。 在这天,唯有在这个庄园,依然保持了一贯的安宁,那席卷整个帝都的恐怖气氛对这里没有任何影响。 门被打开了,吴松小旗武士带着满身的雪和寒风走进屋里来。屋子里的几个人同时望向他,小旗武士鞠身行礼道:“大人!” “不必那么多虚礼。”远东军副统领林冰将军一身戎装,修长的深蓝军官制服上佩戴着金色的将领徽章,映照得这位女将军俊秀的脸颊分外靓丽。她好整以暇的尘在椅子上,窗外清晨的阳光恰好照着她半边脸,于是在吴松看来,这位女将军的身周仿佛笼罩在耀眼的光圈中一般。 “吴松,你回来得正好。有几位贵客在,你等一下,握有话跟你说。” 林冰转过头,微笑着对对面的人说:“各位爵爷今天大驾光临,我们十分荣幸。尤其是萧平爵爷。大人曾说过,他当年在帝都时常蒙您照顾,还特意嘱托我这次过来一定要向您老人家问好。我本想亲自拜访,只是俗务缠身,也怕叨扰了您——没想到您先来了,真是让我们小辈的惭愧啊!” “林冰大人,您太客气了。”坐在林冰对面的是一位衣饰华贵的老人。他一头矍烁的白发,面貌端庄,神态雍容平和。他从容的笑道:“当年的一些琐碎小事,难得秀川大人还记在心上,真是惭傀。” 林冰莞尔一笑:“我家大人一向珍重友谊。只要是朋友伸出来的手,无论多远他都会接住的,而且永远铭记在心。” 萧平微笑道:“是啊,秀川大人是个重情谊的人!上次大人进京,跟我们几个老头子聊天,大伙聊得很是投机。可惜这次大人没回来,回想起大人的谈吐和风采,我们都很想念啊!不知大人何时有空能回来跟老朋友们见见呢?” “有劳诸位爵爷牵挂了。我家大人也很想念大家。只是军务繁忙。家族又委任大人当了极东统领。家族如此器重,大人也不敢懈怠了军务啊!” 几位贵族同时赞道:“那是,秀川大人忠于家族。勤劳王事,尽忠职守,令人敬佩啊!” “有秀川大人这样能干的忠臣,那是家族之福啊!” “只是极东地方苦寒,魔族狡诈无信,林冰大人一定要提醒大人小心保重啊!” 萧平干咳一声,旁边立即有人端出了大大小小的几个包裹,轻轻的放到了林冰面前。 萧平慢条斯理的说:“都知道秀川大人是出名的清正廉洁,但几件御寒的衣物和一点帝都的土特产,林冰大人您就干万不要跟我们推托了——呃,当然,里面我们也给林冰大人您备了一份,也请不要嫌弃。” 他轻轻把一个信封在桌面上一搁:“这么久不见了,我也很思念秀川大人。这里有封信,还麻烦林冰大人您代为转交给大人了。拜托了!” 望向桌子上那厚厚一叠的“信”,林冰眼中闪过了嘲讽之色。她不动声色的收起了那封信,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呢?如此,下官就代大人感谢诸位爵爷的好意了。” 看到林冰收起了那个信封。几个贵族都松了一口气,收了钱,那就好商量了。 但贵族讲究的是气度雍容,哪怕刀架到了脖子上,贵族也不能丢了架子,直白而赤裸裸的喊:“救命啊!”——那是与贵族身份不对称的。于是大伙就开始漫天漫地聊天,从天气突然变冷一直到帝都剧院的新歌剧,从帝都最近的流行服饰到元老会的奇闻秩事,帝都贵族见闻又广,林冰也是个甚有水准的谈手,大伙言谈甚欢,笑声不断。 眼看谈得差不多了,萧平使个眼色,在座的费诺思伯爵会意,咳嗽一声:“林大人,昨晚帝都发生了件大事,您知道了吗?” “说来惭愧了。我家大人虽然一直忠心报国,但却总有些嚼舌根的小人跟他过不去,造他谣言。身处嫌疑之地,我们也不敢和外界多接触,一直窝在远东军驻帝都的办事处里,也不关心外面的事,几乎是与世隔绝了——不知伯爵您说的是什么大事呢?” 三个元老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瞄了一眼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小旗武士:林冰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分明她还不断的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哪里是“不大关心外面的事”?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贵族们有求于林冰,她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大伙也不好揭穿她。 费诺思又干咳了一声:“昨天晚上,轰轰然一片,满街都是兵。今早,我们想去问问总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发现通往中央大街、华山路和富贵路等几条主要街道路口都被人用拒马和沙袋拦住了,宪兵在那守着,总长府、统领处、元老会等地方都没法靠近。听人说,总长府那边在打伏,宪兵部队包围并攻打总长府,厮杀得很凶。” 林冰淡淡说:“莫非帝都军方在搞演习?诸位该联系紫川宁殿下或者秦路大人咨询下。帝都是他们的辖区。” 在座最德高望重的贵族萧平叹道:“如果是演习,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今天早上我们已经派人去联系过了,紫川宁殿下、秦路等诸位大人都失踪了。林大人,我们也不用遮着掩着了,算我老头子乌鸦嘴一句吧,恐怕八年前的杨明华之乱,今日又重现帝都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过了一阵,林冰才说:“殿下圣明,任用贤臣,诸位军团长都是忠臣,何况,家族虽然在魔族战争中受创惨重,但民心未失,要说分崩离析,现在还远不是时候,更有远征军,中央军等重兵驻扎帝都周边——我觉得不会有人敢这么大胆吧?” 萧平摇头苦笑:“林大人,我们都是正常人。正常人怎能揣摩疯子的想法?林冰大人。我老头子也斗胆问你一句了,倘若当真被我老头子不幸而言中——你们远东军站在哪边?” ——尽管大家都知道所谓的叛逆到底指谁,但有意无意的,谁都没有提到帝林的名字。 林冰回答得很干脆:“只有秀川大人能代表整个远东军表态,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收到统领大人的命令,所以,您的问题下官也没法回答。” 贵族们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但紧接着,林冰斩钉截铁的说:“不过,下官是领受家族俸禄的军人,无论秀川大人是如何决策,我绝不助叛逆!” 这刻,在那位优雅女子眼中流露的,已是无惧生死的坚定,听者无不动容。 萧平感慨的说:“林冰大人赤胆忠心,我等十分敬佩。” 同来的两个贵族也流露出羞愧之色:身为男儿,论起胆色还不如林冰一个女子。要知道,这里是帝都,是叛军控制的中心地区,敢在这个时刻态度鲜明地表态反对叛军,那是有掉脑袋准备的。 “不敢。只是尽本份而已。”林冰平静的问,“不知诸位爵爷前来,有何指教呢?” “说来惭愧,我等是来向林大人您求救来了。”因为知道了林冰的态度,萧平也不再兜圈子,“说来不是夸口,我们几个在帝都略有家业,族中人口不少。如今兵荒马乱,我们很担心受到侵害……破财消灾倒还是小事,就怕家人的性命被残害。” 林冰秀眉微蹙,她说:“爵爷您的担忧,下官很理解,也愿意帮忙。只是下官来帝都,所带护卫人马并不多,无力分兵前去护卫爵爷您的府邸了。若是爵爷实在担心,下官建议,爵爷您可带家人到我办事处中暂避,待局势安定冉回家,您意下如何?” 萧平摆摆手:“林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家中也有些许家丁,虽然比不上远东的百战精锐,但也算忠勇,应付几个乱兵还是绰绰有余的……我们担心的是,我们是家族的贵族,叛贼击溃王师以后,他们可能就要冲着我们来了……所以,我们希望能倚仗远东军和秀川大人的威名庇护,免遭荼毒。” 林冰一愣:“借助远东军的威名?” “是的。当年秀川大人在帝都时,我跟他也打过一些交道,也算小有交情。但如今,秀川大人万里之外,远东军在帝都的最高级军官就是林大人您了。不得已,我们只好厚颜来向大人您求救了,还望大人您千万伸出援助之手,我等日后必有重报。” “爵爷言重了。倘若有能效劳之处,下官愿意尽力而为。爵爷,就请您吩咐吧。” “说起来冒昧了,我们希望林大人能出借给我们一些标志或者信物,可以证明我们的府邸是受远东部队保护的。” 林冰睫毛微垂,转瞬间,她已经明了贵族们的用意了。帝林谋逆,叛军占领了帝都,这些豪门世家都面临一个站队表态的问题。若是站到帝林一边,将来忠于紫川家的军队一旦平叛成功,自己的家族就将面临灭顶之灾;但若是站在紫川家一边,惹恼了帝林,现在立即就有血光之灾。帝林杀人满门也是从不手软的。 不想与帝林同伙,也不想招惹了他,这就是贵族们的普遍心态了。 但想含糊保持中立也不是容易的事,在这血与火的残酷时代,若是态度含糊,那两边都会把自己当敌人,将来紫川家族会不会清算自己还不知道,起码现在帝林就绝不会放过自己。哪边都是个死。在铁血时代,这是个极残酷的选择题,看似也是无解。 亏得这些世家还是有人才的,在这看似无解的绝境里,不知是哪个天才的脑子居然发现了一线生机:远东统领紫川秀。 紫川秀在远东手握重兵,势力雄厚。他是家族的重臣,并没参与帝林的叛乱,但却与帝林有着深厚的交情。而且,立足未稳的帝林也不愿意招惹紫川秀这样实力雄厚的军阀。他出面庇护的话,叛军多少会给点面子吧? 将来家族若是顺利平叛。那就更无妨了。自己是站在远东统领一边,并没有参与叛变,不会清算到自己头上。 站在紫川家那边现在会被帝林杀,站在帝林那边将来会被紫川家杀,只有站到远东统领这边,无论是帝林还是紫川家都不会动自己,最安全! 这些复杂的想法,林冰一瞬间已经相通了,她不由感慨,那些屹立百年的贵族世家,他们能延续至今,并非幸至,自有其独特的生存之道。他们应变之灵活、算计之精。远超出一般的平民百姓。大概魔族征服大陆时,这些贵族世家也能在其统治下过得很滋润呢。 “明白了。”林冰明快的说:“爵爷,我们这边人手也紧,派不出护卫去帮您看护家宅。等下,我会让军需官拿来几面远东军的旗帜,爵爷把它们悬挂在家宅的显目位置,有人查问,你就说这是属于远东军的产业,有人来问我们的话。我们这边也会承认的——您觉得如何?” 贵族们大喜,以萧平为首,三人齐齐对林冰鞠了一躬。 “林大人,您是救了我等满门性命啊!大恩大德,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才是!日后远东军但有所需,只管向我们开口就是了,我们必将尽力而为!” 林冰起身扶起,客气道:“爵爷,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何至于此呢!” 拿着林冰赠送的旗帜和标志,元老们千感万谢的离开了,林冰微笑着送他们出门,然后才望向一直站在门边的小旗武士。 吴松小旗武士会意,上前行礼。 “大人,”望着贵族们的背影,小旗武士脸上出现了厌恶之情:“恕下官多嘴了,您为什么要保护这些元老?贵族都是腐败的寄生虫,若不是他们,当年远东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死了那么多人!您平时不也是很讨厌他们的吗?” 远东军的主要骨干就是当年的叛军,包括紫川秀在内的所有高级将领都是出身平民,天生就与世家贵族格格不入。对于贵族,远东军上下的普遍感觉是:一群只会消耗粮食的废物。 看着这位困惑又愤愤不平的年轻人,林冰摇头笑笑。她明白,对贵族们来说,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但对远东军来说,这确实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就几面旗子而已。至于这些旗子是不是真能起到庇护的作用,那就不是林冰关心的问题了。 说实话,林冰确实极厌恶那些骄横跋扈的远东贵族,顺带着,她对家族内地的贵族也没什么好感。哪怕帝林把元老会全宰光了,林冰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不过,现在既然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为远东军挣下老大一笔人情,这样的事林冰也不反对顺手做上几件的。元老们虽然私兵不多,但他们掌控着家族境内的经济和商业,很多元老都是举足轻重的富豪。穷得丁当响的远东军很需耍能交上一些这样的朋友的。 到了自己这个层次,考虑事情已不再光凭自己的喜恶了。 “小旗,举手之劳而已,让他们欠我们人情,这对大人有好处。”林冰转为严肃,“小旗,你出去可查探到什么情况吗?” “是,请允许下官向大人您汇报!” 吴松站直了身子开始报告。今天一早,他就带着部下出去查探了。帝都市容平静,秩序井然。只是人流比平时少了很多,各家店铺和商家都在正常营业。平时执勤的治部少警官看不到了,现在街上三三两两的散布着宪兵,每隔几分钟就有成队的宪兵经过。 奉林冰的命今,吴松等人分别去紫川宁、秦路等人家中株听消息,可是都没有找到人。秦路的家人告诉他们,秦路昨晚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同样的。紫川宁也不在府中。 在紫川宁的家里,他们还被暗中监视的宪兵抓住了,吴松不得不亮出了远东军官证,宪兵们才放他走。 林冰听得非常仔细,对这个细节,林冰很关切,她反覆确认:“宪兵们都没有为难你们?他们当时说什么了吗?” “我亮明身份以后,宪兵们显得很惊讶,不知怎么处置的样子。后来,一个军官拍了板。他说:‘这几个人是秀川大人的部下。远东军不是敌人。让他们走吧。’于是,我就走了。” “远东军不是敌人?”琢磨着这句话,林冰嘴角露出了微笑。从这个细节。她可以看出了,叛军们如今还无意与远东军为敌,自己和随行人员目前都是安全的。但立即,她神色一黯,问:“紫川宁家附近有宪兵监视……那秦路家呢?那里有没有人监视?” “启禀大人,在秦路大人家中,我们没受到任何留难,直接就见到了秦路大人的妻子。她显得很忧心的样子,一见我们就问是不是知道她丈夫的下落。我告诉她,我们是远东办事处派来的,只是想找秦路大人探问点消息。她很失望。告诉我们,昨天晚上总长府的人就把秦路大人给叫走了,到今天还不见回来。于是我们就出来了——大人,在秦路家,我们没见到宪兵,也没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 林冰秀眉微蹙,默默思考着得到的信息。紫川宁是皇储兼中央军的军团长,秦路是中央军副军团长,这二人都是带都城内的军方实权人物。按理说,都该是叛军的重点监控对象才是。但现在,叛军竟没派人控制秦路的家人,这个举动很是耐人寻味。 她与秦路并无多少交往,但大家同为家族高级军官,也都是副军团长级的将领,平时也见过几次面。 在林冰印象中,秦路是个勤奋、踏实的将军,是个毫无野心,一心为公的男子。在斯特林离开后,他本来很有机会出任中央军统领的,但家族却委任了对军事一窍不通的紫川宁来担任中央军统领。要一个戎马半生的老将来担当一个黄毛丫头的副手,这是件令人十分难堪的事,换别的将领肯定会有怨言的,说不定还会给新上司弄点下马威——这在军中是常有的事,那些老资历的将军并不是好驾驭的。在远东打出赫赫威名的紫川秀,也算是家族名将了,但初任西南统领时,黑旗军中也有文河这样的悍将不服,打算给他个下马威。 但秦路没有,他安静而沉稳的服从了命令,默默无声的完成他份内的工作。对那个幼稚的上司,他并没有刁难,而是抱着善意,宽容和尊重,设身处地的考虑,帮助那个青春年华的少女逐渐适应军旅生活。这个并不起眼的男子,却拥有着令人信任和肃然起敬的高贵品质。 “恐怕,秦路阁下已是凶多吉少了。”林冰走到了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默默的摘下了头上军帽,以这样的方式向那位值得尊敬的同僚离去致哀:“一路走好,战友。” 回过身来,林冰的神情转为严肃:“现在至关重要的事是确认这几个人的安危。总长殿下是否健在?宁殿下是否健在?总统领罗明海、幕僚总长哥珊等人现在在哪里?还有,斯特林大将军在达克,对于帝林叛乱,他究竟要何时发兵勤王?这些事情,你可探听到了吗?” “十分抱歉,虽然市面上有很多道听途说的传闻,但我们都没办法确认。” “都有些什么说法?” “有人说,这次是家族在搞紧急军事演习;有人说,是监察总长帝林叛变了。他即将登基为皇;还有人说是家族总统领罗明海大人叛变了,他已经杀害了总长殿下,现在监察厅正在捉拿他;甚至有人说是斯特林大人在达克谋反了,正要回师杀往帝都,所以现在全城戒严……” 听到这里,林冰不禁哑然失笑,笑道:“斯特林叛变了?当真荒谬!” “大人明见,那群愚民。什么都能编出来的,也什么都能相信。” 这时,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林冰的勤务兵出现在门口:“大人,有客人到访,希望能见您。” “是什么客人?” “是监察厅的人。” 林冰霍然转过身来,此刻,在优雅女子眼中闪烁的,是森严的寒光。她一字一句的说:“请他们进来。” “是。不过,他们说希望能单独见您。” 林冰眼中寒芒一闪,冷冷说:“不肯说出名字。还要单独见我?帝林的人最近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她冷笑一下,对吴松说:“你先出去吧。我见见这群监察厅的好汉。” 小旗武士退下,勤务兵领着两个黑色制服的宪兵军官出来。他们的肩膀上都佩戴着三颗银色星星的肩章。制服的袖子上都绣着红色边,这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两位红衣旗本恭谨的向林冰行礼,而林冰则坐在椅子上没动,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她已经认出了,其中的一名军官是自己的熟人,当年的瓦伦军法官卢真。 “诸位长官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可是我犯了什么错,监察厅要拿我林冰了?” 两位军法官一愣。卢真尴尬的笑笑,他清楚林冰的火爆脾气,情知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她。 另一位军法官很认真的解释道:“林大人您言重了。您乃远东重将。是秀川大人的心腹爱将,而秀川大人又是我们总监察长大人的好朋友,下官怎敢与您为难呢?”他连连摇头,仿佛以此证明绝无恶意,“大人您真是言重了。” “你是谁?” 林冰问得很无礼,但那名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军法官却回答得甚是恭谨:“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真是很失礼。下官名叫今西,在第三司任职。这是我的证件,请大人您检查。”他走近来,鞠躬双手递上了一本军官证。但林冰却没接,只是冷冷说:“不必了,我知道你是监察厅的人,我认得他。” 望着今西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娃娃脸,林冰皱皱眉,问:“第三司?国内情报安全司?” “正是。林大人对我们厅的分工也很熟悉啊?” 当年在远东军时,林冰也分管过一段时间的军法,因为业务接触,她对监察厅内部各个司的职能分工也略有了解。 监察厅一共有七个司,各自担负着不同的任务。 第一司,军法司(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司,也称军法处),负责监测军队动向,维持军纪,处理军人违纪案件,战时则担任督战队,监察厅的宪兵部队就是第一司直接指挥的,第一司司长也是监察厅最重要的职务,目前由哥普拉红衣旗本兼任。 第二司,外情司,负责搜集国外——主要针对流风家,兼顾林氏家族——的政军情报,掌握着数百上千的驻外间谍(这个司有一个外号叫间谍处)。 第三司,内情司,负责国内安全和反间谍事务,侦察和审判相关案件。 第四司,行动司,这个司专门负责刺杀工作。他们拥有一支技艺精湛的杀手队伍,精通刺杀枝术。在这次兵变中,执行司大出风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五司,律政司,负责监察家族文武官员是否有不法行为,侦察和审判相关案件。 第六司,政治司,负责监视国内贵族势力、地方豪强和地下黑帮势力,侦察和审判相关案件。 第七司,这也是监察厅最神秘的一个部门,只有代号而没有名称它掌管着数以千计的密探和情报人员。但与外情司不同,他们针对的是家族内部的官员和将领,专门负责监视和刺探。 内情司负责国内反间谍事务,能坐上司长位置的人,绝对是心思慎密智慧高超的人物。林冰心下警惕,她并无兴趣与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天真的法官探讨同行生涯的心得,只是冷冰冰地说:“那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是这样的,”对林冰的冷淡视而不见,今西笑容可掬的说:“昨天晚上,帝都出了点事——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因为远东军是我们监察厅很重要的伙伴,秀川大人更是总监察长大人的挚友,我们一向对远东军的诸位同僚非常尊敬,诸位坚守在边疆抵抗魔族的侵袭,劳苦功高。当然了,厅里第一时间派我们过来,这也证明我们非常重视与你们远东军之间的友谊——” “废话就少说了,直接说正题吧。” 今西一点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加亲切:“是,林大人时间宝贵,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厅里面派我们过来,是想就昨晚的事情做说明。毕竟,远东军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不希望跟你们闹误会啊。” 第二十八集 家族大劫 第八章 家族大劫 根据今西介绍,昨晚确实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死了几个人——当然,死人的事是每天都会有的,这次死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更不稀奇了,不过死了一个总长、一个总统领、一个军务处长、一个禁卫统领、一个中央军副统领再加二三十个红衣旗本或者旗本罢了。 罪魁祸首是总统领罗明海。他昨晚悍然谋逆弑君,不但杀害了总长殿下,就连斯特林大人、皮古大人、秦路大人等军方重臣也被他谋害了。很明显,罗明海叛逆的目就是想黄袍加身,自立为总长。幸好,这个阴谋被监察厅察觉了。帝林大人及时、迅速的采取行动,挫败了罗明海叛军,将他们击溃。罗明海残部走投无路,竟然裹胁了宁殿下,据守在总长府内。现在,帝林大人正率领着忠勇的监察厅战士与罗明海叛军在总长府展开激战,相信以帝林大人的神威和监察厅战士的英勇,拿下总长府顺利平叛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在今西介绍的时候,林冰玉容冰雪不动,唯一的例外是当她听闻斯特林的死讯时,她秀眉一挑,失声叫道:“斯特林大人已经殉国了?这不是真的吧?” “听到这个消息,下官也同感悲痛。但非常遗憾,这个消息已经被确认了。我们也收殓了斯特林大人的遗体,帝林大人亲自确认了,确实是他——顺便说一句,帝林大人也非常悲痛,在见到帝林大人遗体时,他已经昏厥了。” “最好帝林死掉了更好!”林冰心里恶毒的诅咒着,脸上却恢复了平静:“攻下总长府之后——我是说,消灭掉叛军以后,帝林阁下打算怎么办呢?” 今西唉声叹气,显得很忧心的样子:“这也是帝林大人担忧的问题啊!总长殿下遇害,宁殿下被罗明海叛军裹胁。至今行踪不明,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我们不愿意去想,但不得不考虑这样一个可能:一旦两位殿下都不在了,家族的大业由谁来主持?” 林冰冷笑:“帝林大人智勇双全,挫败了罗明海叛变的阴谋,挽救了家族,此等的丰功伟绩,何人能及?自然该由他来主持家族大业了!难道还有人对此有任何疑惑吗?若有此等不识大局的人物。诸位不必客气,大可刺刀长枪齐上,好好的将他教导一番!” 仿佛听不出林冰的讽刺之意,今西红衣旗本微笑道:“林大人所言甚是。虽然单论功勋,帝林大人确实是当之无愧了,但他高风亮节,并从无窥觎家族宝位之意。” 林冰冷笑着:“哦?那高风亮节的帝林大人想干什么呢?” “罗明海谋逆,两位殿下齐齐离去,家族少了主心骨,无人主持大局。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此四分五裂,非常危险。帝林大人为此非常忧心,他想邀请诸位统领——也就是远东的秀川统领、西北的明辉统领,当然,还有在帝都的幕僚统领哥珊大人——回帝都一趟,大伙畅所欲言,当面商议个解决的办法出来。” 帝林想干什么? 林冰微蹙秀眉,在心里思考着帝林的用意,嘴里随口敷衍的问道:“哥珊大人,她安然无恙吗?” “托天之福,哥珊阁下安然健在,没被罗明海奸贼所害,我家族总算保持了一份元气。”今西嘘叹一声,很真诚地感概道:“昨晚一夜,我家族菁英尽丧,实在是元气大伤啊!” 林冰冷笑了一下,却不出声。 “所以,有什么话,大伙坐下来谈,总能商议出一个解决法子的,不必再动刀戈——家族如今的状况,也经不起什么纷乱了。林大人,还请您把我们这番话及时转告给秀川统领大人,请他老人家看在家族大业的份上,及早进京,商定大事,以安定民心和局势啊!” 我是紫川秀的话,傻瓜才这时候回帝都——回来也行,带上二十万远东军吧! 林冰冷笑着,脸上却放缓了神色:“今西阁下你说得很对,家族确实再也经不起纷乱了。我会将诸位的意思……” 今西连忙补充道:“不是我们的意思,是帝林大人的意思。” “我会将帝林大人的意思及时转告给秀川大人。如何处置,想来秀川大人会仔细考虑然后慎重决定的。” 今西露出了再真诚不过的微笑:“那真是太好了!林大人,您是秀川大人信任的爱将,也希望您能在其中斡旋一二,以助大局早日恢复平静。”他和卢真交换个眼神,两人同时起身站了起来:“林大人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监察厅上下同僚都在翘首期盼,盼望秀川大人能早日进京安定局势。” “我也希望局势能早日恢复和平,但是……” 两个军法官凝住了身体,目光齐齐的望过来。 林冰盯着一直没出声的卢真红衣旗本:“政治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成皇败寇,男人豁出性命来斗,愿赌服输,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好怨的,但,祸不及妻儿!他们的家属——妻子、父母、小孩——是无辜的。斯特林大人殉国,他的妻子在哪里?卢真,你告诉我!” 卢真一愣,答道:“昨晚很乱,我们不知道李清红衣旗本的下落……” 今西红衣旗本插话道:“大人,李清红衣阁下昨晚被罗明海的乱军所裹胁,如果……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我不要听恐怕!”林冰截然打断道,“宁殿下是秀川大人的妹妹,李清是秀川大人兄长的遗孀——监察厅要对她们的安全负责!如果她们有个什么闪失,无论天灾也好,人祸也好,那……一切后果你们自己承担!你们回去告诉帝林,这就是我们远东军的要求!” 林冰的声量不高,神情也并不凶狠,但她淡淡的话语中,一种刺刀锐利的寒芒扑面而来,两位红衣旗本无不凛然。尽管林冰只是弱质女子,而且身处监察厅的掌控之中,但此刻,二人都对她不敢有任何失礼,不敢继续再用那些荒谬而愚蠢的谎言来侮辱她的智力。在这个优雅女子的背后,是远东的三十万强兵,是整个魔族王国的军队,而统率他们的,是从未战败过的当代名将紫川秀。 “林大人。您的话,我们听明白了,也会禀报帝林大人。”今西脸上不再有天真纯洁的笑容,他的神情肃杀起来。这时的他,才真正像一位掌控内情机构的职业情报军官,连话语间仿佛都带着一股森严肃杀的血腥味道:“希望您和秀川大人也好好考虑帝林大人的建议。事已至此,意气用事于大局丝毫无补,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秀川大人千万慎重!” 林冰眯起了眼睛,她把身子向后靠在了椅子背上,森冷的说:“今西阁下,你在威胁我们秀川大人吗?” 今西笑笑:“下官不敢。秀川大人是我家族第一名将,执掌重兵。战无不胜,下官何人,岂敢冒犯他老人家虎威?下官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以家族为后盾,秀川大人才可以放心的在远东开疆拓土,再无后顾之忧了——林大人,想来您也赞成这个吧?” 林冰冷哼一声,不再出声。 “林大人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两位军法官起身,鞠了一躬,告辞离开。在离开的时候。卢真在门口停顿一下,右手仿佛不经意的在门边碰了一下。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冰才上前去,在门边的地上捡起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打开了纸条,对上面的内容她匆匆一阅,嘴角露出了嘲讽的冷笑:“鼠首两端,摇摆不定。那个胆小鬼,他真的从来就没变过啊!” 曾与卢真共事过,林冰深知他的缺点。卢真平时倒也算得上思虑缜密。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胆小如鼠。对于有可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他立即就退避三尺。他缺少与强敌血战的勇气和坚定的立场,很容易动摇。对这个人,林冰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她更注意的是与卢真一同来的第三司司长今西。面对他的时候,林冰的感觉就像是——怎么说呢——对着一头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的猛兽。尽管他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是过度客气了,但林冰依然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是无法掩盖的。 奇怪的是,以前自己竟一点没听过他的名字。 林冰默默的想:“监察厅可真的是藏龙卧虎啊!那么多的英才,死心塌地地跟随你造反,帝林啊,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当卢真和今西回到指挥部时,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哥普拉第一句话就是:“大人醒来了。” “大人醒过来了?”两位红衣旗本惊喜道,顿觉心头轻松不少。 “正是。他要马上见你们。”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窗外是纷飞的白雪,屋子里是暖烘烘的火炉。 当三名红衣旗本小心翼翼的走进房间时,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伫立在窗前,冷漠的注视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军官们齐齐立正,敬礼道:“大人!”在看到帝林的第一眼,他们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激动的心情,那种感觉——说起来很令人难堪,但在这位比自己年轻了不下十岁的上司身上,军官们有一种小孩在父亲身边的感觉。只要有帝林带领,大家顿时心里有了底,有他在,无论怎样的艰苦和危险,他们都能忍受,都能坚持。 窗前的身影转过了头,于是一张俊美的脸孔出现在众人面前。 监察长穿着一身没有领花的黑色军法官制服,笔挺贴身,纤尘不染,连一丝皱褶都没有。除了略显疲惫以外,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这位镇定而冷漠的军官与数小时都那个狂性大发的疯子仿佛是两个人。 “刚才的事,哥普拉已经跟我说了。”帝林温和的说,他凝视着面前的人,“你们做得很好,我很感谢你们。谢谢!”他对两个人说话。但他的眼晴,自始至终只望着今西。 很明显,监察总长已经知道了,在那个最危险的时刻,叛军顶住了崩溃的压力,其中谁是真正的功臣。 一股热流涌上了今西心头,他用力再次敬礼:“大人,这是下官该做的。” 帝林微笑的望着他,那笑容让今西心头暖洋洋的。 “如今,大伙生死未定。我说这个话,也许有些狂妄了。”帝林的声音很柔和,让人听得非常舒服,他一个个的望过眼前的人:“帝林可以在此发誓,倘若大业能成,我与诸君共享富贵,绝不相负。” 哥普拉第一个领头跪下,卢真、今西二人跟着跪倒。 “能追随大人,是我一生的幸运。”哥普拉诚挚的说:“无论成败,请允许我们跟大人您一同奋战!” 今西激动得满脸通红:“大人,豁出去干吧!我们跟你轰轰烈烈闹一场。成了,他日凌霄阁上有我们的肖像;败了,我们这些堂堂汉子也不枉来世上走一趟!” 卢真跟着用力的点头:“大人,我们跟你走!” 望着部下们,帝林露出了微笑。他正想说些什么,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沙布罗红衣旗本大步走了进来,叫道:“大人,我……”突然看到眼前的一幕,他愣住了。 帝林镇定自若:“沙布罗,有什么事吗?” “大人。我们胜利了!”宪兵一〇七师师长抬头望了下墙上的钟:“大概十五分钟前,我军已攻克了总长府,紫川参星死了。” 对这个消息,大家是早有思想准备了,但此刻,人们依然感觉十分震撼。大家都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怀着不同的心思,他们都记住了现在的时间:七八六年一月一日的下午五时十三分。 沙布罗汇报了总长府失陷的经过。在叛军打到最后防线的时候,紫川参星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半个小时后,察觉不妥的待卫们撞开了门,他们看到了老人的尸体。消息传开后,禁卫军官兵失去了抵抗的信心,他们大批大批的放下了武器向叛军投降。 而禁卫统领皮古坚持到了最后,在前来收缴武器的宪兵面前,他坚决不肯放下手中的刀——皮古年近七十,又有心脏病、高血压,稍动一下就气喘吁吁,拿着把刀纯粹是个象征意义罢了,根本不存在杀伤力,就连前来受降的宪兵都不忍心了,苦口婆心的劝了他好久,可他就是一个劲的摇头,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楚了没有。最后没办法,几个宪兵结果了他。 “就这样,孩儿们用马刀,呃,就这样把他给砍死了。嗯,砍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像根木头一般……嘿嘿,这该死的老顽固!” 汇报的时候,沙布罗脸上一直带着笑,他越说越开心,笑得越来越欢,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屋子里没有人笑。大家都知道。皮古是沙布罗的老师。同僚们不敢望他,生怕眼中流露出对他的同情。对监察厅的男人来说,同情是一种侮辱。 “那个老家伙……”帝林喃喃说,他挥一下手,摇摇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大家都沉默着。无论对紫川参星憎恨还是热爱,但谁都不能不承认,那是足以影响一个时代的重要存在,谁都无法忽略。尤其他的死亡是自己一手促成,于是这种震撼感就来得更加强烈了。 但很快的,将军们意识过来,拿下总长府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一条通往权势颠峰的道路已经出现在他们脚下了,红衣旗本们精神抖擞,大伙齐齐躬身对帝林说:“恭喜大人大获全胜!还望大人就任总统领之时,莫要忘记我等的效劳!” 帝林也不谦让,微笑道:“将来若有那么一天,诸君的功劳,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的。但现在,我们还没到能放心庆贺的地步。当下就有几件大事,我们不得不立即做!” “是!请大人吩咐!” “中央军虽然被我们清洗过了,但这支部队驻留城内,一旦被人煽动事生变故,必成心腹之患。沙布罗,你带队驻扎中央军大营协助辛列红永旗本,严密监控,绝不许他们异动!” “是!” “今西,内情司负责监视帝都城内的元老会和贵族势力,元老会的萧平、西加的方青,还有那几位嫡系的公爵。你想办法安抚好他们——原则就一条,不要让他们跟我们捣乱就行了。用什么方法,你自己看着办。”帝林笑笑:“当然,你若能让他们表态支持我们,那就更妙了。” 今西也笑了:“大人,那几家豪门精得跟耗子一般。大局未定,他们不可能表态的。但若只要他们乖乖的话,这个不难。政治司对他们一直都是注意着的。这个,大人您可以放心!对他们,我们是有一套的。” “很好!剩下的就是达克的远征军了。远征军必须安抚好,这是最重要的大事。我打算亲自出发去达克,哥普拉、卢真。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过去。带上宪兵的骑兵十一师。” “大人!”几个声音同时发话:“您亲自去达克,太危险了!” 哥普拉恳切地说:“大人,我去就行了!我一定会尽力压制好远征军的!” 帝林摇头道:“你不行——别板着一张死人脸。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行,你是资历不够!去达克,要跟文河、方云、斯塔里那帮军头打交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打仗打了无数,连呼吸都带着杀气。你杀人还不够多,去那边震不住他们。” 他环视众人:“这事,非得我亲自过去。” 众将无语。帝林说得有道理,但让帝林亲自去远征军的大营——此事非常危险。虽然随行带了一个骑兵师,但若是斯特林被害的消息传出。远征军肯定会炸营的。面对那支愤怒的复仇军团,一个宪兵师跟没有差不多。 此去,九死一生。 今西肃然行礼:“大人,您多加小心!” 沙布罗也肃然说:“大人,一路保重!没有了您,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帝林笑道:“别搞得那么严肃,不过就达克而已,我明天就能回来——你们给我看好家,别让那些兔崽子翻天了!” 今西和沙布罗同声唱道:“大人,您放心吧!有我们在,帝都稳如泰山!” “很好,那我们这就准备出发了……”帝林目光一扫,停在了一个人身上,奇道:“卢真,你没事吧?怎么脸色那么差?大冷的天,你还出汗了?” 听说要随着帝林到远征军大营中去,卢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想到要到那十几万如狼似虎的锐兵中去,他怕得心里直打战。虽然斯特林并非自己所杀,但那些大兵哪里会跟你讲什么罪有应得,他们只知道斯特林是死在监察厅手上的,而自己又是监察厅的高官…… “会不会被挖出心肝来祭奠斯特林呢?”想到这里,卢真吓得脸白如纸,汗湿重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去,绝不能去……” 听到帝林问话,他打了个哆嗦,陡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连忙出声说:“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何事?” “今天早上,下官与今西去走访了远征军驻帝都的办事处……”卢真绘声绘色把今天的经历说了一遍,反正都是事实,他也不怕今西揭穿:“远东军那边强调,一定要保证宁殿下和李清大人的安全。下官想问沙布罗阁下,可找到她们的下落了?” 沙布罗一愣,摇头道:“没有,大人。战场很混乱,到现在我们还没发现她们二人。” 卢真肃然道:“大人,李清阁下是斯特林大人的遗孀,在安抚远征军这事上的,她的作用巨大;而宁殿下是家族的继承人——哦,不,参星殿下身亡,宁殿下已是我家族的总长了!控制此二人,对我们意义重大,更不要说她们还是远东秀川大人指名道姓要保护的人了!” 听到紫川秀的名字。帝林的秀眉轻轻一挑,眼中闪烁,神情颇为耐人寻味。 他点头道:“卢真,你提醒得好。这事,我还真是疏忽了。找到她们。若没死,她们应该还躲在总长府的哪个角落。”然后,他说出了卢真最想听的话:“卢真,你就不要去达克了。你留在帝都,专门负责搜查,但,不许伤害她们!” 卢真高兴的立正敬礼:“遵命,大人!下官一定完成任务!” 卢真在帝林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定能找到紫川宁。再怎么说,这个任务都比到那狼巢虎穴一般的达克来得安全多了,所以,他也抱着极大的热情雷厉风行的开始了搜查。 在搜查之前,卢真先审问了禁卫军俘虏们。他们都招认了。围困时,宁殿下确实在府中,还亲自指挥过战斗,但她后来去了哪里,谁也说不上来了。 担心紫川宁在混战中身亡。卢真下令将战场上的所有阵亡官兵遗体通通辨认了,其中并没有紫川宁和李清,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因为总长府的封锁禁令还没解除,卢真认为,紫川宁肯定还躲藏在总长府的哪个角落里,找到人并不困难。 入夜,大规模的搜查行动开始了。火把将数小时并还是战场的废墟照得通明透亮,鏖战结束的宪兵们没来得及擦干净身上斑斑的血迹,就被命令要在总长府内搜查两个年轻女子,而且不能伤害她们。 为了搜索方便,卢真将诺大的总长府划分为十五个区域,每个区域指派两个中队进驻搜查。总长府建筑众多,为了加快进度,卢真调动了监察厅的刑侦专家组前来助阵,他们指挥着士兵翻箱倒柜的查看着每个壁柜和衣柜,连床底都搜遍了。 但一直到半夜十二点,各个搜查组传回的报告都是:“没有找到人。”家族的未来继承人杳无音讯,这让卢真十分震惊。紫川宁是个关键人物,她不但关系叛军和远东军之间的关系。而且没有了紫川宁做掩护,监察厅就是一伙叛军这个事实将会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四面八方围攻。 “继续搜!找不到人,大家都别想休息!” 对于部下们的埋怨声,卢真充耳不闻。他红着眼睛在总长府断墙残壁的废墟中走来走去,不时对路过的官兵破口大骂:“饭桶!无能!废物!”仿佛这样对找到人有很大的帮助,心里却是充满了惶恐和绝望。 在卢真疯狂的进行搜查的时候,七八六年一月一日的深夜,在帝都城外的荒野上,漫天的飞雪中,一队披着蓑衣的行人正在雪地中艰难的前进着,在他们身后,一串深深的足迹散布在脚腕的雪地中显得分外显目。 “停步,大家休息一下!”李清红衣旗本解下了头罩,回过身来走向队伍后面。一名披着斗篷的少女已经被落到了队伍最后,正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这位少女,李清的眼中满是关切和疼惜,她搀扶着对方起来:“殿下,请不要坐雪地里,会冻坏身子落下病根的。” “没事的,清姐。”紫川宁的头脸裹在斗篷里,用力挣扎着起来。她的脸蛋被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双脚又疼又酸,已经被冻得麻木了。她的眼中含着泪,却依然倔犟地说:“这点累,算不了什么。” “殿下……这样的雪天里,让殿下如此跋涉……对不起,都是臣等无能,让您受罪了!还请您再坚持一下,只要到达克就好了。我夫君斯特林虽然无能,但对家族却是赤胆忠心,只要与他会合,我们就安全了!” 紫川宁努力对李清微笑着:“清姐,这一路过来,多亏了你。将来平叛讨逆,还得倚仗斯特林大哥。清姐,我发誓,只要我紫川宁尚存一天,斯特林家族就与我紫川家共存同荣!” “殿下,您言重了。”李清严肃的说,“微臣与斯特林都是家族臣子,受家族厚恩。值此危难之际,只要有一丝良知的人都知道该勤王卫国,不过尽本份而已。殿下您如此挂怀,倒令微臣不安了。” 她紧紧握住了紫川宁的手,恳切的说:“殿下,您不必担心,帝林不过一时猖獗而已。达克驻有家族的精锐部队,有拙夫辅佐,殿下统领大军转瞬即可杀回,诛杀逆贼易如反掌!” “嗯!”望着李清明澈的双眼,紫川宁用力的点头。她回头望去,漫天的风雪中,帝都巨大的轮廓在夜幕下若隐若现,紫川宁又一次热泪盈眶。 “叔叔,我一定会为您复仇!”紫川家年轻的总长暗暗发誓:“帝都,我会再回来的!”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一章 崩溃前夕 七八六年,一月七日,河丘。 天空是蓝色的天空,空中吹拂着饱含海洋水气的暖风。 又是一个清晨。白川打开面朝着森林的窗户,带着树木气息的清新空气涌入,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长长彩色翎毛的鸟儿吱吱喳喳的叫着,从她的窗口飞过,白川舒服地伸展开双臂,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在那扑面而来的晨光里。比起远东那冷入骨髓的寒冬,河丘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门口响起了两声清晰而礼貌的敲门声,顿了一下,然后又是两声。 “请进吧。” 有人推开了门,白川没有回头,笑着说:“早餐搁桌上就行了。谢谢。” “很抱歉,白川阁下,我来得匆忙,并没有带早餐。” 身后传来了醇厚的男子声音,白川转身:玉树临风的林氏首席长老就站在门边,微笑着:“早上好,白川阁下。” “啊!”看到林睿,白川的第一反应是拉紧了睡袍的领口,然后,她笑了:“长老,您早。” 打量下林睿,她举起了双手:“林长老,我投降!为了晶石的价格,昨晚谈判到了深夜,今天一大早您就亲自杀过来了——呃,我服了。就按您说的办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真是让我高兴。”林睿礼貌地欠欠身,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不过,我过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与白川阁下您商议。” “更重要的事?您指的是什么?” “这几天,我们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协议,这令我们都感到十分满意。但现在,出现了一些变故——非常重大的变故——我不得不与阁下探讨些必要的修改了。” “必要的修订?”尽管林睿说得温文尔雅,但从他的神情和语气里,白川隐隐感觉到了不祥的味道。 “不得不告诉白川您这个坏消息,请相信我也是非常难过的。但没有别的办法。我就直接点说吧:白川阁下,这些协议,我们恐怕是无法履行了。” “什么?”白川又惊又怒,她站了起来:“长老,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不开玩笑,白川阁下,您先请坐下,听我详细解释。”林睿的语气很平静,但言语间,一股逼人的威严扑面而来,白川竟不由身形一窒,不由自主地照着对方的意思坐了下来。 “我河丘政府虽然比不上紫川家强大,但也是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大国,国无信不立的道理,我们也懂。此次中止合同,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请教长老,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呢?您是否需要保密?”白川讽刺道,她估计,对方肯定是会拿出些很烂的理由,例如长老会通不过、商人们不答应之类的烂理由来糊弄自己。 林睿摇头,他蹙起了眉头,令得那轮廓分明的俊脸平添了一股忧郁的气息:“这个当然不需要保密。事实上,这跟白川阁下您的祖国还有很大的关系。” “长老,敢问其详?” “昨晚深夜,我们刚刚得到通知。就在六天之前,贵国的首都发生了军事政变。贵国的总长紫川参星、总统领罗明海、军务处长斯特林等政要都在政变中死亡。皇储紫川宁……她的下落还没有确切消息。” 即使天上打下一个雷来也不会让白川更震惊了。她猛然站了起来,指着林睿的脸,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她才恢复了思考,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才能挣扎着问:“谁干的?” “官方的声明说是罗明海弑君并且谋害了斯特林,罗明海说——哦,他什么也没说,他死了。至于真相如何……”林睿耸耸肩膀,摊开手:“那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虽然不明真相,但白川凭直觉就能感觉到,这个声明不是真的。弑君谋反,骇人听闻,这需要破釜沉舟的决断,豁出去的胆量。罗明海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官僚,但他不是有魄力的枭雄。反过来说,他的仇家帝林倒是符合条件。他有野心,雷厉风行,敢冒险,更敢孤注一掷,是个造反的好料子。 但斯特林与帝林也是莫逆之交啊,他们有着深厚的友情,帝林又怎会对斯特林下手? 难道真的是罗明海弑君造反? 白川傻傻地坐在椅子上,她问:“参星殿下逝世,宁殿下行踪不明,现在谁掌控大局?” “根据情报,帝都及周边地区如今掌握在一个‘军人救国委员会’的组织手中,这个委员会由一些军队将领组成,贵国总监察长也在其中。”林睿笑笑:“当然,这个委员会的合法性,它是否有权利代表整个紫川家,这些我们还在观察,不过这些都远了,我们还是说回正题。白川阁下,昨晚接到消息后,保卫厅和外交部的小伙子们熬了一个通宵,就紫川家将来的走势做了一个分析。报告送到我那里了,我也看了,感觉还是比较有根据的。” 林睿沉吟着,很慎重地斟字酌句说:“因为紫川家中央地区的剧变,接下来,为了争夺家族的统治权,紫川家内部的纷争不可避免。甚至,我们有理由认为,家族很有可能爆发大规模内战。这种情况下,紫川家地区已成为潜在的战乱高风险区了。派遣商人穿越即将爆发大规模战乱的地区前往远东履行投资协议,这是一个冒险。很抱歉,作为林氏家族的首脑之一,我不能将林氏家族的臣民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林氏家族必须为他的臣民安全负责,这是我们的立场。虽然不得已,但我们要对您说声抱歉,合作协议暂缓实行。这点,希望远东军的诸位能谅解。” 白川默然,她答道:“林长老,我们明白了。远东军政府明白您的处境,也体谅您的为难。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 林睿微笑的说:“白川阁下您通情达理,让我们松了口气。好在,协议只是暂缓,形势有所好转后,我们还是有合作机会的。白川阁下您辛苦那么多天,也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对此,我们也是有所补偿的。我们准备了一些薄礼,让您回程的路上可以带上,希望能多少对您的心情有所补偿吧。希望这件事,不会有损我们与远东之间的友好关系。” 白川不知道“薄礼”是什么,以林睿的身份,他既然提起了,那肯定不会轻了。但再重的礼物,那也不过是“补偿”而已。 “林长老,您刚刚提到帝都地区的政变,还有更详尽的消息吗?” “很抱歉,和您一样,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详细情况现在还不得知。” “那么,河丘政府将如何应对此事呢?” 林睿沉吟:“帝都事变来得太突然,要说应对,我们还没有完整的计划。不过,应该会采取一些措施,提高边防的警戒等级,增派边防部队,提防大规模的难民潮涌入。我们很担心,若紫川家内部的动乱不能很快得到控制,若紫川家的当权者无力维持其国内秩序,动乱的风潮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为了扞卫河丘的利益,也为了保证河丘的侨民不受侵害,同时也是出于我国与紫川家族多年的传统友谊,既然身为盟友,在这个时候,我们林家不会袖手旁观。长老会昨晚已决定,在必要的时候,河丘会出面增援紫川家,保卫厅会接管紫川家的西南省份,帮助紫川家维持社会秩序和治安。” 白川陡地倒吸一口冷气。真不愧是老资格的政治家,干着最龌龊卑鄙的事,却能举着最冠冕堂皇的旗号。明明是趁火打劫抢劫家族的西南领土,却解释成:“出于与紫川家的传统友谊出面帮助家族维护西南行省的秩序”。 正视着眼前英俊的男子,白川沉静地说:“林睿长老,下官一向对您非常敬佩。但这种做法,下官实在不能苟同。” 林睿打量着白川,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嘲讽味道——但很奇怪,笑容里并无恶意,反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白川阁下,我只是通报一声,并非在征求您的意见。”他笑着,站起身:“这么早来打扰您,希望没有妨碍您进餐的胃口。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林睿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若有所思地说:“白川阁下,在很多年前,我和现在的您一样年青,心里充满了正义和梦想。那时,我还不明白一个道理:指引个人行为的,是道德和良知;指导国家行动的,是利益。很多时候,这两样东西并不在一条线上。白川,祝您好运!” 在林睿的话中蕴含着不常见的真诚感,白川站起身,目送着他消失在门外,心头乱成了一团麻。 紫川家的中枢崩溃了,维系家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都走到了最低。连一向与紫川家交好的林氏家族都不顾盟友的身份,准备下手抢夺西南——他们已经看出来了,家族快完蛋了。 难道,称霸大陆三百年的紫川家,就要在今天走到尽头了吗? 以紫川秀为首的少壮派军人占据远东日久,形成了半独立的军阀势力。只是,紫川家毕竟是自己的母国,人非草木,现在眼看祖国落到了濒临灭亡的地步,白川还是忍不住一阵叹息,心头的惆怅和难过挥之不去。 紫川家驻河丘办事处座落在河丘市区南片的一处庄园内。在平时,这里是森严的警戒区。在街口有河丘的警察设卡盘查来往人口,在内层则有佩带着武器的紫川家宪兵负责值勤保卫。在庄园上空高高飘扬的鹰旗,无声地向世人骄傲地宣布着这样的讯息:这里是紫川家的领地,这里代表着一个大陆强国的存在,不容亵渎! 但在七八六年一月七日的清晨,当白川站在办事处门口时,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副截然不同平常的景象。耀武扬威地站在门口的宪兵们不见了,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出入的工作人员也不见了,连街口站岗的河丘警察都被撤走了。 一个人也没有。大门空荡荡地敞开着,纷飞的纸片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在空地上到处翻飞着。平常威风凛凛的家族鹰旗也失去了气势,无精打采地黏在了旗杆上,一动不动。 “有人吗?”白川喊了两声。 洞开的大门里没有应答。 白川径直走进去。候见厅也是空荡荡的,透过了敞开的门,阳光照在地板上,白色的一片。本来摆在厅里面的桌椅都被人搬走了,地板上堆着一摊一摊的文件和碎纸。悬挂在大厅墙上的紫川云肖像被人拆了下来,红木镜框给拆走了,只剩肖像画凄苦地躺在地上。家族的创始人就这样冷漠地注视着进门的红衣旗本。 看着地板上紫川云的眼睛一阵,白川移开了视线。她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冷风吹过,大厅里的纸片被风吹得到处乱飞。 白川继续往里走,穿过了候见室和走廊,走到了里间。 里面的房间和候见室情形差不多,像是被洗劫过的现场一般,稍微值钱的家具都不见了,遗弃的公文和杂物丢得满地都是,灰尘在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着,一个人也没有。 徘徊在这样的屋子里,丽光白日里,白川却是抑止不住地从心底里泛起寒意:太诡异了,光天化日之下,难道真的有魔域吗?人都到哪去了? 直到走到三楼的休息室里,她才终于发现了一个人。那人睡在地上一堆黑乎乎的酒瓶中间,发出响亮的鼾声。 开始,白川以为这是外面跑来的流浪汉。她走上去,踢开了堆积如山的酒瓶。“哐啷哐啷”一阵清脆响声之后,那人被惊动,翻过身子,露出了垫在身下的衣裳,赫然是一件紫川家的军官制服。于是白川又以为这是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她问:“阁下,麻烦起来一下。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办事处的人都去哪里了?还有,罗奇事务官在哪?” 地上的醉汉坐起了身子,他胡子拉杂,头发乱蓬蓬得跟鸡窝差不多,脸色浮肿又惨白,酒气熏人。他揉着脑袋,傻傻地坐在原地,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请问,你知道罗奇事务官大人在哪吗?” 醉汉抬起了头,他望望白川,含糊不清地说:“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白川大惊,她端详着眼前的醉汉:“你……是罗奇大人?” 与罗奇只见过一面,当时他在河丘城门处气势汹汹地大声喝问:“记住,你是家族的军官!”那一刻,白川受到极大的震撼。面前这个邋遢的醉汉,这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这个满脸大胡子头发脏兮兮油腻腻的男人——跟印象中精明强干的事务官差得实在太远了! 白川急速说着:“罗奇阁下,我是白川。您还记得我吗?我们在河丘城门口那见过的,我是远东军的白川,您还记得我吗?” 醉汉眯着眼睛盯着白川,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的点着头,含糊的说:“我记得你了……”——他说话的时候,一股浓厚的口臭扑面而来,白川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气——“你是紫川秀手下的白川!” 对方提到了秀川大人时不加尊称,这让白川很不高兴。她耐心地说:“对,我是白川。罗奇阁下,见到您太好了。我有要紧的事要向你报告!我得到可靠消息,河丘对家族不怀好意,他们可能对我国发动大规模军事入侵,目的是侵占我国的西南地区!罗奇阁下,消息来源非常准确,我们千万不可轻视——阁下?阁下?” 她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罗奇已经闭上了眼睛,重又躺倒地上翻过身呼呼睡了起来,甚至还发出了有节奏的鼾声。 白川心头火起,她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罗奇阁下!醒醒,醒醒!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罗奇,你给我起来!” “我听到了。”被白川摇得受不了,罗奇终于又坐了起来,他醉眼惺忪地望着白川,眼角有大块的污垢,含糊不清地说道:“是说林家打算抢西南吧?我知道了~” 说完,他在身底下摸到了一个酒瓶,抖了下,确定里面还有酒。把酒瓶举到口边,他仰头咕噜咕噜地灌了一通酒,脸上露出了解脱的轻松表情。 白川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对罗奇这种无动于衷的麻木态度,她感到极大的愤怒。她站起来喊道:“罗奇,你是家族的外交事务官,对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怎能这样怠慢!你应该立即采取行动了!” 罗奇眯着一对醉眼,似笑非笑地望着白川:“啊……我该采取些什么行动呢……” “这还用我教你吗,你该马上向家族报告,让他们提高警惕调集部队准备迎战……”说着,白川突然愣住了。她张大了嘴,呆呆地望住眼前的人。 罗奇半倚在墙上,乱蓬蓬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胡子掩盖了他大部分的脸,被酒精熏得通红的眼睛中充满了嘲讽的笑容。 “看来你也发现了。向家族报告……可我到底应该向谁报告呢?总长死了……宁殿下失踪了……总统领死了……军务处长死了……” 罗奇灌进一口酒,喷着酒气哈哈大笑:“向家族报告!说得容易,现在到底谁是家族?难道是那个狗屁委员会?难道让我向帝林,谋害总长的叛贼报告?林家要过来抢西南了吗?来得好!现在紫川家就是一块大肥肉。与其给帝林那个叛贼,还不如给林家!他们还是我们的盟友呢……哼哼,林家都来了,难道流风家会在一边傻看着?帝林,紫川家这块肉,你不是那么容易吃得下的!” 罗奇又喝了一口酒,哈了口气,斜着眼睛看白川:“我说白川,你的长官,远东的紫川秀,他就一点不动心?让他不要害羞了,还扮什么忠臣贤良啊!赶紧出来抢吧,现在的紫川家就是一头大肥猪。手快有手慢无,谁抢了就是谁的,抢不下帝都,在东南抢几个行省也是好的,哈哈,哈哈……” 罗奇放肆地狂笑着,白川眼中露出了同情。这是一个面临崩溃的人。在这一个放浪颓废的男人心头,藏着最深的痛苦。能成为家族驻河丘的全权事务官,他肯定是紫川参星的亲信。现在,为之效忠的对象消失了,为之奋斗和努力的人生支柱突然崩溃,罗奇的表现并不出奇。 看着眼前男人憔悴而颓废的样子,白川不忍心再看了。她正想离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罗奇阁下,据我所知,林家也是昨晚才得到帝都事变的消息。但看来,您得到消息比他们快了很多。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罗奇耷拉着脑袋躺在那,好半天没有出声。白川都快失去耐心了,他才闷闷地出声:“在办事处里也派驻有监察厅的情报武官。” “那?” “他们用信鸽来传递消息,三天前就收到了消息。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监察厅的信。” 白川吃了一惊:“三天前?元旦发生的事,仅仅过了三天?监察厅的情报网这么迅速?”她打了个寒战,环顾着周围空荡荡的房间,问:“那,办事处的人都去哪里了?” “都走了。” “难道,国内的风波也牵连到了这里?” “哼哼,我把他们都遣散了!我告诉他们,爱什么都可以拿走吧,除了房子搬不动,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可以搬走,就当是遣散费吧!” “为什么?” “不搬走,难道等着帝林的人来接收吗?” 白川苦笑,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临走前,她问:“罗奇阁下,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被酒精熏得醉醉的男人冷笑着:“正如你看到的,我在喝酒。” “那,以后呢?” “继续喝。” “……” “罗奇,你若是没有什么其他打算的话,我有个办法,”白川很诚恳地说:“你也知道,远东军目前在蓬勃发展中,我们征服了魔族王国,正需要人才,那是一片广阔的天地。罗奇,你是难得的人才,不应该就此荒废。不如,你跟我回远东去?远东统领为人宽宏,爱惜人才,我向他保举你,绝不会埋没了你。” 罗奇沉吟着,神色变幻,显然颇为心动。但过了一阵,他还是颓然叹了口气:“谢谢。但是,要我去侍侯新的主子,现在还没这个心情。毕竟,我为紫川家服务了二十多年,要改投门庭,一下子还办不到。” “远东统领秀川大人也是家族臣子,你为他服务,同样是在为家族服务。” 罗奇大笑:“算了吧。远东军跟家族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若不是远东离帝都太远,搞不好搞兵变的就是紫川秀而不是帝林了。” 不理白川羞怒交加的脸,他沉吟道:“我再等一阵,观察下局势。我就不相信,家族立国三百年,难道就没有忠臣起来勤王吗?紫川宁殿下行踪还不明……只要宁殿下一露面,老子立即拉一支军队过去投奔殿下去!”说到这里,罗奇激动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红晕。 “若局势一直没变,或宁殿下也没露面呢?” 罗奇一愣,他没有答话,举起酒瓶用力咕噜咕噜灌了一通。 望着眼前的人,她想起了那面在门口飘动的鹰旗,现在,守着鹰旗的人只剩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酒鬼了。 坚持信念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白川躬身道:“阁下,请多保重。日后您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去远东找我。” 罗奇倚在墙上没有说话,只是朝白川挥挥手。白川点头道:“告辞了。”转身离开,但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川,远东统领——他会起兵勤王吗?” 白川停住脚步,摇摇头:“阁下,我实在不知道。大人的想法,不是我们能猜测得到的。”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从身后传来,白川等了好久,可是背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了。她默默地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在清晨明亮而欢快的阳光下,她望着那面招展的鹰旗,心潮澎湃。 国家遭受大难,方见忠义肝胆。大人,在这个时候,您会做怎样的选择呢? 七八六年一月二十五日,魔族王国。 从遥远东方扑来的寒风在魔族王国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路奔驰着。无尽的大雪填平了峡谷、凹地和深沟,看不到大路,也看不到小径,城市的周围是一片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空旷的雪原。 佛格罗兹比亚,这是一座被包围在风雪中的大城。这本来是魔族王国大族亚昆族的首府,但自从去年下半年,王国新登基的皇帝出巡西部王国以来,它就一直成了魔族王国的临时首都。目前,王国的皇帝、宫廷和朝廷都在此地停留。 哪个国家都有爱在底下说政府坏话的刁民,在魔族王国,对当权魔神皇的诋毁和攻击是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当年即使以魔神皇卡特这样强势的皇帝都免不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紫川秀这种外来皇帝更是免不了被人议论纷纷了。例如,在民间就有议论,说新魔神皇之所以长久停留佛格罗兹比亚,是因为魔神堡被野蛮人占据了。陛下打不过野蛮人不敢回去,于是干脆霸占了亚昆族的老窝当作自己宫廷。 “这当然是无耻的谎言!”新任的王国宣传部长兼任外交发言人卡丹公主义正辞严地宣告道:“神圣国都依然控制在我神族将士的手中,面对野蛮人的进攻,神圣国都屹立如山!陛下之所以留驻西部,完全是为了关怀西部王国的子民,让他们能够沐浴圣化,让陛下仁慈的圣光照耀他们!” 至于卡丹的这番言论,到底有多少人相信——无论是紫川秀还是卡丹都不会为此操心。虽然半个王国都知道魔神皇是为了躲避野蛮人的锋锐而离开魔神堡的,但卡丹硬是这么说,也没哪个酋长真的会出来跟她争个是非出来——背后簇拥着刺刀的辩手是无敌的。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老百姓并不缺乏看破谎言的智商,他们只是缺乏揭破谎言的胆量。 今年的寒冬来得特别早,雪下得特别大。一夜之间,雪片滚滚而来地覆盖了大地。即使在一贯严寒的魔族王国,这样的暴雪也是罕见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魔族王国内政部接到了各部落、各部族的紧急求援。在这场空前的雪灾中,各部族的人畜被冻死无数,很多村庄和城市都被大雪隔绝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急需救援。 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卡丹、哥温等王国重臣都向光明王觐见,强调指出,王国的中央政府若不能及时妥善地应对这场天灾,将会极大地影响光明王政权的威信,从而影响政权的稳固性。为应对雪灾,王国内政部连续加班,部长卡丹的眼睛都红成了兔子眼。 他们制订了救灾方案,原先储备的准备与野蛮人作战用的军粮被挪出来充当救灾用,本来集结了准备打仗的军队也被派遣去各个灾区执行救灾任务——当然,能救援的只有临近佛格罗兹比亚附近的地区,而且救援的对象也只限于那些对紫川秀态度恭顺的部族——规定这条,主要是因为有一些小部族,在紫川秀登基时不来朝觐参拜和进贡,但雪灾一来,他们立即就哭着要光明皇陛下的恩赐和仁慈了。 面对这场巨大的天灾,王国政府能拯救的很有限。但即使这样,臣下们也大呼皇恩浩荡了。自古以来,魔族王国政府都是一个权利与义务极不对等的实体,魔神皇掌控一切,但却极少付出。臣民无条件地供养王国政府,但王国政府却不必对臣民的死活承担任何责任。 虽然紫川秀做得并不多,但比起以前那些根本没做的皇帝们,这已经足够让他的臣民们惊呼一声“仁义光明皇”了——不过紫川秀也高兴不到哪去,卡丹告诉他,魔族的“仁慈”标准实在很低了,只要没有杀人盈野的皇帝都可以被称为一声仁帝。 幸好,大雪带来的并非都是坏事。因为雪灾,一夜之间,露宿荒野的野蛮人也被冻死无数,野蛮人咄咄逼人的攻势也被硬生生地停止了,紫川秀得以松了口气。 一月二十五日这天,佛格罗兹比亚迎来了客人。应光明皇紫川秀的召唤,蒙族诸侯,蒙田侯爵及其随从抵达。自先任族长蒙汗意外身死后,蒙族长老会选举新族长失败,蒙族部落就一直陷入了四分五裂的混战之中。蒙族部落不大,但野心家还真不少,蒙汗死后一个月里,竟有十五个蒙族贵族宣称是他的合法继承人。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二章 噩耗传来 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以前为避免内战,蒙族都是请求中央皇权任命继任族长,而历任魔神皇也不会放着蒙族这支善战的军队陷入内乱,一般都会出面调停的。 但这次,恰好碰到中央皇权的威信陷入历史上最低点,卡丹自顾不暇,紫川秀根本没那个想法。少了中央权威的压制——没别的办法了,蒙族的老爷们,开打吧! 紫川秀登极以来,事务繁忙,应接不暇,等在佛格罗兹比亚安顿下来时,他才有空关注下东北的局势:大半年时间里,蒙族打得还真是厉害,十五个小诸侯被砍杀得只剩三个了——这样也好,不然十几个诸侯,连名字都记不住,还调停个鸟! 为了抵御野蛮人,蒙族的军队是可贵的战力。蒙族稳定了,东北战线就稳固了。因此,紫川秀决定出面调停蒙族内战了。以魔神皇的身份,他向蒙族发布停战并召集令,蒙青和蒙亚都先到了,蒙田是最后抵达的。 “爵爷远道而来,我们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爵爷您不要见怪,只管说出来吧。” 紫川秀观察着对面的人。蒙田风尘仆仆,憨厚的脸容,显得忠厚老实,举止拘束,笑容显得十分僵硬。若不是那双湛蓝的眼睛,人们会把他当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农民。 他站起来对紫川秀作揖:“陛下太客气了,陛下太客气了!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陛下如此款待,微臣感激涕零。” “蒙族的三位爵爷都过来了,爵爷你是最后一个到的,其他两位爵爷来了有好几天了。”紫川秀笑吟吟地说,眼中却并无多少笑意。 能够割据一方的魔族诸侯,毕竟不是真正的乡下农民,蒙田立即领会了紫川秀的弦外之音。藐视君皇的号召,故意姗姗来迟,这种事,轻则责罚几句,重的话砍头示众也不是不可能。 他连忙跪倒,连连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实在是道上风雪太大,微臣的车队被风雪阻在了道上,无法前进……陛下恕罪!” “唉唉,小事一桩,朕不过是随意说说而已,爵爷何必如此紧张。”紫川秀笑着摆手:“爵爷快起来,这样跪着说话多不方便。” 蒙田磨蹭着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响头,又坐回了椅子上。 紫川秀微笑着,脸上露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心里却对自己的工作甚是厌倦。双方都知道,现在的对话连一毫克的真实性都没有。同样的天气,同样的道路,同时接到了召集令,蒙青和蒙亚怎么就能早到呢? 大伙心知肚明,蒙田在内战中占据了上风,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了,魔神皇却出面调停,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故意磨磨蹭蹭来表示不满。紫川秀先敲打了蒙田一番,算是一顿杀威棍,省得他在接下来的谈判中狮子大开口。同样的,蒙田虽然并不是很怕,但也很配合地恭恭敬敬受训——不然魔神皇下不了台,就只好真的杀人立威了,大家一拍两散。 双方都明知甚是无聊,但却不得不把这套虚伪程序走完。这让紫川秀心里很是厌倦。虽然当了魔神皇,但从骨子里,他还是一个军人,喜欢的是直爽地谈话和做事。 在这个时候,紫川秀强烈地怀念在帝都的时代来。在那里,有他的亲人和朋友,在那里,自己不用戴着假面具说话,装腔作势地扮演这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魔神皇角色。在那里,自己可以放肆地和斯特林打闹,帝林会用他冰冷的俏皮笑话嘲笑自己,然后紫川宁会来叫大伙去吃饭——真的很怀念过去的好日子啊! “陛下?陛下?”卡丹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轻声点醒了紫川秀,后者眨眨眼,正好听到蒙田恳切的表白:“……听到陛下登基那天,微臣打心眼里的高兴!先皇去世得太过突然,很多事都没料理干净,这个时候野蛮人又打进来,王国大难临头啊!幸好,这时候陛下站了出来,整顿军备,力挡外虏,力挽狂澜,让微臣等都有了主心骨,人心为之一振,王国有希望了!” 紫川秀偷偷地望了眼旁边的卡丹。后者正面无表情地板着脸,玉容冰雪不动。 蒙田忘记了,按照顺序来说,自己的“先皇”应该是卡丹——但很显然,很多魔族都忘记了卡丹也任过魔神皇,卡特的光芒太耀眼了,在人们印象中,紫川秀是在魔神皇卡特死后,以武力征服王国登上皇位的,卡丹这个过渡皇帝被忽略了。 “爵爷客气了。朕登基以后,是做了一些事情,但做得还不够,还不能让大家满意。”紫川秀迅速甩掉了这个话题,转向正题:“爵爷,朕让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大概也猜到一点了吧?” “陛下圣明,微臣斗胆猜测,恐怕是我们蒙族的家务事惊动了陛下——微臣深感惶恐,不过,陛下日理万机,多少国家大事要陛下操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敢劳烦陛下了。” “爵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紫川秀板起了脸:“虽是你们蒙族的内部事,但同样也是王国的国事。蒙族的子民,同样是王国的臣民。朕怎能坐视他们自相残杀呢?” “陛下圣言,只是……” “何况,蒙族的老族长蒙汗爵爷生前与朕情同手足。去年,爵爷不幸遇刺,朕亦在身边,爵爷临终前握着朕的手将蒙族相托,他亲口说‘大人,怜悯我们蒙族吧’,声声哀切,至今朕亦常常想起。朕亲口答应了蒙汗爵爷,大丈夫一诺千金,何况天子?朕既然承诺了,如今岂能对蒙族的遭遇不闻不问呢?唉,全是看在老爵爷蒙汗的面子上啊!” 论起年纪来,紫川秀比蒙田年轻得多,但因为他当年跟蒙汗平辈相交,所以现在他就可以用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来指点蒙田这个晚辈了:“要不然,朕才懒得管你们的家务呢!” 蒙田苦着脸皱着眉,他很想说:“你哪凉快就哪呆着去吧,我们蒙族又没请你来多事!”但问题是眼前的人是手握数十万大军的魔神皇,他就只好唯唯诺诺地说:“陛下对蒙族的爱护,我们全族上下都深感在心,微臣不争气,让陛下操心受累了……” “罢了罢了,既然当了这个魔神皇,就当是欠你们这帮狗崽子吧!”紫川秀唉声叹气,像是他受了天大的累:“这么着,蒙田,你就当是为朕省事吧!他们两个比你早来两天,朕跟他们也谈了下,事情经过大概也知道了。” “陛下圣明,千万不要被他们两个奸贼所蒙蔽!事情是明摆着的,微臣是蒙族的合法继承人,长老们都承认我是族长了……” “蒙青说长老们都承认他是族长,蒙亚说蒙汗爵爷早就传位给他了,而且族中拥护他的人也最多。依朕看,你们的那些破事扯个几天几夜是扯不清的。你们打来打去还不是为了族长位置吗?朕看,不用打了,你们三个谁都别当族长了!” “陛下,这怎么可以!我们不做,谁做?” “谁都不做。”紫川秀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们三个就不要打了,依现在的地盘各自戊守一方好了。都是蒙族的子民,这么自相残杀也不是个事。蒙族草原地域辽阔,何至于就容不下你们三个人呢?” “废话!”蒙田很想说:“魔族王国不更大?能不能容下两个魔神皇?”但他不敢骂,他只能可怜巴巴地说:“陛下,自古以来,蒙族就只能有一个族长……” “传统是传统,规矩是人定的嘛!”紫川秀很大度地挥手:“朕是为你们好啊,大家商量着把地盘分了,不比整天打打杀杀好啊?爵爷,时代在进步,神族也要向文明过渡了,只懂得使用暴力是没前途的,要用充满爱的心灵来看待世界,要懂得发现美啊!” 若没有你,我们早就不用打打杀杀了,早在帝都享福了! 蒙田恨恨地想,但他也不敢说出来,只能坚持说,蒙族的传统不能更改,否则他死后无颜去见历任族长。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强调并非自己不尊重陛下,实在是陛下的设想太强人所难了,他实在没办法做到。最后,光明皇终于被他的唠叨打败了,说:“朕真是拿你没办法!蒙田,你到底想怎样呢?” “这个……”蒙田犹豫了下,咬咬牙说:“微臣不是贪图权位的人,但是先族长亲口叮嘱托付我,一定要照顾好蒙族的子民。若不能做到这点,微臣即使死后也无颜去见先族长蒙汗大人,更不能对蒙族子民交代。陛下的要求,即使微臣答应,蒙族的数十万子民也不会答应的!” 卡丹呵斥道:“蒙田,你这是什么态度?要记住你在跟谁说话!你敢威胁陛下吗?百万子民又怎样,岂不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吗?” 蒙田连忙起身又匍匐磕头:“微臣失礼了,求陛下恕罪,微臣惶恐,陛下恕罪!!” 紫川秀阴沉着脸:“这么说,蒙田,你是非要当这个族长不可了?” “微臣惶恐……陛下恕罪……”蒙天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得红肿了,但却就是不肯松口。 “也罢。”蒙田听到光明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蒙田你如此执着,朕……朕就算给你退一步吧。今后,蒙族就交给你了!” “啊!”蒙田抬起头,又惊又喜:“谢谢陛下,谢谢陛下恩宠!微臣一定尽忠竭力以报陛下。从此,陛下就是我们蒙族的恩人和再生父母,蒙族子民会永远效忠陛下……” “蒙田,除了当族长,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陛下明鉴,微臣并非贪婪之人。能牧守蒙族子民,微臣已经心满意足了,再无他想。” “那,你就任以后,蒙族能否谨守和平,与各部族和平共处?” “陛下,蒙族自古以来是热爱和平的部族。遵照您的旨意,微臣将会教导子民们恪守谦让,绝不挑衅周围部族。即使因为草场和牲畜引起了纠纷,我们也要谦让守礼,主动退让。” “这样,朕就放心了。蒙田,你当了族长以后,可要与周围各族和睦相处啊。虽然以前你们有点不愉快,但那些小恩怨,你就不要放心上了,身为族长,要心胸宽广,要以全族子民福利为重,老族长蒙汗就是你们的好榜样……” “是,微臣定然遵照陛下教诲!”蒙田猛点头,险些把脖子都扭了,心里却在纳闷:“魔神皇说的周围部族,是说谁呢?好象蒙族和周围的部族并无仇怨啊?难道他要把鞑塔族安排到我们旁边?不过鞑塔族如今很弱了,即使安排过来我们也不怕……倒是族里那两个叛徒难处理,不知道陛下如何安置他们。让他们也做族中的长老吗?这样只怕我日后做事诸多阻碍……”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出口了:“陛下,微臣斗胆,不知您打算如何安置那两个叛徒呢?” “叛徒?谁?” “蒙青和蒙亚……” “喔!”魔神皇拍着大腿叫道:“你不说朕都忘告诉你了!既然让你当了蒙族的族长,蒙青和蒙亚就只好自立门户了!他们成立了新的部族,就叫蒙青族和蒙亚族,从此不再属于蒙族了!蒙田,你可要和新邻居和睦相处啊!” 说完,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蒙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老实说,不是为期待看到蒙田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才没耐心绕半天圈子来跟他废话呢。现在,紫川秀感到了极大的成就感。 看着紫川兴致勃勃的样子,卡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紫川秀,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才好。魔族王国的至尊,被部下和臣民尊称为“光明皇”的皇帝,平时倒也一本正经,但偏偏他的性子跟小孩差不多,喜欢在小地方流露出顽皮,让人哭笑不得。 她插口道:“蒙田爵爷,蒙族必须分家,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解决困局的唯一办法。在老爵爷生前,蒙族有八十万人口,但经过你们一年内战,人口已经落到五十多万了。现在,王国面临野蛮人的威胁,你们蒙族同样被野蛮人威胁。若不立即停战应对外敌,蒙族有灭亡的威胁。” “公主殿下,微臣很有把握尽快消灭两个叛逆以结束内战……” “爵爷,我们已经做过统计了,依照目前的实力,蒙族十分实力,你大概占四分,蒙青和蒙亚各占三分。虽然您略占优势,但说要近期取胜而结束内战——很遗憾,这件事,您是办不到的。”卡丹在心头补充了一句:“即使你能办到紫川秀也不会答应。光明皇压根就不想让蒙族部落重新统一。蒙族内战,最高兴的人就该是他。若是你们相安无事,那担心的人就该变成他了。” “陛下悲天悯人,参与调停你们的内战,这是对你们蒙族子民的爱护。若有人不接受调停,我们会认为这是对陛下权的威蔑视,陛下会很生气的。”故意停顿,留给蒙田思考的时间,卡丹才意味深长地说:“爵爷,蒙青和蒙亚二位爵爷都接受了陛下的调停意见,他们很识时务。” 看着蒙田脸色剧变,卡丹继续给他施加压力:“爵爷,你可知道亚哥米的事?亚昆族也是王国大族,但他违背陛下旨意……当然,陛下是仁慈的,要灭绝一个大族,这种事做来他也于心不忍。但是,若只是蒙族的三分之一的话,陛下是不会介意施展一点威力,让王国知道拒绝皇权的后果。爵爷,在做出决定之前,您可得慎重再慎重啊!” 说完,卡丹与紫川秀二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了,都在望着蒙田。 紫川秀的目光是威严的,如山一般冷峻且带有森严的杀气。 卡丹则是温和的微笑着,表情让人觉得十分温暖,她用眼神无声地说:“蒙田,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不要惹陛下生气了!” 这时候,沉默能比语言给人更重的压力。蒙田局促不安,脸色惨白,不住地拧着自己的手,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紫川秀使劲地盯着他,他相信,只要再多五秒钟,蒙田就肯定屈服了。 但恰在这时,“砰”的一声响,会客厅的门被人急速地撞开了。“大人!”一个秀字营军官急速地从门外进来,气喘吁吁,脸色通红。 紫川秀恼怒地望着来人,他认出,来人是远东第一军的副参谋长兼远东情报局的副局长杜亚风。他和李勤都是白川离开前向他推荐的人才,但他这样莽撞地一头冲进来坏了自己好事——紫川秀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明天就把他踢回教导队洗马桶去! 紫川秀不满地说:“杜旗本,怎么回事?哪怕总长死了也不用这么慌张吧?” 杜亚风睁大了眼睛,失声说:“大人,您……您知道了?那,斯特林将军遇害了,这事您事先也知道?” “哐啷”一声,卡丹手中的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王国的前任魔神皇粉脸刷的白了。但这时,没人注意得到她了。 刚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紫川秀只感到迎面有人朝他打了一拳,直打得他眼前一黑,脑子嗡的一下乱了。他起身,一阵风地猛冲到了杜亚风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吼道:“你说什么!?” “大人,我们刚刚接到明羽阁下从远东传来的急报!林冰阁下在帝都发来十万火急的消息。她说帝都兵变了!紫川参星阁下、军务处长斯特林大人、总统领罗明海大人、禁卫统领古大人、中央军副统领秦路大人等要员都遇害了……她还说……” 杜亚风后来说了什么,紫川秀已经听不见了——不,他听见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却没办法在脑子里反应过来它的意义。他的意识一片空白,只知道死死抓住杜亚风的领子,盯着对方苍白的脸上嘴唇在毫无意义地张合着,吐出一串串的音符。耳边像是打雷,轰隆轰隆嗡嗡的一阵又一阵,震得紫川秀站立不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紫川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谁干的……”声音发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低沉嘶哑得简直不似人声了,更像是某种奄奄一息的动物在垂死之际发出的呜咽。 耳边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回答:“帝林发出了公告,说这是罗明海干的,他是平乱。但林冰大人认为,更有可能,兵变的人是帝林。” “帝林!”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印,狠狠的灼疼了紫川秀,将他从混混沌沌中惊醒过来。他叫起来:“这不可能!大哥与二哥情同手足,他怎么可能害死二哥!这准是谎报!对,这一定是假的!假的!” 紫川秀慌张地张望左右,他望向卡丹,卡丹脸色呆滞,神色比他更茫然;于是病急乱投医地他又望向了蒙田,后者根本听不懂人类语,讪讪的对着紫川秀干笑;最后,紫川秀望向了杜亚风,那殷切的眼神令对方不知所措。他支吾道:“大人,您说得也有道理……毕竟我们和帝都隔了远东和内地,消息传过来有偏差,那是常有的事。” “对对对!”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紫川秀望杜亚风的眼神简直可以称得上感激了:“你说的太对了!一定是搞错了,通知远东那边查实!让明羽马上派人回内地——不,让明羽亲自回去查——哦,不,我马上亲自回去查!叫人给我备马,备马,备马,通知秀字营集合,我马上带他们回去救二哥,马上集合!还有远东军,第一军第二军,还有我的魔族新军,都叫上……我们马上出兵去救二哥……” 紫川秀语无伦次地叫道,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得不停地说,他不敢停下来,心头那个可怕的念头,连稍微碰一碰都令他痛不欲生,他不敢去想,就像自知绝症的病人害怕看到医生的诊断书一般。 “大人,”说话的人是卡丹,她脸色苍白:“细节上可能出错,但兵变、总长死、总统领死、军务处长死……这些都是大人物,这样的大事……林冰大人不可能弄错的。” 紫川秀愤怒地望着卡丹,眼睛里冒出了熊熊的火焰。他想破口大骂,他想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这个女人,这真是个十足的疯婆娘,她简直不可理喻,她居然说这是真的! 她居然敢说这是真的! 杀了她,那消息就不会变成真的了! 这个该死的魔族余孽,她居然敢诅咒斯特林,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杀了她,才能救回斯特林!!!必须马上动手!!! 杜亚风浑身战栗着,身子一步步地后退。那个温和、顽皮的年轻将军,少年得志的远东统领,无论什么时候,部下们只要靠近他,总能感受到春风拂面般温暖,让人心底里感觉暖呼呼的。紫川秀是一位深受部下爱戴的好长官,三十万远东军拥戴他们无敌的战神,五百万远东民众从心底里热爱他们仁慈的光明王。 但绝不是现在的紫川秀。 眼前的人,紫川秀眼神阴森,眼睛一片血红。他盯着卡丹,狰狞地笑着,笑容里让人感不到丝毫温暖,反而透出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他的手已经握在了洗月刀的刀柄,冰冷的杀气已弥漫满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蒙田吓得哆嗦卷成一团,缩在了屋角。“血眼一出,血海汪洋!”在紫川秀登基以后,这句话在王国高层不胫而走。在血腥夜,光明皇屠杀神族的高手,轻松得像吃苹果。现在,眼看光明王血眼再露,蒙田整个人瘫软在地,裤裆都被尿湿了,他嘴巴大张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呀呀”声。 卡丹站的笔直,她抬起了小巧的头颅,唇边露出了苍白的笑容。她无力地摇摇头,一滴滴的泪水慢慢地流出了她美丽的眼睛,顺着白玉般的脸颊轻轻地滚落。对滚滚涌来的杀气她没有丝毫反应,而是盈盈地转过了身,一缕散落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 在秀发的遮掩下,魔族王国的前任女皇究竟是怎样的表情,无人知道。 “陛下,他真的走了……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紫川秀悲伤地站着,默默地与卡丹对视着。握着刀柄的手无力地垂下了,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滴晶莹的泪就像倾盆的雨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他想仰天狂啸,他想大叫大喊,但巨大的悲伤充满了他的心,哽住了他的喉咙,泪水涌出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野。 朦胧中,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敦厚的斯特林,孤傲的帝林,梨花带泪的紫川宁,在童年时那颗大榕树下,三个少年真挚相握的手,他们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们彼此也守护了这个誓言,生死相托,患难与共。 生死不渝的兄弟,永不背叛的友谊。无论在怎样的艰难困苦下,在厮杀的战场上,他拥有两位最高贵的兄弟,他们坚毅、勇敢,品质高贵,他们是紫川秀心头的明灯,让他即使在最严寒的冬天深夜也能感受到温暖的明灯。 这一刻,灯光熄灭了。 无数的情感一瞬间淹没了紫川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站稳了身子,一波又一波的眩晕感潮水般向他袭来,他的意识在一点点地模糊,最终,他淹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七八六年一月二日上午,达克大营。 大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大营还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雪花中。这是新年的第二天,因为天气,也因为新年庆贺,部队并没有出来训练,士兵们都躲在营房里烤着火炉,达克城笼罩在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氛中,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宪兵在走动。 在达克城西区的远征军临时司令部里,将官们团团围坐在桌子边。军人们身着深蓝色军官制服,肩上的金色或银色的星星闪亮着。壁炉里的木柴熊熊地燃烧着。外面是冰天雪地的严寒,屋里却是暖烘烘的。壮年男子们聚在一起的烟草、汗酸和木柴燃烧发出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味道。 桌子的首席空着,次席的粗豪军人成了会议的主持人。此刻,他正怒气冲冲地喝问:“还没有找到大人吗?” 被问到的人额头上汗水淋淋,他躬身道:“抱歉,文河大人,还是没能找到大人。” “废物!”文河勃然大怒道:“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处长大人!现在,处长大人不知去向了。你这个卫队长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桑达,处长大人若出什么事,你这个卫队长也跑不掉!” 桑达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心里却大叫冤枉。斯特林是跟着监察厅的吴滨一起走的,命令我们不许跟着他,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文河骂过一阵后,桑达才小心翼翼地说:“大人,处长大人是跟监察厅的吴滨阁下一起走的。不如,我们派人去驻军的军法处那里问一下?他们可能知道大人的去向。” 文河气冲冲地说:“你们干嘛不去问?” “大人,我们早就去问过了。但军法处的人板着一张死人脸,就说不知道。我们要求见吴滨阁下,他们就说不在。大人,我只是个小小旗本,军法处不买我们的帐,我们也没办法。您是远征军的副帅,您亲自出面的话,他们总该要给您面子吧?” 文河闷闷的“哼”了一声,沉着脸不说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其实他也去军法处问过了。结果——远征军副帅的面子也没多大,跟小小旗本也差不多,军法处照样不买帐。想到那一幕,文河羞得老脸发红,堂堂大军团的副统领,却跟一个连旗本都不是的小军官套近乎,结果还被对方拒绝了——所以,他现在一肚子的火,郁闷的很。 坐在文河旁边的斯塔里红衣旗本插话道:“桑达,你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启禀大人,吴滨阁下来找大人,他们在屋子里谈了一阵,然后,大人吩咐我们集合备马,说准备出发去帝都;但过了一阵,大人又吩咐我们解散了,他跟吴滨阁下一人一骑就这样出发了,去哪里,他也没跟我们说。” “这样说来,大人很有可能有事回帝都了。” 文河烦躁滴说:“但往常大人回去,总会跟我们几个说一声,从没有过像这样一声不吭滴走掉。而且丢下部队都两天了,没个安排,更没有个消息传回来,这很不像大人的作风。” “你就没派几个人回帝都查问下……” “我当然派了!但那群混蛋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们都去干什么了!” 将领们都不知道,宪兵对帝都实行了宵禁和封锁,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士兵都被困在了帝都城里,没办法回来报信。 “现在,我们只有三条路走了。”说话的人是骑兵第二军的方云红衣旗本:“第一个办法,我们马上去向总长报告,请示殿下该如何处置此事。” 其实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办法,但军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和伦理,越级报告上司的错失是大忌,尤其斯特林平素深得军心和爱戴,没有人愿意去做那种背后打他报告的小人。 文河烦躁地摇头:“这个,不必你说。方云,第二条路是什么?” “第二条路,我们点齐兵马,把军法处给抄了!吴滨拐了我们统领出去,如今生死不明,音讯全无,他们不给我们个交代,那怎么可以!” 方云笑道:“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我就不信他们敢不说!” 众人被吓了一跳:“攻打军法处,那不等于造反了吗?” 方云笑嘻嘻道:“我们是为了追问统领大人行踪,谁让军法处的人鬼鬼祟祟的。只要没出人命,总长不会计较我们这点小事的。” 斯塔里摇头:“总长是不会计较,但帝林大人却肯定会报复。他这人最为护短,又是出名的……”他顿住了话头,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帝林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将领们谁动军法处,将来肯定会有麻烦的。 方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那就没办法了,只好继续等统领大人回来吧。” 他站起身子:“诸位长官,你们慢慢聊吧。下官昨晚休息得不好,先回去歇息了,反正在这干坐着也没用,有消息再通知下官吧。告辞了。” 将军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叫住方云。这个独立独行的将军一向是将军群中的异类。当年进军魔族王国时,斯特林空降去指挥远征军时,内地将领都一窝蜂地去向斯特林表忠心效忠,但方云在那个关键时刻,他居然跑去了紫川秀那边。 当然,紫川秀也是家族的统领,远征军的主帅,方云跟他聊天,也不能说他不对——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很不对劲。虽然斯特林没有对方云做什么处置,但将领们从此有意无意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方云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文河撇撇嘴,斯塔里眨眨眼,屋子里有人咳嗽,有人嘻嘻干笑。大伙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这个家伙怎么倒霉!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三章 收编达克 斯特林武艺高强,是家族有数的高手,如今又是太平年间,事实上,军官们根本不担心他遇到意外。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要如何把自己的忧虑表现得更真切点?表情沉重,声音嘶哑,眼睛红红的,眉头更是皱得紧紧的,愁眉苦脸得像参加追悼会,仿佛心中的担忧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了——否则,怎能表现出自己对统领大人的关心呢?军官们都恨不得站到大营门口去等了,身上堆着积雪,哭喊上两声:“统领爷,下官担心死了!”——那场面会多动人啊! “方云这个白痴,一点为官之道都不懂!”军官们幸灾乐祸地想:“看大人回来收拾你!” “咳咳!大家集中下精神!统领大人不在,我们要替大人看好家,各人的部队要维持好。我估计,大人很快——”文河顿住了声音:门又从外面被打开了,刚刚出去的方云又进来了。 说话到一半被打断,文河有点恼火:“方云,你进进出出的干什么!要睡觉回营房去!” “下官也想回去睡觉,但……”方云表情有点古怪,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众人:“请问,外面包围指挥部的兵马,是哪位长官的部下?若有什么恩怨要了结的话,麻烦先放下官出去好吗?下官绝对不敢多管闲事,拜托了。” 足足过了两秒钟,斯塔里红衣旗本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从椅子上跃身而起,扑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窗帘的缝隙,探头朝外观望着。 只看一眼,他立即拉上窗帘,低声说:“我们被包围了!外面的兵马,是谁的?” 一瞬间,大家脑子里同时浮起一个词:“兵变!” 谁都没说话,将军们都变成了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敢动。大家都不知道包围指挥部的兵马是谁调来的,但远征军中有资格调动军队的高级军官都聚在这里了,阴谋者肯定是与会者中的一员。 谁干的?人人都有可能。 大家都不敢稍微动作,也不敢与身边的人对视,生怕被误会成挑衅。 文河站起身,怒喝道:“是谁干的?站出来!有胆子干,难道就没胆子承认吗?” 斯塔里红衣旗本打圆场说:“大家是同袍,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磕磕碰碰的小矛盾。何必要弄成这样?哪位兄弟有不满的,不妨说出来,我们来帮你解决了,保证还你个公道。” 依然没人出声。 文河一个个的望过众将,将军们神情惊惶,脸色苍白,但并没有人在他的注视下退缩,也不像心中有鬼的样子。其实大家都是同僚,彼此也知根知底,谁有胆子干出这样的事来,大伙心里也是隐隐能猜到点的——最有嫌疑的就是方云那个异类,偏偏他又不像。 文河咬着牙说:“白日里见鬼了,出大事了。大人却刚好不在……” 话出口,他自己也悚然。他望望斯塔里,却在后者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二人同时想到:“搞不好,这不是巧合。里面有阴谋?” 这时,门口响起了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 没有人开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黑衣的军法官走了进来。他的身影沐浴在背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军法官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众人一番。因为逆光,众人看不清他的面目,却能感觉到他的自信和犀利——那是一种坚信掌握局势的人特有的态度。 “诸位,”军法官响亮地说:“请起立。总监察长大人驾到!” 将军们迟疑地、拖拖拉拉地站了起来。 那军法官干脆利索地向旁边一闪,立正行礼。披着黑色斗篷的帝林出现在门口。他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长身玉立,冷漠而骄傲地望着众人。 将军们同时立正行礼:“大人!” 对着满座闪烁的将星,帝林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监察总长脸色异样的苍白,眼睛红肿,几缕散发洒落在他额前,显得有点凌乱。 文河响亮地说:“不知监察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帝林点头,没有出声。他径直走进来,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没在谁身上停留,却是停在了会议桌首席,那张空着没人坐的椅子上。 那是一张常见的红木办公椅子,样式普通,已经颇有些年头了,这张椅子的扶手和真皮的座垫都有点褪色了。 那是他的座位。 看着那张普通的椅子,监察总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他伫立着,身子微微颤抖。他想转过头,但那张椅子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抓住了他的目光,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走过去,步履艰难,每接近那张椅子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量和意志。那短短的几步距离,他竟走了好久。他颤抖地、轻柔地抚摸着座位的靠背,像是在感受着它逝去的主人的气息一般,这时,他低下了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面庞。 这时,将军们都看出不对了。斯塔里红衣旗本走近介绍说:“大人,请允许下官向您报告。我们正在开会,这个位置往常是斯特林大人的座位。只是您今天来的不巧,斯特林大人刚好不在,我们正在等他回来。” “你们在等他回来……”帝林轻轻地叹息。 这时,帝林转过头来面对着众人,散发遮住了他红肿的双眼,在他苍白的脸上,两行泪水顺着脸颊静静地流淌。他解开了斗篷,现出里面纯黑色的军大衣,在他右手上绑着一条白色的布带,胸口处佩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纸花。 看到帝林的装束和神态,众人都明白过来。 “大人,可是府上有人过世吗?很难过听到这个消息,但大人您是国家重臣,担负重任,还请希望您能保重身体,千万节哀。” 帝林摇头,在他的下巴和脸颊边上,凝结着一串又一串的小冰珠,那是流出的泪水被冻成了冰,每一颗泪珠都在晶莹发光。这个掌控大权的年轻重臣,他连悲伤都显得如此美丽,他耀眼的光芒无声地在房间中闪烁着,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斯塔里红衣,你说得没错。我失去了最爱的亲人,你们失去了最好的长官,而国家失去了伟大的统帅。” 帝林流着泪,清晰地说:“斯特林大人已经离开了我们,他不会再回来了。” 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到。将军们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直挺挺地望着帝林。 有人结结巴巴地出声:“大……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吧?” 帝林没有回答。这样的白痴问题也根本无需回答。斯特林为人宽厚大度,深得军队和民众的爱戴,谁也不会拿他的死讯来开玩笑。而且,严肃而冷酷的总监察长泪流满面,将军们都切实地感受了那份真切的悲哀,那是不能作假的。 “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帝林流着泪,告诉了众人一个凄惨的故事:在一月一日凌晨,达克监察厅获得了一个紧急情报:有位家族的高级官员很可能会在帝都发动谋逆! 吴滨军法官阁下是一位非常警觉的人,除了派人向监察厅作出汇报外,他还亲自向家族在达克的最高级官员,也就是斯特林大人做了汇报——按照一般程序来说,这是不对的。监察厅的情报官只向监察厅负责,但鉴于事发危急,斯特林阁下又是可以信任的重臣,吴滨阁下这样做似乎也是可以原谅的——但严于律己的帝林大人痛心疾首,他说:“吴滨是我的部下,若不是他违反程序胡作非为,斯特林就绝不会死!我教导部下无方,我的责任不容推卸!” 得知总长正处于谋逆的威胁中,忠心家族的斯特林大人心急如焚。来不及调集兵马了,他与吴滨单人匹马就向帝都赶去,他要去向殿下发出警告,他要保卫殿下的安全。但不幸的是,在距离帝都很近的望都岭检查站,两位忠诚的家族军人遭到了围攻,刺客们用弓箭杀害了他们。斯特林统领与吴滨红衣旗本一同遇害。帝林率部赶到时,只来得及为他俩收敛了遗体。 “都怪我,去得太迟了!”帝林大人痛不欲生,声音都在颤抖着:“我对不起斯特林。我对不起他啊!” 此刻,房间里已是哀声一片。文河等一批老将,他们从当年的远东平叛战争时就开始跟随斯特林了,是斯特林将他们从中级军官栽培成了起居八座的高级将领,出生入死打出来的交情再加上老长官的栽培之恩,回想起斯特林的音容笑貌,流血不流泪的铮铮铁汉们有的痛哭出声,有的默默流泪,有人则是拼命地捶打着墙壁,直到将自己的拳头打到脱皮流血也不肯停手。“统领爷~”的哀声不绝于耳。 文河哭的泣不成声。他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抬起头,愤怒地问:“监察长大人,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敢谋害了统领爷?告诉我,我把他千刀万剐!”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愤怒的声浪:“对!抓出那个畜生来。一刀刀宰了他!” “把他点天灯!” “让我来动手,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军人们怒火如潮,那阵愤怒的声浪鼓噪声透过厚厚的墙壁冲出了外面,站在外面带领宪兵的哥普拉不安的往屋子里望去。他不愿去想,但却难以抑制地想起一个可怕的后果,一旦帝林的劝服失败,军人们识破了斯特林死亡的真相,那自己一行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不安地打了个寒战。到时候必然会有一场可怕的厮杀。宪兵部队会对被包围在屋子里的将军们进行一场屠杀,但这些悍将们也不可能束手就死,肯定是要拔剑拼死抵抗的。只要有一个人活着突围出去,那整个达克营都会被惊动。闻知自己的长官被杀害,十几万远征军从此会成为监察厅的死敌。自己一行即使能从达克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去,也逃脱不掉最终灭亡的结局。 “大人啊,你可千万得成功啊!”哥普拉暗暗在心中祈祷:“我们的死活,全靠你了!” “你们都不用争了!”帝林说,他毕竟是家族的总监察长,自然而然地有一股威严和肃杀的气质:“这件事,我已经办好了——我是斯特林的大哥,要说报仇,你们谁都没有我有资格!罗明海,已经被我诛杀!斯特林的仇,我已经报了!” “啊!”听到这个名字,众人再次被震撼了:“难道,那个叛逆就是……” “没错!”帝林斩钉截铁,不容质疑地说:“罗明海阴谋叛变家族,谋害了总长大人和斯特林将军,此人罪大恶极,我已将他诛杀!” 知道斯特林的死,大家已被重重打击了,接着又得知谋害斯特林的凶手是总统领罗明海,然后又知道原来连总长都死了,然后总监察长又为他们复仇,杀了总统领罗明海——震撼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来,连串的重量级死亡让大家眼花缭乱,根本无法思考。 文河想问,但又不知从何问去。他隐隐觉得,事情好象有点不对,但又不知道不对在哪里。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罗明海谋逆,中央军驻守在帝都城内,为何不镇压他?” 帝林长叹一声:“叛军采用了卑鄙手段,谋害了中央军的副统领秦路阁下等大批高级军官,导致中央军瘫痪,无力出动。” “禁卫军呢?他们该保护总长殿下的。” “为保护殿下,禁卫统领皮古大人率禁军与叛军英勇作战,不幸全部阵亡牺牲。” 文河皱着眉,问:“那……还有谁活着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白痴,但没人笑。将军们已被这场惨烈的叛乱震撼得心驰神摇,他们没料到,这场叛乱竟来得如此血腥,紫川家的菁英被清扫一空。 帝林肃容道:“幸好,上天还在庇佑我紫川家,让家族的正统传承不至于就此断绝。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宁殿下安然无恙,现在,她处于监察厅的保护之下,大家不必担心。” 众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斯塔里红衣旗本欣慰地说:“宁殿下安然无恙,这真是太好了。刚才我还担心……”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在座的人都是紫川家的高级将领,这点政治眼光还是有的。紫川宁只是个小姑娘,但在这个时候,她的存在却是至关重要的。她是凝聚紫川家的核心,只要她还在,紫川家就依然是个统一的政权,不至于陷于军阀四起的内战边缘。 “诸位!”帝林严肃地说:“国家遭遇大难,殿下与重臣们相继遇害,风雨飘摇,内外之敌正对我家族觊觎不已,这个非常时期,正是考验每个人忠诚的时候了!危难识忠诚,坦荡知人心,诸位,你们是否是家族的忠贞臣子?” 将军们立正,齐声应道:“下官誓死效忠家族,永不背叛!” “很好!虽然叛军首恶已诛,但流毒未消,余匪尚未肃清。宁殿下给我颁布军令,令我清剿罗明海叛逆余孽,委托我全权统领帝都近畿家族的武装力量,包括远征军和中央军,只是……” 帝林长叹一声,声音低沉下来:“二弟的死,令我心灰意冷。为他报仇之后,我已准备带着妻儿离开帝都,远离政坛。只是放不下殿下的重托,所以才来达克跑一趟。看到诸位将军如此赤胆忠心,家族有你们,我也就放下心了。” 帝林向众人深深一躬,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泪水纵横:“文河阁下,斯塔里阁下,还有诸位将军,家族的大业,从此就拜托你们了!” 文河顿时慌了手脚,他叫道:“大人,这怎么行!您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我文河是当兵的厮杀汉,若是要打仗,我二话没说只管上!但家族的大业,还有辅佐宁殿下……这样的事,我们这些武夫实在干不来啊!您就这样搁了担子,那实在也太……太不负责了!”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帝林大人,您可千万不能走啊!” 有心思灵动的将领更是想到,经历大劫后,家族人才凋零,这位才干过人的总监察长势必权势大张,跟着这位年青权臣是大有前途的。他们喊道:“家族正是风雨飘摇,主持大局的重任,除了大人您,还有哪个能办到?大人,您是众望所归啊!” “大人,我们都是斯特林大人的就部。难道您就一点不念及统领爷的旧情,忍心就这样丢下我们不管吗?” 提到斯特林的名字,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帝林泪水止不住地流。被他感染,刚刚才止住泪的将军们忍不住又齐齐垂泪,啜泣声一片。 将军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帝林最后也动摇了:“只是,诸位是属于统领处军务处管辖的,而我是监察厅的人。我来带领大家,这并不符合家族的体制……” “大人,”文河急噪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规矩!事急还有个从权呢!现在军务处长没了,总统领是叛贼,我们还哪找人同意去!只要宁殿下有命令,帝都城内的官员以您为尊。我们自然听从您的命令!非常时期,得有非常手段,大人,您……您怎么这么迂腐啊!” 帝林探询地望着众人:“你们真的听我命令?” 眼前的人是家族的总监察长,位阶远在自己之上,而且,在斯特林统领生前,一直与他交情莫逆,堪称生死兄弟。在家族面临如此重大危机时,惟有他的威望和实力能镇得住场面,所以,众人并无半点犹豫,齐声道:“谨遵大人军令!” “这样的话……”帝林沉吟再三,最后才沉声说:“本官不才,承蒙宁殿下错信,诸位的重托,就勉力承担起这个担子了,还望诸君能鼎力助我!” “大人请放心,我们定当遵命!” “好!本官颁布军令:为应对叛军和国贼的侵袭,即日起,远征军部队进入二级警戒状态,集结备命!众所周知,罗明海叛贼曾任家族总统,本官担心,远征军也隐匿有他的党羽和亲信。为防止内外勾结,必须严肃军纪,取消一切外出和休假,全体官兵在各自营区待命,宪兵部队负责营区警戒和巡查!无论官兵,无命令敢擅自外出者,杀无赦!” 虽然措施稍微严厉了点,但帝林言之有理,大家也觉很有必要,齐声应道:“遵命!” 眼见众人服从,帝林放缓了声气,微笑道:“诸君深明大义,本官很是欣慰。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一件事要诸位帮忙的。大家都知道了,罗明海叛谋,总长和诸位重臣相继遇害。家族百废待兴,事务复杂繁忙,本官一个人在帝都城内支撑,深感势单力薄,需要各位的支持。本官想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将军与我一同回去主持大局!” 他看了下众人,点了几个名字,文河、斯塔里、方云等资深军官都在其中。被点到名的将军们满脸的高兴,跃跃欲试,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到了帝都,只要用力表现,飞黄腾达那是不在话下,甚至进统领处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有的军官较为老成持重,他们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在座的都是远征军的指挥官,部队主官都被调离军队了,一旦有什么事变,军队群龙无首,如何应付?这也不符合军队指挥的惯例。 斯塔里红衣旗本说:“帝林大人,您从远征军中调集军官去效力,这是国家大事,下官当然服从。但一次要这么多人,是否太多了?而且,他们都是部队主官,就这样仓促走了,不给留守的副手交代一声,似乎也不太妥当。” 他委婉地说:“您是不是再考虑下人选?除了这里的人外,远征军还有些很不错很能干的军官。事实上,斯特林大人生前一直重视人才梯队的建设,我们有充足的预备指挥官队伍。只要您一个命令,只需半个小时,我们就能让他们集合到这来,供您挑选。” 帝林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斯塔里。他漆黑的眸子含有某种东西,让斯塔里觉得周身发寒。然后,帝林很平静地说:“斯塔里阁下办事稳重周到,不愧国家良才。不过,本官也有本官的思量。一来时间紧迫,本官不能在达克逗留太久;二来,比起才能来,本官更看重的是人品和对家族的忠诚。本官相信,比起那些素未谋面的预备指挥官,在这里的诸位将军是更合适的国家栋梁。” “但是……”斯塔里还想再分辨什么,旁边有人狠狠踩了他一脚,他一愣,却听到方云红衣旗本抢过了话头:“大人言之有理!斯塔里,大人是站在全局的高度来考虑,我们只顾着自己的小局,这点就没法跟大人比了,大人自然比我们高明的多,斯塔里,这个问题你就不要再和大人争了——大人,我们都听您的!您放心好了!” 帝林望望这个一直没出声的红衣旗本,微笑地问道:“这位是?” “下官方云,来自西北边防军部队,担任骑兵第二军军长。参见大人!” 帝林淡淡道:“原来是西北边防军的人,难怪我原先没见过你。” “但下官却是对大人闻名仰慕已久了,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大人,请允许下官表达对大人您的衷心仰慕之情!” “哦?” “下官的老长官明辉统领一直跟我们说,当今监察长大人是国家难得的英才。他说,帝林公忠体国,对家族忠心耿耿,而且才华横溢。他不但是当今第一流的名将,更是伟大的政治家。以他的能力,屈就于区区监察厅,那是太过屈才了……唉,大人,您不知道啊,明辉大人他跟我们说的这些话,下官都不好意思学给您听了,怕您误会下官是个阿谀奉承专门拍马屁的小人。下官知道,大人您志向远洁,任人唯才,是最讨厌那些马屁精的……明辉大人还说……” 看着眼前这个圆头圆脑的军官在大肆喷溅着口水,众位军官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诚然,迎奉上官是军中的常事,但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斯特林大人尸骨未寒,方云马上就转攀高枝了,马屁拍得肉麻又恶心——这个死胖子还真是不要脸啊! “那是明辉大人过奖了,我是万万不敢担当的。”帝林微笑着,目光中却有某种东西在闪动着。他慢慢地说:“方云红衣旗本?” “正是下官,大人有何吩咐?” “奇怪,我以前竟不知道你。”帝林笑笑:“真是很没有理由的。方云,我记住这个名字了,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好好表现,你前途无量。” “谢大人栽培!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尽心竭力,绝不会拖累大人大事的!” 一瞬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方云感觉,对方的眼神锐得跟针一般。他立即闪开了目光,深深地对帝林鞠躬。 帝林微笑着点头,算是回礼。这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他说得滔滔不绝,其实要表达的关键信息只有两个:第一、他是边防军统领明辉的人,希望帝林动杀机的时候有所顾忌;第二、他并不想与自己为敌,更不会碍自己的事。 帝林只是奇怪,这样的人物,为何监察厅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时间已经耽搁不少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众将轰然应命,大家鱼贯而出,在屋外上马出发。出门时,斯塔里红衣旗本扯住了方云:“方云,你刚才怎么拦住我……” “闭嘴吧!”方云额上湿湿的全是汗水,在这寒冷的天气中,他厚厚的呢子军服竟全被汗水湿透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想把我们全害死吗,笨蛋!” 对于紫川家的亿万臣民来说,七八六年是个极不寻常的年份。新年的庆贺还没结束,通过家族的千万个驿站和报纸,他们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紫川参星总长逝世!” 对于那位执掌了家族十五年的总长,紫川家的臣民们本来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他才能和魅力平平,只是在他的任期实在是紫川家的多事之秋,先有杨明华叛乱,再而是百万人的远东大叛乱,继而又来了魔族军破关而入的灾难性入侵。 在困境的时候,人是特别需要精神的支柱和慰藉的。不知是紫川参星洪福齐天还是紫川家风水好,这些毁灭性的灾难竟然都被熬了过去,这位坚韧的总长在家族臣民心目中的形象也就变得高大起来,俨然有不可摧毁的铁人之感。突然闻知他的噩耗,民众都有种天就要塌下来的感觉似的。 噩耗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大家都有点忽略了与紫川参星死讯一同传来的那连串显赫的名字:总统领罗明海、军务处长斯特林、禁卫军统领皮古、中央军副统领秦路、监察厅红衣旗本吴滨、中央军师团长洗锋、宁真、治部少长官卢华——死亡的高官如此之多,以致于文河闻讯后发出惊叹:“还有谁活着的?” 现在,紫川家的亿万臣民也有同样的疑惑。 大家可以放心,幸存者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首先,紫川参星殿下的侄女,紫川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紫川宁殿下幸存了下来。在叛乱中,紫川宁殿下英勇地与叛军进行艰苦卓绝的战斗,在监察长帝林大人的帮助下,她指挥家族军队平定了叛乱。现在,呼吁宁殿下及早继位以安定民心的呼声正一浪高过一浪。但可惜的是,因为在与罗明海叛军的战斗中受了伤,所以,宁殿下正在安心疗养康复中。 只是根据消息灵通人士私下透露,宁殿下的伤并不是皮肉伤。因为罗明海突起叛乱,宁殿下受了惊吓,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创伤。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还无法处理政务。 幸好,还有宁殿下的忠诚战友,监察厅的帝林大人在。危机之时,帝林大人临危不惧,击溃了罗明海的叛军,为粉碎叛乱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而且,他还曾与宁殿下一同坚守帝都,二人之间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对他,宁殿下寄予了全身心的信任。为了不耽误政事,宁殿下已把军国重任全部委托给帝林大人,授权他全权处理,委任他兼任总统领。 对于宁殿下的信任,帝林大人十分诚惶诚恐。他称自己才微德薄,无力承担这项重任,但国事不能耽误,无奈之下,帝林大人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官僚和政客是靠不住的!危急关头,家族军人要有应有的气魄和担当,我们要站出来,承担起责任来!” 事变后的第二天,“军人救国委员会”在帝都成立了。委员会的首脑自然是帝林,成员包括远征军副统领文河、远征军红衣旗本斯塔里、远征军红衣旗本方云、中央军红衣旗本辛列、监察厅红衣旗本哥普拉、监察厅红衣旗本今西等人。 心怀恶意的无耻之徒暗地诋毁说,这个“军人救国临时委员会”分明就是军头们的分赃会,是帝林操纵的傀儡——发出言论的人很快在深夜上了监察厅的马车后就失踪了。这充分证明了帝林大人的论调:“与祖国卫士为敌的人,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在帝林大人带领下,全体委员怀着崇敬的心情觐见了宁殿下。 昏暗的大殿里,一个坐在宝座上的女子,烛光黯淡,依稀就是宁殿下。 隔着还有十多米呢,帝林大人就跪下磕头了。当然,委员们谁也不好意思抢到帝林前面跪下,于是大家统统跟在帝林身后,隔着十几米向宝座上那个被侍卫们簇拥着华丽得像只孔雀般的女孩跪倒。 帝林高呼说:“微臣帝林,率救国委员会的诸位同僚前来叩见殿下!殿下圣安!” 众人齐呼:“殿下圣安!” 紫川宁说了什么,因为距离太远,谁都没有听清。但帝林大人却听清了,他严肃地对众人说:“众位,殿下身体尚未康复,还很虚弱,说话不能太用力。殿下是金枝玉叶的千金之躯,我们都是粗鲁的军人,不可太过靠近亵渎惊吓了殿下!” 众将鸡叼米似的点着头,但都觉得,隔着这么十几米,就算自己真的想亵渎殿下,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帝林说:“诸位,请向殿下自我介绍吧!” 于是,军人们扯着大嗓门吼道:“微臣远征军副统领,文河!恭贺殿下圣安!” “微臣远征军红衣旗本,斯塔里!恭贺殿下圣安!” “微臣监察厅红衣旗本哥普拉,参见殿下!愿殿下身体早日康复!” 帝林说:“殿下,随微臣而来的都是忠诚可靠的家族臣子,都是绝对可以信赖的人!恳请殿下给微臣等教诲训导!” 远远的高台上传来了微不可闻的细微女声,将军们像兔子一般把耳朵竖得高高的,才隐隐听到了几个词:“股肱良臣……”、“危难……”、“帝林大人……” 文河小声问斯塔里:“总长到底在说什么?” 斯塔里苦着脸:“这个……我怎么知道?” 但帝林大人不愧是总长殿下的贴心人,他知道。只见他连连磕头,道:“殿下如此恩重,微臣等粉身难报!殿下,微臣等不敢耽误您休息,请安心休养吧!” 将军们不明所以,跟着也磕头个不停,满腹狐疑地退了出来。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四章 安抚局势 帝林对他们说:“诸位,殿下御口恩赐,诸位都是家族的股肱良臣,多年来为家族征战四方,功勋卓着。如今家族酬答良臣,殿下恩赐各位统统提升一级!” 惊喜声纷纷响起。紫川家一向重视战功,高级军官想要提升,没有踏踏实实的战绩和功勋,那是根本不可能。没想到的是,跟着帝林只觐见了总长一番,这么轻松就得提升了一级。 文河又惊又喜,颤抖地说:“难道,连我也得提拔了吗?” 文河已是副统领了,再提拔,那就是统领了! 统领职衔,那是紫川家军人奋斗生涯的颠峰,每个紫川家军人渴望的终点。但大家都知道,这个位置来之不易。斯特林在杨明华叛乱中死战,坚定地扞卫紫川家皇权,才得了个“代统领”,直到他在远东平叛战争中击败百万叛军,这个“代”字才被取消了;而紫川秀则在远东将魔族杀得血流成河,单枪匹马就恢复了远东山河,这样巨大的功勋才换来了统领——相比之下,自己这个统领简直就跟天下掉下来砸头上的差不多,文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殿下说的是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您了。”帝林笑道:“只是晋升一个统领比较麻烦,还得元老会那边同意,得走一道程序。不过,先预祝恭喜了,代统领大人!” 帝林说是要走一下程序麻烦,但实际上,这道程序真是走得再简单不过了,元老会、总长府和统领处的印章都拿在他手中,只要帝林愿意,他左手拿着印章,右手拿着晋升文河的公文,“啪啪啪”,不过十秒钟,一个新晋统领就新鲜出炉了。 至于元老会的投票吗?那更是简单不过了。在宪兵端着亮晃晃的刺刀监督下——不要说文河这样功勋卓着的大将了,哪怕帝林大人想提自己的厨师当统领,元老们都会全体起立鼓掌欢呼并全票通过的。 不过,监察总长深通人性,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而且人的野心也是无穷尽的。如果文河当了统领,说不定他会觊觎掌控整个紫川家。倒不如一直用统领的官职在前面引诱着他,就跟前面吊着胡萝卜的小白兔那样,眼里只有那块红红的。统领职位永远在望却一直拿不到手,那样他倒还安分点,死心塌地地跟自己干。 他只任命(当然,是宁殿下任命的,帝林大人只是受宁殿下委托转达)文河就任中央军代统领。 帝林大人语重心长地对文河说:“文河,中央军是家族有着悠久历史和光荣传统的皇牌军,这支部队镇掌京畿,极为重要。斯特林和紫川宁殿下都曾任过这支部队发统领。让你就任统领,那是家族对你地极度信任和倚重啊,你可千万不要给这支部队抹黑,丢了两位前任的光荣啊!” 就这样,被家族极度倚重和信任的文河兴冲冲地上任了。可当他到了中央军,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看门老头给他指位置:“喏,那就是统领的办公桌……你去坐吧!”那口气,象对付新来公司的实习生。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没当过统领也见识过统领交接。当年紫川秀向斯特林交接黑旗军时,文河可是在场的,他狐疑说:“好像该有个交接仪式吧?我的前任该和我见个面,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老头翻着白眼:“前任交接……大人,您要找紫川宁殿下的话请去中央大街,要找秦路大人的话请下地府。” 下地府找秦路,文河没那个本事;去总长府找总长,文河又没那个胆量,于是他东张西望:“参谋长呢?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呢?” 得到了冰冷的、毫不含糊的答复:“死了,都走了!” 事变后,帝林大人就用铁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中央军给清洗了一遍,中层军官都全部换上了从监察厅派过去的军官,而且战力强的部队都被调走了,这时的中央军只剩下了辎重兵、运输兵、文职参谋和厨师——反正,连一个能拿刀的都没有。 武器库和财库也给搬得干净无比。 当然,文河自然是不肯干休的,他找帝林抗议,但后者把手一摊,诧异道:“文河啊,中央军是归军管处管的,而我是监察厅的,你找我问这个……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这个,好像也是。不过,大人,调走的人员和短缺的物资,您能否帮我补齐?” “文河啊,”帝林大人语重心长地说:“你也是国家重臣了,要体谅家族的难处。现在家族碰到了难关,到处都很紧张,叛逆分子把持了不少地方,地方赋税收不上来,要征讨、要平乱、要抚恤,到处都是要钱,国库空空如也——总之,你就克服一下困难吧!放心,困难只是暂时的,在宁殿下带领下,我们对家族的未来有信心!” 就这样,文河抱着对家庭未来的无限信心回空荡荡的办公室去了,与又聋又哑的看门老头抱着火炉相依为命——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不当这个统领了,宁愿回远征军去当个副统领罢了。但远征军副统领的位置也有人坐了,新上任的哥普拉副统领正在检阅兵马呢! 于是,就在那空荡荡的司令部里,文河大人安心坐在里面办公,深谋远虑地考虑着国家大事。他正考虑着把这个好地段的房子租出去,搞个按摩桑那什么的,估计治部少未必敢来查吧? 一月五日,按照惯例,紫川家照常举行新年庆典。与往年一样,庆典是在元老会大堂里举行。只是,与往年不同的是,主持庆典并发表新年讲话的人并不是紫川宁,而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俊美男子。 “宁殿下身体不舒,委托下官前来代劳。”对着大堂下的众多元老,总监察长和蔼地微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希望不会怠慢了众位尊敬的元老大人。” 俊美的男子大步走在华贵的红地毯上,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大群肩膀上缀着明晃晃肩章的军官。文河、斯塔里、方云、哥普拉、今西、辛列……中央军、远征军和监察厅,在帝都的高级军官都陪着帝林一同出席了新年庆典。粗豪的军人们排着整齐的长队旁若无人地阔步走进来,闪烁的肩章和漆黑的皮靴晃花了元老们的眼睛。 “在新的一年里,我们展望过去,有理由期待家族有更新的发展……” 听着帝林在高台上宣读新年祝辞,元老们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这是一场微形的阅兵式,正是以这种方式,帝林向世人展示了他的实力,宣布中央军和远征军这两个大军系也落入了他的掌握中,这也是他的宣言:名份上的缺陷,他将用兵力来弥补。 “在过去的一年里,家族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家族军队征服了人类远古以来的大敌,魔族已成为了我紫川家的附庸部族,这是人类千年以来未曾达到的颠峰成就!为此,两位将军为此做出了巨大而卓越的贡献,因他们的辉煌业绩,人类文明摆脱了来自东面的巨大威胁,家族从此有条件将大部分力量从军事领域转移到社会的生产和家族臣民福利的改善上来,投入到使文明进步的科技研制上!从此,人类有可能迈入一个新的阶段! 元老们,请记住这两个名字,也让历史记住这两个名字:远东统领紫川秀将军、军务处长斯特林将军!他们已不再局限于我们紫川家的骄傲,更超越了国界,成为全人类的骄傲!因为他们的努力,自洪荒时代以来,人类第一次摆脱了悬于头顶的利剑!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紫川秀统领阁下敬意!他和他麾下的军队,正远征千里,在寒冷而荒芜的极东地区,为守护着人类的安全而浴血奋战!向我们的勇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全场热烈鼓掌,掌声轰然如雷。无论是否真的对紫川秀抱有最崇高的敬意,但大家起码对监察长大人抱有最高的敬意——更确切地说,对帝林手下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站在元老会门口的宪兵们抱有最高的敬意。 一通热烈而疯狂的掌声后,帝林伸手压了压,声音也低沉下来:“也让我们全体肃静,为我们的斯特林将军默哀。正如我们都知道的,三天前,罗明海叛军在帝都发动了可耻的叛乱。(窃窃私语:“这事恐怕只有你才知道吧?”) 为了保卫家族皇权正统,斯特林将军挺身而出,与叛军进行了坚决斗争,最终命丧宵小之手。(窃窃私语:“这倒是真的。只是那个宵小是谁?”) 斯特林将军地不幸逝世,是紫川家的巨大损失,也是人类的巨大损失。国家失去了伟大的将军,我们失去了很好的朋友。他,正直,勇敢,无私……” 说到这里,帝林停顿了,全场静得连一只蚊子飞过都能听得见。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明显压抑住感情的平板语气说:“无论是对祖国,还是对朋友,他,一生忠诚,至死不渝。” 日后回忆起那一刻,很多元老都发誓保证说,在总监察长眼中,他们发现了晶莹的泪光。 有心的元老统计过了,在半个小时的讲话里,帝林提到了远东统领紫川秀三次,提到了斯特林将军五次——但对于同样死难于叛乱的前任总长紫川参星,总监察长压根一个字也没提到。而且,对现任总长紫川宁殿下,帝林也只是在开头礼貌性地提了下,后面就压根就不再提起,更没有象往常那样在结尾时祝贺一下紫川家的长久兴旺——反而,在讲话中,监察总长一直在若明若暗地强调和暗示着,紫川家的改革就在眼前。那些头脑灵活的元老们已经隐隐觉察着,帝林似乎在竭力淡化紫川家的存在。 跟往常一样,庆典在下午七点结束,接着是晚宴和晚会。 在华丽的灯光下,帝林领着军官们与元老们亲切交流。这时,总监察长显得极有耐心而宽宏大量,甚至不时冒出几句幽默的玩笑来。 只可惜,元老们并没有总监察长的好兴致。望着军官们,他们战战兢兢地、畏惧地躲在墙角边,仿佛看见猫的老鼠——并非他们自己想参加庆典的,他们都恨不得躲进地下室去。但他们不敢拒绝宪兵送到家中的请柬啊,尤其请柬上签名的人是帝林。他们在帝都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象那些外地的元老,早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就在宴会上,有不少元老——包括议长萧平——都提出,希望能辞去元老会的职位。理由五花八门,年老体衰啊、精力不济啊、事务繁忙啊,什么都有。元老们说得声泪俱下,哀切无比,仿佛再当一天远老他们就都活不下去了。 但帝林一句话就把他们都挡了回去:“我是总监察长,元老会的事不归我管。这事,诸位还是去请示宁殿下吧!” 听到“请示宁殿下”,众元老顿时垂头丧气。他们何尝不知道辞职的程序,但自从元旦事变以来,一个天文上的奇迹就出现在帝都的中央大街了:总长府变成了无底的黑洞,它能吞噬任何文字资料——申请也好报告也好请求也好——而且从不给任何反馈! 也有人当面求见紫川宁,但除了监察厅的人以外,紫川宁不接见任何人,任凭那些忠臣元老们在总长府门口哭得天昏地暗,她就是不见。 官方的解释说:“突遇大变,宁殿下身心憔悴,精神状态还不是十分稳定,必须静养休息,暂时不见外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这个说法,越来越多的人表示了怀疑。作为国家元首,整天躲在总长府里,连一个属下都不见,而且连传统以来一直是总长护卫的禁卫军都换成了宪兵,这种情况未免也太诡异了。私底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流言蜚语开始四处传播…… 马车缓慢地行驶在帝都的绿荫大道上,寒冬仍未过去,帝都的街面上湿漉漉的,雨雪混杂,严寒彻骨。街道上人烟稀疏,来往行人脚步匆匆,衣领拉得高高的,不时回头张望,象是害怕背后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在追逐似的。 车厢里,帝林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卢真……有消息来了吗?” 帝林问得没头没脑,但已经足够对方领会了。今西立即答道:“启禀大人,还没有。” “进度太慢了,已经第四天了,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卢真无能!” 今西低下了头,他并无意为同僚辩解,只是说:“大人若同意,下官也愿干一个搜捕组,助卢真阁下一臂之力。” “这事既然交给了卢真,那就让他负责到底吧,差事办得妥当,自然有他的功劳,差事办砸了,怎么处置也是有章程的。今西你掺合进去,将来功过赏罚就不好办了……何况,我现在紧缺人手,哥普拉已经到达克去了,我就更不能放你出去了。” 今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帝林说得含糊,但其中的爱惜之意他是能听出来的。 “大人,卢真阁下的布置并无不妥:飞鸽传令给各地的监察厅和军法处,要让他们抓捕一个冒充宁殿下的女子,在道上设卡、派出耳目在市面上监视,密切注意没有本地身份证的外来人,尤其在通往远东的各行省,更是搜索的重点。这样的布置,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帝林打断,淡淡道:“那,马维呢?” 当年大战过后,马维作为家族叛国贼榜上的第一名,监察厅布下天罗地网来全力搜捕他。但结果,还是让马维一路闯关杀到了西南,从河丘逃遁而去。这件事令军法官们脸上无光,是监察厅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污点。 “大人,事情大不相同了。马维本身就是黑道的枭雄,与各地的地下帮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渠道广泛;他又是军中将领,手下有一伙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此人阅历丰富,混过黑道,打过仗,杀过人,叛过国,心狠手辣,行事果断,见事机警。他很可能在魔族战败之前就有所准备了。这样的人物,本来就是最棘手的追捕对象。但紫川宁和李清,一个是娇嫩的公主,一个是只从事过文职的侍卫官,她们平常锦衣玉食,连吃饭都有佣人服侍,没出过帝都,没有潜伏和反侦察的经验,甚至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下官怀疑,会不会第一晚她们就被冻死在道上了。抓她们,并不难。” 帝林默默点头:“封锁东向的出路,那还不够!紫川宁也有可能是投明辉去了!今西,你给西北各省的监察厅也下同样的海捕令!此事关系生死存亡,无论是宪兵系统、军法系统还是情报系统,关键时候,要舍得拿出全部力量和资源来!全力以赴!” “遵命,大人!” “但愿如你所说的,我们能很快找到她们——今晚,元老们已经开始怀疑了。我看出来了,他们的眼神。” 今西简洁地说:“他们其实早知道了,一直在怀疑我们。” 总监察长眯起了眼,眉头渐渐竖起,眼神也渐渐冷峻起来。今西立即就知道,自己的这位上司杀心已起。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就要上演血洗元老会的经典剧目了。 他立即说:“大人,绝不可!一旦动手,天下轰动!紫川家立国三百年,从没有过当政者攻击元老会的先例!”顿了一下,他急速地说:“我们有两面正统的大旗,宁殿下是一面,元老会是另一面。大人,元老会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他们没有军队!能对我们真正构成威胁的,是军阀们!为了稳住他们,我们必须要忍着元老会!” 帝林神情冷漠,不置可否,也不说话。 今西屏住了呼吸,只听到自己心脏传来“砰砰”跳动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听到一阵长长的呼吸声,监察总长简单地说:“你说得对。” 一瞬间,今西只觉得如释重负。他低头说:“下官浅薄之见,冒犯大人了。” 帝林笑了。刚才,今西劝诫的话,其实也是他的想法,只是为了考验他,他故作严肃,吓唬了对方一下。结果还是让他满意的,这个年青人的定力和胆量都很不错。 放在几年前,这样野心与实力兼备的人物,自己肯定要一手扼杀,绝不容他坐大的。但现在,不知是否因为已经上位了的原因,自己的心态变得平和多了,对今西这样才华出众的年青人,自己不但没有杀意,反倒觉得很欣赏。 “今西,你很不错。”帝林的目光中带着赞赏:“我昏迷的时候……那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吧?哥普拉跟我说了,你处理得很不错。今年以来,事态发展得太快,我们这个团体还没做好准备,整个国家却都压到了我们肩上了,我们很缺人才。今西,你要做好准备,准备承担更大的责任了。禁卫统领已经出缺,下星期,统领处提议增补一个席位。我希望,坐那个位置的人是你。当然,你这个统领,跟文河那种……有点不一样。在必要时候,你要帮我撑起局面来。” 巨大的惊喜令今西头晕目眩。统领,紫川家军人生涯的颠峰,也是权势与荣耀的颠峰。尽管平时也有过憧憬和幻想,但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目标竟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我不配……”声音出口,连今西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怎变得这么嘶哑干裂,简直不象人声了。凝聚心神,他说:“大人,我只是红衣旗本,越过副统领阶直接进统领处,我怕有人……哥普拉阁下是第一司司长,位阶在我之上,而且他这次的功勋也不小……若不妥善处理,会破坏我监察厅内部团结和睦的气氛。” 他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是否因为哥普拉擅杀了军务处长,这让您不高兴,所以……” “你多想了。”帝林打断他:“我做事,不会委过于人。既然是我让哥普拉去拦截斯特林的,那后果自然是我来承担。我给他的命令是活抓斯特林,但他没法活抓……为了完成我的命令,他只有一种办法——这个罪,是下达命令的人,并非执行命令的人,他没有错。” 停顿了一下,帝林说:“当然,斯特林……也没有错。我们都是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帝林重复了一遍,感觉眼睛有点热热的,鼻子发酸。他移头望向窗外,长街上,马车驶过的路面上,皑皑的白雪上出现了两道黑色的雪痕。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活着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即使倒下,他的坟墓依然是一座让人仰视的丰碑。 “哥普拉那边,我会做工作。”回过头来,帝林认真地说:“恭喜了,统领大人。” 今西惊喜莫名。一直以来,监察厅的高层有个不成文的认识,即帝林是监察厅无可置疑的首脑和核心,而第二人的位置,一直隐隐为哥普拉所占据。很多时候,当帝林不在的时候,碰到不能决断的大事,大伙都去请哥普拉决断。哥普拉不单是帝林的卫队长,他还是帝林的副手、帝林的替身甚至是帝林的接班人。 现在,这个一直以来被众人默认的潜次序即将被打乱。想到自己即将取代哥普拉成为帝林之下的第二人,尤其是监察厅即将取得天下大权的时候,这个位置的含金量就更为沉重了,跟统领处的总统领实质并无区别。 今西心潮激荡,他沉声道:“微臣才能驽钝,德薄才微,出身卑薄,岂敢自诩英才。承蒙殿下不弃,破格以重任委之,微臣唯有鞠躬尽瘁,誓死回报殿下!” 帝林一愣,随后,他笑了。 “今西,到了更高的位置,你要有全局的想法。凭马刀我们夺取了政权,但不可能靠着马刀统治天下。国政和民生,这是我们从没涉足的新领域,你有什么人才,可以向我推荐。” “殿下突然问起这个,倒真把微臣难住了。下官的属下都是情报官或者军官,要民政方面的人才,一时倒还找不出。想来想去,微臣也只想到了一个,但不知该不该向殿下您推荐。” “不知该不该推荐?”帝林笑笑:“该不会是原幕僚统领哥珊吧?” “殿下明见。哥珊被擒时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自尽,而是选择了投降。微臣斗胆揣测,紫川家气数已尽了,殿下的崛起势不可挡,哥珊也想顺应潮流,投靠殿下。只要殿下折节亲往招揽,我想,她定肯投诚。毕竟,贪图富贵和权势,这也是人之常情。” 帝林摇头,比起今西来,他对哥珊地了解更深,他亲眼见到过她在统领处会议上将紫川参星顶撞得火冒三丈,最终被押入大牢。这样的人物,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贪生怕死……哥珊倒还不至于如此。不过,她的想法,不是我能揣测的。将来局势大定,紫川家的余孽被一扫而清后,倒是可以放她出来效劳。但现在——这样的人物,我还用不起啊!” “殿下思虑周密,微臣远有不及。但微臣斗胆,向殿下提议,哥珊用不用,无关大局。但有一人,殿下务必请一定要笼络住他。只要他站我们这边,大局就等于平定了。” “谁?” “远东统领秀川大人。” “阿秀?他在远东拥兵数十万,确实很有实力……但远东距离我们太远了,而且阿秀的主力还深入魔族王国境内,被野蛮人和魔族事务缠住了……” “殿下,紫川家诸侯虽多,无论明辉也好,文河也好,不过碌碌之辈,唯唯诺诺,真正能对我们构成威胁的,唯有秀川大人!骁勇善战,坚毅勇悍,所有这些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了,他……” 今西皱起了眉头,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他对紫川家忠诚无比!” 帝林瞪大眼睛望着今西,过了好一阵,他大笑起来:“你说什么啊,阿秀对紫川家忠诚?” “殿下,秀川统领割据河山万里,麾下子民数以千万,强兵百万。如此实力,他早就可以自立为王,但他却依然自认是家族的属臣,依然愿意听从家族的调遣——除了忠诚以外,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解释呢?” 今西诚恳地望着帝林:“大人,您与远东统领有着多年的交情,这个方面,还要拜托您了。远东统领是个重情谊的人,只要大人您动之以情,他应该不会与我们为难,这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团体的存亡。” 帝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身子倚在了车子的靠背上,好久都没有说话,脸上毫无表情。一瞬间,逼人的锋锐扑面而来,令今西屏住了呼吸。扬眉剑出鞘,平时用微笑和话语掩盖了,但在沉默不语的时候,俊美男子的气质表现得锋芒毕露。 沉默中,只有单调的马车辘轳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今西窘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过了好久,帝林才说:“今西,在这里下车吧。”他在车厢壁上敲了几下,马车停了下来。 今西额上冒出了冷汗:“是,下官这就告退了。大人,下官今天冒昧了,说错了很多话,还请大人您不要见怪……” “你没有说错。”帝林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是,下官告辞了。” 今西逃也似的从马车上跳下来,马车很快又开动了。站在路边,看着马车卷起漫天的雪花,他抹着满头的冷汗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了呢?明明说得好好的,大人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他没有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否则他更会吃惊得合不上嘴。在他下车以后,帝林缓缓睁开了眼,伴随着睁开的眼睛,强忍了很久的泪水缓缓盈出了眼眶。 “动之以情……”望着窗外白雪纷飞的帝都街区,俊美的男子自嘲地微笑道,泪水顺着他柔和俊美的脸颊慢慢地滚落。 在后人的认识里,监察厅只是个普通的军事组织,这是个很大的误解。事实上,自从紫川远星时代起,因为频繁的对外战争需要,监察厅已经缓慢地、不引人注意地长成了一个庞大的怪物,它具备了情报搜集、行政监督、司法审判等多种职能。这个庞然大物的头脑在帝都,但它的触角却遍布家族领土的每一个角落。 在帝林的指示下,律政司常常对地方上的黑帮一些“不大出格”的犯罪视而不见甚至进行庇护,取得的回报是国内大多数黑帮地俯首听命。这样的好处是很大的,黑帮往往能比各地治部少更高效地获取情报,通过他们,监察厅有了一张遍布全国大街小巷的巨网。而且,黑帮往往能处理一些官方人员不便出面的任务——比方说,七八六年年初搜捕紫川宁就是一件这样的任务。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五章 返回远东 按照官方的说法,新任总长紫川宁殿下正在帝都中央大街殚精竭虑地处理着国家大事,为国事操碎了心。这种情况下,发布对家庭总长紫川宁的通缉令,那是不可想象的。 幸好,搜捕行动的总指挥卢真红衣旗本找到了一个变通的办法,他向各省执法机关命令说,有一伙诈骗分子冒充紫川宁殿下到处流窜,不但骗取钱财,还妖言惑众,对家族的威信造成了极大的损坏。 和通缉令一同抵达各省的是紫川宁、李清等重要人物的画像。各省官员不敢怠慢,迅速行动。各省民众感觉到了,气氛莫名地紧张起来,在城门、干道、桥梁等要害位置,宪兵日夜在盘查。尤其是对有着帝都口音的路人,他们检查得特别严厉,特别是对年青女性,稍有怀疑就被扣下来。 经营宾馆、酒店、旅舍、饭馆的商家也感到莫名其妙,这些天里,治部少检查得特别频繁,每天都要检查三四次。而且平常的检查都是看看旅客登记本就走了,但现在不行了,每次检查都要打开了房间一个个核对人数,打量脸孔。尤其对帝都过来的人,治部少检查得更是特别利害,不但要盘查证件,还要一个个问话,稍有不对就被扣回去,弄得商人们叫苦连天。而且盘查不但限于平常的旅舍和酒店,即使那些高档的宾馆也没能例外——有区别的话,那就是盘查得更厉害了! 而城里的居民们也感觉很不对劲,大白天的,那些地痞流氓就满街地乱串,看到有面生的外乡人就围上去惹事。如果谁家里留住了外地人,那更是不得了,地痞三天两头来打听,是哪来的人啊?往哪去啊?干什么的啊?跟主人是什么关系啊?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虽然没办法说出个事情缘由来,但老百姓都具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他们能无师自通地从最细微的枝节推测出国家大事来。结合这段时间震撼人心的大事接连不断地传来,总长的突然逝世和斯特林等重将的死,民间谣言四起。 人们都直觉地感到:要变天了! 街边巷尾,熟识的人见面总会打个眼神,悄声地交流得到的小道消息: “听说,这是为了搜捕流窜七省的汪洋大盗……” “你傻了!什么样的汪洋大盗要抓得这么鬼鬼祟祟的?我有个侄子在治部少做事的,告诉你内部消息,他们在搜捕罗明海的残党!他们以前都是当过高官的呢。听说,最近凡是操帝都口音的都被查了……” “你才搞错了!才不是罗明海的残党,罗明海根本就没死!他带着十万大军准备反攻帝都呢!这下,仗有得打了!可惜,大将军又去世了……” “嘿,你们可都弄错了!斯特林大将军还活着呢!前天我在道上就看到了他,他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彪兵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打那走过,说要领兵进京平乱!家族里面,现在有小人,斯特林大将军故意装死,等他们一个个跳了出来,嘿!大将军这就去收拾他们了!” “啊?家族有小人?那是谁啊?” “嘿,这里人多,不方便跟你说……来来来,到我家去慢慢喝茶聊去!” 谣言一天比一天多,渐渐地,有一种说法压倒了其他的流言,尘嚣直上:“宁殿下自接任以来,从来没有接见过大臣,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甚至连接任大典和新年庆典都没参加,这非常反常!很有可能,宁殿下早已丧生于帝都动乱中了!总监察长操纵傀儡,欺瞒天下,目的是为了擅权专横,把持家族!” 到最后,流言更甚一步,直指要害:“我们都被欺骗了!真正的叛贼不是罗明海,而是帝林!他谋害了总长、宁殿下、总统领和军务处长等大人,然后嫁祸于总统领大人,最后窃取了国家!” 应该说,这个谣言造得很有水平,已经接近了真相。卢真红衣旗本在听到时,竟吓得失手摔掉了手中的茶杯,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监察厅的反应也是相当的快。 “这不是一般的谣言!”监察总长义正严辞地说。众将齐点头,心想这当然不是一般的谣言,这根本就是事实。 “家族遭遇大祸,内外之敌已经勾结,捏造无耻谰言,诋毁殿下,中伤大臣,目的是破坏我家族万众一心地团结,毁灭我家族强大的根基!此等狼子野心,岂能让他们得逞!”帝林愤怒地拍桌子:“严加打击,绝不姑息!” 帝林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各地监察厅和军法处闻风而动,但是来自帝都的指示很含糊,帝林当然不会傻到对谣言进行一番详尽的描述,他只是很含糊地指示:“清肃那些对家族怀有不满情绪,散布谣言、恶毒攻击家族的破坏分子!”为防止地方监察厅不够重视,他还特意强调:“此项任务的完成情况与年终评定和奖金挂钩”。 历史上被称为一月风暴的肃清行动开始了。为了在帝林面前表现自己地能干和勤勉,各地监察厅首脑相互比赛,象赶狼一般驱赶着部下:“出去干活吧!加油干,努力干!” 为完成任务,黑色马车满街乱窜,宪兵们乱抓一通,吼叫得喉咙嘶哑,精疲力竭。在各地的监狱里,被抓回来的人塞满了监狱。有些人是因为物价上涨发了牢骚,有人是因为拿着有帝林头像的报纸装了腊肉,有人是因为跟某个宪兵军官口角过……但更多的人表现出来的却是莫名其妙。他们被抓进来,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他住在被抓人的隔壁,或者只是路过监察厅问个路,或者只是来监察厅报个案——但执行逮捕的宪兵已经被逼得狗急跳墙,管你什么人,先抓进来完成任务再说! 逮捕是第一步,审讯是第二步。这时候,那些老练的、有经验的审讯监察官开始显示他们的价值所在了。他们疲惫地、揉着几天没睡觉的通红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老实交代,你是为什么到这来的?”——帮帮忙,你就自己帮我们安排个罪名吧! 大部分人都会回答说自己不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就到了这里来,他自己这辈子连红灯都没闯过,这准是场误会。他们满怀信心,以为很快就能解释清楚,然后就能重获自由了——但可惜,他们不明白监察厅的铁律:只有抓错的,从没有放错的。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是矿产勘探员……” “你把所有的地下矿产都勘探出来了吗?” “这个,当然还没有……” “啊哈!就是你了!你这个破坏分子,你故意隐瞒地下的矿产,让家族遭受损失!”刚才还疲惫得象摊软泥似的监察官一下子跳了起来,生龙活虎地吼道:“没说的,抓得就是你!这条毒蛇,差点让你蒙骗过去了!要知道,破坏分子是绝对逃脱不掉监察厅惩罚的!” 在帝林时期,监察官的业务能力得到了最充分的锻炼,水准之高是其他任何时代的同行望尘莫及的。动用暴力手段来取得口供的现象不是没有——依靠这种法子,能取得任何笔录。但是高水平的监察官都不会乐意这样干。在他们看来,审讯是一项艺术,而暴力刑讯就象玩游戏作弊一般,亵渎了这项艺术,也丧失了乐趣。 他们更喜欢的是对供词进行某种程度的加工和推导,例如:犯人供认:“我在地下室有一把生锈的柴刀……”在有经验的审判官的笔下,他会自动翻译成:“我有一个地下武器库”。“屋顶上装新颖的避雷针”,那自然是“与外国特务接头的标识”。 根据统计,在一月风暴行动中,各地监察厅都取得了良好的成绩,各省逮捕的破坏分子和散布谣言分子数以万计,塞满了监狱和牢房。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在形势最紧张的那段日子里,人们在道上都不敢说话,只敢用眼神来打招呼。 “大人!”窗外有人喊道:“请出来,有点情况。” 卢真红衣旗本精神一振,昏昏欲睡的眼睛就明亮起来了。他梳理了下凌乱的头发,从马车箱的搁椅上拿起自己的军官盖帽,系上了风雪斗篷,整理下衣裳,打开了车门。 顿时,一股寒利而清新的冷风吹进来,刮得他浑身打了个寒战,顿时也清醒不少。他跳下了马车,只觉得严寒彻骨,白雪皑皑的东方天际已经出现一片绯红了。 不知不觉,又是一夜过去了。 两名军法官和一队士兵站在车旁边,看到卢真下来,他们齐齐敬礼。 在士兵们的眼中,卢真看出了嫉妒和愤慨,他知道这些又冷又饿,在严寒的雪地里搜了一整夜的小伙子们在想什么:这个穿着裘皮大衣躲在有真皮座垫和火炉的马车里的大官,真是好命啊! 好命!卢真嘴角抽动着,笑容象哭。若可能,他宁愿和这些士兵换个位置,宁愿冒着零下十度的低温,挪动着僵硬的双脚在雪地象狗一般爬行着,哪怕身体冻得跟木头桩一般他也认了。自打接受了追捕紫川宁的任务,帝林不断地督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快快快!”一会是鼓励:“卢真,吾等之生死存亡,全系于你手上了!功成之日,吾不惜统领之酬!”一会又是恐吓:“军令状已立,若不能建功,三尺军法正为你设!”一会是天堂,一会又是地狱,卢真苦不堪言。短短几天,他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每天晚上他都在辗转反侧,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念头:紫川宁,她到底去了哪里? “大人。”军法官对卢真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领着他走到道边的一棵枯树下:“大人,我们发现了这个。” 树下已经被挖了个洞出来,两条狼犬对着那洞狂吠着。军法官在洞里掏弄了下,弄出了几件衣服来,他把衣服摊在手上,展示给卢真,后者眼前一亮:这是一件深蓝色的军官制服,被泥土弄得污黑肮脏的肩膀上,有金星的肩章。军法官把衣服再抖了一番,抖掉了衣服上沾的泥土,让卢真可以看得更清楚点。 “大人,这身制服是小号的,可以确定,是一号人物自己穿的。”军法官被冻得通红的鼻子抽动着,眼眶发黑,脸上的皮肤被冻得僵裂。他抽动着鼻子:“除此以外,我们还发现了和它一起被埋起来的几件军服。”他压低了声音:“制服里有士兵的,也有红衣旗本军官的。可以确定,二号人物和一号人物在一起。” 刚刚睡醒,卢真的脑筋还有点模糊,一下没反应过来,嗫嚅说:“所以?” “大人,这证明我们的搜查线路是对的。就在这里,目标换了装。”看出上司还在迷糊着,军法官善解人意地解释说:“大雪掩盖了脚印,但看这里的衣服,我们可以推测出,随同一号人物的护卫约有十人。衣服是他们从附近的民家买来的。” “能看出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大人,看雪地厚度,可以推测,在两天到三天之间。” “两三天前。”卢真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透出了绝望。 两三天的时间,足够人干出太多的事了。紫川宁能逃出上百里了,而且她还可以在附近租借马车和马匹,等自己摸索地追过去,他们早就走远了,自己只能找到她们经过的痕迹。 “没办法抓到紫川宁了!” 卢真痛苦不堪,十几天的辛苦和劳累都在此刻发作了,顶风冒雪的辛劳,万斤重压的负荷,深入骨髓的疲倦,这时候,他疲惫得连脚都挪不动了,身心崩溃。 卢真无力地蹲了下来,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对着白茫茫的雪原,他痛苦地呜咽道:“紫川宁,你到底在哪里!给我出来啊!” “宁殿下,我听见,外面好像有人在喊您的名字?” 凌晨五时,李清模模糊糊地醒来了,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她轻轻推了下身边躲着的紫川宁。而后者睡得正香,只是嘀咕了两声:“听错了吧?”翻了个身,她继续睡去了。 李清凝神倾听,过了好久,再没有别的声音传来。她才释然,放下心思继续睡觉。 在这一刻,李清和紫川宁都没有想到,他们的追捕者卢真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仅仅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卢真和他的郎下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离大路不到两百米路上的某个破落的小村庄里,就藏有他一心一意追查了足足两个星期的对象。 兵变当日,紫川宁和李清从地道逃脱,她们本想要是投奔达克的远征军,但可惜,帝林先进了大营,他们没法靠近。 李清和紫川宁都还不死心,在达克城中住了下来,想找机会混入营中与斯特林见面。但第二天,城中哭声四起,达克城头的军旗都下了半旗了,出入军营的官兵臂上都缠着黑纱。打听之后,二人震骇万分,军中刚刚公布了消息,斯特林竟已于昨晚去世了! 乍闻噩耗,李清当场就昏厥过去了,紫川宁也当场痛哭失声。幸好斯特林统领平时深得军心民心,闻知他噩耗,达克城中痛哭的军民无数,她们二人的悲痛看起来倒也不怎么抢眼。 直到第二天,二人才恢复了清醒。斯特林去世了,但他的旧部还在。强忍着悲痛,李清想见文河等部将,但远征军中能话事的将领都被帝林拉去了帝都,大营门口被监察厅的宪兵把守,而且哥普拉已经接管了远征军的军权,李清连军营的大门都进不了,无从下手。 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两个女孩子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敌人是多么可怕。帝林做事从不给对手留机会的——其实哥普拉刚刚接手,未必真的毫无破绽。若是换了紫川秀或者圣庙长老布丹,那结果就很不一样了——但对两个初出茅庐的女孩来说,这确实足够了,她们连潜入军营都办不到,对于如何煽动士兵发动一场兵变,实在不知如何着手。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了,随着叛军势力的扩大,达克城内的警戒也来得越来越严。宪兵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了,紫川宁和李清带着部下们连夜离开了达克,他们本来要直奔达克以西的安卡拉城的,但半夜里,跟随她们的禁卫军护卫中有三人不告而辞,偷偷地开溜了。 一路上,盘查越来越严密,途径的各个城市根本没法留宿,宾馆和旅店也没法住。有两次,刚住进旅店,李清觉察不对马上离开,他们刚从后门离开,宪兵已经从前门进来了。 向东和向西的道路都被堵住了,无论到哪里,总有些不明身份的人在跟踪着,总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冷冷地注视着,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涯,整日整夜地提心吊胆,随时准备着逃跑,日不能食,夜不能眠——紫川宁和李清都身心疲惫,花容憔悴。她们能感觉到,头顶上笼罩的天罗地网,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那种沉重的压力令两位女子不堪重负。 好在紫川宁虽然娇生惯养,却天生有一种不服输的坚韧。而李清处事老练果断,随行的护卫们也足堪忠诚,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几次前进地尝试都失败后,他们被搜索网逼得又退回了达克——因为想不到紫川宁敢重返帝都,比起外省来,帝都周边的搜索反倒松懈了很多。她们不敢进达克城,就藏身在附近一个废弃的小村庄里——当年魔族入寇东南,杀戮累累,造就了无数这样的小村庄。好在出来时,紫川宁和李清都带了足够的银两,还可以派人出去购买食物支撑一段时间。 但对于何去何从,李清和紫川宁却产生了分歧。 按照紫川远星临行前的嘱托,李清主张立即去西北,投奔明辉统领,而紫川宁却在犹豫着,迟迟不肯动身。李清也急了,问紫川宁:“殿下,复仇平叛,事不宜迟!我们每耽搁一天,帝林就强大一分。为参星殿下和先夫报仇,我们怎能还能在此耽搁呢?” 当然不能耽搁了,但到底要去哪里呢?向东,还是向西? 望着村口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两条分叉道,紫川宁陷入了迷惘。 是听众叔叔的话,还是相信他呢? 当年提剑当胸,彻夜不眠为自己把守门口的少年,还会象当年一样为自己挡风遮雨吗? 多年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的腥风血雨,艰难曲折,他那漆黑的双眸,是否如当年的一般的明亮透彻?那个少年,还是象当年一样地倔强、坚定而充满了正义感吗? 紫川宁对李清说:“清姐,我打算找远东统领去。” 李清愕然,她低声说:“殿下,老殿下生前嘱托给我们,千万不能……” “我相信他。” 李清苦口婆心地反复劝慰,但紫川宁低着头,回答的却始终只有这句话:“我相信他!” 李清气道:“殿下,您怎能如此任性!下官不愿无端怀疑谁,但您也知道,远东统领与叛贼是过命的交情,万一……” “倘若如此,那就是天弃我紫川家了,灭亡了也就罢了。”紫川宁猛然抬起头,她的眼中已经溢满了泪水,紫川家的当代总长红着眼放声哭道:“清姐,我想他!我真的很想他了,想得受不了啊!哪怕死,我也想再见他一面啊!” 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李清心头酸痛,也想起了自己丈夫那坚定而温馨的身影。悲从心来,她抱住紫川宁一同放声大哭。 “也罢,殿下,就让微臣陪着您一起赌命吧!我们去投远东统领!” 七八六年一月六日清晨,林冰启程从帝都返回远东。 冬天的清晨,冷风飕飕地吹过,天空灰蒙蒙、阴沉沉的。道上人烟稀少。 不知如何,林冰返程的消息竟不胫而走,很多元老和军政要员都赶来为她送行。送行的人群簇拥在门口,以致一时堵住了道路。以今西红衣旗本领头,监察厅的军官们也来了不少,他们自成一群地站着,与其他的送行人显得泾渭分明。 今西殷切地握住林冰的手,声音大得全场都听得见:“林长官一路保重,路上风寒,小心照顾好身体。如今时局动荡,帝林大人已下令各地的监察厅,让他们一路给您提供照顾。路上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开口好了,不必客气的。” “有劳操心了,十分感谢。不过估计不会有什么需要的。” “请代向秀川大人转达我们的敬仰之意啊!大人在极东征战苦寒,有空时一定要回来安歇休息,大家很想念他啊!” “定当转达,阁下请放心。” 监察厅的高官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热情洋溢地和林冰握手道别,哭喊着洒泪挥别,仿佛他们个个和林冰是一辈子的生死之交——林冰在肚子里暗骂:“老娘上个星期才认识你们这帮龟孙子,现在都记不得你们名字!不跟着帝林造反,谁知道你们谁是谁啊!” 但无论如何,监察厅的这番表演还是给在场人带来了足够的震撼。他们才发现,原来远东军跟监察厅的关系好得很,不但远东统领是监察厅帝林大人的结拜兄弟,而且连远东的副帅也和监察厅的高官们关系莫逆。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啊,自己差点认错好人了! 元老们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和林冰说的,监察厅的人在场,这些话只好统统烂在肚子里了。他们尴尬地站在寒风里,强作欢笑、说上几句:“一路顺风”、“保重身体”之类的客套话,然后用可怜的眼神望着林冰,都快要哭出来了。 元老会议长萧平因为年纪大,资历又老,相比其他人,他就无所顾忌多了。握着林冰的手,他迟迟不肯放开——若不是看他的年纪,大伙会怀疑他是在趁机揩油的——苦着脸说:“林长官,您走了……唉……我们真不知怎么办好了啊!您……您……得向远东统领说啊,让他快……快点过来啊!我们等他都……” “爵爷,您不用说了。”林冰连忙拍着萧平的手:“爵爷,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不用再说了!” “唉,我活了一辈子,没想到临进棺材还能碰上这样的事。真是想不通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白日里做恶梦都想不到啊!唉,林长官,现在这世道,好人越来越少了。斯特林大人是个好人啊……就可惜,他死得太早、太冤了……若他活着,那决计不会让……” “咳咳!爵爷,风太大,您进屋里歇着吧!您年纪大了,先好好休息吧!” “唉,林长官,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为我好,可我一把年纪了,都快进棺材的人,我还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旁观众人无不惊恐得脸白如纸,看他们的表情,仿佛恨不得下一秒钟拔腿就跑。林冰则暗暗叫苦,监察厅的人把耳朵竖得跟兔子差不多了——好在,萧平虽然自称快进棺材了,但还不是真的想进棺材,罗罗嗦嗦一通后,他总算祝林冰一路顺风,顺便送上了贺礼和盘缠。 与一大堆人告别之后,车队启程出发。但车队并非直奔帝都东门,在中央大街转了一个弯后,在一栋高大的建筑前,车队停了下来。 林冰让车队在门口等候,独自一人进去。 这是一片静谧而肃静的地方,深黑色的墙碑给人压抑的感觉,连绵不绝的白玉碑排列得整整齐齐,漆黑而空旷的大殿,高得令人窒息。巨大的黑色鹰旗在殿门上方安静地垂下,它的羽翼遮盖了殿门前高耸的汉白玉石碑,也遮盖了石碑上刚劲有力的大字:“圣灵殿”。 紫川家的圣灵堂,一个神秘而肃穆的地方。三百年以来,只有家族的总长和为家族做出过杰出贡献的重臣才有资格进驻此地。 大殿空荡荡的,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板擦得一尘不染,清晰得可以照得见人影。 当林冰副统领走进去的时候,她听见呼啸的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千百年的英灵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欢迎。进圣灵殿,这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她怀着一种拘谨的好奇心,从那些华贵的白玉碑前慢慢地走过,一个个地读出了碑上的名字:紫川云、紫川星、雅里梅、沙加、卡缪、云山河……这里的每一个名字,在当年都是跺脚就能震撼大陆的人物。他们若不是紫川家的君主,便是名将重臣。 最后,在大殿最左端的位置,林冰看到了她寻找的目标。这里,一块洁白的石碑耸立着,名字分明是:哥应星。 林冰默默伫立着,凝视着碑位上的字,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大人,我来看您了。您一个人在这里,离开了远东,离开您的部下和亲人,一定很寂寞吧?这么久没来看您,您还好吗?大人,自您离开以后,我们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您一定没想到吧?当年您照顾的那个少年,现在他已经继承了您的事业,他击退了魔族,还打到了魔神堡,征服了整个魔族。您的心愿,在他的手上完成了。听到这个消息,您一定很开心吧?您的病,好些了吗?您,还难受吗?天气变冷了,您要记得加衣服,不然就要咳嗽的……” 林冰眼中饱含着泪水,絮絮叨叨地说着。只有在这个人的面前,她才不是端正而凝重的远东军副长官,而只是一个爱说话的小女孩。在自己前半生的生命里,那个男子占据了巨大的部分。她慢慢地抚摸着汉白玉的牌位,仿佛抚摩着爱人的手,爱人从不曾消失,他只是离开了,不再回来…… 林冰坚信着,自己与他,只是暂时地离别。当那天到来时,自己将和他重逢。 “大人,我走了。您要保重,我会回来看您的。” 在哥应星的牌位前停留了好久,林冰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告别离去。抹干了泪水,然后,她来到了旁边的一块牌位面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她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斯特林·左那。” 虽然在年龄和资历上,他还算是自己的晚辈,但对这个男人,林冰只有衷心的敬佩。 那个朴实而坚定的军人,远东、帕伊、巴丹、魔神堡,紫川家这十年的历史,就是他的光荣史。他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接受最艰难的任务,默默地做出牺牲和奉献,而回报给家族以胜利和希望。无论如何巨大的困难和灾难,只要他在,紫川家就稳如泰山。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六章 瓦伦会师 低调,平实,坚定,才华横溢,百折不挠,这就是斯特林给世人留下的印象。谁也没想到,经历了无数的艰险后,这位继雅里梅之后不世出的一代将星,竟然陨折在大雪之夜的望都岭。 他是紫川家最后的支柱。或许因为他已经承担了太多的重压?当他倒下后,紫川家也就倾覆了。 林冰默默地祷告着:“斯特林大人,我就要回远东去了,代阿秀统领来看望您了。圣而为神,您已成神,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家族不灭,远东军兴旺发达……也请保佑我们的阿秀统领平安。” 鞠躬之后,林冰踏前一步,将手上洁白的玫瑰送上去。这时,她看到了,在自己之前,在斯特林的灵位前,已经摆有一束洁白的百合花了,花朵娇嫩洁白。 林冰愣了下,帝林的兵变已告成功,叛军掌控了京畿和周边,总长府和圣灵殿都落入了叛军手上。虽然叛军宣称斯特林是死在罗明海手上,但真相到底如何,连老百姓都心知肚明。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公然祭扫斯特林?他就不怕被叛军盯上报复吗? 林冰擦了下汉白玉碑位的碑面,再次鞠了一躬,在心里默默祷告道:“斯特林大人,暂别了。他日,当家族王师再度光复帝都之时,下官和秀川统领一同来探望您。您保重。” 她抬头再望向那墙壁上巨大的飞鹰,久久凝视,长长地叹息一声后,转身离去。 大殿的门口前,她停住了脚步:在殿门前,在鲜花和松柏丛中,帝林颀长的身影静静伫立着,明亮的双眼炯炯地注视着自己。在他的手上,捧着大捧的洁白百合花。 “监察长大人?” 俊美的男子走过来,微微欠身:“久违了。林长官。” 自事变以来,林冰还是第一次见到帝林。当年在远东时,帝林曾在她部下任职。那时的帝林,气质锐利得象锋利的刀刃,感觉靠近他都是危险的。 但眼前的人……好象有点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深邃而通澈,动作间有一种动人的韵律美感,令人赏心悦目。如今的帝林,竟象脱胎换骨了一般,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 林冰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功勋盖世,罪恶滔天! “是巧遇吗,监察长大人?” 帝林笑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当然不是巧合,林长官,听说您要回远东了,我特意在此恭候,为您送行的。” “在这里?” “办事处那边人太多,我也不喜欢过去凑热闹。” 林冰紧紧抿住嘴唇,没有出声。帝林猜到自己回远东之前要来圣灵堂——这个揣摩人心的魔鬼,她有一种浑身上下被看透的感觉,这令她很不舒服。 她淡淡说:“劳动大人大驾,在下受宠若惊。” “林长官……” “总监察长大人,阁下位阶远在我之上。长官二字,就不必再提了。” “长官您客气了。您曾是我的长官,帝林绝非忘本之人。” “帝林大人如此念旧,实在让在下感动得很,受宠若惊。不过,我林冰身单肩薄,担当不起大人您的尊敬——还是免了吧。” 帝林笑笑,若无其事地说:“您说笑了。林长官,我听说您马上要回远东去了?” “如果帝林大人您允许的话。” “林长官言重了。这么多天来,帝都虽然厉行宵禁和城禁,但对远东各位同僚,我们都是一律放行,你们没受到任何阻碍。这是为了表达我们的善意和友好,您该是心里有数的。” “我们能在首都的街道上走动而不被抓进大牢里——真的要好好感谢总监察长大人的善意了。此份大恩大德真不知该如何报答的好。” 帝林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望着林冰:“林长官,您对我好像有所误会?” “岂敢。监察长大人威武盖世,我一个弱质女子,岂敢对您误会?大人敢作敢当,小女子佩服得很。” 话出口了,林冰立即就后悔了:既然已经决定敷衍他了,又为何如此冲动呢?眼前是一条冷酷的毒蛇,为什么还要激怒他呢?这个魔王,他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帝林没有被激怒。他凝视着林冰好一阵,然后说:“林长官,您是我尊敬的人。我只想问您一句:平心而论,紫川家待我如何?公平吗?” 林冰愣住了。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空叹。 “新年前夕的深夜,就在我满心欢喜地回家与妻子小孩团聚庆祝新年的路上,四百多个手持刺枪和长刀的武装匪徒血洗了我的车队,一百多名卫兵全部战死,唯有我幸存。这次惨祸,执行的人是罗明海和林迪,而在背后指使的人是紫川参星。林长官,换了您,您会怎么办?”帝林注视着林冰,平静地问:“您会束手就死吗?” 林冰沉默着,紧紧抿着嘴。 帝林长叹:“林长官,你我立场不同,我也不奢望您能赞同我,但至少,我希望您能理解。整件事,我都是被逼的,根本别无选择。我也并无后悔,只是有一件事,令我甚为痛心。” 帝林的语气甚为深沉,林冰轻声问:“军务处长?” 帝林沉重地点头:“二弟的死,并非我的本意……当然,我的罪,无可推卸,我也不打算分辩。但从始至终,我丝毫没有加害他的想法,一点都没有!这点,您相信吗?” 望着帝林明澈的眼,林冰艰难地点头,说:“我相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你确实没有杀斯特林的必要。” “谢谢你,林长官。”帝林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他对着林冰笑笑:“此去远东,一路山长水远。林长官,一路上多保重。请代我问候阿秀。” 对着林冰,他伸出了手。 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林冰踌躇着,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凝视着帝林的眼睛,她轻声说:“帝林,你的行为,我不能赞同,但我得承认,你确实是当世豪杰。” 帝林淡淡笑道:“紫川以一家一族,割据东南三百年,我将它推翻,有何不可?三百年前的紫川云是一代豪杰,又焉知今日的我又比他差呢?当今大陆风云激荡,正是英雄崛起之时。我辈豪杰,岂能拘泥于愚忠迂腐小节?无破不立,紫川家帝崩溃,何尝不是大陆新帝国崛起的契机呢?” “你的帝国绝不会崛起。”看着他,林冰坚决说:“远东人会把你摧毁!” 帝林摇头,他的笑容里含有一种宽宏的包容,象大人原谅顽皮的小孩一般:“林长官,您会看到的。将来的历史会证明的。” “林长官,有几句话,想拜托您帮我转达阿秀,可以吗?” 林冰平静地点头:“你请说,我会原话转达。” “这些年,在紫川家统治下,国家经历了太多的战乱,饥荒,战乱,贫穷,疲惫,苦难深重,国家已处于灾难的崩溃边缘。贫穷而疲惫的民众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母亲也需要时间来将孩子抚养成人。内战若起,遭受最大痛苦的,还是国家千千万万的黎民,是那些无辜的民众和低层士兵。 我篡权夺位,但紫川家当年又是如何诞生的?难道不是紫川云篡夺了光明皇朝吗? 为政者不问手段,只问结果。我相信,将来国家若由我执掌,绝对会比紫川家来得更好。 阿秀,你是念旧的人,你总记得紫川家对你的恩情。但,是一家一族的权势荣华更重要,还是千万民众的福祉更重要呢?谁更有能力使得国家强大、使民众幸福?谁更适合统治这个国家呢?是我,还是紫川宁? 只要你冷静考虑,你能得出答案的。 如今,国家最需要的不是正义,而是和平。只要阿秀你愿意与我携手,我们是能够支撑这个国家的,我们也能给千万久经苦难的民众带来和平,带来温饱和安宁。只要你能同意,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甚至,将来的新帝国,我可奉你为皇。” 说了长长一通话,帝林好像还有很多要说的。他沉吟良久,林冰屏住呼吸,凝神倾听。但最后,帝林只是叹出一口气,惆怅地说:“阿秀,请慎重三思。” “就这些了,林长官,拜托了。” 望着眼前的人,林冰眼波流转,良久,她郑重地说:“请放心,帝林阁下,您的话我已记住了,定会原话带到。您不必担心。” “若是信不过林长官您,我就不拜托您帮忙了。”行了一礼,帝林微笑着告辞:“不耽搁您行程了,愿后会有期。” 望着帝林高挑的身影在圣灵殿门口簇立的鲜花和松柏之间慢慢消失,林冰眼神复杂,陷入了迷惘。 “这个人来当皇帝,未必不是件好事呢?” 林冰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想法赶出了脑海。年青的远东军副帅也算见多识广、经历丰富的人了,但在她的生命经历里,从未遇到过象这样的人。 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驶去,怀着异样的心情,林冰离开了帝都。回望着初升阳光照射下的城墙,她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三百年来的第一次,统治这座雄伟巨城的人,已经不再是紫川家了。 车队一路向东,林冰本不想惊动地方,但没办法,各地监察厅都派出了人马专门恭候。只要林冰车队一入省界,立即有人迎上来恭敬地问:“请问,是远东军林统领的车队吗?奉总部之令,下官特意前来护卫。” 林冰一再表示,自己随行护卫兵马已经足够,实在不必劳烦诸位阁下的大驾了,但军法官的态度却是相当坚决的:“大人,总部已颁发了严令。下官若不能完成任务要受严惩的。请大人不要让下官为难了,我们是绝不会防碍大人您行程的。” 林冰知道,除非自己要和监察厅翻脸大打出手,否则决计是没办法摆脱这批不请自来的“护卫”的。既然推不掉,那就只好接受了。 在道上出现了壮观的一幕,车如水,马如龙,数百武装宪兵簇拥在林冰车队前后,杀气腾腾地虎眺四周。车队所到之处,先行的前哨就封锁了道路,行人和马车都被赶到路两边。大群开道的护卫骑兵之后,一队高举着黑色马尾旗的宪兵为车队引道,他们高声呼喝着口号:“肃静~回避~”悠长的呼号声长长地回荡在荒凉的大道上。 路人们都被赶到道边,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支权贵的车队从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地通过,在他们的目光里,透出了各种各样的感情:艳羡、畏惧、憎恨…… 一路享受着这种目光的沐浴,感受着身为人上人的权贵滋味,随从们感到非常满足,意气飞扬。但林冰本人却深有忧色,她明白帝林的用意,以这种方式,帝林向世人宣告了他和远东军之间牢不可破的坚定友谊,以此吓阻任何可能的挑战者。 一月十五日晚,车队途径巴特利行省首府,林冰在当地的驿站休息。深夜时,侍卫来报,巴特利行省的总督和省长联袂求见,请求秘密接风。 林冰有点惊讶。本来,以她远东军元老的身份,跟东南各省的总督或者省长多少都打过交道,熟人来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在七八四年残酷的抗击魔族的战争中,为了延缓魔族军前进的步伐,紫川家高层发布命令:“家族军人绝不后退一步!”——这就是后世被称为惨无人道的271号命令了。各地的镇守总督和省长们面临残酷选择,要想活命就得丢官,不想丢官就得去死。这件事造成的普遍后果是,将魔族驱逐出去以后,东南各省的镇守总督和省长们普遍都换了新面孔,所以林冰实在想象不出,会有谁在这半夜来求见她。 林冰匆匆换上制服来到会客室时,两位男子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冰依稀觉得,其中的一个有点眼熟。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回忆,一边寒暄道:“失礼了,两位想来就是巴特利的守护者和父母官了?在下是林冰。” 两位男子都向林冰行了个礼。其中一位主动出声说:“林大人,在下是巴特利总督瓦新。当年巴丹会战时,您率部经过本地,下官有幸与您结识。” 林冰缓缓点头:“我记得你,瓦新阁下,当时您是东南军五十一军的师长,瓦新师长吧?” 瓦新欢快地笑了起来:“林大人好记性。当时吃饭时,我们东南军有几十个军官在,您现在还能认出下官来,真了不起。深夜打扰了,失礼了。” 林冰笑笑:“请坐,瓦新阁下,还有这位阁下……” “哦,这位是我的同僚,行省政务长(省长)吴华红衣旗本。”说着,瓦新特意加重了语气:“大人,您完全可以放心,他是自己人!” 与瓦新同来的干瘦老人起身致意问候:“林大人,深夜未见,打扰您休息,真是很对不起。但若不是这样,我们没办法避开宪兵们。若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来见过您,那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林冰淡淡说:“哦?” 瓦新正容道:“大人,今晚我们来得鲁莽。时间紧迫,我们也不绕圈子了。您从帝都来,见多识广,我们想问,那晚,帝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冰淡淡说:“驿报上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罗明海密谋兵变,谋害总长和斯特林,监察长大人平叛,拥戴宁殿下继位——难道你们有什么疑问吗?” 两位红衣旗本交换了个眼神,吴华红衣旗本干咳一声:“大人,驿报我们看了。但下官觉得,通报上有些疑点,解释得不是很清楚。咳咳,有点难以自圆其说。而且,近期也有些传言,说得似是而非,让人,咳咳,很摸不着头脑……所以,下官特来向林大人求证了。” “哦,阁下觉得哪里有疑点呢?最后又有些什么传闻呢?” “这个。咳咳,当然,下官也是听别人传闻的……据说,事情经过与驿报上说的,有点不一样……详细情形下官也不是很清楚。当然,那也可能是一些无知愚民的胡说八道罢了……” 看到远东军副帅神色始终淡淡的,吴华额头冒汗了,连忙打了个转:“当然,那些东西,下官是坚决不信的。无知愚民的胡说八道,不值一提……” 林冰笑笑,也不说话,只是高深莫测地望着他,让吴华心里直发毛,不断地擦汗。 “我说,你们都别再兜圈子了!”瓦新站起身走近来,诚挚地说:“林大人,下官虽然只见过您一面,但下官能看出,您是靠得住的人。同伴们也跟我说,您是个正派人。所以我今晚才敢来见您。要是被您卖了,那就当我瞎了眼好了!林大人,我们豁出去了,只问您一句话:有可靠的人跟我们说,帝林发动叛变,谋害了参星殿下、总统领大人和军务处长,总统领大人是被冤枉的——这事,是不是真的?” 林冰淡淡帝说:“就我所知,是真的。”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一下子得到了答案,两名红衣旗本依然震惊万分,脸上变色。 吴华一拳狠狠捶在桌子上,低声骂道:“颠倒黑白、大逆不道!畜生当真这么大胆!” 瓦新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目露凶光。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男人们沉重的喘息声。 “林大人,谢谢您告诉我们真相,谢谢您!”在瓦新的道谢中,林冰听出了真心的感谢。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林冰给予了那么大的信任,两位红衣旗本非常感动。 林冰笑笑:“我倒是无所谓。现在监察厅正在拉拢远东统领,即使他们知道了,也不敢对我下手。激怒了秀川大人,帝林就要倒霉。倒是你们二位要多加小心。刚才那样的话,不是对谁都能说的。监察厅拿我没办法,但对你们两个——虽然两位阁下都是高官,但监察厅如今气焰正凶,与之正面冲突,殊不为智。” 两位红衣旗本使劲地点着头。瓦新问:“大人,远东统领大人打算怎么办?他何时起兵讨伐叛逆?” “这次我回去,就是要把情况向秀川大人做个汇报。秀川大人嫉恶如仇,他对此绝不会坐视不管。但棘手的是,宁殿下行踪不明,也不知道她是否落在了监察厅手上。要讨伐叛逆的话,我们师出无名,世人弄不清真相,反倒有可能说我们是叛逆——尤其我们远东,一向与家族中央的关系都不是很和睦,有心人很容易造谣的。这里,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二位的。” 两位红衣旗本齐齐起身,连声道:“不敢,大人请吩咐便是。” “如今,宁殿下行踪不明。我估计,殿下若幸免于难,又能脱离监察厅控制的话,她很有可能投奔远东统领而去。巴特利省是前往远东的必经之道,二位都是一省镇候,拜托二位平时多加留意,若发现宁殿下行踪,务必保护好她,全力护卫她到远东来。如此,二位就为家族立下大功了!” 两位红衣旗本齐声答道:“谨遵大人命令!” “二位不必如此,我不是你们上司,也没资格给你们命令,这只是我私人拜托而已。” “大人言过了。且不说身为家族军人,护卫宁殿下,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分职责,而且,如今总长遇难,宁殿下生死不明,重臣之中,唯有秀川大人一人幸存。能代表紫川家正统的,也只剩下秀川大人了。林大人您身为秀川大人的副手,自然就是我们的上司了。” 吴华也说:“秀川大人身负海内英雄所托,众望所归。若是大人不弃,我们二人都愿投奔大人麾下。只是不知,远东大军何时能入关讨伐叛逆?虽然我们兵微力弱,力量有限,但只要秀川大人勤王兵开到,巴特利省必将起兵响应!” 因为担心宪兵们察觉,表完忠心后,两位红衣旗本很快就走了——当然,这两位慷慨激昂的义士是从后门翻墙偷偷地溜出去的。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林冰露出了微笑。 她相信,瓦新和吴华刚才所表现出来的义愤确实出自真诚,但她也怀疑,这种义愤能持续多长时间。回想起吴华的表态,她不禁失笑:“只要秀川大人勤王兵开到,巴特利省必将起兵响应!”——不愧是文官,安全第一,连发誓都留了余地。 若紫川秀真带着数十万远东军杀到的话,巴特利省想不响应恐怕都难。 若紫川秀一直不出兵的话——那可不能怪他们啊!毕竟,这几位大人可是在日夜期盼远东的大军啊,在远东大军抵达前,他们就只好继续和家族的大逆贼帝林“委以虚蛇”了。 在林冰接下来的行程里,她发现,抱同样想法的官员们还真是不少。每天晚上,总有些鬼鬼祟祟的人偷偷跑来求见林冰,然后表明身份,他们都是当地的官员。自然,在林冰面前,他们也慷慨激昂地表示了一番对家族的忠诚和对远东统领的期盼,顺带着也赞美了林冰深入虎穴挖掘真相的勇气。最后,他们都非常坚决地表示,只要远东军一开到,他们必将起义兵响应,一同讨伐逆贼帝林,直掏狼穴。 至于当场拔刀而起,公开要与帝林决裂的——很遗憾,一直到进了瓦伦,林冰都没碰到这样的好汉。 在瓦伦要塞关口前,车队遇到了远东的半兽人巡逻兵。得知车队里有远东军的副帅林冰,带队的半兽人军官连忙上前问候。眼见碰到了远东军,护卫宪兵们倒也识趣,不等林冰逐客,他们就自动告辞了。 终于甩掉了这群十几天里阴魂不散的跟屁虫,林冰心情大好。但随即,她发现不对了:“远东的巡逻兵怎能在瓦伦要塞关内巡逻?瓦伦要塞是被紫川家控制的啊!” “大人,瓦伦要塞已被我军控制了,要塞司令是明羽大人。” 那一刻,林冰有一种被天外流星砸中脑袋的感觉,巨大的惊喜令得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立即带我去见这厮!” 当远东军第三军司令,红衣旗本明羽见到林冰时,他显出由衷的高兴:“林大人,您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帝都那边起了乱,我们可一直在担心您呢。” “废话暂时就少说了。”林冰毫不客气:“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大人,您说的就有点奇怪了。一直以来,瓦伦要塞都是我们远东军的司令部,我们驻在要塞里,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啊。难道您——啊,您怎么能拿高跟鞋打人?” “老娘让你废话多多!”林冰气喘吁吁地穿回了鞋子:“告诉你,老娘今天赶路走了五十多里,走得脚底都起了水泡,就是回远东调兵把瓦伦给抢过来。谁知道,到了瓦伦,却看到你这厮坐得四平八稳地跟老娘磨牙——老娘从帝都一路狂奔上千里过来,最后却发现在做白用功,这种心情你怎能理解!说吧,你是怎么把瓦伦给抢下来的?” “说抢就太过分了,”明羽很委屈地说:“下官可是斯文人,下官跟瓦伦的友军说,一直以来,瓦伦要塞都是我们远东军的司令部,要塞归还远东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啊!因为下官言之有理,浑身充满了王霸之气,瓦伦军立即折服了。他们就……哎呀,大人,您先不要动手啊,您听我说完!” 远东军进驻瓦伦要塞的过程中确实没有动用武力,但事情也不象明羽说得那么和平。政变成功以后,帝林第一时间就用信鸽给驻瓦伦军法处发命令,要他们立即行动,将要塞掌握在手中。瓦伦军法处头目跟瓦伦驻军司令素来不睦,他就想借此机会把驻军司令吕玛斯红衣旗本给除掉。 事实证明,帝林这种人物,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学习的。军法官一手导演的蹩脚兵变失败得一塌糊涂——比罗明海搞的刺杀还差劲,过程就不多说了,结果跟罗明海差不多:想杀人的反倒被杀掉了。 但胜利者也好不到哪去,得知随营军法官死于乱兵中,吕玛斯红衣旗本当场就晕了过去。杀害军法官,罪名等同于叛逆。虽然自己是被迫反击的,但这种案子可是监察厅的人来调查的,他们是肯定会站在他们死去同僚那边的。吕玛斯觉得自己是没活路了,慌张之下,他竟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向远东军献城! “紫川军向紫川军投诚?”林冰听得目瞪口呆:“吕玛斯这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把我们远东军当成什么了?紫川家的敌国吗?” “谁知道他?或许,他觉得留在原地肯定是死路一条,带着瓦伦要塞投到我们这边去,说不定还能寻得一条活路来。事实上,他也是赌对了。” 当时,明羽恰好就在瓦伦附近。当他得到通报说紫川家的瓦伦要塞司令要向他投诚并愿意献城时,他吃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接收还是不接收? 明羽当场就拍了板:要!送上门的,为什么不要? 林冰打量着明羽:“我今天才知道,阁下原来是这么有胆量的人。没请示秀川大人,你就敢做出这么大的决定?真是佩服佩服!” “我想,先把人和要塞都给接收下来,日后紫川家肯定要找我们交涉的,要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紫川家怎么也得给我们点好处吧?我们远东毕竟是穷得太久了,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啊!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我还不是穷疯了吗!” 林冰宛尔,问:“然后呢?”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猜到了。在远东军接收要塞的第五天,林冰的报告才传到了瓦伦。得知帝都发生了政变,明羽这才醒悟过来。他从周边的远东行省抽调部队前来进驻要塞,自己亲自坐镇在此,关注内地的动向,一直等到了林冰回来。 听完汇报,林冰长舒一口气:“很好,明羽,这件事,你当机立断,处理得很妥当。拿下了瓦伦要塞,我军控制了西进的通道,掌握了战略主动,意义重大。这件事,你立大功了。” 明羽耸耸肩:“立功不立功倒是无所谓了。林大人,帝都的局势到底如何了?我们在这边离得太远了,消息传回来都是经过加工的,很不准确。前天有人跟我说,帝都地区的军队正在混战,远征军跟中央军开战了,血流成河,杀得昏天暗地——这是真的吗?”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七章 林家入侵 “远征军与中央军开战?我没看到。至少,我走的时候,帝都局势还是控制在帝林手中的,但是这种局面能持续多久,那是谁也不知道了……情况复杂,跟你解释不通。大人现在在哪里?还在魔族王国那边吗?我跟他直接报告吧。明羽,你帮我安排车马,我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就继续出发。” “大人,您若是要找统领的话,那就不必继续走了。”明羽说:“我们得到通知了,大人正从魔族王国往这里赶。这时候,估计都快到明斯克了吧。您只管在这里歇息着等他来就是了。” 明羽估计只要三两天,但结果,林冰在瓦伦足足等了五天。第六天清晨,前哨游骑终于抵达,宣告了众人期盼已久的消息:“统领大人将于下午时分抵达瓦伦!” 为了迎接紫川秀,以林冰和明羽为首,城中军民倾城而出,守候在城门两边。 黄昏时候,黑色的大军浮现在地平线上。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又一面旗帜,连绵不绝的铠甲在落日下闪闪发光。看不尽的人马洪流,看不尽的刀枪与长矛,大军未到,人们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剽悍的气息。人类、半兽人、魔族的团队一队接着一队地出现,仿佛永无尽头。 令人震撼的是,整路大军统统身着黑甲、黑衣、黑旗,士兵们从头到脚,一身全黑,除了他们右臂上绑着的白色飘带。士兵们神情肃穆,庄严,大军行进时,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犹如一条黑色的大河流过。 林冰这才想起,总长丧期未足一月,紫川家还处于国丧期间,按照惯例,家族臣民都应该为总长的去世而哀悼戴孝的。但在内地省份,帝林竭力淡化紫川家政权的传统色彩,他竭力给世人造成这样一个感觉: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重要的老家伙罢了,中央广场象征性地降了半天鹰旗——这是唯一的默哀表示了。没有追悼会、默哀会,也没有人出来号召纪念总长的群众集会,更没有人半夜举着蜡烛在街上游行为紫川参星的灵魂祈祷——仿佛死去的不是统治家族十几年的总长,而是一个厨房的大师傅。 林冰没想到,在远东,这个历来被紫川家中央认为是桀骜和充满叛逆性的地方,她能亲眼目睹如此声势浩大的默哀游行,整路大军为那位被部下所弑杀的总长披黑默哀。悲壮而悲哀的气氛笼罩全场,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尽管对总长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但他毕竟也当了自己近十五年的上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回想起总长的音容笑貌,还有在这场叛乱中死去的紫川家菁英,那些年青或者苍老的面孔,斯特林、罗明海、秦路、皮古……他们都是曾和自己一同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从此不再回来。 悠长的唢呐声缓缓响起,一股悲壮和心酸的感觉充满了林冰心头。她鼻子发酸,潸然泪下。 在飘荡的远东飞鹰黑旗下,林冰看到了紫川秀。那个挺拔的年青人裹在密实的铠甲里,头上戴着钢盔,脑后飘荡着白色的布带。他的面目被铠甲的遮面挡住了,林冰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也看到她了,因为他对她微微地低下头示意。然后,他被一群粗壮的半兽人军官簇拥着进了城。 林冰站在原地,目送着紫川秀的身影消失在城门里。在刚才紫川秀投来的目光里,她感觉到了深切的悲哀、深深的疲倦和水一般——那不该是二十六岁年青人该有的眼神。 一个秀字营军官走过来:“林冰大人。”他恭敬地说:“统领大人想见您——哦,明羽大人,您也在这。请跟我一起来,统领大人也要见您。” 跟在军官的身后,林冰和明羽穿过密密麻麻的走廊和楼梯,足足走了十几分钟,他们才来到了瓦伦要塞的塔楼隔间那里。这里是整个要塞的最高点,可以俯眺整个要塞及周边地区。 林冰和明羽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身铠甲的紫川秀正背对着他们,在阁楼的窗口边眺望。 除了紫川秀以外,屋子里还有几个人。他们都是林冰认识的,半兽人将军布兰、远东第一军副参谋长兼远东情报局副局长杜亚风红衣旗本,还有一个明眸洁齿的年青女子坐在紫川秀身边,她是魔族王国的前任魔神皇卡丹。 将军们彼此点头致意,大家都没有出声,生怕惊扰了正在窗边沉思的紫川秀。 林冰专注地凝视着窗边的人。他的背影依然挺拔,比起去年,紫川秀明显地瘦了。本来贴身的一身铠甲,现在明显地阔了,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但奇怪地是,那消瘦的背影里,少了一份飞扬,多了一份凝重,年纪轻轻的他,竟也有了不动如山的气势。 过了好一阵,紫川秀长叹一声,他顺手脱下了手中的盔帽,转过身来。 看到他的脸容,林冰和明羽都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叫,同时站起身来。在紫川秀头上,那头雪一般银白的头发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竟已一夜白头了! “大人,您……”林冰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有很多话想要说出来的,但看着紫川秀那头触目惊心的银亮白发,不知为何,话都哽咽在了喉咙,只能干巴巴地说:“大人,您一身牵挂大事,还请节哀。” 紫川秀摆手,满头白发水银一般晃动着,他的笑容依然象往日一般温馨:“林长官,我没事。您能平安回来,让我们都放心了。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了,如果他们打算扣押您,哪怕翻脸动武,我也要解救您出来——这次大难,我们已经遭受可怕的损失,如果再失去您,那真不知怎么办了。” 在他明澈的双眸里,林冰看到了真诚的关怀。她心中一热,起身躬身道:“大人如此看重,下官粉身难报。启禀大人,我们在帝都没受到任何留难。正想反,各方都对我们很宽容优待。能有这样的待遇,并非下官有何过人之处,只是因为各方都畏惧大人您战无不胜的威名和远东军的强大,我们都是被大人您的声威所庇。” “林长官,您深入险地,为我们取回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十分辛苦。帝都那边,情况如何了?紫川宁,找到了吗?” 紫川秀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紫川宁的下落,这倒让林冰微微意外。她不知道,他是出自公心地关注家族继承人的下落,还是出于私心地留意初恋情人的安危呢? “监察厅声称,宁殿下在他们控制下,但这十几天来,除了监察厅的人,没有任何家族官员能见到宁殿下。很多人都认为,宁殿下恐怕并不在监察厅掌控之下。否则的话,即使宁殿下要养伤,监察厅起码会让她在一些公开场合亮相,或者安排一些中间派官员去觐见她,以安定民心,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任由流言传得满天飞。下官认为,她若不是在那晚逃脱了,便是……” 林冰没说出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紫川秀。 光明王眉毛一挑:“下落不明,生死不定吗?这就很麻烦了。” 林冰有种感觉。经历大难之后,紫川秀更深沉,也更成熟沉稳了。现在,已经根本无法从眼神和表情觉察他的真正想法了。不过,这也是正常的。二十六岁的他,不但是担当一方的镇国大将,如今,整个紫川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 “现在,官方的正式公告是罗明海弑主,这是否真实呢?” “这是谎言。” “此事关系重大,您有没有把握?” “大人,事变当日,下官第一时间就派出人手四处打探。他们探访很多亲历事件的证人,有中央大街的住户、禁卫军的逃兵、目睹战斗过程的元老、秦路大人的妻子、宁殿下府上的卫兵,甚至还有监察厅的官兵。这些,我们的调查人员都秘密做了笔录,并让他们签了字,证词在这里,请大人和各位同僚有空时过目。” 她拿出了厚厚的一叠笔录证词,紫川秀点头,却没接过来。 林冰说:“其实,我与帝林本人也会晤过。他承认了,叛乱是他所为。” 明羽惊道:“林长官,您与帝林见过面?他说什么了?” 林冰把二人会晤的对话给复述了一遍。远东军的副帅有着超人的记忆力,她不但把二人的对话复述得一字不差,甚至就连语气和神态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听不到一半,紫川秀就可以确定了,这确实是帝林的原话——他那独特的语调和用词是很难伪造的,尤其是言辞中透露出的傲气,更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从林冰口中,众人得知了帝都事变地经过,尤其是知道帝林兵变的缘由,大家无不长叹。 “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明羽红衣旗本叹道:“这么说来,帝林倒也不是……” “全无可恕”还没出口,明羽已经发现自己的失言了。他急忙住口。 没有人理会明羽的失言,远东的将官们心情沉重,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紫川参星莫名其妙地臆想,罗明海地仇恨,带来的后果竟是如此惨重,紫川家的菁华将领被一扫而空。 紫川秀沉默不言,心潮起伏。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后,他的心情却更加悲哀和愤怒了。 斯特林,自己忠义无双、肝胆照人的兄弟,他为家族,无数次地出生入死,竟就为了这么荒谬的事件,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上!天道不公,莫过于此了! 该恨帝林吗?但若设身处地把自己换在帝林的位置上,除了和他一样造反兵变,自己还能怎么办? 这时,紫川秀清晰地回忆起,幼年时他们在紫川宁庄园的苹果树下嬉戏的情景。他甚至能闻到,凉丝丝的秋苹果的香味。地上铺着一层洒满了露珠的黄叶,高大的苹果树,树叶里冒出微带苦涩味的青烟,飘绕果园的秋风吹动了少年的衣裳和女孩的青丝…… 窗外的天空灰沉沉的,紫川秀的心情比天空更加的灰暗。谁能想到呢,当年情同手足的少年和少女,如今却面临着如此残酷的抉择,自相残杀。 “大家怎么想的,都说说吧。” 房间里静得惊人,将领们都在望着紫川秀,大家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眼神复杂,但谁也没说话。 紫川秀把话又说了一遍。 过了好久,象是下定了重大的决心,林冰站起身,行了个笔挺的军礼后,她严肃地说:“大人,下官知道,您与帝林阁下交情深厚,但您是受远星殿下、参星殿下和宁殿下三代总长恩遇的重臣,您要知道,国仇重于私情! 如今,乱党窃取国政,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亵渎正统,以强权和暴力统治国家,愚弄民众。天下虽大,能挽狂澜者,舍大人您再无旁人! 下官斗胆,恳请大人立即出兵,讨逆勤王,匡复国政,挽救社稷!这也是天下英雄所望,所有忠臣贤良的期盼。大人您若不出,天下将再无正道! 若大人进军讨逆,各地义军势必蜂起响应,下官也愿担当敢死前锋誓死效劳!” 仿佛严寒的风突然吹进了房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紫川秀若无其事,但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面对众人探询的目光,他勉强地笑了笑,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仿佛不敢面对众人的目光,他一言不发地起身,然后离开了房间。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林冰长叹一声,她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和失望。 “紫川家,真的要亡了!!” 七八六年年初的寒冬,在人们印象中来得特别的寒冷。雪下得又厚又密,家族东南的四个行省都发生了雪灾。民间议论沸腾,都说这是因为老总长死得冤枉,怨气冲天,以致引来这场遍布数省的大灾。 以帝林为代表的“军人救国委员会”,已经俨然以紫川家的统治机构自居了。委员会向各地下达命令,说因为参星殿下不幸去世,家族要为此举行隆重的悼念活动,各省的总督、省长,各军区旗本以上军官,都必须出席。为此,他们必须在七八六年的二月五日之前抵达帝都。除了远东军区因为路途遥远和战事正紧可以不必参加,其它各军区、各行省官员一律不得缺席。 命令来得非常严厉:“凡是二月五日之前未抵达帝都报到的官员,一律视为对参星殿下的不恭和对新任总长宁殿下的极大蔑视,对此,家族绝不会容忍。” 紫川家历史上,这么大规模地召集各地的镇候和军官的例子不是没有,但精通历史的人都记得,这种行动往往就是各种“清洗”和“整顿”的前兆。从这些简单的词语中,那些鼻子灵敏的家族官员能嗅出血腥的味道来。这时,各省督抚对中央的权威还是敬畏而服从的,尽管不情不愿,总督们还是慢吞吞地收拾了小包袱,告别了家人,挪着脚步往帝都走。 但在西北,军人委员会的政令遭到了抵制。主要障碍是来自西北的重量级人物,边防军统领明辉大人。在一次午宴上,明辉统领公开说,今年开春,他的事很忙,估计是去不了帝都了。而且,他的部下们也很忙。 “本官认为,作为戌守边境的将领,守卫好国土,完成自己的职责,那就是对参星殿下的最好哀悼和对宁殿下的最高敬意了。” 至于军人救国委员会的命令…… 明辉大人说:“我是边防军将领,我听从总长殿下的命令,我听从统领处的调遣,我服从军务处的指令,至于军人救国委员会——那是个什么组织?我没听说过。” “但是帝林大人说……” “帝林大人是总监察长,他老人家管好军法官和宪兵就够了。勒令边防军将领丢下职责回帝都去——我不信帝林大人会干出这种蠢事,一定是传令的蠢货们弄错了!” 虽然相隔千里,但两位重臣之间的火药味浓得连瞎子都感觉出来,只差一颗火星就能爆炸了。 监察厅心知肚明,明辉这种统掌一方的实权镇侯,有自己情报渠道,要指望那些愚民宣传能骗到他们,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肯定早知道帝都事变的真相了。本来,帝林不是没考虑过,以监察厅的宪兵为主力,辅以远征军部队,对明辉进行一次讨伐,以此来杀一儆百,慑服整个家族。但考虑到西北边防军是一支劲旅,西北平原广阔,万一明辉拿出他的老招式来,打不过就跑,那这场追逐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监察厅的主力陷入与边防军地僵持中不能抽身的话,帝都就成了一座空城了,很难保元老会或者其他忠于紫川家的势力不会趁机夺取。那时,监察厅真的要陷入灭顶之灾了。 而且,监察厅的幕僚们还分析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即使监察厅能在持久漫长的血战中取得胜利,将明辉逼上了绝路,那他还可以干脆向流风霜投诚,向流风家借兵来对付帝林——这并非不可能,当年远东副统领雷洪和魔族王国的远东大总督鲁帝都走过这样的路,而且比起他们来,明辉还更加理直气壮:他并非叛国,而是“借兵讨逆,为参星总长复仇”! 所以,对于西北边防军,监察厅还只是停留在嘴皮上放几句狠话,并不敢真的大打出手。威严在于令行禁止,但现在帝都摆明了不敢招惹远东的紫川秀,又制服不了西北的明辉,那这份召集令就显得很滑稽了。 总督们都在窃窃私语,观望着事态地发展。要独个站出来与帝都作对,他们没这个胆子;但现在既然已有明辉这样的大人物出头了,那自己躲在身后打打太极拳还是可以的。 一时间,雪花般的公文飞往帝都,总督们纷纷打报告请假,都说自己是重病在身,实在不堪长途跋涉的辛劳,恳请总长殿下慈悲,能批准自己辞职。 监察厅的智囊今西统领被气得牙都疼了。他当然知道,总督们并非真的想辞职,他们只是以此来要挟,试探帝都的底线。只要帝都同意他们不来参加追悼会,保准那些病得要死要活的官员们转眼间就能生龙活虎起来。 监察厅的高层也出现了意见分歧。哥普拉、白厦、卢真等官员都认为,监察厅政权未稳,不宜对地方施压太过,最好还是先安抚总督们,把事态平息,日后再慢慢收拾他们。但今西、沙布罗等人却认为,中央政权绝不能态度软弱,若是在此时退缩的话,那总督们会更加得寸进尺,日后更无法收拾了。他们主张采用强硬手段,严厉镇压,杀一儆百。 其实从个人来说,帝林也是倾向于采用强硬手段的。但作为国家的统治者,他不能不考虑其后果。他担心,若是太过强硬,把各地的总督都推到了明辉或者紫川秀那边,那就等于帮敌人忙了。但若要就此答应总督们的要求,好象又过于软弱了,他实在无法接受。 为了这个事,监察厅三天里开了五次高层会议。会上,两派官员都在争论不休,极力阐述自己的观点,希望能给帝林更多的影响。因为争论过于激烈,几次会议都无法做出任何决断,官员们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决定将会议延期。 七八六年一月二十日清晨,紫川家国境线。 湛蓝耀眼的天空下,冷风嗖嗖地吹着,地平线上,太阳已经升起,温暖着这片四季如春的土地。 虽然只是清晨,但染着冬霜的大道上早已是人声沸腾,络绎不绝的车队正在前进着。既有向东,也有向西的。商队连绵不断,马夫欢快的吆喝在道上响彻了一片:“得儿~架~”行进间,不时有熟悉的商人彼此吆喝打着招呼:“X掌柜的,您早啊!”、“X老板,您好啊!”道边早餐店的小儿也在卖力地吆喝:“新鲜出炉的大肉包子喔,一口一个鲜!”、“美味可口的香茶啊!” 饭馆也是一家接着一家,商旗和招牌在风中招展着。这条大道是两国贸易往来的主要商路,本是荒郊野外的道路,如今早已成了热闹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热闹的喧哗,车声马嘶人嚷汇成了一片,一股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生动气息扑面而来。 河丘与紫川家之间有着两百年的和平,自从一百二十年前,林家首脑与紫川家首脑签订和平协议以后,两国的历代元首都很好地遵守了这个协议,西南已经有一百多年不曾遭受战火了。千万百姓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在抵抗魔族的卫圣战争时,西南地区作为紫川家的战略大后方,为紫川家提供了超过两百万的兵员和劳役,贡献赋税三百多亿。正是因为有了西南,紫川家才能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重整旗鼓,恢复元气。 但就在七八六年一月二十日的清晨,一切都改变了。 当那队穿着白色风雪斗篷的保卫厅骑兵从道上走过来时,起初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商人们甚至还友好地冲他打招呼:“军爷,这么早就出来巡查啦?真是辛苦了!” 年青的骑兵军官并没有与往常一般微笑地回答,而是回应以沉默。骑在高头大马上,他抿紧了嘴唇,冷峻地俯视着眼前忙忙碌碌的众人,轻蔑得象望着一群蚂蚁。他沉稳地骑在马上,从容不迫地缓步前进着,顺着大道一直走,直到那块青色的石碑前,他才停下了脚步。 这时,有商人善意地提醒他:“军爷,再不能往前走了。再走就越界了,您回去要挨处分的!” 青色的石碑上,端正地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紫川家国境线”。 军官嘴边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这时,附近的路人和商家都隐隐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事就要在他们面前发生了,他们屏住了呼吸,齐齐望过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军官猛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风一般冲过了国界碑。傲气的少壮派军官跃马奔腾,高高地扬起了自己的帽子,发出了长长的啸声:“呜~呜~”风啸雷动,他风一般地奔驰着。白色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飞舞,仿佛巨鹰张开的羽翼,凶狠地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给吞掉! “天哪,他疯了吗?”望着这军官奔去的背影,众人吃惊万分,纷纷嚷嚷道:“闹得这么大,若惊动了紫川家,弄出外交纠纷来,他回去怕不是吃一顿军棍能交差的了!” 远处传来了轰隆的巨声,从骑兵军官出现的来路上,此刻出现了军队,绘有金槿花图案的蓝色大旗在地平线上拼命地舞动着,在这面旗帜地指引下,成千上万佩戴着金槿花标志的士兵军队一队又一队地出现,他们潮水般越过了商队,越过了道边的车队和店铺,越过了紫川家与林氏家族的边界。 骑在白马上制服笔挺的高级将领呼喝着:“去吧,士兵们,旦雅就在前方!夺下城市,光明帝国千年的辉煌,将在你们手中复苏!” 回应他的,是雷鸣般的轰隆声:“帝国万岁!”士兵们呼喝着,大步前进,攻势一往无前。 眼看着这一幕,商人、路人、店铺的伙计、马车夫……道边的人们统统都变成了石头做的雕塑,他们失魂落魄地望着军队轰隆地从身边开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天,今天是怎么了?”有人痛苦地叫道:“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七八六年的一月二十日清晨,林氏家族保卫厅突然对紫川家的西南发动大规模入侵。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没遇到有组织的抵抗,包括旦雅、特里西亚、瓦林等与林氏家族毗邻的六个行省,统统插上了金槿花的旗帜。 第二十九集 乱世风云 第八章 外人插手 与此同时,林氏家族驻帝都办事处事务官通知紫川家政府,因为紫川家拖欠林家战争贷款时间过久,所以,河丘政府在不得己情况下采取了紧急措施,将紫川家的六个行省作为贷款抵押纳入了林家保卫厅的控制之下。 事务官保证,林家政府对紫川家绝无领土野心,更无意长期霸占紫川家的国土。1.20行动的目的只是为了督促紫川家能早日还款,并无他意。只要紫川家能还清贷款,那林氏保卫厅就立即从上述六省中撤兵,不留一兵一卒。 “希望紫川家能早日偿还贷款,不要因为这件小事影响了林氏家族与紫川家之间源远流长的传统友谊。”事务官文质彬彬地说,顺便公布了紫川家欠款的总额:大概相当于紫川家一年国民生产总值的三百倍。 当然,为什么这笔贷款的数额会如此巨大,又和紫川家财政部上的记录相差那么大,他也做了解释。在战争期间,紫川家首脑——紫川参星殿下、宁殿下、罗明海——私下借去了大量的钱财。当时战事正紧,为了不耽误全人类抗击魔族的大业,林家一切手续从简,没跟紫川家财政部对帐就让他们把钱提去了。 而且,“为了计算方便”,林家也采用了“新式的利息计算方法”——利息比高利贷高一点,但还没达到每天翻一倍的地步——所以,得出这样的债务数字,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每一笔贷款和利息都是千真万确的,参星殿下、罗明海大人和紫川宁殿下对此事都非常清楚,他们亲口答应我们的。若有人不信,可以找他们三位对质。” 发言人很有把握地说:“当然,紫川家是有着悠久的历史和良好信誉的大国,我们相信,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绝对不会做出赖帐的事的。只要贵国结清了欠款,我们林家立即撤军!”——意思非常明确:紫川家的各位,在交出这笔巨款之前,不好意思,西南六省就要跟你们说拜拜了! 消息传来,紫川家国内一片沸腾,各省都爆发了强烈的反弹。 一月二十三日,以大学生为主,数十万民众在帝都举行游行,强烈抗议河丘政权无理取闹,霸占紫川家的国土。游行队伍冲破了宪兵们组成的人墙,冲到总长府前高呼口号。按照《帝都日报》的说法,大学生们呼喊着:“坚决抵抗挑衅!拥护鹰旗收复国土!家族军队打到河丘去!”——(不过根据在场人的回忆,大学们喊的是:“坚决抵赖不还帐。打到河丘去,活抓林睿要赎金!学费太贵了,每顿伙食要有肉!!”) 面对沸腾的民意,新成立的帝林政权面临严峻的挑战。林氏家族一直是监察厅关注的重点。这个光明帝国后裔建立的国家素来以开明与自由着称。但情报官员却知道,在这个貌似自由的林家,他们想搞到点有价值的情报那比登天还难。这个国家的高层笼罩着层层的黑幕,无论是人员变动还是政策制定都是秘而不宣的。甚至连林家长老会成员的身份都是秘密,外界所能得知的只有林家公布的消息。河丘林氏,这是个笼罩在神秘黑幕下、很不明朗、无法被揣摩的团体。 尤其这次的1.20事件更加验证了这个观点。林家在边境上集结数十万军队,监察厅派驻在林家数百探子居然一无所知,直到事情发生前才有紧急情报传回来——那时林家军队的前锋都已经越过了边境了! 因为对林氏家族情报搜集的严重失职,监察厅第二司(外情司)司长白厦红衣旗本遭到了帝林的严厉叱责,白厦本人提出引咎辞职,但遭到拒绝。帝林命令他戴罪立功,继续留任原职——白厦红衣旗本吓得汗水浸湿了衣裳。对自己顶头上司的脾气,他可是知道得太清楚了,留任原职绝非宽容,其性质更类似于“死刑缓期三个月执行”。 为挽救自己的小命,白厦使出了浑身解数。林家进驻西南以来,各地的监察厅在名面上的据点都被铲除了,但这毕竟是紫川家的土地,监察厅在暗地里还是拥有情报优势的。很快的,林家入侵的兵力被查清,并报告了帝都。 “此次入侵,林氏家族动员军队十七万两千余人,五十七个营,其中步兵约十五万三千,骑兵一万八千余人,其总统帅是林氏家族的保卫厅长官林康。另外,林氏家族已在国内颁布了三级动员令,下令预备役人员集结,根据估计,林氏家族的战争潜力巨大,如果倾国一级动员的话,他们能征集超过八十万的兵员,并能坚持开战一年。这个国家已经两百年没打过仗了,人力和物资资源都非常丰富。” 听白厦念完报告,会议室内的众人虽不能说是面无人色,但起码也是脸色凝重。在座的都是监察厅的铁杆,但两个月前,他们还只是一些中层军官,最高只担任过司长或者师团长之类的职务。首次参与重大的国家战略决断,军人们战战兢兢,不敢作声。 帝林等得不耐烦,催促道:“大家说说吧。” 哥普拉、今西、白厦、卢真等人都说了看法——言下之意大多都是认为,林家来势汹汹,兵威极盛,而监察厅根基未稳,各地未服,不宜与其正面冲突。他们存有顾忌,担心一旦开打,监察厅的政权会有所不稳,至于边界的冲突,可以通过外交谈判手段解决,实在不行,割让一两个行省给林家也是可以的。 “没想到得了天下,诸位的锐气反倒都丢光了!说出这种话来,你们还象监察厅的男人吗?”坐在最后的沙布罗红衣旗本勃然怒起,起身叱道:“林家算什么东西,一群浑身铜臭的商人而已!我带着一个宪兵师就可以扫荡他们了!” 哥普拉说:“沙布罗,这是军国大事,你不能冲动,这种事很棘手的。那时,我亲眼看到的,以前紫川家决定战和之策时,他们都是非常慎重很谨慎的,要开会讨论上连续几天,统领处商量上很久,军务处的参谋们制订计划,然后报总长批准……总之,这种事情,你不懂,不能急的。” “正是因为紫川家暮气沉沉,所以他们才被我们夺了天下!敌人已经欺上门来了,除了战争,还有什么选择吗?”沙布罗厉声喝道:“两百年没打过仗的军队,能有多少战力可言?纵有百万之众,在我们面前眼里也不过一群土鸡瓦狗!” “说得好!”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全场鸦雀无声。此时长身而起的,不是旁人,而是监察总长帝林。一向斯文的他,此刻目闪雷火,利目如电,他狠狠地说: “西南是紫川家的膏梁之地,是我们财政的来源!没了西南,我们就拿不出钱发军饷,拿不出粮食来充军粮,领不到钱粮军饷,十几万军队会把我们咬死的! 林氏家族一向见风使舵,欺软怕硬,这次入侵不过是个试探,他看到我们拿明辉没办法,以为我们软弱可欺,若我们继续退缩,他们就会更加得寸进尺,那时,真的要打举国大仗了! 与明辉打内战会耗损国力,但对欺上门来的林实,举国愤怒!我们若不动手,民众会把我们彻底抛弃。诸位,这场战争绝不会削弱我们,正相反,借助一场万众一心的对外战争,可以促使整个国家团结在我们周围,使我们更加强大! 军心民心可用,此战,我军必胜!” 在一月二十七日的监察厅高层会议上,帝林力排众议,坚持通过了对入侵林氏家族的反击提案。 一月二十八日,监察厅召见河丘驻紫川家事务官,今西红衣旗本向他提出最后通牒:“二月十五日之前,林氏家族若不从家族领地上退兵,那两国唯有战争相见!” 同日,“军人救国委员会”发布战时征集令,同时发布新任总长紫川宁殿下对全国军民的讲话。讲话中,紫川宁殿下号召家族全体军民团结在新政府周围,一致抵御外敌。公告获得了家族上下的热烈反响,各地民众和军队都热烈响应号召,表示坚决拥护宁殿下的号召,支持军人救国委员会的强硬政策。 一月三十一日,西北的明辉统领公开表态,西北边防军支持军人救国委员会回击林氏家族的侵略。为抵御外敌,西北军愿鼎力相助。 消息传来,帝都一片欢腾——更确切地说,是总长府内一片欢腾。帝林总监察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感谢明辉统领对中央的支持。讲话光明正大,言辞激昂优美,洋溢着爱国主义和乐观战斗主义精神,完全可以拿去当中学生的语文教材。只有在里面一些不起眼的段落里,有几句含义模糊的文字,让人摸不着头脑——当然,放在知情人眼里,这就一点也不暖昧了。 明辉统领也回应了家族一通声明,帝都日报全文刊登。通过这篇文章,帝都市民都知道了,前阵子流传明辉统领与帝都不和的说法,那根本是谣言!看明辉统领的声明,赤胆忠心,滚烫的赤子之心跃然纸上,谁不在心里大大赞叹一番这位对国家忠心耿耿的勇将军。 当然,跟帝林的讲话一样,声明里也有几句话是老百姓们看不明白的,不过大伙可以放心,这些话也不是说给你们听的,该听的人自会明白。情况太复杂微妙,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不过大家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分赃协议已经达成了。 在知悉内情的高层眼里,这个协议地达成来之不易。明辉也知道,若放任西南被林家吞并,那西北边防军也难以独个抵挡流风霜。若不想投降流风的话,他就必须得与紫川家的叛贼帝林联合。 是忠于一家一姓的紫川政权,还是忠于这个已历经三百年沧桑的民族国家?在生死威胁面前,明辉统领选择了后者。他很含蓄地表明了态度:可以亡家族,不能亡国家。 西北的隐患解决了,但帝林并没有立即动手。西北是重要,但远东却是生死关键。自从帝都事变以来,那片荒芜、野蛮却偏偏蕴藏着强大力量的东方土地,至今还是一片沉默。 并不止帝林,在那个掌控着东方的权势者没表态之前,西北的明辉,蓝城的流风霜,远京的流风森、河丘的林睿,大家都在观望。古奇山脉以西的各个列强都在等待着,揣摩着那个二十六岁军人的真正想法,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会遭受连锁反应。 二月七日,在瓦伦慰问归来远征官兵的文艺晚会上,从魔族王国归来的远东统领紫川秀首次公开亮相,他那头飘逸的银发引起了全场轰动。记者们蜂拥而上,追问统领关于时局的看法。 但无论记者们如何围追堵截哀切询问,一头银发戴着墨镜的远东统领始终保持着沉默。在半兽人卫兵组成的保卫圈里,远东统领沉默地、面无表情地观看完了节目。在出场时候,记者们抓狂得要杀人了,有记者冒死冲过了卫兵的包围圈,冲到了统领身边。 “河丘大举入侵,大陆动荡不安。您有什么看法吗?”被半兽人抓住了手脚正要拖出去,记者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哭喊:“大人,求您了,说一句话吧!哪怕一句话也行!” 看着声泪俱下的记者,远东统领摆摆手,摘下了墨镜,卫兵松开了抓住记者的手。 立即,全场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到,数千人聚集的会场,竟能不闻丝毫呼吸之声。 “紫川家的事,紫川家的人会处理,轮不到外人插手。”紫川秀淡淡地说,他冲人群点头示意,重又戴上了墨镜,转身走出了剧场。 “紫川家的事,紫川家的人会处理,不容外人插手!”一个星期之内,从东方瓦伦要塞传出来的这句很有力量感的放声,已经通过千千万万的报纸和新闻的头条,传到了帝都,传到了河丘,传到了蓝城,传到了远京。 与以往一样,监察厅很快得到了消息。少壮派军官们欢呼雀跃,连呼万岁。他们只注意到声明的后半句:“紫川家的事不容外人插手。”于是,他们很有把握地断言道:“远东统领大人坚决表态了,他反对林家入侵紫川家,他是支持我们的!” 但监察厅的首领却远没有他们的乐观。听取报告后,帝林一夜无眠,独自一人在书房呆到了天亮。当夫人林秀佳早上进去给他送早餐时,却看到帝林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他与紫川秀、斯特林三人少年时的合影。这张发黄的照片,已被点滴的泪水打湿了。 帝林伤心地对林秀佳说:“我与阿秀,看来还是免不了要决一死战了。” 林秀佳甚为惊诧。她虽然不过问丈夫的公务,但报纸还是常常看的,紫川秀表态事件是最近的热门新闻。她问丈夫:“为什么呢?报纸上不是说了吗,阿秀已经说了,家族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这不是在支持你吗?而且,夫君你和阿秀关系一向很好,他怎么会与你作对呢?” 帝林凄然苦笑,默默摇头。他对妻子说:“你们只注意了后半句,却没看到前面:‘紫川家的事,紫川家的人会处理’,其实阿秀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你还不明白吗?” 林秀佳睁大了美丽的眼睛,茫然地摇头。枭雄们勾心斗角的勾当实在太复杂,不是整天忙着相夫育子的女子能理解的。 “不明白也好。”帝林沉吟着说:“如今,林氏拥兵五十万,国力雄厚。虽然我有把握战胜他们,但战事凭天运,殊难预测。若我战败,那时你就带着帝迪去投奔阿秀吧,他会善待你们的——那时候,除了他,恐怕也没人有能力庇护你们了。” “夫君,我怎能投靠你的敌人呢!” “阿秀不是我的敌人。”帝林摇头说:“斯特林已经去了。在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一个可以放心把你和孩子交托的朋友,那就是阿秀。拥有他的友谊,是我帝林一生最大的幸运。只可惜——” 俊美的男子凄然泪下:“我不配啊!” 七八六年二月十五日,已经超过了撤军的最后期限,但林家政府依然没有从西南各省撤军,反倒又增派了二十个营的驻军。对此,帝都的反应也是毫不妥协的。二月十五日午夜十二时正点,在正式递交了宣战书、宣布两国即日起处于战争状态后,紫川家政府驱逐了河丘驻帝都的事务官。 二月十六日,军人救国委员会颁发军令,下令帝都周边的各军集结。帝都中央军、达克的远征军都接到了向西南的开拔令,它们统统被改编为了一个大军团,即西南方面军。 新组建的西南方面军下辖二十一个师团,八个特种旅,总兵力达到二十一万人,军团长为监察长帝林兼任,副军团长哥普拉副统领,参谋长今西副统领,前锋将军沙布罗副统领——关键位置上,清一色的监察厅嫡系。 为了应对林家的入侵,帝都罄尽全力。西南方面军囊括了紫川家所有的精锐部队,它开拔后,帝都城内只留下监察厅的几个宪兵大队和周边行省调来的一些预备役民兵,兵力连维持社会秩序都捉襟见肘,帝都等于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不少高级军官都向帝林提议,至少给帝都留下最低程度的可靠部队。今西说得更是恳切:“大人,这样的防御,远东那边只要来一个轻骑兵大队就足以把帝都拿下了!那时,我们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冷冷地望着今西,帝林回答道:“三弟绝非那种卑鄙小人。他既然承诺了,那就足够了。这比二十个骑兵师更可靠。帝都会安然无恙的,你完全可以放心!” 雪已经停了。平原上弥漫着浅蓝色薄雾,山岗后升起了深红色的月亮,黯淡的月光洒在白雪皑皑的平原上,洒出一片淡淡的红色。 一队骑马的战士顺着大道往东奔去,他们都是军人,穿着一式的黑色骑兵斗篷,为了遮挡那迎面而来的寒风,骑兵的头脸全部裹在斗篷里。战马的鼻子喷着白色的雾气,喘着粗气一路小跑着。月亮照耀着空旷辽阔的原野,雾气中,只听到战马的蹄声在嘀哒地响动着。 领头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军官。和其他人一样,她的头脸也裹在了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带领整个队伍,战马跑得不紧不慢,速度正适合长途跋涉。 突然,她猛然举起了右手,勒住了缰绳,止住了战马。 跟着她,整路骑兵齐齐止步,整齐得如一个人般。 女军官侧耳倾听,聆听着风中传来的声响,她回头问:“你们可听到了什么?” “大人,我们也听到了,前方好象在厮杀战斗,而且规模不小!” “正是。”女军官诧异道:“如今太平年间,东南无战事。怎么会有人在驿道上开战呢?” 无人回答。女军官自言自语道:“莫非,是劫匪在打劫商队吗?” 她的副官,一个戴着毛茸茸皮帽和眼镜、书生模样的军官策马上前,与她并行,劝阻道:“大人,这种劫案,我们还是让当地治部少处理吧。前面几十里就到瓦伦了,我们不宜多事,还是绕道而行吧。” “这怎么行,兵匪自古不两立!我们是军人,见到贼,怎么不打!”女军官坚决否决,她满脸跃跃欲试的兴奋:“见死不救,这种事我们也干不出来!拿好家伙,准备动手了!”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从战马的兜袋里取出了马刀,互相打趣着:“这么多天没打仗,闷死老子了,终于可以活动下筋骨了!” 战斗在即,骑兵们却没有丝毫紧张不安,他们吹着口哨开着玩笑,这绝非虚张声势,而是身经百战后的信心,游刃有余的轻松。对曾与魔族装甲兽交过手的战士来说,对付一群内地的匪帮——那简直连热身都算不上,顶多只能算是无聊路程中的点缀罢了。 骑兵加紧了马步,快速奔驰了起来,蹄声密集地在夜幕里响成了一片。转过了一个山丘,一个战场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钩暗红的新月挂在远方黑黝黝的树林梢头,山岗后,两辆马车的残骸熊熊燃烧,明亮的火焰吞吐着,将整个战场照得光暗不定。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鲜血和破碎的肢体洒了一地,惨不忍睹。遭到伏击的是一个车队,七八辆马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官道上,两伙人正在马车的缝隙里厮杀殴斗着。厮杀的人们手中举着火把,火光中,无数的人影在厮杀着、跳跃着、闪动着,钢铁的光芒不断地舞动,惨叫接连不断地传来。 骑兵们突然奔至,吸引了厮杀双方的注意。厮杀的车队里传来凄厉的呼救声:“救命啊,打劫啊!善人啊,救救我们!” 女军官娇叱道:“住手!大胆匪徒,竟敢在官道上打劫行商!官军已至,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骑兵们齐齐拔出了马刀,清脆的拔刀声响成了一片。虽然只是几十人的小队,却有森然大军的慑人之威,气势逼人。 “等下!”一个男子越众而出,朝骑兵们奔来。他高声叫道:“误会,误会!对面来的是哪路的弟兄?千万不要被这群逆贼蛊惑,我们是家族官员,正在执行捉拿叛贼的任务,这是我的证件。”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黑底金字的军官证,在女军官脸前一晃,笑道:“我是监察厅律政司的,请问阁下如何称呼?是哪位大人属下?” 认出对方手中的是货真价实的军官证,女军官也放缓了声气,笑道:“原来阁下是监察厅的执法官啊。我们是远东统领麾下,途经此地。阁下正在执行任务吗?不好意思,我们差点误会了。可需要援手吗?我的随从还是可以帮上点忙的。” 听到是远东军人,军法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客气而坚决地说:“不敢劳动阁下了。阁下赶路正急,也是有任务在身的,不敢耽搁您的大事,好意心领了。” “我任务倒也不是很急,而且已经完成了……” “虽然同属家族官员,不过我们是监察厅的,而您是远东统领大人麾下——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但监察厅的规矩很严,有些事也不方便外人知情,您参与的话,多有不便。感谢您的好意,但还是请您上路吧。祝您一路顺风!” 虽然对这场冲突很感兴趣,但对方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也不能太不识趣硬要凑上去。女军官笑笑:“那好吧,祝阁下马到成功,凯旋而归了。弟兄们,我们走吧。” 女军官一声呼哨,骑兵们无精打采地把马刀收入了刀鞘,骂骂咧咧地上路了。走出几步,在路过战场时,她无意地把目光望向那个被围困的车队,在那些战斗的人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眼帘。她大吃一惊,猛然勒住了战马,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睁大眼睛再确认了一遍,但火光闪动着,光暗不定,一转眼,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她调转马头,回头冲那军法官奔去,问道:“阁下,你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捉拿叛逆吗?” 军法官脸色阴沉,目光闪烁:“是的。”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快让你的人住手!车队里有个人,我认得的,她不可能是叛逆!”女军官正说着,突然,背后传来了副官的大叫:“大人当心!他——” 女军官猛然侧身一闪,从马鞍上滚落,“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摔在地上,险险地躲过了擦着她发鬓而过的一剑,尖锐的风声刺得她耳膜隐隐生疼! 这时,副官的话才说完:“——在摸剑了!” 军法官一击不中,立即持剑朝着女军官扑过来,一剑又刺向了女军官胸口。那女军官反应也是一等一的快捷,立即就身一滚,滚到了自己坐骑的腹下,又躲过了这剑。军法官拿着剑还想再刺,但因为女军官躲在战马的腹下,战马不停地扬着蹄子,碍手碍脚的,他急匆匆地围着战马打转,一时竟无从下手。 “嘿!小贼竟敢暗算我家大人!”骑兵们的反应也很快,三个骑兵已策马朝这边猛冲,锋利的马刀在夜幕中闪着寒光。 眼见偷袭失败,军法官立即拔腿往回跑,叫道:“杀掉他们!统统干掉,不留活口!” 那女军官从马腹下钻了出来,愤怒地叫道:“冲!把他们干掉!!” 尖利的呼啸声中,骑兵们狠狠地撞上了人群。战马在狂嘶,战士在呼号,伴随着可怕的刀剑格杀声,钢铁砍击肉体的声音,伤者凄厉地呼号,濒临死者地惨叫。 战斗骤然发生,但很快又结束了。对方根本不是正规军,骑兵一个冲击就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丢下了几具尸体就嗷嗷叫着“风紧”往道边跑了,任凭那个军法官拼命地鼓劲也不顶用——眼见队伍垮了,那个军法官跑得也不比别人慢。 望着逃跑的敌人消失在夜幕中,骑兵们疑惑不解:“真是奇怪。那个人自称监察厅的军官,但他们为什么要偷袭大人呢?” “大人,他们肯定是匪帮!”文质彬彬的副官很有把握地说:“他们弄了本假证件,冒充监察厅。大人机警,看出他们的破绽,他们做贼心虚,只好先下手,却被我们打跑了!” 副官的推测合情合理,士兵们纷纷说:“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了。” “嘿嘿,现在的匪帮还真是大胆,打劫时还敢冒充官军!” 但女军官秀眉微蹙,心事重重。她没有参与部下们的讨论,而是径直朝被围攻的车队走过去,扬声道:“诸位,没事吧?可需要帮忙吗?” 一个头上包扎着纱布,脸上血迹斑斑的中年男子从车队里迎了出来,他客气地说:“大人,刚才真是多谢了。恶匪竟敢在官道上打劫,幸好您援手救了我们。此番恩情,实在无以答报。” 他恭敬地鞠了一躬,双手递过来一个钱袋:“小小意思,实在不成敬意,请大人拿去和弟兄们喝酒吧。还盼您能留下姓名,日后我家主人定有重谢。”有意无意地,他挡住了女军官前进的去路,也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看着钱袋,女军官却没去接。 “钱就不必了。不过,贵主人为何不出来呢!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刚救了你们,难道连当面答谢都不肯吗?或者,贵主人身份真的尊贵到这种地步,连见下救命恩人都不愿吗?” “这个……”男子的脸色变了,他强笑道:“大人您说笑了。我家主人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哪里谈得上什么尊贵。只是他刚被恶匪们惊吓,受了伤,一时不便出来,这点还希望……” “李清红衣阁下,麻烦叫她出来。”女军官平静地打断他:“我见到他在里面了。” 一瞬间,男子脸色大变。他闪电般把手按到刀柄上,目露凶光地呼哨一声。十几条大汉齐齐冲上来,手上拿着血淋淋的兵器。虽然大多身上带伤,但他们动作迅猛,进退有距,比起刚才的匪帮高明多了。 女军官猛然后退一步,警惕地一手按剑,她的身后,骑兵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摩拳擦掌地叫骂着,铿锵的拔刀声接连不断。 副官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官军,要查看你们的证件!” 头上裹着纱布的大汉沉声答道:“大人,嫌钱少,我们还可以商量。拿了钱,您就上路吧,奉劝您不要多管闲事!赏金虽然丰厚,只怕您日后没命享受!” “大胆狂徒,竟敢威胁官兵,要造反了吗?弟兄们……” 两边人马对峙着,冲突一触即发,这时,马车里传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请问,诸位大人是哪个部队的?请问尊姓大名?” 那女军官眼睛一亮,她响亮地回答道:“远东统领大人麾下,白川红衣旗本!请问,阁下是否是总长府侍卫官李清大人呢?” “啊,是白川~”马车里响起了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声音里说不出的惊喜:“真的是白川姐姐你吗?”车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银白色裘皮大衣、美丽得如仙女般的少女欢快地跃下马车,快活地朝白川奔过来。 看到她,白川陡然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相信的表情。她缓缓单膝跪倒:“微臣远东军白川,参见总长殿下!” 跟在她的身后,骑兵们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第三十集 艰难抉择 第一章 瓦伦要塞 车队在斜挂着的雪幕中行军,打头的骑兵低沉的俯在马背上,风从他们的身后吹来,象是在后面有一双有力的手在推着前进。雪幕遮盖了人们的视野,纷纷扬扬的雪片里,隐隐约约的看见远方地平线上的那一抹黑线,那是将大陆截断的奇迹——亘古巨山古奇山脉。 “碰到白川姐,真是太好了!”自获救后,紫川宁就处在一种兴奋状态中,白玉般皎洁的脸颊上映上了一层红晕,吱吱喳喳的说个不停:“被那伙人围住了,我们都在担心这回完了,没料到白川你救了我们!白川你是到哪去啊?真是很巧啊!” 白川恭敬的说:“下官刚执行完大人的任务,正要回远东。没想到在道上碰到了宁殿下。请问殿下,围攻您的是什么人?他们中有人自称是监察厅的军官,他真的是监察厅的人吗?” “是吧。” “只是那群人……很差劲,不象宪兵。” “监察厅的属下,未必一定是宪兵。”回答的人是李清:“帝林在各地网罗黑道枭雄,以为己用。可能是当地监察厅来不及调宪兵,也可能是生怕驻军不可靠。有时候,使用黑帮比用宪兵方便得多。匪帮不曾受过紫川家的俸禄,即使知道进攻的是总长也不会动摇。” “这么说,帝林造反的传言,是真的?” 紫川宁和李清一起点头。李清严肃的说:“白川阁下,今天您临危不惧,凛然出手,拯救了宁殿下,为家族立下了大功。这是难得的机缘,还望您继续努力,为挽救家族存亡而奋战。将来光复之日,对您这样的有功之臣,家族是不吝重赏酬谢的。” “清大人言重了。身为家族臣子,护卫殿下这是本份。做应做之事,下官并无奢望重赏。” “谦虚固然是臣子的美德,但赏忠惩奸也自是君主的职责。” 白川微笑,心里却在隐隐忧虑。她不知道自己擅自救了紫川宁,是否会给大人带来什么麻烦。眼前的两人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尤其是李清,从见面开始,这个文官望自己的眼中就带着几分担忧和提防,而且不断的强调总长会有重赏给自己。虽然觉得对方的心思幼稚得可笑,但当此情形,白川也有几分怜悯,柔声安慰道:“宁殿下,清大人,逆贼虽然气焰嚣张,但微臣和部下们还堪称善战,您完全不必担心。” 紫川宁温柔的说:“白川姐,那就拜托你了。” “请殿下放心。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在,叛贼休想伤到您。” 可以看出,两位逃亡女子很明显的松了口气,表情都松懈下来了。白川看在眼里,心里还是暗暗叹息:毕竟都是深宫里的高官和公主。对江湖险恶毕竟还是认识不够。她可以想像,为眼前的两个人,帝林会不惜拿整个国库来交换。自己只是口头上略微表示了效忠,对方立即就深信不疑了。这也未免幼稚轻信了点。这年头,她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伪君子了。 抬头望着窗外那黑黝黝的地平线,紫川宁喃喃的说:“天快亮了。” 三人都望了出去,都觉得眼皮发涩脑筋昏沉。激烈的战斗,意外的邂逅,充满了震惊和惊喜的一夜过去了,大家却没有丝毫睡意,心里担忧着同一个问题:前方就是瓦伦要塞了,该如何通过的好呢? 从行李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李清翻阅着说:“瓦伦要塞的守将是……吕玛斯红衣旗本,这个人,殿下您可有印象?” “我知道他。”紫川宁回答说:“他原先是我的部下,是中央军的师团长。后来瓦恩斯塔事件后,被派去镇守瓦伦要塞。” “您的部下吗?大人,敢问一声,您对此人可否了解?” “了解?”紫川宁苦笑一声:“我们可曾了解过谁?事变之前,大家都是家族忠心耿耿的臣子,为我甘心赴汤蹈火。那时候,忠奸之分,谁能看清?” 紫川宁的话语蕴涵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感。白川望了她一眼,心中浮过一丝柔情和怜悯。但她无法出声安慰,尽管她心中充满了同情。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在她与大人会面之前保护好。 车声辘轳中,紫川宁很明显的疲倦了,脸上出现了困倦的神色。 李清说:“殿下,您安心在这里休息吧。下官和白川大人去前面那辆车。”她使个眼色,白川会意地一同告辞。两人叫停了马车,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驾驶马车的是一位年轻的禁卫军官,李清只是向他点下头,他便会意的坐到了马车前面,关上了中间的隔板,示意两位大人可以安心的进行谈话。 李清踌躇着,明亮的眼睛不时望着白川,欲言又止。 白川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她先开了口:“清大人,现在是非常时期,追兵随时有可能赶上来,您若有什么话,可以放心直说。” 李清缓缓点头:“白川阁下,我们平素交往不多,但我也知道您的名字。当年,杨明华骄横跋扈,人人自危,但在那个大会上,您能挺身而出扞卫家族皇权,勇气令人钦佩。能在道上碰到您,碰到一位勇敢又正直的家族军人,这是我们的大幸,也是家族的大幸。这说明了,上天还没有抛弃我们紫川家,家族气运犹在。” 白川礼貌的欠身,她知道,李清说这话不过是铺垫而已。所以她也就很简洁地说:“清大人言重了,下官尽本份而已。” “白川,您是远东统领大人身边的重臣,您熟悉他。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当一切顺利,我们若能顺利抵达远东的话,统领大人会如何处置我们呢?” 白川微笑:“说处置什么的就太过份了。宁殿下不但是家族的首脑,也是秀川大人幼时的好友;清大人您也是斯特林将军的遗孀,而斯特林将军生前与我家大人情同手足。大人是个念旧情的人,我相信,在远东,二位一定能得到最好的款待,礼敬上宾。” 李清轻声说:“我们要的,并不仅仅是款待。” 白川沉默了。她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但那个承诺,现在她是无法给出的。 “很抱歉,如何决断,那是大人才能决定的事。但我以家族军官的荣誉担保一件事,在远东,殿下的安全和自由绝无问题。无论大人如何决断,我愿为护卫宁殿下略尽绵薄之力。倘若有什么需要。清大人您尽管吩咐就是。” 听了白川的回答,李清脸上露出笑容:“谢谢你。”望着眼前的女孩,望着对方纯洁有如水晶的双眸,她真诚的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白川,代表紫川家,我谢谢你。白川,我不喜欢封官许诺,那样太庸俗。而且,现在我们确实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我只能给你保证一条,家族不会忘记那些在最困难时候依然坚定的人。我相信,家族立国三百年,虽然遭受一时挫败,但绝不会就此衰落。你的忠诚,他日必将得到丰厚的回报。” “清大人言重了。我是家族军人,这也是我的本份,回报什么的——那就不必提了。” 从她的语气里,李清听出了真诚。她意识到,眼前的女军官并非客气,自己许诺的东西,她真的是不在乎。她拯救紫川宁,完完全全是出于公心和怜悯,而不是贪图未来的富贵荣华。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物。他们意志坚定,无欲无求,不为任何金钱和物质所动摇,只秉承信念和信仰。对他们来说,世界就是简简单单的黑白二色而已。他们行事专注而固执,往往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远东统领属下,竟笼络了如此多的英才啊!”李清暗暗感叹。她问:“请教,白川大人,依您对秀川大人的了解,您觉得他会做怎样决断呢?” 白川看了李清一眼,淡淡说:“大人的决断,我等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李清笑笑:“先夫生前跟我说过,远东兵精,甲于天下。以如今国内战力的水平,只要远东军一出瓦伦关,扫荡他们易如反掌。这是匡护国政,平息叛乱的最好机会。家族中兴,在此一举,秀川大人的煌煌功业将名垂史册!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难道不该抓住吗?” 李清一通慷慨激昂的话说下来,白川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过了好久,白川轻声问:“清大人,你也是先总长身边的人。凭心而问,当年家族待我家大人,如何?” 李清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支支吾吾的说道:“当年在先总长身边,颇有小人。先长虽然圣聪,但受了蒙蔽和挑拨,对秀川大人可能有些误解……” “参星总长殿下最信宠的无非是罗明海、帝林大人和斯特林三位大人了。我想请问,他们中间谁是挑拨离间殿下与我家大人的小人?” 李清无言以答。大家都是明白人,睁着眼睛说瞎话是瞒不过去的。帝林现在叛逆,但他当年与紫川秀的感情极好,多次明里暗中维护紫川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罗明海当年是与紫川秀不和,但他只是秉公行事,并没有给紫川秀私下找什么麻烦,而且他现在也是与帝林力战殉国,李清也不愿编排他的是非;剩下的,就只有斯特林了——不过这就像个笑话了。 事实清楚的摆在眼前,当年一心一意猜忌和压制紫川秀的,只有紫川参星本人。 看着李清面红耳赤的难堪表情,白川轻叹一声:“清大人,我家大人是不世出的伟男子,他胸怀宽广,未必计较当年的事。但我们做部下的,很是为他打抱不平,觉得不值。清大人,我只是个小女子,心胸狭窄目光短浅,这句话就当我没问好了,这也不是我家大人的意思,请你原谅我的失礼多言吧。” 虽然对方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也声明并非正式答复,但这个意思却是已经表达了出来:昔年紫川家把我们远东当贼寇和敌人一样提防,现在有难了又来求远东出兵。 凭什么? 一边是默默给予自己多年支持和关怀的结拜兄弟,一边是对自己打压又欺负的紫川家,自己要是紫川秀的话——不把紫川宁绑了交帝林已经算是仁尽义至了。 李清苦着脸点头:“很抱歉……”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川礼貌的欠身:“哪里。失礼的人是我。” 接下来,二人都没有说话,怀着不同的心事,二人都愣愣的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原野出神。因为疲倦,就靠在马车的座椅上。白川朦朦胧胧地睡着了。马车的颠簸中,她不时醒来,每次都朦朦胧胧的看到李清就坐在自己面前,手托着下巴,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出神。在白川朦胧的眼中,那个女子瘦弱的身躯疲惫而憔悴,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倦。 看着她,突然一个念头在白川心中闪过:眼前的人,是个刚刚失去最爱丈夫的女人。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起来:再怎么看,她也不能把眼前这个刚毅的女子跟“寡妇”这个阴森森的词联系到一起。 斯特林,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啊! 想到那英姿飒爽的年轻将军,曾经是自己敬仰的偶像,那么有血有肉的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从此不再出现。想到英雄凋零如落叶,白川难以抑制的一阵心酸。在马车有节奏的晃动中,她睡着了。睡梦中,一个年轻的男子在向她微笑着,恍惚中,那个男子依稀是紫川秀,但他的面目越来越模糊,忽然又变成了斯特林,忽然又变成了帝林……他的身影在浓浓的烟雾中变幻着,最后忽然凝固成了一个白川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微笑着对白川说话,那话仿佛很重要……白川拼命的想,却怎样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起来,都起来了!” 白川从浑浑噩噩的迷糊状态中被叫醒了,她睁开了眼睛,一个半兽人士兵粗壮的躯体遮挡了车门口射进来的光亮,他粗声粗气的嚷道:“女士们!你们已经进入瓦伦要塞巡防区,这是远东军辖区!交出证件,说明你们的来意!” 瓦伦要塞什么时候变成远东军的辖区了? 白川回过神来,她整理下衣裳,跳出了马车:“我是远东军红衣旗本白川。士兵,让你们的带队长官来见我。” 车队抵达了瓦伦要塞的近郊,远处,瓦伦城青色的城墙已经赫然在望。这时,随同保卫车队的,除了白川的卫队外,还有一路上碰到的远东军巡逻队和巡查哨卡,人数多达数百人。 瓦伦要塞傍山而建,居高临下的俯眺着古奇山唯一的通道古奇峡谷。在平地上看来,整个要塞仿佛是建在天边一般,白云飘浮在青色的城墙边,无数的箭塔、城楼高耸入云,尤其是要塞顶峰的那座尖顶的巍峨巨塔,让人仰着头也没法看到顶端。 紫川宁和随从们都是首次亲眼看到家族东方最坚强防线的瓦伦要塞,她们无不被那座镶嵌在雄峻山峦之上的巍峨巨城震撼。尤其是当他们得知,在近千年间,正是这瓦伦要塞有效的阻挡了魔族的千军万马,他们脚下的这片大地,不知在上面发生了多少次鏖战,每一寸褐色的泥土都饱满的吸收了血浆,每一颗沙砾后都隐藏着不屈的战死灵魂。 马车就在这条褐色的宽阔大道上向上行驶,瓦伦要塞的城门在半山腰上,马车向上行驶非常缓慢。但既然要塞已近在咫尺,安全方面已不必担忧,大伙也就放下了心中的担忧。沿着古奇山脉中峡谷缓缓而行,一路观赏道边的景色。 因为先行的哨兵已经向要塞里通报了白川即将回来,一个简单的欢迎队伍已经在要塞城门外恭候了,白川看到里面当头的就有远东军副帅林冰和远东情报局副局长杜亚风。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朝林冰径直快步走过去。 “白川,一路奔波,你辛苦了。”林冰的神情永远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她微笑着说:“我听说了,你回来道上碰到点麻烦?有人敢阻扰我们远东的车队?谁那么大胆?” 白川匆匆行礼,然后低声说:“林大人,下官有机密要情禀报!” “嗯?” 白川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宁殿下就在后面的马车里。” 林冰秀眉骤然蹙起,眼睛大睁。她立即就往后面的马车走去,但白川拦住了她:“大人,事关机密,现在人多眼杂,恐有叛军的眼线。下官已和宁殿下解释过了,容稍后再行参见。” 林冰望了白川一眼,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的,她显然下定了决心,沉声说:“既然白川你受到袭击,那叛军肯定已知宁殿下在我军手中,隐瞒已无意义。” “但是……” 林冰已经不再和白川解释了,她径直走过去,打开马车的车门。看到车里的人,她露出惊喜的表情,缓缓单膝跪下:“微臣林冰,参见殿下!事发仓促,微臣不能护卫殿下脱困,实在无能。微臣一直在为殿下担忧,天幸见,殿下安然无恙,家族不致断绝一线生机。” 在全场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立即,有人惊呼出声:“宁殿下。她是紫川宁殿下!” “紫川宁殿下!” 声浪就如波纹在水中一般迅速荡漾传播着,这时,即使没见过紫川宁的在场人也明白了这个事实,紫川家的总长已经流亡到了瓦伦要塞。在这一刻,震惊过后,众人的第一感觉不是惊喜或是失望,而是手足无措。 虽然远东军官们早已是“只识紫川秀,不识紫川家”,但再怎么说,大伙名义上还是紫川家的属臣,不少秀字营军官,早年都是出身家族军队的,积威之下,眼见连远东军副帅林冰都跪下了,彷徨失措之下,不少人也犹豫的跟着跪下。 城门处跪倒了一片的人,参差不齐的叫道:“微臣参见宁殿下!” “都快起来吧!” 紫川宁快步过去,拉起了林冰的手,双手把她拥在怀中,拥了很长一阵,她激动得什么也没说,只是脸颊泪落如雨。她怀抱中的林冰,并不是绝世名将,禀赋才智也不见得如何出众,以前也屡屡犯错,甚至还屡屡被先总长猜忌,但这个人,对家族义肝烈胆的忠诚却不曾有过任何的动摇。自从帝都事变开始,林冰便多方奔走,为挽救自己的生命而奔波努力。虽然身处僻远地边疆,但林冰对家族的忠心更胜任何高官显贵。 “林冰阁下不必愧疚,事情来得太突然,逆贼心狠手辣,谁都料想不到。如今国家沦丧,叛军窃居中枢,盗用我家族名义欺瞒各方,欺压良善。宁无能,忍辱负重流亡至此……” 说到这里,林冰立即接上去:“殿下请放心,远东军人对家族赤胆忠诚。在这里,您的安全决计无忧!” “如此,有劳林冰阁下和诸位大人了。”紫川宁对众人点头致意,换来了众人一片杂乱地回应声:“殿下言重了,请殿下放心好了。” “殿下,请容微臣为您介绍。在这儿的,都是我远东军的菁英人物,紫川家的赤诚之臣。这位是远东军情报局副局长杜亚风阁下。” 林冰殷勤的介绍道。紫川宁微笑着,心下却对林冰的用意十分感激,这位远东军的副帅确实是家族的忠臣,她在为自己创造机会。远东统领如今态度暧昧,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打算。现在,紫川宁能笼络争取到的远东军将领越多,她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与在场的远东军官们介绍后,紫川宁转过头问林冰:“林冰阁下,请问秀川统领在哪里?我想与他会面。” 林冰微微一愣,现在紫川秀态度未明,她实在不愿马上让紫川宁与他见面。 她含糊道:“殿下一路远来辛苦,微臣建议,您还是先休息安顿好吧。请跟我来,我们已经准备了休息的房间、饭菜和热水,微臣带您先过去休息吧。” 在她的带领下,一行远东军官簇拥着紫川宁和随员们前呼后拥的进了城,结果是今天本来被迎接的主角白川反倒成了旁观者。看着林冰,那个素来以冷静优雅而着称的远东军副帅激动得脸上浮起了红晕,白川若有所思,秀眉渐渐蹙起,目光中也露出了寒芒。 杜亚风走过来跟白川打招呼,他的神情有点尴尬:“大人。” “呃?” “欢迎您远道归来。我们本来给您准备了房间和饭菜,但现在,林大人都拿去招呼宁殿下了。您得稍等下了。”杜亚风的神情有点惶恐,虽然他现在也成了紫川秀直辖的将领,但对着老上司白川,他的态度依然恭谨,象是害怕白川责备他似的:“实在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去安排,让他们整理好房间和饭菜。” 他惴惴不安的偷望白川的脸,却看到白川神色平静,秀眉微蹙,显然是心事重重。她问:“大人可在要塞里?” “正是。” “那么,”白川微咬银牙,显得下定了决心:“杜亚风,我还是远东情报局的局长吧?” 杜亚风一惊,以为这位前上司对自己有所猜忌,连忙表态:“当然,下官只是暂时代为主持而已。大人您是远东情报局的局长,这点毫无疑义!” “那么,你马上执行我命令!” “请大人明示!” “你立即派人,给我把林冰长官给监视起来!她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向我报告!” “啊!”杜亚风大吃一惊。林冰是紫川秀的重要助手,还是远东军最有资格的元老,她平素行事公正,关心士卒,在远东军中威望极高,她的级别甚至比白川、明羽等重臣还高,可称是紫川秀以下的远东第二人。 “大人,虽说情报局是特务部门,权限很高,但对林冰长官实施监视的话,我们得有秀川大人的命令才行,否则……” “秀川大人那边,我会去说。”白川不容分说的打断他:“我是情报局局长,有什么责任,我会负起来!你现在要的是行动!” 杜亚风还想辩解几句,想说这不合乎程序。这时,白川望了他一眼——那是幽幽的、深不可测的一眼。电闪雷鸣间,杜亚风醒悟过来:哪怕再多说一个字,自己就彻底完蛋了! “明白了!”他低着头:“我马上去办!” “很好!绝不可让她察觉。要派忠诚可靠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可靠的人!” 杜亚风冷汗直冒:“明白!” 白川点头,她轻松的说:“秀川大人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第三十集 艰难抉择 第二章 阁楼圭玉 “白川,你可回来了!”远东统领向麾下第一重将微笑着:“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吧!” “大人!” 紫川秀那满头雪白的银发怵目惊心的映入眼帘,白川整个人愣住了,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满头白发的青年将军,不知为何,她的鼻子发酸,泪水止不住的流出来。 “大人,您……您受苦了。” “说的什麽话呢。”紫川秀微笑着摇头:“进来吧。” 紫川秀把白川迎进了办公室,给她倒茶递了过来:“白川你这次一去就是差不多半年,走了几千里,辛苦了。” 白川惶恐的接过来,轻轻的搁桌子上,立正行礼道:“大人,很抱歉,下官把任务办砸了,您责罚我吧!” “哦?”紫川秀抬眉笑笑,倒不显得很惊讶:“说说看。” 白川把与林家的交涉过程说了一下,紫川秀神色沉静,端着一杯茶微笑着,也不见得如何恼怒或者失望。 “这事,并非白川你的过错。帝都事变是个谁都想不到的意外,这是天运,并非人过,白川你就不必再烦恼了。” “下官无能,办事拖沓了。若我能早点和林家达成协议……” “即使你达成协议,帝都事变照样会发生,协议一样会变废纸的。”紫川秀摇头:“失职的人是我,我的目光太短了,只盯着魔族和远东,却没留意国内,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大人,您到了瓦伦,魔族那边怎麽办呢?” “因为雪灾,野蛮人被冻死不少,这是天幸了。罗杰留在那边,远东第一军也留在那边,两个魔族军镇都在那边,再加上亚昆族、哥昂族、蒙族和赛内亚等各部附庸军,我想顶住实力大伤的野蛮人还是没问题的。我带过来这边的,有我的亲军、你的第二军和秀字营,还有两个魔族军镇,在加上明羽的第三军。国内的局势很乱,关键时候我们要能说得上话,手上不能没有筹码。” 白川嗫嚅着:“大人,下官可能办了错事……可能给大人您添了很大的麻烦。” “办了错事?白川你说的是什麽?” “大人,在路上,我碰到了紫川宁和李清,她们正被一群暴徒围攻,我出手救了她们……” “呃?” “下官带宁殿下回来时,事先已向她秉告了,为避免军心浮动,我们最好隐瞒住宁殿下在我们军中。但林冰阁下她居然大张旗鼓的宣布宁殿下抵达的消息,带头向宁殿下效忠,还将在场的军官介绍给宁殿下。” 紫川秀对白川微微一笑,说:“林冰阁下这样做,并没有违反军纪。” “是的。”白川站得笔直,她毫不退让的正视紫川秀:“但远东军从创建伊始就浸透了您的心血,这是您一手打造的军队,不容任何外来势力插手。这个原则,高过任何军纪!” “宁殿下是林冰的旧主,她为她着想考虑,那也是人之常情,未必就有什麽别的想法。” “大人,远东军团六十万将士,从瓦伦要塞一直到魔族东大荒草原的万里疆土上生活的两千万各族子民,他们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您。除此之外的任何人,无论他有如何显赫的身分,无论他的出身如何高贵,我们都不承认!” 紫川秀长叹一声,却是什麽也没说,转身大步出了门。他身后传来白川急促的叫声:“大人,您……您已经作出决定了吗?” 紫川秀转过头来,定定的望着白川。他简单的答道:“既然她们在瓦伦,我就必须去见她们。这是我欠哥应星的,也是欠斯特林的,无法逃避。” 餐厅里人头济济,经历了长途跋涉而来的禁卫军官兵们坐成了整齐的两列,他们正安静的用餐。在士兵们的脸上,很容易的可以看出疲惫和憔悴的痕迹,有人头上还裹着纱布,血迹斑斑。但现在,他们的神情是安谧而放松的:他们经历了艰难的苦战,逃脱了凶险的追捕,将自己的主君护卫到了安全的地方。面对着苦难和危险,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比起那些中途逃脱的同伴,他们是值得骄傲和自豪的。 紫川秀也看到了紫川宁——事实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在济济的人群中,这位紫川家的未来总长依然是那麽的引人注目。她美丽的容貌、恬静的气质使她卓然於众人。即使在逃难之中,她依然保持了与身分相衬的气度。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美丽的女子,自己曾经的梦想和憧憬。卫国战争开始时,自己与她在帝都告别。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但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自那以后,多少震惊世界的大事发生。 魔族王国覆灭了,紧随其后的,紫川家也毁於内乱了。斯特林的笑脸从此成了回忆,帝林的长剑杀气腾腾的逼来。战火在燃烧,硝烟永无尽头,沧桑写上了少女天真的脸,焦虑已填满了美丽的容貌。 站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看着少女蹙眉而强作欢笑的脸,紫川秀眼睛微微湿润了。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倾尽所有换回那无比美好的时光。那时,我是多麽真切的爱着你啊! 在门口出神了好一阵,紫川秀才下定决心,大步走进去。林冰看到他,站起来恭敬的问好:“大人!” 声音惊动了正在用餐的客人们,大夥抬起头望过来,紫川秀作了个手势:“打扰了。诸位自便,吃饭时候不用那麽客气了。” 但此时,紫川秀的身分昭然若揭了:连林冰都要称大人的人物,在远东军中,只有一个。客人们纷纷站起来行礼:“参见统领大人!” 在禁卫军官兵们眼中,紫川秀看到了崇拜和激动。白手起家在远东崛起,独力阻挡魔族大军,从叛逆直至家族的英雄,魔族王国的征服者——能亲眼见到这个时代的传奇人物,官兵们怎能不激动?而且,现在的紫川秀更加尤为重要,无论是实力、威望还是韬略上,他是唯一能与帝林抗衡的紫川家重臣。 但在紫川宁眼中,她却有不同的感受。她傻傻的望着眼前的男子,眼中盈满了泪光。 两年不见,紫川秀依然纳麽的英俊。他站在那里,一头雪白的银发下,是深邃而锐利的剑目,抿紧而轮廓分明的嘴唇。昔日还略显稚气的白皙脸庞,如今已被磨砺得黝黑粗糙。犹如百炼成钢,顽石被练成圭玉,战争和苦难磨砺了紫川秀的气质,冷静、挺拔、自信、干练、俊秀,气度从容,动静无暇。 一身深蓝色的高级军官制服穿在他身上,比贴上去的更合身,衬托了他的威武气势。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能使人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完美英俊男子!”紫川秀的英俊是阳光的,令人赏心悦目的。他具备了优秀军人的阳刚与正直气质,令人们一眼就能直觉地知道,这是一位值得信任和放心的人。 他径直走到紫川宁面前,单膝下跪,沉声说:“总长殿下,微臣仅代表远东军全体将士,欢迎您来到瓦伦!殿下您一路辛苦了,微臣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可以听到,周围清晰的呼吸声,禁卫军官兵们脸露喜色。紫川秀的话放在平时,那是一点不稀奇,但如今,他的表态却是意义重大。这是在清晰不过的表明了一个事实,远东军依然遵紫川家为君。奔波跋涉良久,他们终於见到了复国的一线希望! “秀川统领大人言重了。”紫川宁盈盈起立,俯身扶起了紫川秀,温柔的说:“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来得鲁莽,打扰秀川大人了。” “不敢。”紫川秀简单的说。他起身作个手势:“不知殿下大驾光临,微臣接待不周,实在罪该万死。殿下千金之躯,这里地方简陋,实在不足迎接殿下。微臣斗胆请殿下移驾,也好让微臣略尽地主之谊。” 她温和的说:“如此,就有劳秀川大人了。” “不敢。殿下请随我来。” 跟着紫川秀,紫川宁离开了餐厅。林冰、李清、白川三名高级女军官对视了一眼,大家都在彼此目光里看到了深深的戒备。然后,她们不出声的纷纷跟上。 窗外是巍峨的群山,冰凉的山风从窗口吹入,带着一股山野气息的清新感觉,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是瓦伦要塞的最高点,瓦伦阁楼的顶层。从这个大房间的东边窗户望出去,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远东平原,森林原野,辽阔的天空与大地,令人心旷神怡;从房间的西面望出去,则是人烟稠密的达马行省。城镇和乡村星罗密布在大地上。 因为这个房间的视野和景色,或者因为“要塞最高点”的心理优势,历任远东统领都喜欢把这个房间当作自己的办公室,现任的紫川秀自然也不能免俗。现在,他就把紫川宁等人带到了这里来。 窗外是难得的美景,但房间里的人并没有欣赏的心思。大家围坐在办公桌前,沉默着,心事重重的互相打量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倒是紫川秀洒脱,微笑着:“事变来的太突然,林长官发报回来时,我们都不敢相信。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为殿下和嫂子担心,林长官还特意去警告了帝林。幸好,殿下能脱险至此,这才让大家放下了心。殿下一路上该是吃了不少苦吧?您都清瘦了。” 紫川秀凝视着紫川宁,目光中充满着怜悯和爱惜:“殿下放心,到了这里,你就不用担心了。” “嗯。”紫川宁用力的点头。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人后,她只觉得全身都轻松下来,绷得紧紧的心弦也放松了下来,剩下的只有愉悦和轻松。 紫川秀转向李清:“我已派人联系过帝林。他承诺,决不会委屈了大哥的身后事,会风光大葬,遗体将入驻圣灵殿。嫂子,您可以放心了,大哥一生精忠报国,进圣灵殿,这也算是了了他的宿愿。” 气氛一时肃穆了。众人才意识到,除了紫川宁的随从外,李清还有另一个身分,她是斯特林的遗孀,是紫川家最伟大战士的妻子。 紫川秀说话的时候,李清用手捂住了脸,默不作声,但从她的指缝里,隐约可见泪水的晶莹,在被捂着的手里,传来了压抑的,轻声的抽泣声。 白川给她递去一方手帕。李清站起身到窗前擦乾了泪水,回过头来对着众人说:“抱歉,失礼了。” 包括紫川秀在内,大家都起身,向她深深的一鞠躬,以示哀悼同情之意。 李清同样以鞠躬回礼。当她直起身时,神情已恢复了正常:“秀川统领大人想得很周到,未亡人感激不尽,想来先夫在九泉之下亦会深感大人的恩德。” “嫂子您言重了。我与斯特林情同手足,说恩德什麽的就太见外了。”紫川秀说:“大哥去了,大家都很难过。还请嫂子您节哀顺变,保重好身体。有什麽为难的事,尽管跟我说好了。”他深深的低下头来,语气庄重而得体,自然而然就带有一种令人放心的味道。 李清摇头:“先夫力战而死,尽忠殉国。虽然逆贼对他百般招揽,但先夫自始至终,始终宁死不屈。虽然难过,但我很为他骄傲。” 她抬起头,正视着紫川秀:“秀川统领大人,事变至今已有数月。叛贼窃居中枢,把持国政。先总长与先夫诸位大人相继遇害,震撼据大,天下沸腾。但直到如今,远东军一直没有对此表态。我们竟还不知道远东军到底持何立场?” 李清词锋锐利,毫不留情直接发问,言词间更含有隐隐责备紫川秀观望风色之意。众人的目光齐齐望过来,银发的青年将军平淡的说:“我们的立场是一贯而坚定的,我认为并无重申之必要。” “下官冒昧,恳请大人明示!” 紫川秀笑笑:“远东奉紫川为宗主,只有紫川氏才有资格统治国家——这就是我们的立场,嫂子。” 李清和林冰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神情。只要紫川秀有这个表态,那就足够了。当然,无利不早起,接下来一番讨价还价是免不了的,只是出於皇家体面,这种事不好让宁殿下在场旁听。 林冰先起身:“宁殿下一路过来辛苦。既然到了地头,也不用那麽着急,先好好休息吧!” “正是!正是!”大夥一致起身恭送紫川宁。紫川家未来总长兰心蕙质,自然也知道自己在场防碍部下们勾心斗角,很配合的表示自己确实是累了,需要休息。 等紫川宁走后,会议室气氛又是一变。紫川秀扫了一眼,场面上是远东军三人对李清一人——不过林冰是靠不住的,其实该是自己和白川的组合对林冰和李清的组合。 “秀川大人,帝林叛军现在还占据了帝都。但紫川家立国三百年,仁义待民,人心思忠。这样深厚的根基,并非帝林能动摇的。我相信,只要宁殿下讨逆诏书一发布,各地勤王义师必将蜂起,帝林叛贼人心不附,势必很快被瓦解!” 李清大义凛然的说,明着说明情势,但言下之意大家却都明白,这是先来压价:“没有远东军我们一样能平叛,价钱最好不要太离谱了!” 紫川秀淡淡道:“这个,我深信不疑。” “当然,疾风知劲草,危难显忠义,秀川统领深明大义,这很让殿下欣慰!只是不知道远东的大军何时能出动平叛呢?” “远东人一向忠心爱国,此等大事,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紫川秀一面的肃穆,听得李清和林冰都是心下欢喜,但下一秒钟,她们都傻了:“只等家族勤王义师一起,我远东军将从瓦伦起兵,配合家族勤王主力直捣帝都!” 林冰和李清面面相觑,紫川宁和李清被帝林赶得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险些连命都保不住,他们哪里还有什麽勤王义师啊?紫川秀笑笑,站起身:“嫂子,很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就先失赔了。” 李清愕然,站起身道:“但勤王之事……” “具体事项,你可以跟白川……”紫川秀环视一眼,看到了林冰,目光凛然:“……和林大人两位详细商议。二位,你们要和李清阁下好好合作,想办法谈出一个好结果来。” 紫川秀说得客气,但实质已是命令了。两位远东女军官凛然起身,应道:“遵命!” 紫川秀洒脱的笑笑,和李清握手道别。望着他走出去的门口,李清愣愣的发呆。 接下来,该怎麽办呢?对方握着所有的牌,自己却两手空空。假使谈判失败,紫川秀依然是远东和魔族王国的统治者,土皇帝逍遥又快活。但自己和宁殿下怎麽办?难道要继续流亡吗?除了远东,还有谁有实力有胆量收留自己?西北统领明辉?他敢与帝林对抗吗? 第三十集 艰难抉择 第三章 西南之战 七八六年的四月六日,紫川家的西南方面军队主力抵达旦雅城郊,与林氏家族设立的旦雅大营遥遥对峙,因为林家入侵西南的部队都被抽回了,所以帝林军一路兵不血刃的抵达旦雅,军容极为鼎盛。此次增援西南的紫川军共有二十一个师外加八个特种旅,共计二十一万兵马,其中有三万人的骑兵军,大军分成左中右三营地分驻。 另外,西南例来是元老会的重点势力范围。这次,各省的元老和贵族大多站在帝林政权这一边,他们的私兵也被整编参加到帝林的军团中。虽然经过紫川加的收编,每个贵族的私兵都不得超过五百人,但西南的贵族和元老实在太多,参加的私兵总共有一万五千人之多。他们被单独组编成军,被帝林委派监察厅军官指挥。 当然,西南贵族如此积极的参加,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忠君爱国热情——开玩笑,真正忠君的贵族现在该跟帝林拚命的。更重要的是,帝林大人已经放出话来了:“若非同道,便为敌寇!”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嚣张的家伙肯定没有好下场的,但问题他现在还是活蹦乱跳呢。“公当面痛骂逆贼,群贼变色,公历遍酷刑而面不改色,慷慨就义,諡号忠贞。”——虽然被史书这样记上一笔确实很过瘾也很光彩,如果是别人干这种事贵族们说不定还会叫好喝采一阵,但若要他们自个来的话,贵族就敬谢不敏了。那个杀人魔,他可是动辄屠人满门的。 而林氏家族的旦雅大营则拥兵二十三万,大部分是步兵,骑兵只有一万五千余人。这是一场吸引了全大陆目光的战役,在林家和流风家,许多军事观察家都迫不及待的显摆自己的先见之明,纷纷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表示战况必将会持续很长的时间,但最终林家必将会凭藉着雄厚的实力取得最后胜利。 旦雅城下,十几名黑衣宪骑奔跑着,漫天灰尘中,一挑黑色的飞鹰旗赫然醒目。 “林家小儿,可有胆子出城与我军一战?” 滚滚的尘烟中,不时传来响亮的呼喝,剽悍的杀气随着烟尘逼人而来。 几分钟后,旦雅城门打开,城门道口传出轰隆的马蹄声,红色的骑兵潮水般涌出,烟尘滚滚的朝城外扑杀而去。紫川家宪兵毫不示弱的冲上去,斜斜的一头撞进了林家骑兵的队伍中。两军对撞,数百只马蹄杨起了高高的灰尘,黄沙遮目,伸手不见五指。两军就在这一片烟尘中厮杀交战着,只听得交战的声音一阵接一阵的传来,凶狠的马刀劈砍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和死伤者的惨叫声。 交战声一阵便告结束,一群黑衣骑兵从那沙尘中冲出,斜斜向北冲去,风声将他们的狂笑声带到了城头:“林家无能,废物一群,哈哈!” 战场上的黄沙和灰尘渐渐被吹散,一目凄惨的景像出现在面前:被打死的骑兵横七竖八的摆了一地,失去主人的战马孤伶伶的伫立着,不时发出悲哀的长嘶声,重伤的士兵在尸堆中嚎哭惨叫,幸存的士兵六神无主的坐在马上,眼神迷惘,像是无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事情。 领兵出击的骑兵中校回到城头,脸如死灰。他报告道:“长老,下官……” “你不用说了,我们都看到了。” 说话的人是林氏家族的军务长老林康,望着城下正在远去的骑兵们,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压抑的愤怒。 中校头低的都快碰到地了:“下官无能,堕了家族的威风……下官……愿受军法处置。”他又是愤怒又是屈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自家门口,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敌人只有十几个,自己出动上百名骑兵出去围剿,却被人家一通砍杀干掉了十几个后扬长而去。 “算了。中校,鼓舞精神,来日再战。如果打败仗就要受军法……”林康环视周围的军官:“我这都剩不下人了。” 军官们纷纷跪倒:“下官无能,有辱军威,还忘长老恕罪!” 林康长叹一声,叹声中蕴涵着无奈:“偌大的林家,难道就真的找不到能与他们匹敌的勇士和猛将吗?” 林氏家族在大陆上帝一个创立了大规模的皇家军事学院,创建了职业军人和义务兵结合的先进军制,拥有各种先进的军事理论和战术技巧,也拥有精良的武器,但唯独缺乏一样东西——在一个和平了两百多年的国度里,军人要培养剽悍血性实在太难了。 遥想追忆林家先祖,林凤曦的坚韧和才华,林枫的英才绝代,林坚毅的慷慨激烈,哪个不是一代豪杰。没想到在西南传承了三百年后,林家把先祖的气魄都丢光了,只剩在黑暗中偷偷摸摸玩弄阴谋的手段。当代林家人物中,只有林云飞还算继承了先祖的风骨。可惜,英才总是死得太早…… 林康制止了自己的思想:这是不可触碰的敏感话题。 他沉声说:“将军们,情形对我军不利,诸位可有什麽好建议吗?” 自从帝林安营后两军进入对峙阶段(其实从名义上来说他们还是紫川家王军,但河丘高层无不对那层画皮嗤之以鼻,直接称之为帝林军团),在斥候战中,河丘军处於全面下风。林康多次选拔勇士出击,企图打破其优势,但都宣告失败。在小规模厮杀中,帝林军强悍的战力展露无遗,每次都把河丘斥候打得落花流水,夺命而逃。紫川家的宪兵还要不依不饶的追杀,就像今天这样,十几个宪兵就敢追到旦雅城下来叫战,林家的斥候活动范围被压的越来越窄,越来越小。 世界上没有人是傻瓜,能充当侦查斥候兵的更是精明过人。那些最强悍最勇敢的武士战死后,剩下的官兵也学了乖。每次接到出营查探的任务,他们就聪明的出城晃荡——跑到那些城头看不到的地方就行了。至於突破封锁线和帝林军血战——别开玩笑,在热血的战士死里逃生十几次后血也该冷到跟冰箱里的可口可乐差不多了。至於说侦查报告,那好糊弄,大夥串通好口供,回家就胡说八道一通好了,要多惊险有多惊险,血战连城。若是相信他们的口供,简直跟半个紫川西南军都交过手了。 此消彼长下,帝林军斥候活动得更加嚣张。他们不但压制了河丘军正面的活动范围,甚至还数次侵入河丘军的后路,袭击了河丘军的补给队和信使。虽然损失不大,但给旦雅指挥部造成沉重的压力。尤其是失去了对帝林部队动向情报的掌握,这更是令林康深感惶恐。 “启禀长老,照目前情势来看,很遗憾,对方单兵战力在我军之上。为打破僵局,下官建议增派斥候部队,将斥候增加到连队以上规模,以打破对方的封锁。” “若对方也跟着增兵呢?” 那军官顿时语塞。林康冷哼一声,却是对答案心知肚明:形势会跟现在一模一样,自己照样会被压着打。而且,如果自己增兵的话,帝林也肯定会跟着增兵,前哨战就会不断升级,最后变成两军主力的对决。但现在,决战是不符合林氏家族利益的。 “没办法了,只好拖了。帝林军的锱重和储备都不如我们,拖到他们退兵就好了。” 七八六年四月十五日清晨,在发白的黎明天空下,极速的马蹄打破了旦雅大营清晨的寂寥。从河丘赶来的信使带来了可怕的消息:数量可观的帝林军部队已经越过了边境,进入了河丘国土,他们正朝着林氏皇室的首都河丘城挺进。 “敌人手段残酷,简直前所未闻。”信使脸色发白,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一路烧杀掠夺,凡是所经的村庄和城市都被烧成了白地,居民被杀戮一空!如今,米加城和罗巴城都已被敌人攻陷了,敌人正在城池里大肆放火呢!长老会已下达军令,命令从各地抽调守备部队前来抵御。旦雅大营也要采取相应措施,以阻止敌人对我国的破坏!” 闻知噩耗,林康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他愤怒的叫道:“怎麽回事?他们倒底是何时分兵的,我们怎麽一无所知?” 部将们低着头,无人敢抬头直视。敌人大营就在自己眼皮下分兵出击,但己方居然毫不知情,这种失误已不能用过失来形容了。 其实,先前林康也有担心,战火有可能蔓延到河丘本土去。但林睿告诉他:“不必担心!帝林现在地位很不稳,紫川秀、明辉等军阀随时都有可能掀起一波复国浪潮将他掀倒。那时,唯一有可能收留他的国家就是我们林氏了。这个意思,我们已经让河丘驻帝都大使给他转告了,想来他知道该怎麽做的。毕竟两国交战是一回事,滥杀平民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想到的是,帝林这条疯狗,他真的把事情做得这麽绝! 林康是在四月十五日凌晨得到帝林入侵消息的,其实,早从帝都出兵之时,监察厅的参谋部就做好了大规模入侵林家的计画了。 “计画代号‘野火’!林氏家族敢悍然侵占西南,无非是视我监察厅政权软弱可欺罢了。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世人知道与我们为敌的下场!” 开战后,帝林将宪兵团精锐力量投入先遣战中。经过数天的缴杀与厮斗,林家的斥候被杀的寒心丧胆,不敢越雷池一步,成功的屏蔽林家的耳目后,帝林军开始执行代号“野火”的大规模侵杀战术。 四月十二日,在先遣斥候的掩护下,西南大营秘密向河丘本土派出四支特遣队,各部队将领如下: 哥普拉统帅第一特遣队,下辖部队两个步兵师,兵力两万人; 沙布罗统帅第二特遣队,下辖一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兵力一万五千人; 白厦统帅第三特遣队,下辖两个步兵师,兵力两万人; 帝林统帅第四特遣队,下辖两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和一个特种师兵力三万五千人。 除了这四路特遣队外,禁卫统领今西负责留守大本营,统帅剩余的十二万部队牵制旦雅大营的林家主力。 在黎明的晨曦里,各路兵马依次出发。士兵们铠甲黑亮,眼神森然,杀气冲天。队伍如同一条盘踞的黑色巨龙从巢穴里探出了头,不见头尾。 出发前,三位将军都来向帝林告别。大家都没有罗嗦,而是用简单的一句话来表达心情:“大人,保重。” 帝林向他们郑重的握手,深深的望着他们,像是要把部下的相貌铭刻进心底。 将军们一个接一个行了军礼,转身大步离去,黑色的军服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帝林伫立在晨风中,身影萧瑟。今西提醒他:“大人,您也该出发了。” 帝林恍若不闻。过了好久,他才对今西说:“谢谢你们,一直陪我走到现在。” 今西用力行了一个军礼,肃容道:“大人,这世上,有人痛恨我们,有人恐惧我们,有人厌恶我们,但却没人能无视我们。男儿能如此一生,虽死足矣!能追随大人您,是下官最大的幸运!” 帝林凝视今西,他用力拍拍对方的肩头,什麽也没说。他转过了视线,把目光投向了东方天际的虹霞,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这是一场茫然的征战,谁也不知道前路和曙光在哪边,也不知道这样的厮杀什麽时候能结束。作为谋逆和弑君的共犯,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无边的鲜血,无边的黑暗和绝望,更可怕的是,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和出路,这样的绝境里,再坚强的铁汉都会变得脆弱。 支持监察厅走到现在的,是彼此之间的团结和支持,那种比兄弟更亲密的情谊。 我们都是该进地狱的罪恶者。 抱着同样的负罪信念,整个监察厅凝聚成坚强的刀锋,大家护卫着彼此的后背,紧紧的抱成一团,抵挡着一轮又一轮挑战。强悍的男人们骄傲的创造了一个奇迹,并发出令世人恐怖的力量。 “今西,在我们死亡之前,把整个世界堕入血海吧!” 黎明时分,帝林亲自统帅三万部兵和五千骑兵离开西南大营,兵马径直朝林氏国境奔去。大军一路疾行,午间时分,中军已越过了紫川家与河丘的国界碑,轻易的粉碎了林家边防部队的抵抗,大军呼啸着冲入林家国境。 就在帝林军团越过界碑的那刻起,恐怖的消息伴随着烈火与铁蹄一同涌入,血海淹没了林家的东部边境,河丘蔚蓝的天际被乌黑的浓烟所笼罩。 四月十二日,帝林击破河丘边境的第六守备联队,全歼,斩首一千五百人。 四月十二日,哥普拉攻克米加尔城,屠城,七万人被杀。 四月十三日,罗巴城被帝林攻克,屠城。十一万人被杀,帝林下令焚城。就在燃烧的城池边上,监察厅士兵筑起了大规模的景观。 四月十三日,白厦横扫十一个村镇,屠杀平民三万人。 四月十三日,沙布罗攻克林家东部重镇多马城,俘虏驻军士兵七百人,全部斩首,但他没有对平民出手,而是打开城门放该城的民众逃生后再放火烧城。 四月十四日,帝林攻克河丘外围军阵,杀河丘守备兵三千人。 …… 从本质上说,军队是一部高效的杀戮机器,一旦这部机器对着平民全速开动时,他造成的破坏和毁灭是无可抗拒的。面对着一支从与魔族的厮杀中磨练出来的军队,由平民激於义愤组织起来的所有抵抗都不过很好的阐述了“螳臂挡车”这个成语。对一般平民来说,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找到:监察厅搞起屠杀来是很有经验的,步骤明确,流程清晰,就跟机器生产流程一般熟练。 帝林军各支特遣队分进合击,进退神速,黑甲的士兵犹如一群密集的蝗虫,经过之处便是一片惨叫和厮杀,死亡和毁灭。村庄、城镇、城市、农场,大军所经之处,留下的只剩一片血海和焦炭。 “帝林来了,快逃命啊!”恐怖的声音回荡在河丘上空,市民恐慌不安,一日数惊。大批边境住民被屠杀,幸存者纷纷离开了家园,涌往河丘城避难。而河丘本城的居民却逃往了更南的地域,甚至涌往流风家国境。数以千计的仓库和店面被掠夺,被焚烧,数十万边境住民被屠杀,上百万民众逃难而流离失所,河丘城内的秩序纷乱不堪,杀人、抢劫、盗窃等各种恶性刑事案件层出不穷,谣言满天,居民人心惶惶。 面对帝林军的屠杀,林家的军队不是没做过抵抗。四月十六日,军务长老林康从旦雅派出了一支四万人的追击部队试图阻止帝林军,但在河丘与旦雅之间的国道上,这支部队被沙布罗和哥普拉前后夹击,联手击溃。 河丘皇畿和旦雅大营都大为震惊。帝林军团的斥候部队频繁活动,不断袭击林家的信使和斥候,这造成了旦雅城和河丘皇畿的情报空白。因为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帝林部队埋伏,旦雅大本营和河丘皇畿相互之间也缺乏配合默契,於是两城指挥官都谨慎地把兵紧紧收缩在城内,不敢派兵出战。 这也是战争史上罕见的一幕了,河丘皇畿驻兵马十二万,旦雅大本营驻兵二十二万,但就在这两座军事重镇之间,帝林军队的数万兵马竟能一连几天肆无忌惮的横行屠杀,如入无人之境。读到这段历史,后世不知是该赞叹帝林的胆气过人,还是该鄙视林家的怯弱如鼠。 加急警报铺天盖地的朝河丘总参谋部涌来。因为军务长老林康在旦雅前线指挥部队,河丘城内军事指挥权交给了林文。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将除了担任林氏家族的总参谋长外,他还是林氏皇家军事学院的校长,这是一位沉稳老练的将领,素来以稳健沉着而着称。 此刻,他死盯着墙上的大地图,眉心的皱纹深深的聚成一个“川”字。在地图上,靠近东部边境的城镇一个接一个地被标上红色符号,这表明了他们发来了求援讯号。但也有不少村镇并没有发来信号。这并不表示他们安然无恙,正相反,这表明全村都被宰的乾乾净净,连发警报的都逃不出来。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头来,望着满座同样神情肃穆的参谋官们。 “敌人来势凶狠,在两百多里的国境线上全线出突击,处处开花。但到底哪一路才是他们的主力所在?他又想干什麽呢?” 和长官一样,河丘参谋部的精英同样在冥思苦想,神色凝重。 对於一般将领来说,分兵的确是大忌,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但帝林不同,他是当代一流的名将,他的许多战例至今仍是河丘皇家军事学院学习的经典案例,他对军队的掌握和运用绝非一般庸将能比,不可能犯那种愚蠢错误的。谁若轻视他,谁就自取灭亡。 经过半个小时的激烈讨论,参谋部做出总结:“帝林采用的是分进合击的多头蛇战术。他派出四到五支部队,每支部队都在两三万人左右,彼此呼应,距离不超过五十里,旋分旋离,行动迅速。敌人将领间有高度的默契和配合,无论我们攻击敌人的哪一路兵马,其他三路兵马都会扑上来包抄我军,配合着吃掉我们的兵马。比如林康长老的追击部队本来是想攻击敌寇哥普拉的部队,却不料敌寇沙布罗突然从五十多里外快速迂回到他背后,导致了我军大败。假若我们出动绝对优势的兵力,那帝林就会远远避开,不与我军交战。我军是追不上他们的。从远东战争中的长途奔袭战例中可以看出,帝林军团的机动力和战斗经验远超我军。” 虽然河丘总参谋部看穿了帝林的战术,但这并不等於他们能破解。帝林部队进退神速,出击如电,一系列动作快的令人目不暇给,而且各支部队相互掩护,配合默契,忽进忽退,令人眼花撩乱。河丘参谋部连捕捉他们的痕迹都办不到,更不要谈出兵剿灭了。 但林文认为,帝林也有其弱点,虽然这个弱点并不在战场上。帝林的兵马精锐,但后继无力,物资短缺,无法与河丘源源不断的增援相比。只要林家驻重兵控制住了河丘和旦雅两个遥相呼应的重镇,那些外围的村镇和城市就留给帝林折腾吧,看他有多少精力。他折腾的越久,留下的线索和痕迹就越多,就越疲惫,将来收拾他就越容易。 林文总参谋长向长老作报告:“宗家殿下,帝林将宝贵的战力浪费在毫无军事价值的平民和城镇上,这种疯狂的冲杀不可能长期持续的,除非他们拥有无限的物资和精力。敌人以战略力量来执行战术任务,目的就是激怒我军出动,动摇我军不动如山的优势。总参谋部建议,目前来说,为确保皇畿安全,我军主力不宜轻动,应以密集的强力斥候部队与敌人频繁接战,查探敌人动态为主。” 但这提议被林睿否决了:“参谋长阁下,你的建议恕长老会无法苟同。敌人在整个东部边境烧杀掳掠,屠戮我们的国民,焚烧我们的城市和乡镇,我们坐拥三十万大军却只能旁观坐视。这样的事,长老会无法向国民交代。” 帝林军团如此肆无忌惮的烧杀掠夺,林家政府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满怀仇恨的河丘子民渴望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来疏解他们心头的怒火——否则的话,这股怒火就要冲着挑起战争的河丘政府烧过去了。 “民间的情绪十分糟糕。联合商会已经提出严正抗议,他们说这种状况再继续,他们将拒绝纳税和撤离河丘。” 林睿的表情严肃中带着愤怒:“两百多年来,帝国的领土从未受到外来攻击,我们的子民沐浴了两百年的和平阳光,他们相信自己是得到保护的。比起战争不断的紫川家和流风家,我们拥有得天独厚的自豪感,但就在这几天,林氏家族用两百年时间打造的自豪感被击了个粉碎!总参谋长阁下,我命令你制定更加积极的计划,寻觅入侵敌寇的踪迹并消灭它们!” 第三十集 艰难抉择 第四章 停战协议 八六年四月二十五日,河丘元老会督镇室。 “马宁中校,请进。宗家在里面等您了。” 马宁中校从候见室的长椅上站起身,他制服笔挺,身形挺拔,目光锐利,严肃而略带忧郁的脸,一派模范军人风范。 跟着侍卫,马宁穿过候见室的长廊,进了会见室。 侍卫躬身报告:“宗家,马宁中校已经到了。” 马宁立正道:“殿下,特种作战部马宁前来报到!” 听到报告声,窗前的人转过身来:“嗯,你出去吧。马宁中校,请坐。” “谢殿下。”马宁在椅子上坐下,上身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中校,深夜叫你过来,打扰你休息,实在很抱歉。”窗前的人走过来,脸色憔悴,却是依然英俊非凡。林睿在桌前坐下,身子深深的陷入柔弱的沙发中:“只是国家正处紧急关头,相信你也能体谅我们的苦衷。” 马宁中校微微欠身,正色道:“殿下言重了。微臣随时愿为殿下效劳!” “马中校过来我们这边,也有一年多了吧?” “是。” “在这边生活得还好?下面的人没怠慢吧?” “有劳殿下过问了。特种部的长官对我们很好,照顾得十分周到,我们没有不满意的。” “中校,这两天的战情,你可有留意?” “下官略知一二。” “林兴盛被打垮了。六万禁卫,竟被不到一半的宪兵打垮,说出去倒也是一桩笑料。”林睿仰起头笑笑,只是眼中没丝毫笑意:“帝林名不虚传,难怪能名列紫川三杰。” 听到“紫川三杰”,马宁眼中闪过一丝仇恨的寒光。他安慰道:“殿下,帝国实力雄厚,稍微小挫一二,您不必太过介怀。” “呵呵,我倒不是怕了帝林。不过,事情有些棘手。帝林他并不与我军交战,反倒频频袭击我国的平民目标,使我们防不胜防,民间损失十分惨重,我的压力很大啊!” 林睿叹口气:“本来我们还寄希望于林兴盛。他掌握了六万精锐,起码也能歼灭敌人一两路兵马,为帝国挽回一点面子,振奋军心民心……不料他竟如此不堪,被帝林一战而灭。亏得他平时还自诩国之英才,扬言要提兵十万进帝都,当真是不知羞耻!” 马宁知道,林兴盛的失败。不但是因为帝林军的强悍,还因为去年莫名其妙的大清洗。失去了大批熟练而有经验的少壮派将领,这对河丘军的损伤是非常巨大的。否则,有林云飞等人在的话,何时轮得到林兴盛这种庸货领兵——不过他并不打算为林兴盛辩护,只是不停地点头赞同。 “帝林用兵迅猛,尤其精擅长途奔袭,我军很难捕捉他们动向。林康长老与他们交涉,要求停止对民间的袭击,但被拒绝了。事情很明显,常规战术已无法对付他们,要想挽回颓局,我们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林睿顿住了话头,轻声说:“马维阁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被突然叫出旧名,马维并没有回忆起往事的温馨感,正相反,一股刺骨的冰寒如闪电般穿透了全身,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太清楚面前的人了,彬彬有礼的温文面孔下掩饰的,是冷漠如雪的残忍。 他鞠躬道:“主辱臣死,当年微臣穷途末路来投奔,殿下不计前嫌,以宽宏之心容纳我等,微臣与部下都深深感谢殿下的恩情,日夜盼望能为殿下效劳,以回报殿下深厚恩情。如今,帝林贼众猖獗,王师初战不利,令殿下为此忧心,这是臣等的无能。恳求殿下派遣微臣出战,微臣自认还略通军旅韬略,武艺也堪上阵,定然不会令殿下您失望的。” “若是派你出战,你打算怎么办呢?” “请殿下恕微臣狂妄。微臣觉得,王师虽然勇猛,但却太过绅士了,对敌不够坚决。若下官出战,定然不会心慈手软。战争来不得妇人之仁,何况,帝林开了先例,那也怪不得我们模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本就是常理。” 听着马维的话,林睿神情淡淡的,也看不出他的意思是赞同还是反对。 他慢吞吞的说:“河丘和平已经两百年,因为我们是文明大国,所以特别好面子,约束和规矩也多,办事擎肘的人也多。有些事,虽然我是宗家,但也不好独断专行。而且,这些事也不好拿到长老会去讨论。” “微臣明白。” “你真的明白?”林睿微笑的注视着马维,目光却是冰冷、森然的。 马维严肃的说:“微臣明白!所有事都是由微臣自己一手擅为,与帝国长老会和殿下都没有任何关系。” “很好,马宁少将,回归你的本行,多多加油吧!” 七八六年春夏之交在紫川家与林家之间爆发的这场战争,在后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西南战争”。从四月初到四月下旬,那是战争的第一阶段,监察厅的士兵肆无忌惮的横行在富饶的林家土地上,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而人数众多的林家国防军和禁卫军则进退唯艰,无力护卫他的子民。后来的文人形容这场浩劫:“监察厅的大军所过,道上的每一个脚印都浸透了黑红的血水。” 从五月开始,战争的第二阶段开始,林氏家族开始反击。 五月一日早上,一支两万多人的林家军队从河丘出发,他们穿过了紫川家和林家的边境线,直捣瓦林行省。到日落黄昏时,他们已经抵达并包围了行省首府瓦林城。 望着夕阳下红光四射的瓦林城,马维少将流出了感伤的眼泪。这座城市本来是马氏家族的根据地,也是自己成长的摇篮,城市的每一处草木都装载了自己儿时的回忆。但也是在这座城市里,近千名马家子弟被紫川秀杀得几乎一个不剩,盘踞西南数十年的马氏家族就此覆灭。 “紫川秀,帝林,当年你们加诸马氏身上的,我必将千倍回报!” 瓦林城早发现了这支入侵的林家军队,城市也迅速关上了城门。但在近两万河丘军面前,仅仅数百的城市守备队能做的抵抗实在有限,不到天黑,城门就被攻陷了——其实,守备队根本也没怎么抵抗。因为城市以前也曾被河丘军占领过,结果也没什么事嘛。 但是当投降的总督和行省政务长被带到马维面前时,他们齐齐脸色发白,后悔得胆都青了:早知道是他,哪怕全战死也不能投降的。 这时候,马维也没有跟他们罗嗦,直截了当地带他们到马家当年被屠杀的墓地去。省长被吓得脸色惨白,哆嗦得站立不稳,屎尿直流。总督倒还有点军人的硬气,挺着脖子叫道:“马维,当年杀你们马家,老子也有份,你来报仇倒也不冤!但是民众是无辜的,你高抬贵手不要牵连无辜,也当为自己积点阴德!” 马维冷笑:“无辜?总督大人,当年全城动手围捕我们马家,谁没动手?你就放心地先走一步吧,全城老小很快会下来陪你的!” 事实证明,马维阁下是位言出必践的信用之人。当天晚上,河丘兵马封锁了瓦林的各个城门。从城西开始,哭喊惨叫声渐渐响起,喧嚣越来越是巨大,在午夜时分达到了高潮。哭喊惨叫声席卷全城,破门声、喊杀声、呐喊声一阵接一阵,持续了足足七个小时,直到天亮时分才平息下来。 那一晚,林家军队屠杀紫川家军民七万多人,最后之所以停手,并非出于恻隐之心,只是因为血水和尸首堵塞了城市的街道,士兵们杀得刀刃都卷了,大伙都疲惫了,于是军队才撤出了城外。 瓦林事件迅速传开,震撼整个大陆。一直以来,林氏家族都以和平、文明的形象来面对大陆诸国,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国家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大陆诸国大哗。 在河丘的战事新闻发布会上,主持会议的总参谋长林文中将被国内外记者连连追问,大家迫切地想知道,瓦林事件是否是对帝林军有计划报复的开始,河丘是否打算与入侵帝林进行一场谁更残酷的比赛? 林文中将坚称:“瓦林事件绝非长老会和总参谋部的计划,这是前线指挥官的私人行为,并非出于河丘政府的授意。” “请问中将大人,指挥瓦林屠杀的是哪位将军?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场指挥官是马宁少将。这位将军与瓦林城居民有私人恩怨,所以在执行任务时公报私仇。当然,这种残暴行为是违背我帝国军纪的,是绝对不允许的。现在我们已经派出政治部军官,对马宁少将进行严厉的训诫。” 屠了一个城杀了七万人,惩罚不过是“严厉的训诫”而已,这样的处理也太轻了吧? 记者们心里嘀咕着,却是继续追问:“请问参谋长大人,马宁少将与瓦林居民有何恩怨,以至要下此毒手呢?” “马少将在投身我河丘军之前,有一段颇为复杂的经历。他本身是紫川家的高级军官,因为在紫川军中受到不公正的政治迫害,全家上下都被紫川家的权贵所谋害,他无法申张正义,背负着血海深仇投奔了我们帝国。据我们所知,他和瓦林城有着很深的私人恩怨——哦,当然,我的意思绝不是赞成他的行为,无论如何,军人对平民出手都是不应该的,我们不能和野兽一样——我的意思只是说,事情之所以发生,那是有深层次历史原因的……” 记者们的好奇心都被撩拨得快被爆炸了,林文参谋长才悠悠地抛出一句话:“在加入帝国军前,少将有一个曾用名,叫马维。” 全场大哗。马维!这个大陆通缉犯,臭名昭着的黑帮头目和叛变人类的奸贼,他居然在河丘军中?帝国居然收容这种败类? “事情很复杂,并非你们想像的那么简单。马维阁下的经历,与紫川家几个当政权贵的恩怨息息相关。其中紫川秀、帝林、斯特林、紫川宁等人都牵涉其中。此事颇有冤情,只是因为事关机密和他人隐私,这里我们也不方便透露太多。具体情况大家可以日后自行向马维少将查询……” 林文参谋长一个轻飘飘的太极推手,便把所有的追问统统挡了回去,还给大家留下了一个可供无限遐想的尾巴:涉及了紫川秀、斯特林、帝林、紫川宁、马维等重量级人物的恩怨,那是何等复杂和内幕重重啊!马维叛变人类,难道真的有什么曲折的冤情吗? 见识广博的记者们已经回忆起来了,马维当年担任的正是瓦林总督,马氏家族也正是在瓦林被一手歼灭的。若说马维与瓦林军民有着刻骨的私人仇怨,现在他带兵回来私下复仇,这好像也是合乎情理的…… 就这样,舆论关注的重点转向了马维事件的前后因果分析,河丘的报刊开始津津乐道地谈论起当年紫川秀和帝林如何穷凶极恶地联手打压马家的前因了,八卦杂志则绘声绘色地形容马维当年是如何与紫川宁相识恋爱结果被紫川秀帝林等军阀横加阻挠的经过,紫川秀又是因为竞争失败而恼羞成怒对马家大肆杀戮。 没有人提起当年马家是如何靠假扮倭寇掠夺林家累积了大批财富。 没有人提起马维的临阵叛变给人类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上百万军民的丧生。 更不会有人追究,若没有林家高层的默许和纵容,马维怎能率领一支人数多达两万的正规军到瓦林去大肆屠杀报复? 在河丘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下,马维的形象变得空前光明:年轻、正直的高级军官,因为爱情而遭受着残酷的迫害。他忍辱负重,背负着家仇而逃亡天涯。经过艰难奋斗,他在异国成就一番事业,终于能回到家乡扬眉吐气地报仇雪恨——真是感人的王子复仇记啊! 河丘官方嘴上喊得天响,说马维完全是自行其事,但这件事骗不了任何明眼人——其实河丘也没打算能瞒过谁,他们只是需要一块遮羞布罢了。 奉长老会命令,林康又约见了今西,想探探紫川家的口风:“如何?滥杀平民这招可不只有你们监察厅会用,逼急了我们河丘也一样能干出来的。” 可是得到的答复差点让林康气得半死:“无所谓,贵国请自便。西南历来是元老会的重镇,他们对我们不是一条心的。林家先动手帮我们清洗一遍也好,省得我们以后还要自己动手。” 今西笑咪咪的:“林长老,有一件事可能你还没收到消息。昨天,我军已破了贵国的辛加城,战果颇丰,斩首十万级!” 林康猛然起立,脸色发白。辛加城城镇不大,但这座城却是位于河丘西南。这说明,帝林的军队已经绕过了林家的首府河丘,深入到林家的内部腹地。 “林长老,”今西慢条斯理地说:“贵国有八千万人口,我国的西南据说也有一两千万人。人多得很,我们不妨来个比赛好了,看谁杀得又快又多。奖品嘛,呵呵,没有。” 第二次交涉失败的消息很快报告了河丘。林康一个字的评论都没加,只是把今西“屠杀比赛”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再交给旦雅。看到这篇报告,长老们无不从心底里冒出了寒意。帝林军拒绝交涉,这并不令人惊讶,令他们心寒的是今西谈吐中表现的态度,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和残酷。 虽然还挂着紫川家的旗帜,但敌人与已往的紫川家已截然不同。他们狠毒,手段残忍,不顾廉耻,无谓生死,甚至比魔族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一伙真正地亡命之徒,是不折不扣的匪帮。可怕的是,正是这伙亡命匪徒把持了紫川家,控制了这个庞大帝国的命脉。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西南民众的性命? 想到当初得知帝都发生兵变时河丘长老会欢呼万岁的高兴模样,大家后悔得脸都绿了。比起这伙如狼似虎的亡命徒来,紫川参星和紫川宁一个老头一个少女,那简直是天使一般的人物了。 辛加城位于河丘西南一百多里,位于河丘与林家内地联络的通道附近。 在林家手上,辛加城不算什么要紧地方,也没多少兵力防守。但这座城市到了帝林手中,就如同一根鱼刺卡在了喉咙上,让河丘难受无比。以辛加为中心,监察厅骑兵四处出击,专门袭击林家的粮草补给队伍,有时候也铺开大军,与增援河丘的各地援军打上几仗。可怜各地的守备队,接到勤王动员令急急忙忙就赶来,却不料在途中被帝林军这么一拦——林家和平已久,边境部队还稍微好些,内地的守备队素质差得惨不忍睹,本来这些部队集结到河丘休整一番还是有点用处的,却不料在半道上就碰上了大陆数一数二的强兵,稍一接触便溃不成军。 长老会下了死命令,必须拔掉这根刺! 六月中旬,河丘总参谋部从旦雅抽调八万步兵,从河丘抽调四万步兵,合兵十二万反攻辛加城。 对于这场战役,林氏家族寄予了高度厚望。总参谋长林文亲自指挥战役,参战的部队都是林家精选出来的精锐,士气高昂。林氏家族决心以一场干脆俐落的胜利,来挽回开战以来林家一败再败的颓势。尤其当得知帝林本人就在辛加城中时,参战的河丘军官们更是激动得嗷嗷直叫,他们不住地催促林文:“大人,快快!别让他跑了!” 有持重的军官提议摸清情况后再进攻,但包括林文在内的众人认为并无此必要。因为确认辛加的帝林部队兵马确实只有三万多人,长老会的命令又是急切如火,而且,十二万比三万的绝对优势兵力也令得大家充满自信。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慢悠悠地打探情报? 大伙很担心,如果帝林会见势不妙逃跑了,那可怎么办好? 如果林文能耐心下来,慢慢侦查打探辛加的守军部队番号,或许他会更加谨慎地制定战术。但长老会的不断催促和军官们的急躁情绪也感染了他,他下令:“全力进攻!” 平素以稳健着称的林家总参谋长犯下了平生最大错误,他不知道,辛加守军除了两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师外,还有一支部队——紫川家的秘密功勋部队,“特种一零一师团”。 很多林家士兵到死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听急速的哨响,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下来,很多人抬头望天,他们看到了恐怖的一幕:整个蓝天都被一面巨大的“毯子”覆盖了,这面反射着金属光芒的“毯子”急速地掠过天际,朝他们猛扑而来。 那已不是箭雨,那是一面金属的墙壁! 恐怖的金属风暴席卷整个队伍,那种屠杀闻所未闻。冲在最前头的数百进攻士兵身躯被射得稀巴烂,不少人甚至被射得飞了起来,仿佛一片树叶在暴风雨中飘飞,密集的金属风暴将他们的躯体撕得四分五裂。连续的箭雨没有空隙,五百多台弩机的联射仿佛一阵狂暴的金属风暴,这风暴吹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哀号惨叫,人群被一片接一片地扫倒,犹如那被暴风刮倒的麦田,尸山血海。 这次进攻中,河丘的皇牌军强弓部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在弩箭风暴袭来时,强弓团当场死伤无数,赫赫有名的神箭手们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直到死,他们都无法相信自己会在这个距离被对手射杀。 声势浩大的攻势顷刻崩溃,辛加城下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五万士兵丢下武器,哭嚎呼救地往回跑,溃败的浪潮如此汹涌,冲垮了自家的中军和后队,最后导致全体的大溃败。帝林趁机从辛加城中掩杀出来,一路追击,斩杀无数。 十二万大军最终能返回河丘城的不到七万人,林文总参谋长在乱军中失踪,下落不明。 噩耗传来时,河丘长老会静得跟凝固的冰块一样,气氛冰冷又阴森。长老们沉默着,脸色铁青。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为了对付区区三万人的帝林军,河丘派出了十二万人,最后还是落得个惨败。 “难道,天下就没有能对付帝林的人了吗?” 最高级别的紧急商议从深夜一直进行天亮。当东方的第一缕晨曦照进会议室的时候,经过了一夜紧张讨论的河丘长老们显得疲惫又憔悴。 这次长老会议的议题是审查河丘参谋部的新战略。林文虽然失踪,但河丘总参谋部并没有停止工作——正相反,为了害怕被追究责任,参谋们工作得比以前更卖力了。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作战计划。河丘参谋部估计,帝林手上的可战之兵不过二十万,他们要不集结在旦雅周边与河丘军对峙,要不就被帝林带入了河丘境内,包括帝都在内,紫川家除了西北和远东再无强兵了。参谋部建议,从旦雅大营派遣一支偏师,顺河而上,直捣帝都。 “帝林不是喜欢流窜吗?那我们干脆就直接捣了他的根本。让他们做流寇好了!”新任总参谋长林山中将挥舞着拳头,显得信心十足。 林睿凝视着自己手掌发纹路,嘴角露出了讥讽的冷笑。辛加惨败是击垮林氏家族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棵稻草,或许林山自己没有察觉,但河丘参谋部的这个计划,无疑等于宣告:拥兵五十万的林家军方,已经丧失了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帝林的信心和勇气了。 河丘参谋部的提议被林睿在长老会上否决了。旦雅军被帝林的西南大营严密监视着,暂且不说河丘军有没有能力完成在敌前分兵远征千里的壮举,也不说分兵后兵力减弱的旦雅大营还能不能保持与帝林军的对峙,即使河丘军真的能远征成功,一举攻陷帝都,这带来的政治后果也是无法预测的。 “紫川家是大国。占领首都,是彻底激怒一个大国的最好办法。迄今为止,与我们交战的都只是紫川家的帝林叛逆集团,而紫川军方的实权人士如紫川秀、明辉等人都还在袖手旁观。但若我们占领了帝都……远东军事集团和西北军事集团会做出怎样的反应,现在无法想像。紫川家的远东统领曾扬言,紫川家的事情外人不能插手,西北统领也说过支持帝林。我很担心,这会激起紫川家国民的同仇敌忾之心,局部战争会演变成不死不休的全面大战,直到有一方彻底垮台为止。” 这是林睿在长老会上的发言。众位长老深以为然。帝林如此嚣张,但他也不敢来攻打河丘首都,西南战争是因领土争端而起,杀人即使杀得再多都只是局部战争,但若占领紫川家首都的话,战争的性质就要升级为灭国战争了。 “要面对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是否要把这场战争持续下去?” 没有人出声,掌控林家命运的长老们神色肃穆。 林睿把目光投向了会议桌前的林山中将:“军方有什么说法?” 在与会的人中,林山是唯一穿军装的。他答道:“殿下,总参谋部的意见是不变的:我们能赢!” “二一界碑战是怎么回事?辛加攻防战又是怎么回事?” “举国大战中,一两场局部战役的胜负说明不了什么。它无法动摇我们的优势。” 林睿把身子靠在了椅子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参谋长阁下,我问得简单一点:如果以目前的三十万兵力,给你们两个月,能不能赢?” 林山坚决的摇头:“不能!” “那,三个月?” “不能。” “三个月?或者四个月?你给我们直接说个时间吧。” 犹豫良久,林山吞吞吐吐的说:“殿下,诸位长老,帝林用兵难以揣测,尤其擅长奔袭和焦土养战,我们必须以泰山压顶的绝对优势压上,不能给他施展的余地。前线兵力必须保持四十万以上,而且后方还得准备三十万强有力的预备队来保卫国土!” 没有人出声。长老们的目光冷得跟冰一样。 “谢谢你,参谋长阁下。您可以出去休息了。” 林睿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轮廓分明的俊脸上疲惫与憔悴展露无遗。他沉稳的说:“诸位,军方汇报大家都清楚了。我可以告诉大家:帝国很强大!七十万军队,我们能组织起来,支撑半年战争的物资,我们能筹备出来,甚至,来自民众和联合商会的不满,我们同样有能力将他们镇压下去!是的,只要肯付出代价,我们是可以击败、甚至完全消灭帝林军团的!但这样有必要吗? “趁着紫川家虚弱之机夺取西南,这是我们的预定计划。但现在,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制定得过于乐观了。我们低估了帝林拼死一击的决心,也低估了他的刚烈。虽然叛逆了紫川家,但他并未背叛国家。哪怕与我们林家同归于尽,哪怕将手中实力拼光最终兵败人亡,也不容许西南被割裂。挑衅这样一个铁血狂魔,是我们犯的大错。 “我们也错估了紫川家远东统领的反应。帝都和整个紫川家都放到了他面前,唾手可得。他竟能毫不动心。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有这样的眼光和忍耐——远东统领已有大陆霸主的气相,此人将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即使击败了帝林,我们依然是保不住西南的。只要帝林兵败的消息传出,紫川秀的大军马上就会入主帝都。而且,与作为叛逆者的帝林不同,作为紫川家正统重臣嫡系的他将可得到西北军阀明辉和元老会贵族势力的全面支持。那时,新生的紫川家政权势必会以收复全部国土为目标,我们与之依然得有全力一战。 “远东统领已收编了数十万魔族兵马,麾下号称精锐百万。与帝林血战过后元气大伤的我们,还能抵挡魔族和半兽人的联军吗?丧失了精锐的军队,我们靠什么在大陆上立足呢?那时,我们失去的恐怕不仅仅是西南了,而是林氏家族三百年的基业。 “诸位长老,我知道,挑起这场错误的战争,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但错误现在得到纠正,那它仅仅只是个错误,如果我们死撑着将错误坚持到了最后——那,就只剩下毁灭了。长老们,大家选择吧。” 就在六月二十五日凌晨,河丘长老会终于做出了决议,给旦雅的军务长老林康下达命令,让他负责联系对面紫川家的西南大营,尽快开始停战谈判。 七八六年七月二日,经过三天的谈判后,紫川家的代表今西禁卫统领与河丘的代表林康军务长老在终战协议上签字,持续了三个多月的西南战争终于以和平谈判的形式结束。林氏家族将从紫川家领土上全部撤军,并保证不会再侵犯紫川家国土——当然,对这个保证,谁都没当真——而入侵林家的紫川家军队也将从林家撤回。另外,因为帝林军的肆虐,林家遭受了相当的损失,所以,紫川家要对林家进行一定数额的赔款。 关于这个赔款的数额,这是国家机密,外界是讳莫如深的,不过内部人都传言说——林康苦苦哀求:“今西阁下,多少钱都好,您总得意思下吧,不然我回去实在没法交代啊!” 今西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铜钱,郑重的交到林康手上:“林长老,钱虽然少点但也是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啊!” 林康当然不会嫌弃。有了这个铜钱,林家长老会就可以骄傲而充满自信的向国民宣告:“经过三个多月的艰难苦战,我们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逼迫骄傲的紫川家战败赔款了!”这可以证明,那无数平民和军人的牺牲和鲜血,并非是无意义的——起码值一个铜钱。 协议签订后,林康浑身轻松。他对今西诚挚的说:“今西阁下,我认为,这场战争是个不应该的错误。就大陆地缘政治格局来说,我国与贵国是天然的盟友,我们一同对抗魔族和流风家骑兵。幸好,这场错误得到了纠正,战争终于结束了!” “林长老,对你们来说,战争是已经结束了;但对我们而言,”今西望着东方的天际,沉重的说:“可怕的毁灭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集 艰难抉择 第五章 行省造反 七八六年七月二十五日,远东,伏名克行省,瓦伦要塞出口。 巍峨的群山峻峰,一望不见尽头的苍翠,从平原上望去,座落于半山之上的瓦伦要塞宛如浮在云端里一般。在古奇山脚下的苍翠平原上,大片大片的树林点缀在茫茫的草原上,天高海阔,气象广阔。 这天,紫川秀又和紫川宁出来郊游了。跟着一同出来旅游的人除了紫川秀、紫川宁、李清外,还有远东军的林冰、白川、明羽等重要将领,紫川秀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一路谈笑风生,神采飞扬。 “殿下,这里就是着名的西南大营了!当年,魔族名将凌步虚曾驻兵于此,以一军之力挡我举国之兵。虽然凌步虚于后来的巴丹会战中被我家族军队擒杀,但不能不承认,此人确实堪称时之名将!” 用马鞭指点着地平线上的那片残留的营地,紫川秀回头笑着说:“瓦伦城周边自古就是战场。就在山那边的原野上,斯特林曾以五万铁骑大破号称百万之师的远东联军。这一仗打得当真是淋漓尽致,战场从瓦伦开始,延绵七省,联军数次企图反扑,都被劣势兵力的斯特林打败,直到逃入云省才得幸存。这一仗,远东人至今仍旧心有余悸,对斯特林敬若鬼神。” 虽然心事重重,但看到如此辽阔的远东景象,紫川宁和李清的心胸都是陡然开阔,精神为之一振。此刻,听到紫川秀提起斯特林,大伙都是心中一震。 林冰反应来得最快,立即接口说:“大将军英姿勃发,确是当世无敌将才。只可惜,英才被奸邪所害,不幸英年早逝。如今江山已覆,群魔乱舞,帝林、哥普拉、今西等军阀把持家族政权,倒行逆施。家族还得依仗大人您拨乱反正。” “林大人言之有理,”李清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跟着说:“先夫一生忠于家族,忠于紫川氏。家族若不能光复,想来他在九泉之下也会非常痛心的。这个心愿,现在唯有大人您来帮他完成了!” 紫川秀望着两位女士,过了好一阵,他才说:“斯特林若在世,看着我与帝林互相攻击,那他才真的痛心。” 李清正色道:“统领大人,兄弟之情不过是个人私情,但国仇却是公义。先夫嫉恶如仇,他若肯与帝林同流合污的话,也不会在望都岭丧生了。失礼了。但事关先夫遗志,大人您千万不要误会。” 紫川秀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这世上除了卡丹以外,自己是最了解斯特林的人了,甚至超过他的妻子。斯特林那如流星般消逝的短暂一生太过辉煌,他给世人留下了了完美无缺得近乎刻板的印象,正直、勇敢、诚实、坚强、忠义、才华出众、大公无私、甘于奉献、自我牺牲精神——他几乎具备了人类的一切美德,是个完美的楷模。 但只有自己和帝林才知道,真正的斯特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并没有那么勇敢,但他好面子爱装英雄,小时候与流氓打架时,他常常害怕得浑身颤抖,却依然冲在最前面;他也会耍点小聪明偷懒占便宜,吃饭付钱时常常藉口说钱包掉了;他道貌岸然,对着卡丹这样的美女,却也会动心,痴迷于儿女私情,打算放弃军职与她一同生活;他也曾软弱退缩过,在魔族王国时候,他跟自己说厌倦了这种生活,打算辞职不干了,若是总长不批准,他就准备当逃兵偷偷开溜算了…… 真正的斯特林,远比人们看到的那个光彩照人的楷模要复杂得多,也鲜活得多。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一个负责任的丈夫和对感情懦弱的情人,一个厌倦了自己工作的将军。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望都岭的那一刻,他做出了选择。然后,他成为了不朽的神,成为了忠义和英烈的化身,受到千万人的膜拜。 “斯特林是英雄,但不是圣人。” 默默回想着斯特林的音容笑貌,紫川秀心潮澎湃。他坚信,如果斯特林还活着,那他想看到的绝不是自己为他复仇而大兴刀兵与帝林死战,而是希望看到自己的两位兄弟都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或者,他更希望看到的,是卡丹的俏脸。 接下来,大队人马一路游山玩水,傍晚时寻到了古奇山脚下的一处小溪。就在溪边,大伙扎营住宿,点起篝火。卫队士兵捕来了新鲜的野物野鸡和野兔,大伙儿兴致勃勃地在溪边将野鸡剥皮烧烤,紫川秀还亲自动手,表现了一手出色的烧烤技艺。几位漂亮的女士捧着流油的烧鸡腿吃得津津有味,大加赞赏。 晚上,大家分住进了帐篷里,伴随着松涛风声,夜鸟鸣瞅,山风清爽。在这样清新的环境中入睡,紫川秀只觉心神安宁,感觉说不出的熟悉。野外露营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戎马生涯,尤其是领导远东大起义时转战各省的艰苦日子,那时常常要铺着行军毛毯睡在荒山野岭。奇怪的是,那时却从来没有失眠、胃口不好等说法,饥饿粼粼的肚子能把再粗糙的野外军粮都消化掉,再简陋的行军毯都能酣然入睡到天亮。反倒现在成了起居八座的镇蕃诸侯,睡的是真丝床垫,吃的是精致伙食,反倒常常睡不着觉了。 “人真是富贵不得啊!” 躺在行军毯上,紫川秀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半夜时分,紫川秀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了急速接近的马蹄声,他马上翻身坐起。 帐篷外面传来了值勤警卫的叫声:“谁?报上口令!” “明斯克!我们是瓦伦的信使,远东情报局有紧急消息!” “站在那!等我们去禀报大人!” 没等警卫过来,紫川秀已从毛毯里跃起,掀起帐篷走了出去。夜色中,几名骑兵被警卫们挡在营地的外围,见紫川秀行近来,骑兵和警卫们一起对紫川秀行礼鞠躬:“大人!” 紫川秀点头回礼:“有紧急情报?” 领头的一名骑兵鞠躬答话:“是的,大人。今天下午才收到的消息,据说很重要。杜副局长命令,我们奉命出来寻找大人。因为不知道大人去向,我们派出了七路人马进山寻找。好在我们这队终于碰到大人了,总算没耽误事。”骑兵说话时喘息十分急速,身上散发着浓烈而刺鼻的汗酸味,神色疲倦,显然是一路赶路不曾休息。 紫川秀微微内疚。自己突发奇想要进山游玩,一众部下为自己凑趣都说要跟来,紫川秀也不好拒绝他们,结果就是瓦伦城中的高级将领集体失踪,城中无人主持大局。 “辛苦你们了。把信拿来吧。” 交信之后,警卫们安排信使去休息了。就着燃烧的火堆,紫川秀打开了信笺。这是远东情报局在西南的情报员发来的急报,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所报的内容却是十分重要。西南战争已经结束,帝林与林氏家族之间已经签订了和平协议,帝林的各路兵马正陆陆续续从林家境内返回。 “照目前看来,两国战事再起的可能并不大。似有可能维持一段时间和平。” 读到这里,紫川秀笑笑。他的视野可比那位情报员高明多了,打了近半年仗,经历了数场大败,林家的战争欲望都被消耗光了,依照林家那种乌龟性格,受了这么大的挫折,起码要关起门来休养个三五十年才敢重出江湖了。 林家受此大败,不知他们的家长林睿是否要承担责任辞职隐退呢? 紫川秀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摇摇头。他与林睿打交道也不少了,大家也算是有交情的熟人,但他始终感觉看不透这人。无论什么时候,林睿总是游刃有余,永远藏着一副底牌没翻出来。这种人,可能被挫败,但绝不会就此一蹶不振。 西南战争,已经结束了啊!想到这个事实,紫川秀心里就一阵阵地揪紧。其实,如果西南战争是帝林军失败的话,他会更高兴。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的挥师直进,直捣西南为帝林复仇。 无论如何,拖了半年,是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天一早,出游的队伍匆匆结束了行程,从道上返回瓦伦要塞。本来计划是出游三天的,不料第二天就仓促返程,紫川宁和李清都觉得奇怪。同行的将领们都得了紫川秀的通报,大伙都是心事沉沉,神色凝重,气氛与出来时的轻松迥然不同。 李清私下向林冰打听,林冰简单的告诉她:“帝林与林家签署停战协议了。” “那关我们什么事?”李清话没说完,便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西南战争结束,趁着帝林军团久战疲惫,这是最合适的开战时机了。 李清眼睛发亮,急速地呼吸道:“这是关键时候,林大人,拜托了!” 林冰肃容道:“清阁下,我会全力以赴!” 回到瓦伦要塞的当天,紫川秀就通知远东统帅部的成员做好准备,晚上召开例会,议题是研究最近的西南战事——西南战争已经结束,也没什么好研究的,将领们都知道,真正的议题是如何应对帝林的监察厅。 身为属下,揣摩上意是一门很重要的学问,时刻与上级保持一致那更是重中之重。万一大人已决心讨伐帝林,自己却振振有词地强调以和为贵——那就完蛋了。虽然会议晚上才开始,但有资格与会的高层们都在上蹦下跳,串门互相打探消息:“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将军们都变成了心理专家,大家回想紫川秀的言行举动,绞尽脑汁的分析他的心态,互相交流心得。如,明羽红衣旗本就很有把握的断言:“今天秀川大人中午吃饭时比往常多吃了一碗,这证明了,大人是不打算出兵的!” “何以见得?” “唉,这个你都想不到吗?大人跟帝林是过命的交情,大人又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当初听到斯特林的死讯时大人难过得头发都白了,现在如果要跟帝林开战——他怎么可能那么好胃口?” 因为白川最得紫川秀信宠,所以来她这儿打探消息的人也最多。大家都央求她:“看在多年的战友交情份上,好歹透露点消息啦!” 白川回应的,只有苦笑:“看在多年的战友交情份上,好歹透露点消息啦!”——这几个月来,紫川秀只是关注远东的建设和魔族王国的事务,只字不提内地事务,连白川也无法窥知他的心思。 统帅部的成员里,林冰是唯一没有打探消息的人。林冰是坚定的紫川皇权派,她本人也从不隐瞒这个。她也到处串门,不过她是为了得到将领们的支持,游说大家支持出兵。 例会在晚上八点开始。吃过晚饭,大家早早的来到会议室等候。因为事关重大,大家都没心思闲聊,只是彼此交换个眼神就算打招呼了。半兽人将军布兰呼哧呼哧的抽着旱烟筒,微小的火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八点正,紫川秀准时出现,坐到会议桌的首席。 “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今天让大家来,是为了通报一个消息。杜副局长,你来说吧。” 杜亚风还是第一次参加统帅部会议——其实以他的身份,即使现在也不够资格入席的。不过紫川秀懒得把情况再介绍一遍,干脆就把他叫来了。 他在会议桌的末席起身,恭敬的朝在座的大头们行礼:“奉秀川统领大人命令,下官很荣幸地向诸位大人禀报西南军情。” 将军们面无表情的望着他。没有人微笑,即使是平时跟他关系很好的白川和明羽。 杜亚风吞了口口水,双手捏着被汗水浸透了的情报讲稿:“诸位大人,我们在昨天得到消息,林家和总监察长大人签订了停战协议。西南战争已经结束了。西南战争历时半年,战火遍布我国西南十三行省和林氏家族包括河丘在内的三省。这些地区是大陆闻名的富饶地区,可以说,谁控制了西南,谁就控制了大陆的钱袋。这场发生在西南地区的战争意义重大……” 没有人说话,但将军们很明显的不耐烦了,用眼神催促:“快说重点!” “情报局对西南战事做了一个统计,下官简要向大家介绍下:在这场战争中,林氏家族动用军队四十一万,其中三十四万是野战部队,地方守备部队七万。战争中,林氏家族损失兵力估计在十三万左右——包括阵亡和受到难以恢复伤势的兵员。被毁中型城市三座,小型城市四座,被毁乡镇三十五个。民间伤亡现在还无法统计,有人估计应该不下六十万。财产损失超过三千亿。战争的另一方是我国的监察厅军团。此次战争,监察厅出兵二十四万,其中四万是宪兵部队,十四万是原来远征军的野战部队,三万五千名抽调各省的守备队,另外还有一万五千人是西南贵族的私兵部队。林氏家族宣称他们起码消灭了十五万我国官兵——那是不可能。若真能达到这样的战果,林家早直入帝都了。在这场战事中,帝林军队的伤亡该在四万到六万之间,其中宪兵部队跟随总监察长深入林家腹地,经历了数场大战,伤亡接近一万。民间的损失也很大,瓦林首府及周边六个城镇遭到了林氏家族毁灭性报复,近十万军民遇害,民间损失该在三百亿以上。由于双方的损失都很大,在本月的七月二日,监察长大人已与林家签订了停战协议。” 杜亚风的报告就此告一段落,他没加什么评论。在座的人都是老行伍,从上面的数字,他们能自己得出结论:“帝林赢了。” “辛苦你了,杜副局长。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情报局的副长官被打发出去了,紫川秀面向白川:“白川,是亲自到过河丘的人,觉得林家军队的战力如何呢?” “很抱歉大人,这次我去是与林家讨论商贸问题,对林家的军力,我事先并没有准备,也没有机会参观林家的军事基地。” “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我觉得,林家的边防警察。”白川慢慢说:“制服很漂亮,也很有礼貌。” 众人:“……” “我倒是见过河丘军打仗,在剿灭马氏家族的战斗中,我曾与林家军队并肩作战。就我的感觉,林家装备和训练都很好,纪律也不错——但就是少了一种东西。他们还算不上一流的精锐军队。” “少了一种东西?大人,您指的是?” “血性和血腥。打仗是要死人的,打仗是要血肉横飞的!而林家军队习惯远远的放箭,他们的战斗手册上明确写着,林家军队尽量回避近身战斗——这象戴着白手套跳交谊舞。他们缺乏应对残酷战争的经验。” “那,监察厅的部队呢?他们算不算一流的军队?” 回答是毫无疑问的。无论从战绩还是实力上看,监察厅麾下的铁血宪兵团和远征军两大军团都是紫川家的主力军,他们经历的战争多得都数不过来,士卒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善战之兵多达二十万,而且他们还拥有一零一师这样的特种部队,拥有中央政权的大义名份——听紫川秀掰着手指数来,众人这才发觉,原来叛军实力强悍得令人发指。 “不宜与监察厅为敌。”明羽第一个亮明了观点:“大人,蒙您信任,让我负责后勤和财政事务。我要说的是,如果要与监察厅开战,全面大战一旦开打,要动员的军队肯定超过二十万,战事起码要持续半年。那消耗的钱财将是天量的。监察长帝林,是当代名将,监察厅麾下也有强悍的兵马,他们并没有对我们表露出敌意,帝林跟秀川大人甚至有极好的交情。虽然我们并不畏惧,但无故发动大战让宝贵的战士丧命,这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以下官浅薄的智慧,实在看不出我们出兵平叛的理由。” “明羽!”林冰面若寒霜:“能否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无故发动大战?帝林弑君杀兄,做出这种天人共愤的事来,天下皆怒!既然我们有能力,为什么不惩罚他?” 明羽摊开手,表示不想争辩:“林长官,我负责的是后勤和财政这块,我只是就职责范围发表看法。如何决断,那是大人的事。” 紫川秀望向卡丹,魔族王国的内政部长礼貌的点头:“陛下,从利益考虑的角度来说,我们确实没有和帝林开战的必要。远东和神族合并,就扩张力和控制力来说,目前国家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限,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内政建设,整合内部资源,建立统治新秩序。但是……” 卡丹的声音慢慢低落下来:“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是看利益的,还有爱与仇恨,陛下!” 紫川秀迷惑的望着她,魔族王国的公主却迅速移开了目光。 “白川,你的看法如何?” “我觉得卡丹殿下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光谈利益的,天底下毕竟还有公理和人心。紫川家对帝林不好,帝林可以逃来我们远东,相信大人一定会庇护他的。但他竟然造反,杀了紫川参星,还杀了自己的结义兄弟。人的行为该有个底线,而帝林以臣弑主,残害手足,他已经超出了这条底线!这样的恶行若没人惩罚,世间还有什么公理和道义!远东军虽然半独立了,但我们还是紫川家的家臣,无论是勤王救国还是为斯特林复仇,我们都有理由出兵。大人,天地之间有正气,而我们远东就要做匡护正义的利剑!即使不为紫川家,我们也该为斯特林大人,该为世间正义而战!” 白川的话语掷地有声,紫川秀为之一震。“为世间正义而战!”什么时候,自己也曾听过这样振奋人心的话语。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河丘夜晚,那个绝美的女子对自己娓娓道来三百年前英雄的传奇故事,自己的热血不也曾经沸腾吗? 现在回头一望,多么熟悉的一幕啊,被颠覆的帝国,流亡的公主,正义的将军,历史真是个车轮,转来转去总是差不多的东西在翻转。 想到了林枫,又想到了林云飞,然后,紫川秀想起了林雨——哦,应该说是流风霜。虽然那个显赫的当代女名将名声显赫,但在紫川秀心中,还是那个在河丘风雪夜里的那个楚楚动人的柔弱少女林雨更为触动他的心弦。 越来越多的远东重臣加入了争论,半兽人将军布兰也表明了态度。 “打!”他响亮的说。比起其他人的长篇大论,布兰的简单明了让人耳目一新。紫川秀吃惊,他本以为,半兽人应该是对开战最不感兴趣的了,他们对紫川家并没有什么忠诚。 “殿下,帝林当年在远东干的事,比魔族更狠。远东大起义之所以爆发,起码一半原因都是为了他,而且,现在他既然又与光明王为敌,那就更不用说了。殿下,很多佐伊族军官都来向我说了,若是殿下要打帝林,他们坚决支持!殿下,我们等您的命令!” 紫川秀不出声的凝视着魁梧的半兽人将军,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仇恨的力量竟如此可怕,七年的时光都无法将其磨灭。谁说远东人憨厚好骗?半兽人只是不善言语,但他们心里却是雪亮的,谁是他们的敌人,谁是他们的朋友,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爱那些爱自己的人,恨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哪怕一万年也不能忘记他们。这就是远东人的哲学。 这时,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 紫川秀微怒,沉声说:“进来!” 进来的是刚刚出去的杜亚风。他小心翼翼的赔笑道:“统领大人,诸位大人,打扰了会议,下官万分抱歉。实在是有要紧的事……” “杜副局长,请抓紧说。” “情报局刚刚收到消息,巴特利行省出事了。瓦新总督和吴华省长联合起兵造反了!” 紫川秀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 七八六年七月二十三日,一个消息闪电般传遍全国:巴特利总督瓦新红衣旗本和省长吴华红衣旗本发动兵变,率兵攻陷了巴特利行省的监察厅和军法处。随即,瓦新和吴华二人联合发表公开声明,称他们是响应宁殿下的号召,起兵勤王救国。他们号召全国军民跟随他们,一同推翻残暴军阀帝林的统治。 “大人,这是巴特利行省发的檄文传单。我们这边也收到了一份。” 紫川秀接过来粗粗一略,扬扬眉头。 “帝林谋逆,巴特利两位忠诚的大人忧国忧民,心急如焚啊——他们的心从从今年的一月一直烧到了七月,还真是耐烧的。白川,有空帮我去问问这两位好汉,他们的心脏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我给壁炉装上一个,冬天太省柴了!” 会议室里传出欢快的笑声。 “既然有了新情况,那我们暂时休会吧,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白川问:“大人,这件事,我们怎么处理?” “没怎么处理。瓦新和吴华,他们动手前也没跟我们打招呼,我们也没必要替他们操心。” 白川听出了,紫川秀对此是很不以为然的。她问:“如果外界要追问我们对这件事的意见,我们怎么回答呢?” 紫川秀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帘,漆黑夜空中闪亮的星辰扑面而来。深秋的山风习习吹来,吹拂着他身上的衣裳。 “就说我们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吧,不加评论。” 望着窗外广阔的天地与大山,紫川秀默默的想:“阿雨,若是你,又将怎么决定呢?” 远东军高层在观望的时候,巴特利事件也在迅速推进着。巴特利行省是东南要地,是瓦伦进军帝都的必经之地。对于巴特利的叛变,监察厅的反应是毫不含糊的。监察厅的发言人今西在帝都宣布,瓦新和吴华的行为是不折不扣的叛逆行径,家族对此行为绝不会姑息纵容。叛逆若不能悬崖勒马及时改悔的话,家族的力量会将他们击成齑粉。 监察厅并非只会空口恫吓。从西南调回来的大批军队尚没擦干身上的灰尘和血迹,就重新踏上了向东的征程,整师整师的军队在向东移动。 当然,瓦新和吴华也知道光凭一省之力决计是阻挡不了监察厅的。七八六年八月二日,巴特利行省政务长吴华抵达瓦伦要塞——紫川秀怪巴特利行省之前没跟远东事先打招呼,这实在是错怪瓦新和吴华了。起兵之初吴华就往远东赶了,只是因为途中要经过达玛、凯格等行省,而目前这两省的驻军和官方都没表明态度究竟支持哪一边,所以吴华不得不谨慎从事,昼伏夜行尽挑小路前进,四天该走完的路他走了足足九天。 到了瓦伦,吴华第一时间拜见了紫川宁。那场面狗血得象刚出道导演拍摄的爱情剧。刚进门见到紫川宁,吴华就马上跪倒在地,双手捧心做极大幸福状,仰头叫道:“参星殿下啊,您就这么去了……今日能再见紫川皇权,微臣纵死亦满足了!”他抱着紫川宁的腿嚎啕大哭,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五十多岁老头冲着二十多岁女孩撒娇是个什么场面?在场的远东军官恶心得纷纷逃往厕所大吐特吐。 好在紫川家的未来总长不是泛泛之辈,虽然脸色发白,但紫川宁还能得体地说着场面话:“吴华阁下还请节哀。叔叔在天有灵,看到你如此难过,他也会于心不忍的。” 吴华激动地宣称,经过他和瓦新总督的奋战,巴特利全省已从叛逆手中解救出来了!然后是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在吴华阁下口中,攻打巴特利军法处的战斗那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宏伟最惨烈的战斗了,是战争史上的奇迹,其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过份。与它相比,巴丹会战不过是一次巡逻队交战,帝都保卫战完全是小孩子打架,帕伊保卫战则不值一提。 虽然大伙都知道所谓的巴特利大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紫川宁也不好当面揭穿吴华。毕竟,巴特利行省可是第一个公开反对帝林的省份,这种勇敢精神还是要鼓励的。她勉励了吴华一阵,鼓励他继续好好加油干吧! “下官吴华,参见秀川统领大人!” “吴华阁下,不必客气。请坐。” 吴华红衣旗本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人。一头银发的青年将领舒服的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深蓝色的高级军官制服上,统领的大金星肩章灼灼发亮。这位初次见面的青年统领给吴华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那头银白的头发,也不是他英俊的容貌,更不是他那惫懒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而是他的眼睛——深邃的眼神中,藏着无尽的悲哀和疲倦,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看透世事,勘破沧桑,落尽繁华。难以想像,这样睿智的眼神会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吴华隐隐明白了,对方二十多岁就登上了人臣巅峰的实权统领位置,凭的并不仅仅是运气和武艺。 “阁下和瓦新总督忠于家族皇权,首倡起义,为全国做出了光辉的榜样,做得很不错!”紫川秀漫不经心地说:“阁下今日来访,不知有何指教呢?” 吴华低下了头:“大人过奖了。我和总督纠集了几百个军棍和打手半夜里砸了监察厅驻地,打死了十几个宪兵和军法官,这只是小事而已,实在不敢担当大人的谬赞。” 紫川秀似笑非笑:“哦?不过本官听说,阁下在宁殿下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让大人见笑了。大人您一直在军中,不知道我们地方的陋习。我们做地方官的,报告成绩时候总是习惯添加这么一点点水份,”吴华腆着脸笑着,伸出了小指甲以示意:“这样宁殿下高兴,我们也好升官。不过大人您掌控军机,在您面前,下官就不好胡说八道了,以免贻误军务。而且,大人您身经百战,神目如电,有什么事情您不知道?下官也不敢在您面前虚报。” 敢对紫川宁说假话,却不敢对自己虚报吗?这个马屁拍得当真够水准! 紫川秀很严肃的说:“宁殿下绝非可欺之主。这种事……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这往往就是再来一次的同义词。吴华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大人,若再过十年,宁殿下累积了丰富的经验,自然不失为一代明君。但现在,大人,您得为殿下多操点心了。不瞒大人您说,下面的总督和省长们都说,自帝林谋逆以来,局面实在太坏了,举目所见,皆是叛逆!幸好,还有大人您这样的重臣坐镇远东,大伙才有了信心。大家都说了,除非是秀川大人您出来当摄政总统领,倚仗您百战百胜的威名,家族方能力挽狂澜。为了天下苍生万民,为了家族的社稷大业,大人您少不得要受累了,请万万不能推辞!” 紫川秀更严肃了:“摄政总统领……此职务非人臣所能承担。吴华阁下,本官要强调一点:总长领导下的统领处合议制,这是紫川家族的祖制,这确保了家族的繁荣和长存,是紫川家万世不易的根基。本官坚决扞卫祖制,更没有谋求独裁的企图。” “伟哉圣言!”吴华一下子叫起来:“久闻秀川大人不但在战场上勇猛无敌,更是公忠体国、大公无私的楷模,今日能亲见大人您的风采,果然是名不虚传!大人的胸襟和怀抱,即使古之圣人也不过如此。请容许下官表达对大人您最衷心的仰慕之情!” “哪里哪里,阁下过奖了。” 紫川秀言不由衷地谦逊道。他往旁边望了一眼,很好,部下们一个都不在,自己很可以薰薰然地跷起二郎腿陶醉一番——这么有质量的马屁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听到的。白川、布兰他们虽然对自己忠心耿耿,但这种话杀了他们也憋不出来。 “吴华阁下,你来本官这里有何指教呢?” “大人,下官斗胆揣测,您最近正在考虑的问题,该是如何铲除监察厅逆贼,让家族恢复和平的大事吧?” 紫川秀不置可否:“阁下有何高见?” “下官只是卑微的地方小吏,这样关系家族存亡的军国大事也不该我来插嘴的。但下官近日忧心国事偶有所得,不敢隐瞒,或许也能起抛砖引玉的作用吧!” “你说吧。” “帝林逆贼窃居中枢,盗用家族名义号令四方,手中握有强兵悍将,很不好对付。”望一眼紫川秀,见他脸色淡淡的,吴华连忙补充:“当然,以秀川大人您的英明神武,远东将士的威武勇猛,再加上宁殿下的大义感召,以有道伐无道,叛军再顽抗也是徒劳,他们注定要被碾成粉末的!只是,下官担心,要强攻帝都这样的坚城,只怕远东各部将士也要损失不小……” “阁下有何高见呢?” “下官认为,若能把叛军主力从帝都城里引出来,那远东军要消灭他们就容易得多了。如说,若能将叛军主力引到东南的某个行省来,远东军在此决战拥有主场和补给便利的优势,而且叛军因为顾忌西北的明辉将军,还得留下相当兵力来留守帝都。敌分我专,我远东军大有胜算!” “我远东军?”紫川秀眨着眼睛。 “呵呵,”吴华干笑两声:“秀川大人乃家族的重臣柱国,远东更是我们复国的圣地,下官一直对秀川大人和各位豪杰心存仰慕,加入远东军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这是下官梦寐以求的夙愿,这点小小愿望,还望大人成全!” “吴华阁下,您是家族的省长,直属统领处的行政官员,前途无量。我嘛,只是个粗鲁的军人,怎么有资格收容您呢?远东庙小,只怕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啊!” 吴华喊道:“下官是真心实意要为大人效劳的!什么省长不省长的,下官可是从没放心上。大人若是不相信,下官马上就去向宁殿下辞职!能投入大人麾下,哪怕给大人您当一个开道的马夫卒子下官也愿意啊!” 紫川秀只是笑着摆手,却不出声。吴华也是善于观颜察色的人物,立即知道,这事却是已经成了。他立即跪倒在地,磕头道:“大人,请受下官一拜,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紫川秀连忙扶起:“哎呀,你是堂堂省长,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多跋扈呢。” 只要不传出去就好吗?吴华心领神会:“是是,下官鲁莽了。下官决计不会在外面乱说一个字的,请大人放心!” “吴华,照你的意思,决战的最好地点就是巴特利了吧?” 紫川秀说话不再加尊称,吴华听得简直是心花怒放:这说明大人已经认可自己家臣的地位了啊。他恭谨地说:“正是。巴特利行省反正,监察厅若不尽快将我们镇压下来,其他各省很有可能出现连锁反应。他们在近期将派遣大规模讨伐队前来我省,那时远东军以有心击无备,将可给敌人以重创!其实叛军现在已经是天怨人怒,只是慑于帝林的凶残威名,没人敢挑头反抗。只需一场败战,撕破了他们的画皮,各方势力必将蜂拥而起,叛军就将溃败如水了。” 紫川秀沉吟着。吴华的建议里夹带有他自己的私心,他表面说是为远东军着想,其实真正的目地却是劝诱自己出兵解救巴特利,这点紫川秀当然明白,但他不会因此就一口拒绝对方了。 紫川秀已不是青涩的毛头青年了,久经世事的他早就明白了:世上有很多种真理,但人们往往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种。无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里面都肯定夹带着私人利益,这是人之常情,也无法避免。 关键只在于,对吴华有利的,是否对自己也有利呢? “事关重大,吴华,这事我们还得斟酌一二。”紫川秀缓缓说:“你先回客房休息。有结论以后,我会通知你的。” 第三十集 艰难抉择 第六章 久旱甘霖 八月二日,由监察厅组织的讨伐军从帝都出发。讨伐军统帅是监察厅的头号大将今西,他麾下隶属六个步兵师和两个骑兵师,总兵力近七万人。对付一个地方行省的叛乱,要出动如此庞大的军团,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了,监察厅真正防备的还是巴特利背后的远东军。 帝都出兵的消息很快传到瓦伦。听说有数万大军正扑向巴特利,吴华吓得脸都白了。他和瓦新只想博个头彩,但并没有准备以一省之力抵抗监察厅主力。 吴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说,频繁拜访瓦伦要塞内的高官。紫川秀不肯再接见他了,他就天天去找林冰、白川、明羽等人哀嚎求救,声声哀切。尤其是白川,因为吴华知道她是紫川秀手下最得信宠的大将,对紫川秀很有影响力,他就天天准时到白川的办公室蹲点,弄得白川在自己办公室都呆不下去了,只好逃到了紫川秀那边。 “大人,你再不出兵,吴华就要把铺盖都搬到我办公室来了!” 对巴特利的那几个自作聪明的活宝,紫川秀可是一肚子火。他慢悠悠的说:“急什么。让他再跳几天吧!” “呵呵,大人,您好像对吴华有些不满?” “不满?这话真是说得太客气了,我是讨厌他们!”紫川秀说:“明知不敌却故意挑衅强大而残暴的敌人,这不是无谋,这是犯罪。战败后,瓦新和吴华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了,但全省民众却要承受监察厅复仇的怒火。他俩是在用全省军民的性命当筹码来赌自己的前程!这种人,貌似忠义,实质野心勃勃、冷酷自私,我最讨厌了!” 紫川秀犹豫不决,但部下可早下定了决心。在随后的远东统帅部会议上,远东军高层异口同声:“增援!我们必须增援巴特利!” 林冰:“大人,巴特利行省忠于紫川皇权,不畏残暴,这是真正的忠贞之士。我们应火速派兵增援!” 明羽:“既然我军与监察厅必有一战,那巴特利是个不错的战场。我军具有主场优势,后勤路程短,补给方便。” 卡丹:“我是不赞同主动开战,但巴特利是第一个投靠陛下的内地行省,不救援的话,于陛下的威望有损。现在增援巴特利,这是被迫应战,势在必行。” 杜亚风:“大人,情报局跟各省总督和省长们都有过接触。对我们派去的使者,各地督镇都很尊敬,表示远东才是紫川家正统。但他们总是在强调这样或者那样的困难,说帝林的势力还很大,所以还不能立即反正。下官认为,支持巴特利,树立一个光辉的榜样,打一场胜仗,这样也好让各省督镇更快的下定决心。” 白川:“如果放任巴特利不管,他们必然战败,势必会被监察厅屠杀。为了那里的民众,为了人道主义,我们也该出兵。” 半兽人布兰:“揍帝林!” 紫川秀茫然:“你们……该不会都收了吴华的红包吧?” 虽然紫川秀很讨厌吴华,但他毕竟不是美貌少女,一句“人家讨厌啦”就可以当理由。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还是得依利益行事。在这次会议上一致通过,将出动部队增援巴特利行省。 紫川秀在会议上亲自拍板了,由白川在远东第二军抽调若干团队,组成一支三万人的增援部队前往巴特利。林冰本来想争取统帅地位置,说:“秀川大人,杀鸡焉用牛刀。这样的小战役,不必劳动白川将军大驾,我去就好了!” 紫川秀坚决的不同意。开玩笑,让林冰去的话,她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激怒监察厅,好把局部冲突变成全面战争的。 七八六年的八月十五日,白川率增援的先头部队抵达巴特利省界。行省总督瓦新亲自赶往边界迎接。瓦新总督抵达远东军营地时,已是落霞满天的时分了。 向哨兵通报身份后,瓦新和随从们就安静的在门口等候了。这是个简单布置的营地,哨兵们也没有阻拦他们的意思。从瓦新他们的位置望去,可以看到大群的半兽人士兵正围着篝火兴高采烈的准备进餐。 瓦新观察着半兽人士兵,看着他们浑厚的身躯和粗壮的躯干,他暗暗赞许:远东不愧是天下强兵,他们野战兵的气魄和杀气,非经数年战事无法历练出来。看到远东派出了这样的强兵,再看看连绵数里的营地,瓦新这才放下心来。他开始还担心远东军只是派出些孱弱部队出来敷衍了事,那自己真是要赶紧逃命去了。 几分钟后,营地里大群远东军官簇拥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军官制服的年轻女军官走过来。瓦新赶紧迎上前抢先行下属礼:“下官巴特利总督瓦新,参见白川将军和诸位大人!” 白川连忙扶起了瓦新:“瓦新大人,你我都是红衣旗本,我们是平级,您行这么重礼我怎么担当得起?” 瓦新知道,白川的话完全正确——才怪!理论上,大家确实都是紫川家的红衣旗本,但实质上,作为远东王麾下的头号心腹爱将,白川的名声甚至就连南方沿海的倭寇都听过。眼下,她统率近数万大军前来准备与帝林开战,这样的人物,自己敢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红衣旗本? “白川大人您莫要折杀下官了。您的前途远大,怎可能屈居区区红衣旗本呢?何况,白川大人您还是代表紫川宁殿下和秀川统领大人来的,按照以前的说法,您是钦差,下官等唯您之命是从!” 白川笑笑,也没客气推辞:“总督大人不必客气。来之前,秀川大人已经给我命令了,我们是客军,巴特利是您的主场,总督您也是久经沙场的老行伍,您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后辈啊。” “呵呵,不敢不敢。大人您客气了。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跟我们提就是了。” 寒暄过后,白川立即进入了正题:“总督大人,请问监察厅的人马到了哪里?” “正要向大人您禀报,叛军部队已经抵达奥斯行省,逼近了我们省界。叛军大头目今西坐镇奥斯首府,亲自督阵。他们的斥候目前已与我省守备队接触交战了,遗憾的是,我军未能取得上风。” 白川点头,“未占上风”只是瓦新委婉的说法,真实情况恐怕是吃了不少败仗。不过这也是料想中的。地方守备队对上监察厅的精锐,不败才怪。 “巴特利战备情况如何?军力和物资储备可否充足?” “大人,巴特利历来是东南大省,在抗魔战争中,我省民生保存比较完好,物资储备还算充足。我省有省守备队两个师,都是步兵师,大约一万八千人。另外还有一个千人的骑兵队。起义之后,我们在全省紧急征召预备兵员,召集了约一万新兵。只是这支部队训练不足,只能充当民夫用。” “军心士气如何?” 瓦新尴尬地笑道:“这个,白川大人,您也是知兵的老行家,这事也瞒不了您。因为害怕泄密,我们起义事先也不敢搞什么宣传。您知道,那些蚁民甚是愚昧,他们不懂什么是大义是非,也不懂皇权正统的重要。所以……军队情绪现在确实有点乱,有些士兵现在还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打仗,甚至有些人还以为是我和吴华造反,信心不高。我们现在只能恐吓他们,说监察厅的人都是禽兽,他们就要抢你们的婆娘烧你们的房子杀你们的爹妈,再不拼命你们全家都完蛋了,士兵们才勉强有了些斗志。” “这倒也不是恐吓。据我所知,监察厅在林家那边屠杀了五十万人,毁城镇数十,杀一儆百的事他们是干得出来的。” “正是啊!”瓦新连忙补充:“所以,我们期盼远东天兵的到来,有如久旱盼甘露啊!你们的到来,不啻于救了我们全省百万父老的性命啊!” 白川微蹙秀眉:“总督,有一件事还得求您帮忙的。” “白川大人,远东天兵是我省父老的恩人,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就是了。可是粮草补给有些不足吗?我们省库里面还贮存了不少,多了不敢说,三五个月还是够用的。” “总督大人思虑周到,准备充份。只是我所说请求并非此事。此次出战临行匆忙,我军将士的旗帜、军衣等物还没备齐,希望大人您能帮我们补齐。” 瓦新一愣:大军出征匆忙,为兵贵神速,没带上辎重装备那是常有的,但居然没带上旗帜和军衣?这实在也太闻所未闻了。 “这自然没问题。不知需要多少军装?旗帜样式如何?还请大人您留下图纸和样式,我马上组织工匠和织工开工生产,以免耽误了正事。” “不必重新生产了,请大人就拿库存的巴特利守备队的军服和旗帜给我们就好了!数量嘛,我三万将士每人一件就好了!” 瓦新愣住了:“难道……” “总督,秀川大人有令,远东军参战的消息,不许对外泄漏,违者军法处置。这件事,让您来负责落实了。” 说到最后一句,白川严峻地注视着瓦新,面若寒霜。 瓦新俯身鞠躬道:“谨遵统领大人钧令。下官这就下令封锁消息。” 七八六年八月十八日,在奥斯行省休整了两天的监察厅平叛部队向巴特利发动攻击。在前期的试探性攻击中,他们已经看出了,巴特利守备部队战力和士气都不高。 “既然如此,速战速决吧!” 一支部队直冲行省首府。但在首府外围的那达城,他们遇到了阻挡。这座城防并非十分坚固的城池竟出奇地难攻,宪兵的数次进攻都宣告失败。守军不但把他们给击退出去,还出城追击把他们赶出了数十里。讨伐军损兵折将,遭遇了开战来的第一场惨败。 今西闻讯十分震惊,他召集前线指挥官,仔细询问交战经过。 “那达守军虽然也是巴特利守军的番号,但他们与先前遭遇之敌截然不同。他们战力极强,悍不畏死,而且极具主动攻击精神,三五人就敢冲击我军大阵杀将夺旗后呼啸而去。若非亲眼所见,下官是绝不敢相信这样的强兵会是地方守备队的,而以为是哪个国家的皇牌精锐军。” 今西立即下令,部队立即停止前进。他八百里加急禀报帝都监察厅,请求做出指示。 一个星期后,回复到了,帝林只批复了两个字:“照打!” 今西无言。战衅一开,后患无穷,但如果不打,后果更坏。统治的基础来自于威严,来源于力量和恐惧,一旦监察厅表现虚弱,无力惩罚一个公开叛逆的行省,那连锁反应会随之而至,各省都会随之换帜。 巴特利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必须现在就把它给扶正了。 今西并不愿与远东军交战。一来这块骨头实在不好啃,二来他也不想伤亡太大导致双方仇怨加深。既然知道那达城是由远东部队镇守的——公开名义是“巴特利守备队新编第四师”——那避开他们就是了。今西派两个骑兵师绕过那达城,绕道进攻。但在巴特利首府的近郊,进攻的骑兵遭遇了一支强有力的阻击部队,他们的番号是“巴特利守备队新编第五师”。 今西的命令简单明了:“继续绕道!” 但绕道依然被阻拦。骑兵们遭遇到“巴特利守备队新编第六师”。 接着又出现了“巴特利守备队特种第一作战旅”。 今西破口大骂:“区区一个地方行省居然养了六个野战师和若干特种旅,远东军作弊也作得太过份了!” 眼见出现的远东部队越来越多,今西不得不谨慎。他意识到,对手并不是林家那种弱旅,也不是容易溃散的地方守备队,而是能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强敌,必须以严肃的态度来对付。他重新将部队集结到那达正面,认认真真的与对手打一场正规战役。 两路兵马旗鼓相当,指挥官都是稳重而谨慎的将领,战术同样娴熟。双方都互相避免正面交战,而尽力觅机打击对方的侧翼薄弱。今西看出了巴特利守备部队是防御方的弱点——当然是指真正的“巴特利守备队”——他专门挑守备队驻守的阵地出击,而且数次得手,取得了相当的战果;而白川则看准了监察厅远道而来,粮草不稳的特点,频繁派出精锐骑兵截击对方的运粮车队和偷袭粮仓大营,也是收获颇丰,逼迫今西不得不向后收缩以巩固后方。 “阻断监察厅进攻线路,逼迫其无功班师,返回帝都。” 两军你来我往。但白川身经百战,经验更加丰富,她牢牢控制住了战线,让进攻部队无法越线一步,战局于是陷入了僵持。 七八六年的夏秋时节,时局便如那落下的树叶一般飘忽不定,让人眼花缭乱。 一月篡权夺位上台的帝林政权,登台之初便碰到了林家入侵的危机。很多人都认为,根基薄弱的帝林无法应对这次危机,这次事件会令帝林政权彻底垮台。但令他们跌破眼镜的是,战事仅持续不到半年,帝林便打了一个干脆俐落的大胜仗,逼迫气焰冲天的林家签订了停战协议——虽然名义上双方是平分秋色,看似打了个平手,但明眼人都看出了,是帝林打赢了。林家不但丧失了十几万精壮士兵,其东北边境还被帝林以血与火横扫一遍,损失惨重之极,还不得不放弃紫川家的西南领土。 八月初,帝林率军返回帝都地。胜利后,他在国内的威望空前高涨。各地总督纷纷上表祝贺,帝都民众举行了通宵火炬游行庆祝,元老会也发来贺信——不奇怪,元老们也不是死脑筋。现在眼看叛乱成功都快半年了,监察厅的势头蒸蒸日上,虽然地方上还有巴特利行省举旗谋反的战事,但大陆强国林家都被帝林击败了,没人认为一个地方行省的反叛能对监察厅如日中天的统治造成威胁。不少元老已在偷偷探听帝林的生辰八字了,好看看他是否有开国天子的命格。 帝林从西南返回以后,每天紧锣密鼓忙的就是为自己篡位造势。监察厅虽然人才济济,但多的是冲锋陷阵的武将或者心狠手辣的审问官,要找能写文章的笔杆子实在为难。好在这世上永远不缺苍蝇、臭虫和趋炎附势的文人,卢真只是稍微放了点风声出去,大群有着专家、教授头衔的文人们已蜂拥而至。 不消监察长大人费神,善体上意的人物多的是。学术界和评论界的风向陡然转变,现在谁还讨论斯特林的巴丹大捷或者紫川秀征服魔族王国的战绩那就真是太傻了,现在时髦的话题是西南大战中帝林监察长大人如何力挽狂澜的击破了林家军队,打退了入侵,从而挽救了危在旦夕的紫川家——这场战争的重要性再怎么估计都不过份啊! 有些聪明的文人更进一步,已经在讨论“禅让”制度了。他们煞有介事的说:“天下本无主,有德者得之,有力者得之”,又有文人出来写捧脚文章,讨论紫川宁的执政得失之研讨,专门挑紫川宁任总长期间的政策来挑岔,从林家的入侵到元老会的罢会再到这几个月监察厅的胡乱抓人导致人心惶惶,每个字都在暗示着:二十多岁的女孩,既无从政经验又无从军经验,凭什么担当紫川家这一人口过亿大国的首脑?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袖,一个意志坚强、年富力壮,既有丰富的从政经验又经受过严酷战争考验的领袖,这个人是谁呢?大家不妨好好考虑考虑……到八月下旬,在监察厅系统明里暗中的操持下,帝都不管是官员还是元老都在异口同声的嚷嚷了:“禅让,禅让!天下之大,有德者得之!”——其实帝林也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露骨,但时势不等人,已经来不及潜移默化了。紫川宁被远东军接走了,随时有可能站出来公开亮相。若能尽快完成禅让仪式的话,那时部下们也完成了对新皇的效忠,即使旧主紫川宁出现,对自己政权的冲击也不会那么大。 但这时,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打断了帝林的步骤。 七八六年八月二十二日上午,驻扎在帝都城外的骑兵第一军第五师的两个大队突然兵变。参加兵变的大多是士官生和预备军官,人数多达两千多人。在少壮派军官的煽动下,他们杀掉了监视的军法官,冲破了措手不及的城防兵,疯狂的突入帝都。 战斗紧接着在帝都的各个街区上展开。“天诛,灭国贼,护皇权!”士官生们呐喊着,潮水般涌向中央大街。巨大的吼声回荡在帝都城上空,不少城市居民以为是紫川宁率勤王军打回来了,纷纷出门为士官生们欢呼喝彩。 那天,监察厅高层恰好聚集在中央大街的总部开会。当警卫冲进来报告兵变时,高级军官们集体失声。大伙都眼巴巴地望着帝林,恨不得他立即说出:“大伙立即出城避难去吧!” 帝林镇定的问:“目前出现了多少个部队的旗帜和番号?” “只有骑兵第五师的番号。” “帝都城内的各个部队有没有异动?” “目前还没得到报告。” “传令,监察厅直属宪兵部队接管城门防卫,另外加派一个大队到总部增援,总部的防卫由今天的值日官全权指挥。现在——”帝林炯炯的目光望向众人:“我们继续今天的会议。” 就在冲天的喊杀声中,监察厅例会继续进行。尽管人心依旧惶惶,但帝林的坚定给了部下们极大的勇气,在监察厅大门被撞翻的巨大轰鸣声传来时,几个人不由自主的跳起身想要逃跑,但都被帝林威严的目光制止了。 “坐下。”监察总长的声音很平静:“敌人若进来,无非拿起武器一战罢了,何必畏惧。” 会议就在冲天的厮杀声中继续进行。当会议接近尾声时,厮杀声也平息了下来。就在中央大街监察厅正门的街上,士官生们伏尸累累。他们大多是冲击时被弩机射杀的,青色的白玉石阶被浸了厚厚一层的血水。手持轻便弩的宪兵排成了散兵线,一路扫荡幸存的残兵。 但令监察厅吃惊的是,被扫荡的残兵里,居然还有一位大人物,那就是中央军统领文河。他被轻便弩箭射断了腿,几个忠心的卫兵扛着他一路逃,但在路上被赶来增援的宪兵抓住了。就在血水横流的监察厅大门前,帝林见到了浑身血淋淋的中央军统领。他倚躺在台阶前,一条腿断了。 知道文河必然是兵变的领头人,两个军法官正在凶狠的审问着他,用皮靴又踢又踩文河的断腿伤口。中央军统领紧咬牙齿,低沉的呻吟着,脸色煞白,汗珠大滴大滴的渗出,却是始终不发一言。 帝林在旁边看了一阵,制止了军法官:“行了,文统领是高级军官,大家也是熟人,留点体面吧。” 他打发走了军法官,蹲下身问:“何苦如此?” 他的口气象朋友间的私下闲聊:“远东军就要打过来了,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吗?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是更好吗?” 文河闭上眼,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远征军是我被你骗走的,害得宁殿下流亡远东。这个窟窿,我要自己想办法弥补,不想再给殿下和远东统领添麻烦了。” 帝林默默地点头,他能理解文河的想法。这种刻板的老式军人始终坚持一个信念:我丢失的阵地,我要负责夺回来。忠诚,责任,职责,荣誉,宁死不退,这就是紫川家的军人风格。当年的哥应星如此,方劲如此,皮古如此,秦路如此,斯特林也如此。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雅里梅时代,代代传承,年代久远,却依然令人尊敬。就是这种精神,支持着紫川家从一个地方军阀成为了大陆第一强国。 帝林掏出烟,给文河递了一根,文河艰难的举起血迹斑斑的手,颤抖地接了过来,帝林又给他点了火。 文河深深的吸一口烟:“说实话,帝林,要是今天我赢了,对你可绝不会这么客气。” 帝林笑笑,自己也掏烟点上,问:“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有什么话要留下来的,我可代转告紫川宁或者远东统领。” “代我跟宁殿下说一声对不起……不过老子都挂了,把命都搭上了,也算对得起紫川家了!算了,没什么要说的了。” “到时,安排你入圣灵殿,可以吗?” 文河笑笑,象是牙疼般扯着嘴角:“圣灵殿,那是哥应星大人和斯特林大人这样的圣人才够资格去。老子这种犯错的烂兵痞……帝林,你该不是诚心想糟蹋圣灵殿的吧?将来宁殿下还都时,我还得被赶出来,死了都不得安稳。在那里,万一碰到斯特林大人,他问我:‘文河,我把远征军交到你手上,你干得怎样了?可有好好保护好宁殿下?’那时老子还不再得羞死一次!帝林,肯帮忙的话,把我葬在东门外的我家祖墓那里吧,这样宁殿下光复还京时,我也好知道。” 帝林平静的说:“好的,你放心。” 睁大血污的眼睛,文河笑着:“谢了,帝林!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哈哈!可惜了,不能跟你交个朋友。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可别让我等得太久啊!” 帝林笑着摇头,站起身:“等抽完这根烟,就送文大人上路吧。俐落点,别让大人受罪。” 七八六年八月二十二日,文河统领平叛失败,被俘不屈,在帝都中央大街被处决。闻讯后,紫川宁为之落泪,瓦伦要塞举丧,追认文河晋升家族统领衔——虽然帝林早就任命他为中央军统领了,但很显然,无论是帝林还是紫川宁,大伙都没把那个任命当回事,直到中央大街的那一刻,文河才真正被世人承认了他的身份。 监察厅事后调查,发觉参与密谋的军官比原先估计的要多得多,几乎整个骑兵第一军的高级军官都被卷入此事。只是他们中有不少人临时犹豫了,没能和文河一同起兵造反。 “当时参与密谋的旗本级以上军官共有九人,他们来自骑兵五师、骑兵六师、骑兵七师和骑兵特种旅。他们本来约定是六月二十二日共同发动的,但那天只有骑兵五师的江华按照承诺行动了,其他部队都一直在观望中,他们想等大局已定再行动。殿下您威名显赫,震慑宵小不敢妄动,这也说明我们已得天运,蒙天庇佑啊!” 哥普拉感慨道,在座的监察厅高层们不停地擦冷汗。大伙都清楚,这次大家能活命,真的是运气好得不能再好了。谁也没料到,文河竟能偷偷摸摸地组织起一场大兵变来,若不是那些军官临阵脱逃,骑兵第一军两万多人突然涌进城来,能把整个监察厅都踏成齑粉。 以前接手兵权时,哥普拉多少还有点顾虑,不敢做得太过份或者太露骨,但这次兵变后,监察厅豁出去了:事情既然已经摆明了,那就不妨做绝! 监察厅在整个帝都军区展开清肃。参加兵变的自不待说,虽然没参加兵变但事先知道兵变而不报告的,逮捕;同情兵变的,逮捕;与兵变官兵关系密切的,逮捕;部下有人参加兵变的,逮捕;上司参加兵变的,逮捕;与兵变官兵有亲戚关系的,逮捕……几天时间里,二十五名旗本级以上的高级军官被逮捕,其中包括了功勋累累的老将斯塔里副统领,方云副统领本来也在逮捕名单上,但文河兵变失败那天,他就悄悄地失踪了。 六百多名军官被逮捕,五千多名官兵被逮捕,他们的罪名是勾结叛逆,意图不轨。宪兵们抓人抓得手都软了,行刑队日夜不停的处决犯人。官兵人人自危,却是没人敢稍发怨言。 两个星期内,所有被逮捕的将官和士兵都被悄无声息地处决,帝都郊外的野狗吃人肉吃得眼都红了。骑兵第一军是紫川家自哥应星时期起就存在的皇牌军,这支部队参加了西线保卫战、镇压远东大叛乱、帕伊会战、奥斯会战、巴丹会战等一系列战役,一夜之间,这支为国家立下功勋累累的皇牌军已不复存在。 虽然名义上是整顿军队纪律,但军法官们心知肚明,要清洗的对象就是那批至今仍愚忠紫川家的军人。麻烦的是,这些正统军官和士官往往也是军队的菁华所在,他们忠诚,勇敢,坚强,是士兵们敬仰和模仿的对象,这批人被清洗,导致了帝都军区的气氛空前紧张。军队愤怒的情绪就像热锅里的油,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波涛汹涌。 八二二兵变虽然失败,但对整个时局的影响却极为深远。监察厅极力封锁消息,官方的媒体宣称:“士官生抱怨伙食不好所以上街游行,最后被疏导劝解回营了。”但是,目睹战斗的数万帝都民众的嘴是无法堵上的。通过民间地下渠道,兵变惨烈的真相被流传出去。两千三百五十一名志士的壮举被编成了诗歌传唱,而文河统领的壮烈更是令人黯然落泪。后人高度评价这位悲壮的军人,称:“文河统领的牺牲,唤醒了紫川家的复兴。” 闻知文河的死讯和帝都大清洗的消息,远东统领紫川秀脱帽目视西方天际,一夜未眠。 天亮后,紫川秀打开门,却愕然的发现,门外静悄悄地站满了人。 紫川宁,林冰,明羽,李清,布兰,卡丹,杜亚风。 军人们身上的衣裳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紫川宁眼眶通红浮肿,显然是刚哭过。 大家目光对视,谁都没说话,但紫川秀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卡丹,”紫川秀的声音沙哑又沉重,像是溺水快死的人发出来的:“我记得,你说过的,与帝林开战不符合我们利益。” 魔族王国的前女皇玉容不动:“殿下,我也说过,并非所有事都要看利益的。帝林与所有人为敌,他成为了包括您在内所有人的麻烦。他不死,就永远无法恢复和平,就会有更多的牺牲和流血。” “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 “陛下您能把紫川宁殿下交给帝林吗?” 紫川秀无语。 “战争不可避免。现在,我们对叛军还有优势,再过三年,监察厅会长成一个庞然大物,那时牺牲的代价更大。” 紫川秀垂下了头。良久,他说:“再给我一个开战的理由。” 卡丹深深一鞠躬,抬起头时,她毫不回避地直视紫川秀,眼中饱含着泪水:“陛下,求您复仇!为了我们共同的朋友。” 明羽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默默的解下了军帽。 紫川宁黯然抽泣,泪水滑落。 他们都是那段青春恋情的见证人,在那个美丽的夏天,俊朗的青年将军与美丽的异国公主相识、相恋,虽然最终他们不得不分离,但就如彼此承诺的那样,他们一生永不相忘,至死不渝。 紫川秀闭上了眼睛,忍受着心头一阵又一阵传来的刺痛。恍惚中,那个宽厚、坚定的身影浮现眼前,他在对自己温和的微笑:“阿秀,你的前程远大。” 一个伟大而高贵的人格,能给身边的人以如此的影响。虽然离去,但他的身影依然无处不在。 “我们都只是凡人,不可能不犯错误。但有些错误,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被原谅的,一旦犯了,纠正的方法只有一个。” 窗外的蓝天一碧如洗,紫川秀回想的,却是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里,那个孤独而骄傲的声音:“如果有那么一天,当犯错误的人是我,我希望来纠正这个错误的,是你们。” “大哥,二哥已经不在了,能纠正你的人,只剩下我了。” 他默默的转头望向紫川宁,紫川家的现任总长哽咽着:“阿秀哥哥……” 温柔的望着紫川宁,紫川秀轻声说:“我明白。殿下,我们在恭候您的命令。” 紫川宁闻声一震,她不敢相信的望着紫川秀,明亮的眸子里装满了震惊。当她回过神来,声音都失去平静了:“阿秀哥哥?” 紫川秀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决:“在这里的,是紫川家的总长和她麾下的远东军统领,总长殿下,微臣在恭候您的命令!” 第三十集 艰难抉择 第七章 远东出军 七八六年九月一日清晨,瓦伦要塞的中央广场,晨雾在慢慢散去,如林般壁立的兵马在黎明的晨光中浮现。 黑色斗篷的紫川宁从军阵中间的通道走过。晨曦中,黯淡的刀剑,铠甲,在晨风中猎猎飘舞的黑鹰战旗,士兵们黝黑、深沉的脸。 紫川宁感觉呼吸困难,心脏在激烈的怦怦跃动。她敬畏的注视身前的军人们,就是眼前的男人们,征服了强悍的魔族王国,远东的剽悍之师,转战千里身经百战而凝练出来的冲天杀气,光是列阵就能给人以沉重的压力。 广场的正中搭起了高台,远东统领紫川秀和一众将领们正在台下等候着她。看着紫川宁镇定的从兵阵中气度森严的穿过,将领们赞许的点头。三万大军列戈而阵的气势和威力,非经亲身体验无法想像。能保持镇定的从这冲天杀气中穿过,紫川宁不愧是将门虎女。 走近身边时,一众远东将领都向紫川宁躬身行礼。紫川宁略微点头回礼,首次经历这样的大场面,她的脚还在微微发颤。 “殿下,请上台。”紫川秀走近来,伸手扶了下紫川宁,低声说:“不要紧张。我们都在支持你,阿宁!参星殿下,斯特林,秦路,文河——他们也在支持你!” 听到“阿宁”这个久违的称呼,紫川宁心头涌过一股热流。已经有多长时间了呢?他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自己。她深深的凝视着面前男子:“阿秀哥哥,有你在,我不怕。” 紫川秀轻轻的笑了,笑容说不出的温柔,出现在这三万兵马聚集的阅兵场,出现在这充满铁血刀戈味道的阅兵场上,竟说不出地协调,让紫川宁一时看得痴了。 “殿下,请抓紧上台。”身后传来了李清低声的催促,紫川宁这才醒悟过来:这里不是帝都自家庄园的大草坪。她定一定神,忽然觉得心头镇定了许多,心情也平缓了下来。 她登上了高台。三万军队聚集的会场里,安静得连晨风吹过的声音也听得见。士兵们静心屏气的注视着高台上娇滴滴的女子。在她身后,鲜红的太阳正在地平线上升起,那女子挺立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晨光之中。 “士兵们。”一个清脆的女声回荡在空旷广场的上空,开始时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但颤音很快消失了,声音变得顺畅而平静:“紫川家远东军团的士兵们,我在向你们讲话!家族中央军、远征军、边防军及多伦湖舰队、瓦涅河舰队的水陆军士兵们,我也在向你们讲话!紫川家族的全体国民们,忠诚于家族旗帜的所有人们,我在向你们讲话!我是紫川宁,紫川家的当代总长,我在向你们说话!” 仿佛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池塘,兵海中起了无形的骚动。震惊和疑惑就像波纹一般在士兵的海洋中回荡着,窃窃私语声四起:“那女人,她说她是宁殿下!” 这时,一直默默站在紫川宁身后的远东统领站出两步,一言不发,以严峻的目光俯视着台下。立即,议论和窃窃私语声一瞬间全部停止了,士兵静立如林,三万人聚集的会场,竟静得荒山野林一般。 吃惊的望着紫川秀,紫川宁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银发将军,与自己印象中温柔而体贴的紫川秀截然不同。“为将者需具令人不可侵犯的威严!”——毫无疑问的,那个翩翩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名将了! 紫川宁看着紫川秀的背影,眼睛慢慢地湿润了。孩提时,当暴民冲进自己房间时,就是这个背影默默的为自己守夜,直至黎明;面对着刺客们锋利的刀刃,同样是这个背影挡在自己的身前;现在,当自己国破家亡之时,还是这个背影站了出来。他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为自己遮挡住人间所有的风雨。 眼看秩序已经恢复,紫川秀退后一步,依然站到紫川宁身后,说:“殿下,可以继续了。” 紫川宁点头,站前一步:“士兵们,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叛逆者极力要掩盖的真相!” 终于能在公开场合痛快淋漓的说出真相,紫川宁心潮澎湃。她告诉众人,就在七八六年一月一日的晚上,紫川家的最高统治机构遭到包围和攻打。而做出这种大逆不道行径的,并非罗明海,而是紫川家的监察总长帝林。 “谁能料到呢?本该是维护纲纪、斩奸除恶的监察厅,竟摇身一变成了叛逆集团!”紫川宁说着,冷静中带着愤怒:“帝林,不过微末小子,得我父远星看重,特意加恩提拔才得从行伍中脱颖而出,参星殿下对其恩宠信任至极,将要害部门交托,不到三十就成为了家族的一位统领,如此的恩宠提携,在家族历史上也少见。即使人心底里只存有半分良知,也该对此感激,以忠诚回报才是!可帝林此人竟是怎样回报家族呢?没有别的,只有血淋淋的双手! “他谋杀了参星殿下,谋杀了总长罗明海,谋杀了秦路阁下,谋杀了皮古阁下!此人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甚至就连与他结拜、曾多次救过他性命的结义兄弟也不放过,在望都陵,监察厅的宪兵悍然对斯特林下手,将他杀害! “斯特林阁下,一生公忠体国,无私无畏。在抵御魔族入侵扞卫人类文明的战争中,他屡立战功,堪称中流砥柱!他不但是我们紫川家的英雄,更是全人类的英雄!这样的人,竟不是死于魔族之手,不是战死在抵御敌国外患的战场,却是倒在了卑劣的阴谋下,死在他曾全身心信任的结拜兄弟手上!世间之冤,还有更甚于此的吗?” 正如紫川宁所说的,虽然远东军士兵对家族缺少忠诚感,但对于斯特林这位家族名将,不少军人都是把他当偶像的,听闻他竟是死于自己结拜兄弟的手上,全场大哗。 紫川宁肃穆地举起了手:“我的身份,远东军的秀川统领和诸位大人可为我证明!以紫川家的荣誉担保,我今天所言所述,句句属实。而这位女士,她就是斯特林阁下的遗孀李清红衣旗本阁下,她也是与我一同经历患难从叛军手中逃脱出来的,可以证明我的话。” 高台上的远东统领凝重的点头。 李清也站上高台。她望过众人,眼睛里流露深沉的悲哀:“诸位,我是李清。在这里,我想以斯特林妻子,不,一个军人妻子的身份,跟大家说几句话。 “那时,突然听到斯特林死的消息,我简直不敢相信——直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斯特林常出兵放马的,受伤战死,我不是没有过心理准备。当兵吃粮少不了风险,官当得再大也不能保证安全。而且斯特林也不是那种习惯躲在后面的人,他总喜欢冲杀在最前面。 “说句心里话,我是有点埋怨的。他都当到军务处长统领的份上了,何苦还象个大头兵一般厮杀呢?他说,李清,我毕竟经历了多年沙场,也练过武,身手比常人好些,我多杀一个魔族,说不定就能救了我一个兵的性命。我冲在前面冒点险,值了!” 说着,李清泪流满脸,凄切的声音回响在会场:“若是害斯特林性命的是魔族,是流风家的人,若是他死在战场上,那没话说,将军难免阵前亡,谁让他技不如人? “但这次不同。有人告诉我,那晚,斯特林是为了救帝林才急急忙忙连卫队都没带就赶回帝都的。发布假消息把斯特林从达克军营里骗出来谋害的,不是别人,而是跟他结拜的兄弟!让他丧命的地方不是战场,而是望都陵外的荒山野林。宪兵们用弩箭害了他!这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 “那个畜牲,害了斯特林后,他栽赃到了被害的罗明海身上。为斩草除根让世人永远不能得知真相,他连我这个未亡人都不放过,派出无数的密探和宪兵追杀我们,决意把我们灭口!世间还有比这更忘恩负义,更卑鄙无耻的人吗?苍天在上,以前他可是口口声声叫我弟妹的! “斯特林他一生为国为民,不该得此遭遇!那夜,我已发誓,但有一息尚存,我定要为斯特林讨回公道!但家族已被叛军所把持,元老会畏惧奸邪势力,噤若寒蝉。我这个未亡人,无处可申这滔天之冤。难道世间就再无公理与正义了吗?我绝不相信! “诸位,与我夫君一样,你们也是家族的军人,是我夫君的同袍手足。先夫不幸遭奸邪毒手,他的遗孀被人追杀灭门,除了远东军,我一个弱质女子,竟是求救无门!在此恳求你们,恳求你们主持公道,申张正义,惩罚奸邪,让斯特林不至于死不瞑目!” 说着,李清在高台上对着士兵们跪倒匍匐,泣不成声:“拜托!” 整个会场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士兵们都被李清那略带哭音的叙述紧紧的吸引住了,静心屏气地凝神倾听着。士兵们并没有很高的觉悟或者智慧,但他们最看重的就是义气和战友情谊,钦佩的是英雄豪气。他们对“忠于家族光复故都之类”的口号提不起兴趣来,但帝林设圈套谋杀结义兄弟——而且还是深受众人爱戴的斯特林将军——还追杀其弱质妻子,放在这些血气方刚的士兵们眼里,这种行为实在是天理不容! 眼见李清盈盈跪倒,一个无辜被追杀的孱孱弱质女子跪倒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般凄凉,士兵们心中单纯的侠义肝胆顿时被激发出来了,他们赤红着眼,鼻孔愤怒的喷着气,眼睛紧紧的盯着高台上的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个声音在队列中突然炸起:“远东的男人不是孬种,我们不怕帝林!李清大人,我们帮你!” 仿佛是一个火把丢进了火药桶里,激烈的气氛爆发了。无数条嗓子喊了起来,声音乱七八糟响成一片:“杀掉那个畜牲!” “没人性了!” “我气得受不了了!” 人声鼎沸,秩序井然的阅兵场乱成了一团,有人冲着高台上喊:“秀川大人,还等什么,快带我们回去打帝林吧!” 高台上的紫川秀只是默默的站着,并没有出来喝令肃静。而高台前的将领和队伍中的军官们也保持了沉默。面对这场混乱,大家仿佛故意地放任着。 远东军副帅林冰快步上了台,扶起了李清:“清大人您放心,这件事,我们远东军义不容辞!” 擦着眼泪,李清哽咽的说:“有劳大人了。”面对高台下的士兵们,她深深的一个鞠躬:“谢谢大家,真心地感谢大家!” “理应如此,清大人不必多礼!”林冰转向台下,大声说:“弟兄们,帝林集团控制了帝都,他们刚刚击败了林氏家族,逼迫林家签定了城下之盟。而家族的西北统领明辉阁下畏惧强权,竟赞同叛军的立场。于是,那个满手血腥的魔王,弑君杀兄的凶手,便可以逍遥四望。他欣欣然以为,天下再无正义肝胆,再无忠义之士,他的罪恶暴行可不受惩罚,反倒能黄袍加身,尽享荣华!弟兄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三万人愤怒的低喝犹如闷声雷霆,轰然冲到高台上,强大的声波震得紫川宁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紫川宁被震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正是!”林冰慷慨激昂,她响亮的声音回荡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且让帝林得意吧,且让他嚣张吧!他忘记了,五十年前,正是远东人,在帝都城外挡住了叛乱的三十万边防军!他也忘记了,两年前,也是远东战士,挡住了装甲兽的铁蹄,击落了魔神皇头顶的皇冠! “昭昭天日,自有公理,公道自在人心。官僚和贵族们贪生怕死,屈服强权,为了自家的财产和权势,他们噤若寒蝉,顺风倒伏。但是,在远东,这样的孬种决计不会存在!在远东,我们有的是热血、勇气和义气。对帝林这种丧尽天良的逆贼,这种卑劣得简直不配称之为人的畜牲,远东的男子汉决计不会袖手旁观!” 林冰激动得粉脸通红,她猛然转身面向紫川宁,大声说:“殿下,远东军在此恭候您的命令!” “我明白!”紫川宁定一定神,可是泪水依然抑制不住的从眼中流下。她尽量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努力平静的说:“远东统领紫川秀阁下,作为紫川家的总长,我命令您立即率远东部队入关讨伐以帝林为首的叛乱集团,平定叛乱,恢复秩序,以恢复鹰旗荣耀!” 紫川秀默默的望了紫川宁一眼,然后,他将斗篷向后一拂,优雅地屈膝跪倒:“微臣谨遵钧令。殿下,愿追随您的旗帜,家族万岁!” “愿追随殿下,家族万岁!”跟在紫川秀身后,远东军的众将一个接一个对着紫川宁跪倒。从远东草原上吹来的劲风猛烈的吹着,拂动着将领们身上的斗篷,上下翻飞着,犹如一群纷飞的苍鹰。 全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轰然响起,仿佛被风吹倒的麦浪,士兵们整齐地一排接一排的跪下,无数个嗓音汇集成一片洪亮的回音:“愿追随殿下,家族万岁!” 成千上万的军人以排山倒海之势跪倒在美丽的少女面前,紫川宁心潮澎湃。她看到了千军万马,她看到了铁马金戈,她看到了,无数招展的黑鹰战旗迎风飘舞在帝都的城头,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在向她微笑着,那些活着和死去的人们,在这一刻,他们的笑容灼灼发亮,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叔叔,我回来了!” 七八六年九月一日,一个震天霹雳将整个大陆震撼得目瞪口呆:失踪已久的紫川家总长紫川宁终于在远东出现了。在瓦伦要塞,她公开检阅了远东秀字营、半兽人铁甲军等远东精锐部队,并发布了讨逆檄文。在檄文中,紫川宁以紫川家总长的名义,宣布以帝林为首的监察厅和宪兵部队为叛逆组织,宣布从即日起,他们的一切行动皆为非法。 在檄文中,紫川宁完全展露了作为一个大国领袖的风范和气度。她说:“监察厅与宪兵团本为扞卫家族精锐,奈何被奸逆所误,走上歧路。叛军之中,多为家族赤子,不少更曾为鹰旗付出与流血。尔等乃受长官蒙蔽,尊奉命令而行事,叛逆并非尔等本意。朕为人君,能惩治宜能宽恕。谨宣布,除帝林、哥普拉、今西等逆首,监察厅和宪兵一众人等,只要尔等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家族就能既往不咎,不加追究。若能反戈一击,立下殊功,家族更是不吝封侯之赏!” 檄文一经流传,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监察厅发言人立即辟谣,称这是谣言,紫川宁殿下依然在帝都总长府内。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组织了一批有名望的专家、学者和身份显贵的元老前去总长府内探望紫川宁,然后出来在报纸上发表声明,证明紫川宁确实还在。 但这种做法骗不了人。民众心里都是雪亮,大家都说,若宁殿下还健在,只需安排一次公开集会让她亮相说话就好,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了。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做法,监察厅却不敢采用,而是胁迫一群名人去搞什么探望,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监察厅做贼心虚,这反倒证明了檄文的真实性。 监察厅采取种种措施,下令禁止檄文的传播。他们派出了无数的密探遍布民间,偷听老百姓的谈话,在道上设立盘查站、张榜恐吓,在城市里竖起了密密麻麻的绞刑架,处决敢私下议论的百姓。但这些措施就像用一个小调羹浇水来扑灭森林大火一般,完全无济于事。从瓦伦一直到旦雅,从帝都到蓝城,从瓦涅河到朗沧江,遍布城乡,大大小小的城镇和乡村,几乎在每个城市的街上、墙上、路灯柱子上、大门边,到处都贴出了盖有紫川家国玺的檄文。尽管宪兵们每天都撕,但到了第二天早上,无数的传单和檄文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竟无人知道它们自何而来。檄文传播犹如烈火焚野,遍地燎原,无处不在,口口相传,人人皆知。 一个月后,监察厅不得不承认,在禁止消息传播这项工作上,他们已经完全失败了。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白厦无奈地报告:“哪怕是最偏僻村野里的聋子老头,他都知道我们是叛军了。现在我们做得再多都是无用功——不,是反作用。我们越是严令禁止,老百姓就越是关注此事,传播得越起劲。殿下,紫川宁能在短短三个星期里把檄文散布全国各地,这不单单靠老百姓自发的传播。我们怀疑,在这背后有一些大势力在组织和推动此事。” “你是指……”自从知道紫川宁露面,帝林就一直保持着冷冰冰的表情:“远东统领吗?” “远东统领肯定插手此事了。紫川宁能在瓦伦要塞公开露面,这本身就说明了远东军的态度。但是单靠白川的远东情报局,他们还办不到这么干净俐落,让我们连追查都办不到——殿下,不是我们狂妄,就远东情报局那伙从头到脚的菜鸟,他们的本事顶多也就是打探下农贸市场的白菜价格罢了。而且远东情报局的活动范围也只局限在东南地区,对于西北和西南,他们鞭长莫及。流风霜、明辉、林家还有元老会,这几伙势力里肯定有人在暗中帮紫川宁传播这个消息。只是具体是谁干的,谁在暗中跟我们作对,我们还在抓紧追查……” “没必要查了。”帝林望着窗外的蓝天,声音淡淡的:“查出来也没意义了。”他苦涩的说:“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了:天下皆我敌。准备开战吧!” 紫川宁的檄文不但在民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和反响,也在政坛和军界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继巴特利之后,靠近远东瓦伦要塞出口的达玛行省第二个给世人做出了光辉的榜样,行省总督和省长发动兵变,消灭了监察厅驻当地的宪兵,公开宣称投靠远东的紫川宁。 凯格行省第三个易帜,宣布脱离监察厅,回归紫川皇权。 就像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监察厅一直担心的连锁反应终于发生了。东北地区的比特、安卡拉等东北三省公开易帜。在当年的抗魔族战争中,这三省本来就是由远东军光复的。虽然当年紫川参星撤换了他们的总督和省长,但在这几省里,很多地方官员都是由原来的远东军官担当的,紫川秀的命令对他们是有相当影响力的。 在那些暂时还没易帜的东南行省里,形势在继续恶化。十七个行省的监察厅派驻机关都报告,形势变得相当恶劣。他们无法控制局势了,监察官和宪兵们都不敢穿着制服离开营地。不但老百姓对宪兵和检察官充满了敌意,连各地的政府和驻军,本来在事变后就对监察厅一直唯命是听,现在也变得态度暧昧起来。 十一个行省的派驻监察官都向帝都紧急求援,请求给他们辖区增加宪兵部队。因为驻军和政府都出现了原因不明的异常动向,他们怀疑,对方跟远东军有勾结。若不能尽快增加宪兵部队的数量,不足于震慑当地政府和驻军。 负责镇压巴特利叛乱的今西统领发回求援讯息。自从紫川宁发布檄文以后,周边数省接连不断的反正,甚至就连讨伐军大本营的奥斯行省也出现了波动,接连不停地受到不明身份武装的袭击。今西恳求派遣有力部队来维持自己后路,声称:“现在奥斯省军已经靠不住了,不能放心把粮仓交给他们防守。”另外,他麾下部队的士气也一落千丈,战力衰弱惊人,若无新部队加入,他实在没有信心继续进攻。 但是,这些求援报告都被帝林否决了。并非他认为这些报告不重要,而是无奈,他实在抽不出兵力来了。 若说帝林手上没有军队了,那是说不过去的。现在,在帝都军区就有十三万大军。但可惜,真正属于监察厅嫡系的可靠部队只有不到三万人,而他们要负责监视近十万紫川军,因为这些部队在紫川宁檄令的感召下,已是相当不稳了。 虽然监察厅已对文河集团一案进行了迅速处理,但紧张的局势并未因为清洗行动而得到缓解,军队中不满情绪高涨。很多官兵都是紫川宁的同情者。紫川宁,她的美貌和名声让人想起了那些传说中被奸臣篡权被迫流亡的公主——虽然在传说里,那些流亡的公主和王子最后总要杀回来的,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对这位楚楚动人公主的热爱。这些最底层的士兵们,出于朴素的正义感和是非观,反感一个谋害自己主君和结拜兄弟的人,而且这位被谋杀的人还是在军中素来被尊敬的斯特林将军。私底下如何荒淫无耻那是一回事,但无论谁都不会喜欢在一个恶名昭着的主君手下效劳。 虽然那些被收买的文人们总是在叫嚷着实力唯尊,但在大多数官兵心中,“紫川”这两个字还是代表了正统。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时代起,紫川家就开始了统治,人们都认为,家族的存在就如日月星辰一般永恒。虽然遭受了重创,但紫川家是颠覆不倒的。既然紫川家垮不了,那帝林肯定就要倒霉,跟着帝林走的人也要倒霉。不需要高深的智慧,士兵们能悟出这个道理。 而且,听说远东统领秀川大人已经站在宁殿下那边要勤王了。虽然军中的宪兵和军法官都在宣传,说远东军穷得连铠甲和武器都装备不起,大家完全不必担心,但大家都记得,在当年的巴丹战场上,远东军正面硬撼魔神皇近卫旅一天一夜,宁死不退。远东士兵虽然武器简陋,但他们的剽悍武勇令人震撼。要与这样的对手为敌,谁都不愿意。 现在,帝都的士兵都在私底下商议如何应对这场大难。在很多基层部队里,士兵们跟军官私下达成了约定,士兵们保证不在战场上对军官放冷箭,不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军官则答应,在与远东军交战的时候,他不会阻拦士兵们逃跑和投降——当然,装模做样的吆喝几声还是要的,否则军官无法跟宪兵督战队交代,但他不会动手。当然,若是大伙一同投降给远东那边的话,士兵们还得负责向远东军那边证明,证明军官不是真心站在帝林那边的。 对于军队的离心状况,监察厅也是心里有数的。负责军队事务的哥普拉向监察厅做报告,他坦诚地说:“至少七成的官兵是不可靠的,其中有四成的官兵是站在紫川家那边。至于有多少人是真心支持我们的,我认为,两成都没有。要整顿他们——恕我直言,还不如把他们都解散了重建更简单点。” 全场大哗。大家都认为,照哥普拉的做法是办不通的。且不说费用和消耗的物资,大战随时可能爆发,哪有时间好整以暇的重新练兵? 哥普拉坚持己见:“一支不可靠的军队比没有军队更坏!” 沙布罗说:“再不可靠的军队都比两手空空来得好!紫川宁发布了檄文,远东军和西北军随时可能进攻,我们要面临东西夹击——这时候每一分力量都是生死攸关的!” 争争吵吵后,大家总要妥协。在这次会议上,监察厅制定了年内建军计划纲要。主要内容包括整编五个新编师团,其中包括一个骑兵师团和四个步兵师团,这些部队都是属于宪兵序列的。在组建新军的同时,监察厅计划把原远征军二十一个师十五万人的庞大部队进行精简和压缩,最终目标是要压缩到六个师团五万人。 与此同时,监察厅要做好迎战准备,随时迎击自东南陆路而来的半兽人军团和西北平原上滚滚涌来的骑兵集团。 帝林站起来,身形沉稳有力,深邃的眼里放出锐光:“诸位,前路已是绝境,唯有死战!” 军官们站起来,齐声应道:“愿跟随殿下,直至死亡!” 九月十日,监察厅派驻瓦伦的间谍回报,从远东的各个行省,装载着粮草和辎重的长长车队源源不断地流入,从各地调集的半兽人部队正日夜兼程的赶往要塞,每日里在要塞中央的广场都能传来新来部队人马的喧嚣声。 九月十一日,明辉统领驱逐了监察厅的派驻军法官和宪兵,断绝了与监察厅的所有联系。分布在防御流风家漫长战线上的十几万野战部队开始收缩。西北各地的贵族私兵都收到了命令,向西北边防军司令部所在集结,贵族们打出的旗号是“勤王平叛”。 七八六年九月十四日,林氏家族宗家林睿在河丘发表声明,称林家与紫川家正统皇权有着多年的深厚交情,两国历来交好。现在眼见紫川家的皇族紫川宁小姐竟被叛逆逼迫得流亡远东,正义感强烈的林睿伯伯实在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表示,林家虽然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战争,损失也很大,但在这场正义与邪恶的大对决中,勇敢的林家子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只需宁殿下说一声,十万林家精锐便会应邀而至,顺澜沧江而上直捣帝都,协助紫川铲除叛逆!” 七八六年九月十三日,流风霜元帅在蓝城发表声明,称帝林以臣弑君,这种行为天理不容。元帅本人与紫川家曾经并肩作战抵御魔族,有着深厚的战友情谊。作为一个有着强烈正义感的人,元帅表示,愿在适当的时候伸出援手,协助紫川家铲除败类——比起林睿来,流风霜更干脆,连紫川家邀请这个步骤都省略了。当然,如果有人认为流风霜是居心不良趁火打劫的话,那绝对是他心理龌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做坏事挑明与没挑明,那是大不一样的。先前大家都知道帝林是叛逆,但都可以捂着眼睛假装没看到,但紫川宁檄文一出,帝林仿佛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林睿、流风霜等实权军阀不说,就连远在几千里外嘉西海岸被流风森压着打的流风清和流风明都探头出来叫了几声,说帝林无视君臣大伦,犯下滔天罪恶,实在罪该万死,他们两个也要出兵来讨伐云云——其实他们也就是打打赚威望罢了,再不出声世人都忘记大陆那边还有两个小诸侯了。 时间滚滚进入了七八六年十月。各地一片平静,甚至连巴特利行省现在都停战了,但从瓦伦到帝都,从东南到西北,从古奇山脉到多伦湖,紫川家有经验的臣民都能感觉到,现在的安宁不过是空前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空气中荡漾着战争来临前特有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 七八六年十一月七日,黄昏,血红的晚霞下,一骑汗水淋淋的信使旋风般冲入帝都东城门。一边急驰他一边高呼,叫声嘹亮又清脆:“远东军已从瓦伦关出兵西进,旌旗漫天,兵力超过十万!” 快马一骑奔过,万人夹道观望。消息闪电般传遍了全城。许多民众纷纷赶到东门,在那里等待进一步消息。城门的守备官眼见大批人聚集,生怕出事,吆喝着要驱赶他们散开。但此刻,人们的好奇心已经战胜了一切,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几十个守备兵在汹涌人潮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入夜后,人群举着火把,守在帝都城门处,城门前成了一片火把的海洋。有大胆的年轻人小声喊:“远东统领万岁!紫川万岁!” 城门守备官厉声喝道:“谁在乱叫,抓起来!” 晚上九点时,城外响起了急速的马蹄声,第二个信使奔入城门。眼见街道上聚集的人山人海,骑士扎住了马步,响亮的叫道:“急报!出击远东军已超过二十万!” “哦……”上万人一起感叹的声音犹如大海的啸声,“远东统领万岁”的声音再次响起。守备官脸色铁青,却是不再喊话镇压了。 午夜时,当第三名骑士信使出现时,城门处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人群中间留出了一条道,这条由人墙组成的道路一直通往帝都中央大街。 “大军,空前规模的大军!四十万大军!半兽人的铁甲军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军从瓦伦出发,前队都进了达玛行省,后队还没走完!” 人潮沸腾。无数人同声高呼:“远东统领万岁!紫川家族万岁!” 城门守备官跟着一起喊:“远东统领万岁!紫川家族万岁!”他的脸上洋溢着衷心的、充满喜悦的笑容,仿佛从心眼里感到喜悦。 这次出兵,远东军倾国以动,出动部队包括:远东第二军、远东第三军、光明王亲卫军、魔族王国第二军镇、魔族王国第三军镇,合计兵力共计六十八个半兽人团队,十个人类师,十个秀字营大队,另外还有二十六个团队的魔族仆从兵,兵力共计三十一万三千人。 另外,归顺于远东的东北六省也派出了各省的守备队助阵,共计九个师,近十万人。 如此庞大的出兵规模在紫川家历史上也是罕见的,瓦伦城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军团,军队不得不分批出发。若从上空望去,整个古奇山脉的峡谷都被密密麻麻的军队所覆盖。只有前队出了城,后队才能从瓦伦进城。 十月三十日黎明,瓦伦要塞誓师发兵,讨逆平叛。第一批四万人的铁甲半兽人军团从瓦伦的西门出阵。在黎明的红光下,士兵们犹如一条钢铁的河流蜿蜒在古奇山脉的群山峻岭之间。 晨曦下,从瓦伦出发的士兵们都望到了那个伫立在城头披着白色斗篷的倩倩少女。她象个雕塑般站在那里,举手敬礼,站了两个多小时。汗水渗湿了她的衣裳,滴滴地溅落在城楼的地板上。 紫川秀劝她下去休息,但紫川宁很认真的回答道:“阿秀哥,抗魔族战争是国战,这次不同,这完全是为了我紫川的一家一姓而战。士兵们出兵放马,抛头洒血,我受这点累又算的了什么呢?” 紫川秀深深地凝视着紫川宁,看着她闪着汗光的额头和湿漉漉的秀发。良久,他感触的说:“殿下仁心慈怀,愿您能永记今日之言。” “我绝不会忘记。”紫川宁神色严肃,她望着从瓦伦城下一直蜿蜒到山脚的士兵队伍,在红色的黎明晨曦中,这像是一条蠕动的长龙盘绕在山间:“紫川家他日倘能复国,这将归功于士兵们的奋战与牺牲。” 她转过头来望向紫川秀:“当然,还有阿秀哥哥你。你对家族功劳之大,恩同再造。请阿秀哥哥你相信,家族将来必定有所回报。” 紫川秀笑笑:“殿下言过了。我还是家族臣子,这些是我应当做的。” “不,阿秀哥哥,你做的已经超出你应做的了。你和他是生死交情,要你与他为敌,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即使林家倾国之军最终也败在了他手上,帝林虽然人品卑劣,但他确实是罕见的军事天才。” 紫川宁眺望着西边的天际,说:“当代能与他匹敌的将军,斯特林大哥已经不在了,流风霜是异国人,家族能倚靠的,只有你了。” 紫川秀双手微微一颤。紫川家的总长以这种推心置腹的坦率语气与自己谈论问题,这在他的印象里还是第一次。他很认真的说:“殿下,家族对我恩重如山,若没有远星殿下和哥应星大人当年的栽培,就没有今日的我。我所做微不足道的贡献,不过是回报家族万一而已,您不必放在心上。” 紫川宁静静的望着他,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双闪着晶莹的明眸。然后,紫川秀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这绝不是微不足道的。” 然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晨曦里,两位玉树临风的男女伫立在城头,黑沉沉的瓦伦山脉在背后轮廓出他们的身影,飘逸,挺拔。远东的军官们屏息静气的望着他们。这是世上最后的两位紫川了,他们有一种骄傲的、不容于众人的美感,犹如孤绝高峰上的冰雪。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一章 限时公告 深秋的帝都,街头撒满了纷黄的落叶。夕阳西下,雄伟建筑的尖顶投影在人烟稀疏的街道上,高大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无声的摇弋着,深沉的暮色笼罩着这座古老恢宏的城市。 外壁上印着剑盾交叉图案的马车从街道中间穿过,驶入了中央大街旁边的小巷里。自从今年元旦的事变以来,信奉着这个图案的势力已是帝都的实际统治者了。 道旁的行人注视着马车,眼中流露复杂的感情。相熟的人们使着眼色,用唇音发出轻声:“还有多久?” 道旁斗升小民的议论,马车里高高在上的权贵是不会理会的,穿过了隐蔽的警戒线,马车停在了小巷子尽头的小门前,车门打开,穿着黑色检察官制服却佩戴着金星标识的哥普拉跳下车来。守在门前的两个便服男子上去向他行了礼:“大人,您来了。” “监察长大人可在家中?”哥普拉客气的问。 “在家。请容通报一声。”男子恭敬的说,他进了小门里很快又出来:“大人有请。” “有劳阁下了。” 虽然身为统领,监察厅的头面人物,但哥普拉竟对一个看门口的小人物如此客气,这不能不令人吃惊。细一琢磨这简单的对话,人们会吃惊于这个事实:当今帝都的实际控制者帝林,他就隐居在这个偏僻幽静的小巷里。 小院虽然外面不起眼,院子里却是别有洞天,假山层峦。池塘幽静,绿树郁郁,精致的楼榭在树丛中若隐若现。哥普拉知道,这本来是紫川家的一处皇家别庄,帝林政变成功后,为免遭到仇家报复,他将妻儿秘密安置到了这里,此事做得十分隐蔽,即使在监察厅内部也只有少数心腹知道。 在走廊的入口,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突然冲出来。活蹦乱跳向哥普拉奔来,手中挥舞着一把玩具剑,张牙舞爪的叫道:“驾、驾、驾!我是黑骑兵,你是大魔族,打打打!”在小男孩的身后,远远的追着一个美貌的少妇,柔和的呼叫声传来:“迪迪,不要乱跑……不许对叔叔不礼貌……快回来……” 哥普拉露出和蔼的笑容,俯身下来抱起了小男孩,把他高高的举了起来。尽管那小孩拼命地挣扎,但哥普拉的手犹如铁铸一般,他笑说:“迪迪少爷,你又不乖了。” “放手,放开我……”小男孩使劲的挣扎。黑黝黝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着,小嘴翘得高高的,嚷嚷道:“哥普拉叔叔最坏了!” “真是的!”这时候,那美貌少妇已赶过来了,气吁吁的说:“迪迪,快下来,不许对叔叔没礼貌。” 哥普拉把小男孩放下来,恭敬的对女子躬身行礼:“夫人,您好,您身体安康。”那小孩得了自由,一溜烟的跑进花园里跑没影了。 林秀佳笑道:“哥普拉,这阵子,你可老长时间没来我们这了。这阵子太辛苦了,脸色好差。今晚就留在这里喝汤补一补吧……迪迪老是说你坏。看到你来就怕了,看来只有你才能治得了他!我和帝林都太惯他了,这家伙整天淘个没完的,害得我没一阵能安心。” “迪迪少爷天颖聪慧,精力充沛……” “少来!这小混球什么天颖聪明?他是捣蛋最拿手,尿裤子最擅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哥普拉身后响起。哥普拉回过头,却见帝林打着呵欠从走廊里出来,军便服的衣领纽扣敞开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底子,显然是刚刚睡醒。 哥普拉躬身行礼,帝林随意地挥手:“哥普拉,你过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找你。” “是的。下官也有些要紧事务要向大人您禀报。” 林秀佳笑道:“你们两个谈。我去找迪迪,这小顽皮,一会就不知跑哪去了。帝林,等下你记得把哥普拉留下吃饭啊!” 两位男人微笑着看着林秀佳从面前走过,在花园中叫唤着帝迪的小名:“迪迪、迪迪。” 放在紫川宁的文告中,帝林和他的首席部下哥普拉,那都是残酷血腥的代名词,是人间邪恶的总集合。但在这一刻,当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小孩,他们眼中蕴含的,只有关切和慈爱。 望着林秀佳,两人面上的笑容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凝重。帝林简单的说:“进我书房说。” 进书房坐下后,哥普拉很快便进入了主题:“大人,今西从前线传回了报告,请您阅示。” 帝林打开了今西的报告。他读得很慢,很仔细。监察厅几个干将的风格各有不同,如果是哥普拉的报告,因为曾任过帝林的卫队长,他对帝林很坦诚,什么都是开门见山的说重点;沙布罗是个莽夫,有什么说什么,报告平铺直叙,一目了然;卢真的报告废话连篇,任务完成得越差他的报告就越长,通篇能找上几十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任务没能完成,所以对他们的报告,帝林不需要花什么心思来琢磨。 唯独今西不同,这个部下是个心思很重的人,报告的每个字都有其涵义,对他的报告,帝林从不敢掉以轻心。就如今天的报告,表面上,今西向帝都大本营汇报最近的战况和敌情进展,远东军司令部已进驻凯格行省首府,各地督抚纷纷投靠,而与今西交战多次的巴特利省军此时已经正式亮明了番号,他们是由白川统领的讨逆军先锋部队。 “目前与我军交战只有白川所部。但其部骁勇悍死,十分善战,我军迟迟不能将其击退,已成僵持之势。但周边局势极为不利我军,巴特利、瓦格、凯格、安卡拉等省先后叛逆,远东叛军主力已入驻凯格首府,各地督镇被远东檄文所惑,盲目仇视我军,不明身份兵马四处出没,袭击我军的粮队与信使。我部处处遭到袭击,奥斯行省的军法处竟遭满门屠灭,一夜之间三百人全部遇难。下官怀疑此事系奥斯总督科维奇所为,无奈局势微妙,科维奇早有防备,日夜留宿省军营地不肯出见,我部无法向其问罪。 “因为远东妖言流传甚广,尽管已颁下严令禁止,但除个别意志坚定者,军中将士仍旧大半被其所惑。近来几次战斗中,临战部队竟然临阵而溃,甚至有当场投敌者。此种情形,实为下官统军以来罕见,震骇难言……” “震骇难言啊!”帝林合上了报告,沉声说着。 哥普拉识趣的为上司倒上了茶,说:“因为是急件,所以参谋部就先拆阅了。现在跟今西对峙的只有白川,但远东军的主力随时会出现。看今西的意思,是希望能撤军。但他是主帅,他不好主动开口说撤军。” “参谋部那边怎么看?” “现在我们手头靠得住的部队不多,今西手上的兵力是很宝贵的。若让今西在巴特利那里被远东人消灭了,我们的损失会很大。” “嗯。”帝林把报告卷成一团。在手上轻轻敲打着,今西以为他同意了。但他却说:“今西不能撤退。” “大人,那样他会被远东军一口吃掉的……” “监察厅全体出动,过去增援今西。就在那边与远东军决战。” 帝林声音不大,但放在哥普拉耳中简直无异晴天霹雳。他发出“啊、啊”的惊叹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与远东军野战决战?大人,这样我们毫无胜算……” “困在帝都里,我们才是真正的毫无胜算。” “大人,帝都是天下坚城。当年,您能依城守住抵挡了六十万魔族的进攻,今日,我们同样能靠这个抵挡住远东人!” “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可守之城。当年我们守帝都,背后有西北、西南、林家甚至流风家的纵深支持。又有远东的紫川秀、奥斯的斯特林等呼应援助。所以才能谈坚守;今日我们若再守帝都,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坚城已成绝地。” 帝林笑笑:“同样是魔神皇,但紫川秀可不是卡特。拿兵力来填帝都的城墙,这种蠢事,他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这个……但还有林家和流风家。只要我们能在帝都城里坚持得够久,他们说不定也会掺和进来,局势说不定会有所变化……” “林家和流风家是有可能掺和进来,但他们的第一个攻击对象肯定是我们。”帝林冷笑着:“清醒一点吧,我们现在是天下公敌,各路兵马可能会内讧,但那是我们完蛋之后。” 帝林站起来,在书桌地图上帝都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帝都,天下中枢要害所在!远东军要西征,河丘军要东上,西北边防军和流风军要南下,无论哪一路兵马要争霸大陆中原,我们都是首当其冲。 “我们三路受敌,但各路兵马中,唯有远东军才是我们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他们是奉紫川宁为正宗的皇家军队,必须要讨伐我们了。我们与远东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妥协,所以,我们与远东之间的死战将不可避免。 “而河丘军和流风军出兵,名为讨逆,实为趁火打劫。我们空城而去,无论得城的是流风霜也好,林睿也好,明辉也好,只要我们把帝都城丢给他们,无论谁得城,他们都绝不会允许其他两家入城。三家势力彼此牵制,也无余力来尾随追击我们。 “在帝都困守,我们要面对远东、明辉、河丘、蓝城等四个敌人;主动出击,决战战场转移到巴特利的话,那时我们就可不受打扰的与远东军决战了。只要击败了远东军,那紫川家皇权派最后的力量就此烟飞云散,回过头来我们还可以从容对付林家和流风家,是战是和再行计较。即使运气最差,我们还能保住东南。” 帝林言之凿凿,哥普拉脸上的神色慢慢从惊疑不定变成了钦佩。低头考虑了一番,他佩服的说:“大人高瞻远瞩,思虑周密,远超属下所能。下官和参谋部目光短浅,不识天下大势,险些误了大事。” “这也是纸上谈兵罢了,天下大势,哪这么容易就说死了?” 帝林笑笑,缓缓摇头,语调转为沉重:“自我们起事以来,战乱不断,生灵涂炭,天下因我们受难不浅。战争不好再拖下去了,胜也好,败也好。一战而决,就当是我们做点好事,也可以让国家留着点元气。” 哥普拉诧异,印象中,这位老长官一直是那种“我死后,管他世界洪水滔天”的人物,如今怎么突然悲天悯人起来了?他愣了下,才出声说:“大人您说得很是。” 因为帝林决意出战巴特利,参谋部必须要抓紧时间重新做出计划。哥普拉匆匆告辞了。帝林送他到了院子里,恰好碰到林秀佳和帝迪,母亲正在满院子的追着调皮的儿子,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黄昏的院子里:“迪迪,快出来,叔叔要走了,出来跟叔叔说再见啊!”但小孩却嬉笑着,到处乱跑,让母亲追也追不上。 帝林摇头苦笑:“见笑了。这个小畜牲,真拿他没办法。”曾以冷酷铁血闻名的魔头,在这一刻也与平常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哪里。小孩子调皮一点是好事,精力充沛,将来才好干大事啊!” 哥普拉笑着告辞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消失,帝林眼中流露一丝淡淡的愧疚。但是当他把目光移向了花园中的妻子和儿子时,眼中的愧疚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如海的珍爱和痛惜。 低级官兵只关心胜负,但帝林的目光必须得更长远,望向这一战之后的结局。坚守帝都,陷入残酷的围城攻城战,战事延绵无尽,国力消耗巨大。这样,监察厅的最终败亡是不可避免,同时也会将远东军拖疲拖垮。远东一垮,国家最后的力量失去了,外来的入侵和干涉将不可避免,紫川家将会陷入被撕裂瓜分的命运。 身为紫川家的一份子,帝林不可避免地对这个国度怀有感情,虽然已身为叛逆罪人,但他并不希望家族就此沦丧、灭亡。 而且,他还怀有更深的恐惧和顾虑:若是自己与远东军打得两败俱伤,万一最坏的结局出现,自己灭亡的同时紫川秀也身死,那时——林秀佳和帝迪怎么办?身为当代最大叛逆的后裔,在自己身后,滔天的血海深仇将向自己的妻儿涌来,在那个时候,除了手拥重兵的紫川秀,谁还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妻儿? 帝林沉默的望着自己的妻儿:“我的孩子,我的妻子。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啊!” 七八六年的深秋,紫川家的东南平原腹地上战云密布。趁着那深秋的朔风飞扬,远东的庞大军团越过了瓦伦要塞通道,挺进紫川家东南平原。 实力+大义名分无敌,这是紫川秀在进军途中最深的体会。远东大军势如破竹,半兽人军团一路过来,只要前锋亮明讨逆军的旗号,当地文武官员立即大开城门出城迎接紫川家王军,百姓夹道欢呼迎接大军入城,民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种待遇是上次紫川秀反攻魔族时都不曾享受过的。鹰旗所至,万民景从,三省数十城镇兵不血刃地拿下。 进城以后,紫川宁以家族总长的身份出面接见城中的官员和士绅大户,亲口宣抚并重述帝都事变的真相。会场气氛热烈,军人和民众异口同声,声讨帝林暴虐无道,残害百民,罪该万死。而远东勤王军此去必能一举建功,扫清妖氛,荡尽丑类,回复朗朗青天。 远东的宣传部门把会议纪要散发得漫天遍野,以向世人证明东南民众是如何在宁殿下号召下众志成城的反抗暴虐魔王帝林的残暴统治的。 同时,被远东军“解放”出来的民众和官员也十分配合,为了撇清自己与叛军之间的关系,他们纷纷出来揭露监察厅的残暴和不义,说监察官们如何贪婪无耻,陷害无辜,宪兵则残酷无人性,对无辜民众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制造种种人间冤狱——作为国内最大的司法集团,屈打成招和陷害无辜的事情监察厅绝对没少做。这倒也不算冤枉了帝林,但有些事却实在离谱了。 瓦格行省的元老言之凿凿的声称,他掌握了可靠证据,可以证明监察厅一直在暗中勾结魔族,他很有把握,当年魔神皇的入侵就是帝林给引路的。 “帝林逆贼,他居然敢勾结魔神!”元老大人悲愤万分:“身为光荣的人类一份子,我与此种败类誓不两立!” 在现场主持会议的杜亚风干咳一声,凑到元老的耳边提醒:“元老大人的爱国热情实在令下官感动。不过下官不得不冒昧跟您说声,现任的神族皇帝就是我们的远东统领,讨逆军中也有不少神族将士。当然,下官知道您并非在影射什么,我明白,我明白,您的意思我非常明白……不过,这实在让下官有点为难了……” 话没说完,“光荣的人类一份子”已经脸无人色,连忙口风一转:“当然,我的意思是,魔族——哦,不,我说的是神族——神族里面也有好人的,魔神皇里面也有很多好人,嗯,很多很多好多好人,勾结一下也无妨的。神族和人类本为一家,大家就不必计较那么多了……”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接下来大家的发言都谨慎了不少。身为邪恶之徒,里通外国是帝林应尽的义务——只是这个通敌的对象还真是不好找。魔族如今成了光明王的部下,自然是不能勾结的;勾结流风家吗?但流风霜元帅刚刚发表了讨帝林檄文,说不定还会成为光明王的友军……这好像也不是个好勾结的对象;林家如何?就说帝林勾结林家,串通林家谋取紫川家西南领地——但好像也是帝林的监察厅把西南从林家手中夺回来的,这种说法未免有些脑残。虽然大家可以昧着良心胡扯一通,但万一林家也成了紫川家的盟友呢?要知道,在帝林篡位之前,林家和紫川家的关系可是一直不错的啊…… 经过一番周密而谨慎的思考,众人发言的口径便相当统一了:“帝林勾结的是西南沿海的倭寇!监察厅已经和倭寇有了约定。要里应外合,并吞我国!” 尽最大努力不惜代价的丑化敌人是紫川家的传统作风,政客们历来相信笔是比刀剑更有力的武器,在这种基调下,监察厅内幕揭秘、远东血色纪实、帝林的野望、七七七工程秘闻、剑与盾后的阴影等一系列恢宏大作隆重登场。 见风使舵的文人绘声绘色把帝林描写成一个残暴、贪婪又恬不知耻的恶棍,满手血腥的杀人狂,对小女孩发出猥琐“嘿嘿嘿”淫笑的怪大叔,女厕的偷窥犯。各地连续不断的召开五万人、十万人规模的大集会和游行,声讨帝都监察厅的罪恶行径,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反帝林浪潮。 为讨好紫川宁,各地督抚都把反帝林游行当作了政职工程,游行的规模逐渐从万人升级到十万人、二十万人。现在,凯格行省谋划着组织五十万人规模的大游行,而比特行省不甘示弱,扬言要发起八十万人规模的示威活动,达玛行省则放出声气,说我省虽然是小省,但我省军民跟帝林仇深似海,不容两立,为表达对帝林的愤怒之情,我省将有百万人的火把大游行。 这种不断攀比升格的大游行活动直到远东光明王大本营抵达凯格首府后才得到了制止。凯格总督向紫川秀报告,称行省正在组织一百二十万人规模的大游行,为此,行省政府正从周边城市募集民众向行省首府集结。 凯格总督悲壮的表示:“请大人放心,我省军民对家族的忠诚绝对不比任何人差,我们是绝对不会被达玛和比特两省比下去的!哪怕倾家荡产,我们也要办得风光体面!” 问清事情原委后,紫川秀立即下令停止。凯格总督还有点不甘:“大人,可是我省军民对帝林怀着深刻的仇恨,实在无法表达……” “适可而止吧。竭尽全力干一件谁都没得到好处且十分没格调的事,这只会让对方笑话我们愚蠢。比起帝林,我们并不曾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所以也没有立场来指责他。战争最终还是要靠实力来决胜负的,做此惺惺小人丑态,只会惹人耻笑。” 紫川秀说的话,凯格行省的官员们并不是很理解,但他们只需明白一件事就够了:对于大游行,远东统领并不喜欢。官员们都是揣摩上意的能手,消息传开,声势浩大的游行活动立即取消,上百万昨天还气势汹汹扬言要向监察厅讨还血债的义民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二章 乱世沧桑 七八六年十一月二十日,紫川秀本人抵达抵达凯格行省首府。和他一同到的,还有远东军统帅部的主要成员和远东军的庞大部队。紫川秀把临时指挥行营设在了凯格市,在这里,他以勤王讨逆军总指挥的身份向紫川家各路诸侯发布命令。 “凡家族之官员,守土有责。监察厅、宪兵团及军法处叛逆犯上,已被钦定为非法。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一个月内,家族各地镇守官员必须断绝与其一切往来,辖区内不得容纳上述组织的任何活动,违者以叛逆同谋视之!东南地区各省总督、政务长务必在一月之内抵达讨逆军大本营觐见宁殿下,违者以叛逆同谋视之!” 这份被称为“一月断头限时令”的公告在各地督镇中间引起了巨大震动。东南地区二十七个行省,迄今为止,除了巴特利、比特、凯格等五个比较靠近瓦伦要塞出口的行省已经公开站在了远东这边,但对于紫川家与叛逆之间的战争,绝大部份行省还是保持了沉默。总督们都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他们早打定了主意,监察厅和远东军两家都太强,他们之间的争斗不是自己能插手得上的。在事态明朗之前不轻易表态,谁都不帮,谁都不得罪,等他们厮杀完后再向胜利者欢呼就好了。甚至,有的总督还有了将手中兵权待价而沽的想法,看帝林和紫川宁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 但现在,紫川秀的公告把总督们的妄想打了个粉碎。比起紫川宁温言抚慰来,掌握了远东实权的紫川秀更加强硬霸道。没有商量,不留丝毫余的,他逼迫那些至今摇摆不定的地方督抚们必须做出选择,非此即彼!这也表明了远东的强悍信心:远东军不但有信心击败帝林叛军,也有信心将胆敢忤逆中央的地方势力碾成粉碎! “你们那点小玩意,就不必拿出来献丑了吧!” 在远东统领视天下督抚如无物的豪气面前,各地总督无不战栗。公告发出不到一周,各地就掀起了一阵驱逐监察厅官员的浪潮,维特、特伦西亚、刚穆特、亚辛等六个行省就纷纷宣布反正举义加入勤王军一方,各省守备队动手驱逐监察厅驻该省的监察官和宪兵。行省的总督则亲自动身,快马加鞭地赶向凯格。 而在剩余的行省里,或是因为监察厅力量太强,或是因为没找到机会不敢动手,但是总督和省长们也不敢怠慢,他们或是亲身前来,或者派遣心腹亲信过来向紫川秀解释——世上事就是这样,拿帝林的话来说就是:“人性本贱!”紫川宁温言抚慰劝导,又是晓以大义,又是劝说利害。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劝导,可总督们只当她在放屁;但现在紫川秀只是耍了一通远东马刀,总督们马上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乖乖俯首听令。 一时间,东南大地风云突变。除了帝都周边的五行省和奥斯行省因为有监察厅重兵驻扎还不敢公开举义外,东南各地的行省在名义上都算是回归紫川家的统治了——总督们都很郁卒:“其实先前我们也是被紫川家统治的啊!” 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和决心,总督们的做法各有不同。特伦西亚总督胡麻红衣旗本在半夜里突然动手,一举将行省军法处连军法官、监察官、宪兵外带家属两千多人全部拿下。然后,不等请示紫川宁。他就在城市的广场上誓师讨逆平叛,将两千多男女老幼不分良莠全部砍了脑袋,围观的民众吓晕过去好几十个,平时文质彬彬的胡麻红衣旗本也得了个“屠夫总督”的称号。 接到报告的紫川宁愣了好久,说:“胡麻总督忠心可嘉,只是行事有点操之过急了。” 倒是李清顾忌少些,直言无忌:“此子太猖獗!若给他机会,改日又是一个帝林。” 胡麻只是一个特例,大多数总督还是没法做得那么绝情。毕竟总督和监察官在一省共事日久,很多时候都要互相合作,私下也不缺喝酒聊天打牌的应酬,多少还是有点情面的。 总督们一般是采取和平形式,公事公办的宣布驱逐令,然后再拉监察官到没人处滴眼泪诉苦:“远东统领凶得很,老弟我实在也是被逼得没法了。得罪的地方,兄弟您就包涵了,要是兄弟您心里有气,您就干脆揍我一顿得了,我绝不还手。帝林大人那边,还希望兄弟您能帮我解释几句,实在是是迫不得已啊!”有些会做人的总督还会赠送给对方一笔上路的盘缠,为将来万一留下余地。 监察官们也是眼睛雪亮的,知道天下大势如此,自己平时能够嚣张跋扈依仗的是帝都监察厅,依仗的是紫川家的权威。现在既然对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靠山了,监察厅派驻地方的军法处欺负下老百姓还可以,但要真刀实枪的跟一省守备军干那是发疯。对方既然已经决定翻脸,自己能不被拉去祭旗已经够幸运的了,哪里还敢嗦顶嘴。 就这样,总督和监察官们就在一种客气而亲热的氛围中分手道别。有些平时交情不错的还不舍的洒了几滴眼泪,感叹乱世的沧桑,顺便还订下互保契约,其内容大抵是“要是你那边胜了,到时可千万拉兄弟一把啊!” 大战尚未开打,形势却先已急转直下,眼看部众纷纷倒戈,手中的兵力如冰块在烈日下一般快地消融,帝都监察厅心急如焚。有部下向帝林建议,必须与远东针锋相对,也发个限时公告出来恫吓地方督抚们一下,但帝林并没有同意。他知道,现在出声恫吓已经于事无补了。远东军气势如虹,比起众叛亲离的监察厅,地方督镇更看好他们,出声恫吓只会让地方实力派更加坚定的团结在远东军周围。 “照着他人的步子走并不是我的风格。不来就杀——真是搞笑,这句话该是我的台词,这次居然让阿秀抢了。没办法,我也只好抢阿秀的台词了!” 监察厅也发表了一个公告,说远东军大逆不道,居然敢叛逆家族,实是罪大恶极,迟早必遭家族大军镇压。但现在远东逆军猖獗,各地总督或者受其迷惑,或迫于其兵势威压,不得不从逆,家族很理解他们的困难和苦处。所以,家族允许总督们在迫不得已情况下伪装投敌。 “留此有为之身,只等时机一到,便即里应外合,大破逆军!” 不能不说,帝林这一招顺水推舟使得极妙。紫川秀也不得不赞叹。对那些已投靠远东的总督,监察厅并没有关死了大门,给他们留下了随时逆反的机会;而对于远东军来说,这是一招辛辣的离间计。这些来投靠的总督们哪个是真心哪个是假意,甚至是否掺杂有监察厅派来的卧底,这个是谁也说不清的,其后果就是远东军谁都怀疑,在与帝林交战的同时还得提防自己的友军,本该是助力的友军反倒成了累赘。 “不费一兵一卒,一纸公告便削弱了敌人,大哥弄计简直到了巅峰至极的水准!” 赞叹归赞叹,但紫川秀并没有在计谋上与帝林一较长短的打算,他明白,最终的获胜最后还是只能倚靠战场上获得。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垂原野,天高地远,黑色的鹰旗在朔风中迎风招展着。旗帜下是一个庞大的军营,灰色的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庞大的军阵一眼不到尽头,熊熊的篝火在营中燃烧着,间隔有序的火光亮点一排排的远去,直到目光不能及的大地尽头。数十万大军宿营的地方,营地间只见到巡查的哨兵在来回走动,不闻丝毫喧哗。 夜幕中,一串又细又密的马蹄声打破了夜幕的寂静。大道上,一行骑士向远东军的营地疾驰本来。但在营外三里外,他们就遇上了半兽人的巡哨。 剽悍的半兽人哨兵厉声喝道:“什么人?出示通行证!” 披着斗篷的骑士们快步下马。从深蓝色的制服可以看出,他们都是颇有身份的高级军官,但此刻,他们可没有半分高级军官的矜持和风度。一个矮胖的红衣旗本陪着笑脸说:“弟兄们巡夜辛苦了。我是戛纳总督科拉尔,这几位是安然、史迪、凯格等省的总督。我们都是来求见秀川大人的,还望通融放行。” “不行!”半兽人士兵板着脸,他用不是很熟练的人类语说道:“天黑了,不许入营,这是规矩!” “这个,当然。”红衣旗本陪着笑:“但我们大老远的赶来,有急事求见秀川大人,还望兄弟体谅,帮我们通报一声,那实在感激不尽了。”说着,他抓住半兽人的手,偷偷塞了一个金币。 “咦?”半兽人哨兵稀奇的举起金币,就着火光在眼前看了又看,眼里满是惊奇,嚷道:“这是啥东西?金色的,硬硬的,还有花纹,好好看呢!二毛,你快过来帮我看看!” “大头,这个是金币哪!上次俺在瓦伦见过,值好多好多钱的哪!你发财了哪!” “哎呀,这么稀罕的东西啊!” “俺就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的,不能吃也不能用……” “四虫,你是个傻瓜咧!这个小东西拿回村里,能买十几亩地!” 半兽人士兵们围成一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科拉尔红衣旗本依然笑着,笑容却早已僵硬。他甚至不敢回头跟身后的同伴们对视,害怕看到彼此的尴尬。堂堂红衣旗本军官,要向一个连军官都不算的小伍长行贿,这本身都够丢脸了,不料对方还这么高声嚷嚷出来,科拉尔红衣旗本都打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了。 “这东西,”哨兵举着金币。满脸欢喜的问道:“是给俺的吗?” “当然,当然,一点小心意,大家交个朋友啦。” “那俺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啦!”哨兵欢天喜地地将金币收入兽皮兜中,憨厚的说:“你真是个好人!俺喜欢你了,决定同意跟你交个朋友了!” “这个……不敢……实在是我的荣幸啊!”科拉尔红衣旗本被憋得满脸通红,他听到了背后传来了拼命压低的笑声,心头暗暗咒骂。 “这个兄弟,您看。既然咱们都是朋友了,能否通融禀报一声?” 半兽人憨厚的笑着:“不能。天黑了不能进人,这是规矩——朋友也不行!” 科拉尔红衣旗本面无表情的走回来,那半兽人哨兵还在那嚷嚷着:“哎,科拉尔,你上哪去啊?不能进营,但我这里还有一把干草,咱们是好朋友,可以让你在这睡一晚哪!” “噗嗤!”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笑声仿佛是会传染的,军官们笑得前仰后伏,一个个直不起腰来。安然总督罗木跳出来,粗着嗓子说:“科拉尔,俺喜欢你!” 科拉尔头也不回:“滚!” 嘻嘻哈哈一阵后,总督们聚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呢? 最简单的办法是在营地外守候一夜,等天明时再入营拜访。但总督们都不愿意:现在是什么时候!如今,远东四十万雄兵开道,紫川家正统皇权卷土重来,各地督抚都在争先抢后向紫川家皇权反正的时候。表态早一天晚一天那可是关系自己在秀川大人面前的印象啊!而且半夜紧急求见,也显得自个连夜赶路投奔秀川统领的诚意啊! “不能耽误了,再迟下去,秀川大人就要休息了,那时进去也没法求见了。”来自史迪行省的总督、普欣红衣旗本出声说:“我来跟他们交涉试试。” 凡人总有种心态,若是自己吃亏丢丑了,他也希望别人跟着也丢脸一次。普欣话音刚落,科拉尔立即便赞同了:“好好,如此就劳烦普欣兄了。” 大伙都说:“拜托拜托!” 普欣点头,自顾走过前去。总督们聚在后面,看见他和半兽人哨兵嘀嘀咕咕一阵,还从口袋里掏出东西给那半兽人看。那个大咧咧的半兽人立即肃然起敬,对普欣行了一个礼,大声说:“阁下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麻烦你了。”普欣依然是那般不温不火的语气。 半兽人屁颠屁颠跑去报告了。本来打算看笑话的总督们吃惊得望着普欣,好久,才有人讷讷说:“普欣,你怎么办到的?给他们施魔法了吗?” 普欣笑笑:“魔法倒没有,我不过给他们看了秀川大人的书信而已。” “秀川大人的书信?”总督们面面相觑:“普欣,你与秀川大人很熟吗?” “秀川大人就任黑旗军统领时,我任过他老人家的助理,蒙他关照才有今日。” 立即,总督们望着普欣的目光里都充满了讨好的味道。普欣是由东南军师长转任史迪总督的,与同僚们交往时,他十分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家也不知道他还有这层关系。 科拉尔脸上堆满了笑容:“普欣兄弟,了不得!你有这么硬的关系,一路上半个字都不说,真是沉得住气!这下,兄弟们可都全靠你了,见到秀川统领大人时还望多多美言两句!” “正是正是!”总督们都附和道:“普欣兄弟,我们可是一路患难与共的交情,到时你发达了,可千万不要忘了我们!” 普欣笑着:“大家别开玩笑啦。秀川大人忙着复国讨逆的大事,他老人家能抽空见我们就不错了,其他的事,大家就别多想了。” “对对!”总督们连声赞同道:“不愧是秀川统领身边的人,说得太有道理了!” 过了好一阵,军营方向响起了马蹄声,一个青年军官策马奔来。在巡哨岗前,他下了马走过来问:“请问哪位是普欣总督阁下?” 普欣站前一步:“我就是了。请问大人您是?” 这名军官眉目清秀,气质斯文,说话也很温和:“我是明羽。不敢称大人,和阁下一样,我也是红衣旗本。欢迎您到来,普欣阁下。” 明羽红衣旗本! 望着这个身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记的年轻军人,总督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知道,眼前的人是远东的第三军统帅和远东军的后勤总管,是讨逆军里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派出这样的人来迎接普欣,可见远东王对普欣的重视了。 “普欣总督,大人听说你来了,想见你,但正在开会抽不开身。麻烦请跟我进去吧。” 普欣正要答应,但身后有人扯扯他的衣角。他回头,科拉尔总督正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小声说:“拉兄弟一把啊!”同行的总督们也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 普欣心下一软,对明羽说:“明羽大人,这几位是安然、史迪、戛纳等行省的总督,与我一同抵达,都是忠于家族的志士。他们也很想一睹秀川大人的风采。” 明羽望了众人一眼,淡淡笑道:“原来诸位都是总督大人,那倒是我失敬了。” “明羽大人,您的大名我们都是久仰了!” “明羽大人,我等实在是仰慕秀川大人威名。求您代为引见一番!” 明羽不紧不慢的说:“诸位大人既然不远千里来到我们大营,又有普欣阁下的推荐,想来定然都是对家族坚贞忠诚的志士了。只是今晚实在太晚,诸位大人便请入营歇息了,改日等大人有空隙时我再安排大伙与秀川大人会晤。诸位意下如何?” 明羽说是商量,但那语气却是不由分辩的。总督们连声叫道:“全凭大人您安排了!” 于是明羽唤来军中接待的管事,让他安排总督们和随从们的饮食和住处。他笑吟吟的抱拳道:“诸位大人一路辛苦,这便请先安歇下来吧。我那边还有点俗务处理,就先告辞了。” 总督们齐齐站起身欢送:“不敢不敢,明羽大人您请自便。” 明羽领着普欣一路朝着大营里走去,普欣有点过意不去:“深夜来扰,本来已是失礼。还要给明羽大人添了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明羽笑笑:“普欣兄——我这样叫你没意见吧?大家等级相同,你也叫我明羽好了。” 普欣知道这是对方的亲近之意,连声说:“不介意不介意,在下就冒昧了!” “普欣兄,你是跟随过秀川大人的人,跟大人是有渊源的。”明羽悠然的走在前面:“有些话显得有些冒昧了,我也不怕交浅言深,这下就直说了。” 普欣心下一凛:“还请兄台指教!” “嗯,普欣兄,你是懂事的人,国家正当非常时期。中枢最忌讳的就是地方上拉帮结派,纠结势力,尤其是各地总督,无论是宁殿下也好大人也好,都不喜欢他们私下交往太过密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普欣,你是秀川大人看重的人,你千里来投,大人一定会很高兴。你的前途远大,跟那伙人混在一起没意思。” 普欣凛然,肃然答道:“金玉良言,普欣铭记在心了。兄台好意,感激不尽!” “呵呵,大家同在秀川大人手下当差,互相关照是应该的。”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帐篷前,明羽站住了脚步,转头望向普欣。火光中,他的脸光暗不定,十分严肃:“记住了,普欣,你是秀川大人的人。” 普欣心下一凛。明羽如此露骨的强调这点,这令得他预感隐隐有些不妥。难道,在讨伐军中,还存在着能与秀川大人匹敌的势力?他脑筋转得飞快,但回答得毫不迟疑:“这是自然!我蒙秀川大人一手提拔,不效忠大人,我还效忠谁?” “呵呵。”明羽满意的笑笑,率先进了帐篷,普欣跟着进去。 帐篷里灯火通明,十几支蜡烛把整个帐篷照得亮如白昼,几个军官围在帐篷中间摆有沙盘和地图前面低声的议论,说得很急,普欣只听得几句零碎的话语: “……明辉的力量不足以抵御……” “……干脆放他们进来算了……” “……我们必须先决定我们的态度,坚定的向大陆各方表明立场,即紫川家的平叛战争不需要也不允许其他国家插手……” 在那批参谋军官中间,普欣看到了一个满头银发的军官安静的低头坐在那。他穿着一身没戴军衔和标志的军便服,满头银亮的白发显然很久没剪了,长长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额头,火光映照下,他脸颊上的胡子茬清晰可见。 虽然他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但普欣的目光第一眼就被他吸引了。这个军官有种说不出的魅力特质,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 “此位老军官气质非凡,绝非一般。”普欣在脑海里搜索着所知的远东将领。明羽自己已经见过了,罗杰是个猛将,没有这样超凡脱俗的气质;白川、林冰等人都是女性,也不可能。莫非,此人是大人新收复的魔族精英将领,比如羽林将军云浅雪?那倒也有可能,只是,他为何穿着紫川家的制服…… 普欣正想着,那个军官一抬头,神目如电,眼睛却是依然清澈明亮。普欣才震惊万分:这位自己以为颇上了年纪的军官,竟然就是紫川秀本人! 不过二十六岁的青年,为何竟是白发如霜? 普欣正要上前行礼,紫川秀却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坐下。于是,他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下,听了一阵,他才明白过来,大家正在讨论的是西北局势。 “明辉向我们发来公函,称流风霜部队已经越境进入了我国西北,其规模大概有三个联队近万人。明辉派人与其交涉,但流风霜却称,她是为了帮助我国平定叛乱而来,若有人敢阻挡即为叛逆同谋。” 明羽小声的向普欣解释说:“现在,明辉拿不定主意,发文向我们大营请示:究竟要不要拦截他们?宁殿下已经把这事交托给我们秀川大人决定了。大伙在这讨论了好一阵,都没个结果。” 普欣望了紫川秀一眼,轻声说:“其实,明辉到底有没有能力阻止流风霜?” 他的声音虽然轻,但紫川秀已经听到了。他抬头望过来,目光炯炯:“普欣,你继续说。” “是,大人,敌寇入境便立即抵抗还击。这是家族军队的铁纪,根本无需请示。但明辉却发来了这么一份公函——下官怀疑,他是无力也不敢抵抗,却又不敢承担放纵流风军入境的责任,干脆就发来函件请示。若是殿下同意流风军入境平叛,那自然最好;若是殿下命令他阻拦,此去西北边境天遥地远,信使来回起码要一个月。那时明辉就可以藉口说,命令来得太迟,流风家早越过防线了,现在抵挡来不及了。” “喔!”参谋们发出了吃惊的感叹声:“会是这样吗?” “十有八九,就是这样。”普欣摇头:“诸位都是光明磊落的军人,这已经不是军事谋略上的问题,而是地方官欺上瞒下的伎俩了,诸位大人没在地方上任职过,看不出也是正常的。下官,不好意思,也做过一任总督,所以对这些手段略有些了解。” 帐篷里静悄悄的,参谋们盯着普欣,没有人说话。“普欣说得没错。”说话的人是远东统领紫川秀,他长叹一声:“照明辉的性子,他是能干出这种事的。” “大人,您该代宁殿下起草诏书,以殿下的名义,严厉申斥西北统领!” 紫川秀缓缓摇头,苦笑道:“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天太晚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会议结束,参谋们纷纷散去。出门时,紫川秀对普欣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的跟上,二人并肩走在营地中间的道上。 “普欣,好久不见了。”银亮的月光下,紫川秀打量着自己的老部下:“这么久没见,你显老些了。” 许久不见的长官以这样的对话来做开场白,普欣感到十分温馨。望着紫川秀的白发,他感慨万千,最后只能一句平淡的话出口:“大人,国事虽危,但您也得保重身体。斯特林大人已经去了,明辉大人鼠首两端,若您还出个什么意外。那家族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在这世上,活着就已经够累了,若连死后的事还要操心,那也太辛苦了。” 普欣诧异地望着紫川秀。认识紫川秀已经数年了,从意气风发的西南统领,到巴丹会战时坚毅决然的大军统帅,他从没见过紫川秀如此消极,在对方淡淡的语气里,藏着无法道尽的沧桑和淡漠。 “上次跟你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紫川秀漫不经心的问。 普欣回答得认真:“大人,那是前年的事了。那时您率领远东军回师大陆参加巴丹会战,那时我还在东南军中任职,奉斯特林大人的命令来迎接您。我们在巴特利行省会师……” “我记得了。”紫川秀点头,他抬头望向头顶漆黑深邃的苍穹:“那时斯特林还是你们东南军的头,就像现在我与你一样,我还与他连夜商议对魔神皇的决战……” 虽然紫川秀望着普欣,但后者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已经穿透了自己的躯体,穿透了无尽的军阵。最后落在了苍穹尽头,那目光始终在寻找着,寻找着那个已经消逝于这个世间的身影,最后,他轻声叹息:“那一刻,仿佛就在昨天。” 普欣默然。他知道紫川秀与斯特林之间的交情深厚,但他无法理解,存在于这三个男子之间的感情,绝非简单的“交情”二字所能形容。那种情感已经融入了血脉和骨髓,犹如肢体相连,要斩断这个,那要留下血淋淋伤口的。 “普欣,你这几年都在史迪行省任职吧?那边情况如何?” “情况很好!自从大人您进军的消息传开,我省军民人心大振。大伙都说,既然秀川大人都进军了,那帝林叛逆也快完蛋了。我省军民决心团结起来,以最大力量支援王师讨逆!” “这个,怕不是实话吧?”紫川秀的话语虽轻,却把普欣吓了一跳。他连忙分辩:“大人,勤王讨逆,那是人心所向。王师所向披靡,万民欢欣雀跃以迎大军,那是自然的事啊!” 紫川秀笑笑,却说:“我听说,跟你一起来的,还有周边几个行省的总督?” “是的。他们是……” “总督来这里了,行省政务长在哪里?”紫川秀微笑着:“在帝林那里吗?” 普欣顿时哑了口,结结巴巴的说:“史迪的省长留在本省坐镇处理了……我们省可绝对没有勾结帝林的打算!” 紫川秀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没有,但他们……”紫川秀长叹一声:“其他行省的督抚们,他们打的大概是两头下注的想法吧?总督到我这边来表忠心,省长到帝林那边去,只要隐瞒得好,不论我和帝林哪个获胜,他们都能安然保存下来。” 普欣暗暗松口气,他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见面时,明羽对那帮总督有意无意中表露出的轻蔑和不屑。而按道理说,这时候远东军该是要极力拉拢这帮地方实权派的。 “大人,远东大军势如破竹,以大军的声威,消灭帝林匪帮易如反掌,这个时候他们还要与帝林勾结,那真是愚蠢至极!” “他们不是愚蠢,他们是稳妥。局面上我们占了优势,但帝林也不容小觑。兵事瞬间万变,翻盘也不是不可能。无论紫川家能顺利复国还是帝林篡夺了天下,为稳定人心巩固统治,都要用温和手段来安抚地方的,那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说着,紫川秀眼中利芒一闪:“这次战争,无论是宁殿下重夺天下还是帝林顺利登基,地方势力必将大涨。新任总长若不能妥善处理,割据镇蕃将成为国家大患。” 普欣听得凛然,忽然又觉得好笑:眼前这个大义凛然一意为国家考虑的忠良臣子,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镇蕃”头目吗?若说割据,家族境内还有哪个势力比远东更“割据”的? 看着普欣神情严肃,紫川秀笑了:“别那么紧张,我说这些话不是疑你——若是疑你,我也不跟你说这些了。普欣,你那边备战准备得如何了?” “自从听闻宁殿下在远东发布檄文,史迪行省就开始备战了。只是我省物力贫瘠,虽然竭尽全力,但还是只筹备了三万人三个月的粮草。另外,我省还组织了五万人的预备役民兵——因为时间紧,他们现在还派不上用场,但充当民夫用还是可以的。在军事方面,我省有守备军一个师和一个特种旅,可供大人差遣调度。” “很好,普欣,你有心了。” “这是下官职责本份,不敢当大人谬赞。” 紫川秀抬头看看天,微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你赶了一天路,也该累了,就早点歇下吧。过两天,大本营就要前移到巴特利首府了,那里是指定各省王师的集结地。你们史迪行省的军队早准备好,到时候说不定也要派上用场的。” “遵命,大人。”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三章 勤王讨逆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各地的总督纷纷过来,他们或是独身前来,或是带上了大队兵马……这让负责后勤的明羽很有意见,整天发着牢骚:“哪怕是来野餐的都要记得带饭盒啊!” 勤王军云集,带来的麻烦并不仅仅是物资的短缺。以前紫川秀还感慨过巴特利的省长吴华实在是演戏的高手,但现在看来,他的感慨发得还是太早。现在的总督政要们,哥哥都比吴华高明得多,他们日夜围绕着紫川宁,表现出了高度的爱国热情,指天誓日地喊着与帝林不共戴天,上演了割腕沥血宣誓等好戏,把紫川宁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对李清说:“紫川家虽然失去了斯特林和文河,但好在千万个斯特林站了起来!” 紫川秀的评价是:“哼哼,在宁殿下逃亡时,这千万个斯特林干什么去了?” 尽管牢骚满腹,但紫川秀也不敢随便开口。位高权重带来的不单是权利,也伴随着沉重的责任。一起拿只是预备役副统领的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发言,但发现远东军统领兼勤王军总指挥,自己的身份已不单是简单的军事将领,更是紫川家皇权派的政治首脑。站在这个位置上,自己却是不好再大放毒舌了。一个不巧,外面就会流出传言:“秀川统领十分歧视投诚将领,他说当初没有出手救援宁殿下的督抚们都是不可靠的,绝不能留!”——这就是硬生生把中间派往帝林那边推了。 来自各省的参展兵马一股股数十近百的抵达远东军营地,光是整编兵马就让远东军的后勤部队忙得不亦乐乎,双方都在继续着每一分力量,为最后的决战做着准备。 七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巴特利行省总督府。 早期的路人们惊奇的发现,今天的城市有点异样。市区内军警密布,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路口都站着巡视的警察和士兵,冷漠的注视着过往的行人。而在总督府邸周边街道,那更是警备森严。在三条街外,经常就立起了“禁止通行”红色警示牌,警戒线内,则有穿着浅蓝色军大衣的士官生钉子般立在街道里两边,气氛肃杀。 看到这样的阵势,懂行的市民们都在窃窃私语:“看,准是有大人物过来我们这了!这样的规格,起码是统领级别的。” 市民的先见之明很快得到了证实,上午九点许,长长的车队从城外驶入,开道的骑兵手持金色的飞鹰旗,现实军队里有紫川就的高级将领或者皇族成员在。长长的队伍椅子蜿蜒排开,直奔总督府去。 在总督府门前的空地上,人头济济,高级军官的肩章耀花人眼。在这快小小的空地上,维特、特伦西亚、刚穆特、亚辛、比特、达玛、史迪等二十一个行省的总督和高级将领都在此地了。制服笔挺的高级军官壁立如林,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议论,上百人狙击的地方,竟静的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军官们笔挺地站立着。表情严肃,甚至隐隐带有担忧。 “来了!” 领头的马车驶过街角,紫川家的金色飞鹰旗赫然入目,长长一串马车驶入。马车听下后,远东军的重要将领纷纷下车。在等候的人群中,总督们在轻声议论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美女是林冰副统领阁下,她负责远东军的军法和纪律……” “正在下车的美女是白川红衣旗本阁下,她可是远东第二军司令,是远东的主力军。” “跟白川后面的是明羽红衣旗本阁下,他是远东第三军司令和远东军的后勤主管。” “那是布兰将军,他也是远东军的元老了,当年大起义时就跟着秀川殿下了,很得统领大人信任的重臣。” “那个瘦高个子的倒不清楚他是谁……不过我知道他是负责远东军情报的……” 当紫川秀从马车上跳下来时,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不必介绍,哪怕是没见过的总督也能认出他的身份来。或许紫川家有第二名统领在此,但不可能有比他更耀眼的将军。他衣裳也不甚华丽,一身深蓝色的高级军官制服,外面套着远东军的黑色骑兵斗篷,寒风中,宽大的斗篷猎猎舞动着,仿佛要展翅飞去。 家族最年轻的统领身形挺拔,玉树临风,雪白的银发衬托着黑色的斗篷,在身边簇拥的将官中显得十分显眼,令人震撼。 扫了众人一眼,微蹙剑眉,紫川秀的目光如剑般犀利:“我是紫川秀。” 被远东统领的威严慑服,不需人指挥,总督们齐刷刷的跪倒:“参见大人!” “都起来吧。殿下就要下来了,小心君前失礼。” 说着,紫川秀站到了最后一驾也是最华丽的马车边上,养生道:“总长殿下,诸位总督和将军们都已经到齐,恭候圣驾!” 气氛严肃总督们目光都集中到了那辆马车上。自从一月帝都发生了叛乱之后,紫川家的仙人总长还不曾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虽然远东军宣称紫川宁曾在远东瓦伦要塞阅兵誓师,但检察厅也不赌咒发誓说紫川宁殿下好端端的在帝都吗?由远东挑起的这场战争,到底是紫川家皇权讨伐叛逆的正义之战,海华丝远东势力企图夺取霸权的叛逆之战虽说目前为止,总督们大多占到了紫川秀这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相信紫川秀。他们只是觉得,比起检察厅来。远东军实力更强,赢面更大而已,而且舆论和人心都是向着远东这方的,所以,总督们也识时务的站到了这边来。 但一直没有见过紫川宁真容,总督们心中也没底。有个不敢出口的问日一直盘踞在他们心头:万一,总长真的在帝林那边呢,那怎么办? 车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个军装的俏丽女子探出头,轻盈的跳下了马车。紫川秀抢前一步,恭敬的扶起了这位俏丽女子。全场想起了无声的波动,激动的情绪就像波浪一样在人群中荡漾开。总督们窃窃私语:“总长殿下。真的是总长殿下!” 二十二岁的紫川家总长身穿一身深蓝色的军便服,外装是雪白的裘皮大衣,那猫茸茸的裘皮容貌烘托的那张俏丽的瓜子脸分外雪白。紫川宁微微低着头,修长的睫毛掩盖了明眸,沉静似水的眸子平静的凝视着面前的人群,在少女的眼中,有一种历尽沧桑的从容与沉静。 紫川宁曾任中央军司令,这里有不少出身于东南军或者中央军的总督,只是一眼,大家便能确认了:站在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俏丽女子,确实是紫川家的第九任总长。 总督们齐齐单膝跪倒:“微臣参见总长殿下!” 作为地主的巴特利行省总督瓦新站前一步,代表众人说:“殿下,微臣等不知殿下蒙难。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都起来吧。”紫川宁平静的说,“大家是受帝林蒙骗了,这也算不得什么罪。今日大家能在这里,足可见各位的忠义了。” 紫川宁语气淡淡的,没有怨尤,也没有责备。但总督们都不由自主地从背后升腾其一阵寒气:总长的怨气很大啊! 听出了总长语气中暗含的布满,一时间,全场无人敢出声应答,静的鸦雀无声。 幸好,远东统领紫川秀出来解围了:“殿下,大家都到齐了,我们不妨进去吧。” 回忆的会场被设置在巴特利总督府的礼堂内。在主席台后的蓝色墙上悬挂着巨大的金色飞鹰旗,手持利剑的卫兵壁立门口,向进场的高级军官庄严行礼。灼灼发光的肩章耀花人眼,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气息铺面而来,此事,能在这个地方占有一席之地的,起码都是旗本以上的高级军官了。 坐在主席台上的只有三个人:紫川宁、紫川秀、林冰。本来紫川秀还邀请巴特利本地的总督瓦新和吴华上来就坐的,但这两位父母官打死都不敢上来和总长并肩而坐。于是,主持会议的就变成了紫川秀本人了。 紫川秀环视一眼众人:“诸位大人来自各省,有些跟我合作过,大家认得;有的却是第一次见面。我看,大家先来个自我介绍,也好让总长殿下认得各位。就先炒年糕前排开始吧,一个个来。” 于是,在座将领纷纷出列向家族总长问好和自我介绍: “下官胡麻,任职特伦西亚总督,今日首次得觐见殿下天容,深感荣幸!下官深信,在总长殿下和远东统领统率下,我部必能立下无上战功!” “下官林如海,任职亚辛总督。很荣幸能参见殿下,亚辛全省军民愿为殿下效死!” “下官高长风,任职沃伦总督。请允许下官表达我省军民对殿下最衷心的爱戴和拥护。能参与光荣的勤王讨逆之战,下官深感无上光荣!” “下官卫敏,任职刚穆特总督。这次前来勤王,下官统带了八千虎!下官向宁殿下和秀川统领大人恳求,请把先锋军一职委派给我们,我们定能把叛军杀个落花流水!” 眼见将军们纷纷出列跪倒向自己致意和效忠,紫川宁脸上淡漠,心底却是波澜激荡。她想起了当初逃亡道上的心酸和艰苦,再看看现在一呼百应的微风,不仅感慨万千。 介绍完毕,军官们纷纷回到原位上坐下。 紫川宁缓缓说:“自一月来,国家沦丧,恶浪滔天,黑暗遮天。好在家族还有诸位这样的忠贞之士。虽然叛军威逼利诱,但你们始终不肯屈服,坚守着信念和道义,这也是国家的希望所在。诸位,你们今日不负紫川家,他日紫川家定也不负你们。” 紫川宁话音刚落,紫川秀肃然道:“谨遵殿下旨意。我等必效忠家族,驱灭叛逆!” 将官们齐声喝道:“效忠家族,驱灭叛逆!”这数十人都是军中的菁英高手,人数虽不多。但声音却是低沉有力,震得人耳膜发痛。 总督们中不乏出身当初东南军的军官,看到这样振奋人心的场面,他们都想起了当年远东军和东南军联军进军帝都与魔神皇决战前夕的誓师大会。如今,远东统领依然风采照人,但英气逼人的东南军司令却已经成了墓中白骨。想起英年早逝的斯特林,不少总督眼中包含着泪水。 林冰曾评论道:“帝林谋害斯特林,这不但激起了紫川秀的愤怒,也引起了东南系将官的众怒,甚至可以说,他成功的激怒了整个紫川家军方。从这个意义上说,帝林杀斯特林的后果比杀紫川参星更严重。” 在黯然神伤之余,将领们也深感惶恐。紫川军中讲究出身和嫡系,斯特林在世的时候,出身东南系的军官都把他当作主心骨,不管在哪里任职,他们都把斯特林当作核心,自己的凝聚在他周围。但在这次事变中,斯特林被谋害,文河殉国,秦路被谋害,斯塔里被处决,方云失踪,东南系的重量级大将被一网打尽,懂那些军官们深感惶惶。不关事战场还是官场上,失去了靠山就意味着脆弱,意味着容易被摧毁。 好在,远东统领是斯特林将军的义弟,投靠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在斯特林将军的份上,说不定他会照顾我们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大家抖擞起了精神,昂首挺胸,站姿挺拔,力争要给紫川秀留下一个好印象,日后也好作为投靠的引身之资。 “诸位阁下勤王讨逆,忠义可嘉。只是各位的力量我这里还不清楚,参谋部不好拟定计划。还请麻烦诸位给报一声,让我心里也有个底。” 紫川秀话音刚落,总督胡麻第一个站出来,这个子不高的将军声音却是出奇洪亮:“特伦西亚愿出兵两万五千人,攻三个步兵师!” 会场里想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都在感叹胡麻总督的大手笔。一个行省出三个步兵师,别的行省虽然也能拿得出差不多的兵力——例如巴特利行省在抵抗检察厅的战争中就组织了四个本土守备师,但他们是保卫本土,而胡麻但呢个与是把特伦西亚的守备力量抽调一空来帮助勤王军了。总督低声议论着,都在嘀咕着胡麻是否疯了。 紫川秀微微诧异:“胡总督,我记得在军务处的序列表上,特伦西亚的守备部队总共也就三个师吧?你组建了新部队?” “启禀大人,未得总长殿下同意和军务处批准,下官不敢擅组新军。我省军备队确实只有三个师。” “胡总督,难道你就不留下一些部队留守吗?” “启禀大人,下官已经留下两个步兵大队在特伦西亚了,足以维持当地治安和秩序了。” “胡总督,你不留兵力,虽然我军胜算很大,但倘若有个万一……那时你怎么办?” “殿下,大人,下官虽愚,却也知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只要王师主力得胜,俺我省自然是稳如泰山。倘若战运不佳,王师主力遭挫的话,纵使我省三个师齐全都在,却也无济于事。国家,先有国才有家!特伦西亚一省的安危很重要,但家族的社稷存亡却是超于一切的。值此生死存亡的要害关头,保大局舍小家,下官旗杆不尽全力而贻害全局?” 胡麻总督大义凛然,字字掷地有声,直听得紫川秀毛骨悚然。能把这么虚伪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胡麻倘若不是斯特林那样的圣贤便是自己闻所未闻的大奸大恶。 紫川秀和林冰交换个眼神,林冰低声说:“这厮豪赌得很。孤注一掷啊!” 打量着眼前气宇昂扬的矮个子将军,紫川秀嘴角露出冷笑:紫川宁在远东发布檄文两个月了,特伦西亚连个屁都没放,这样的人物,会是忠君爱国的圣贤?不过你既然把赌注压在我们这边,那倒也是欢迎的。 他平静的说:“胡总督公而忘私,顾全大局,忠义之心,皎洁日月,实乃吾辈楷模!” 眼见胡麻得了远东统领如此高的评价,众位将军眼中流露艳羡之色。 胡麻深深的低下头来,“大人谬赞。下官实在愧不敢当。” “胡麻阁下不必客气。你今日的功劳,家族自然会记住的。” 虽然不以为然,但紫川秀不能不承认,胡麻确实大大鼓舞了人气。他承诺出兵三个师,有这个高标准在前面,各省总督知道此事关系自己在总长和远东心目中的印象,也不好意思出兵太少。 “亚辛行省愿出兵一万七千,两个师!” “维特行省愿出兵一万五千,一个步兵师团和一个骑兵师。” 总督们一个个出声承诺,出兵数目大抵在一万到两万之间,这已经比紫川秀估计的要高很多了。眼见讨逆军兵力日渐雄壮,紫川秀心头暗喜。转头望向紫川宁,却见紫川家总长虽然也在微笑,但眼中却流露出淡淡的一丝忧愁。 紫川秀低声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紫川宁低声说:“阿秀哥,各省镇督踊跃出兵,可见其忠君爱国之心。只是……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但地方势力如此强盛,蓄养精兵,日后只怕尾大不掉,恐非国家之福。” “殿下思虑日渐成熟了,很让微臣欣慰。不过镇蕃之忧那是日后之事,现在要紧的是评定叛乱。微臣觉得,只要中央政权能保持强势,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了。” 紫川宁苦涩的笑笑。她当然知道之忧中央政权强大,地方就自然就会服从。但问题是现在的中央政权……呃,若是不算远东军的话,现在的中央政权就是指李清和十几个侍卫了。如今,各省动员的兵力动辄以万计算。这样的“中央政权”实在是算不上强大。 偌大的会场,只有紫川秀沉稳而不失清脆的声音在回响:“诸位,我讨逆军首战目标,便是要一举歼灭检察厅盘踞在巴特利的今西叛军。白川红衣旗本!” 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站前一步,响亮地应声道:“下官在!” “命你率领我远东第二军的二十个团队,从正面吸引并牵制住今西部队。” “下官遵命!” “布兰将军!” 苦无的半兽人从作为上站出来,声如洪钟:“光明王殿下,属下在!” “你率王国第二镇的二十个团队,负责策应白川的左翼,并随时做好从侧翼突破并包抄敌人后路的准备。” “遵命!” “瓦新阁下!” “下官在!” “你率巴特利省军的两个师担当白川部队的右翼策应,并作为展现的预备队使用。” “遵命!” “普欣总督!” “下官在!” “你率你省的两个师团在奥斯行省进行骚扰性攻击,重点打击敌人补给车队和粮仓等目标。” “遵命!” “胡麻总督,林如海总督,高长风总督!” 三名总督同时应声出列:“下官在!” “你们三省的军队立即在奥斯行省集结,组成我军的一支别动队,以胡麻总督为首脑。你部将负责打击今西的大营,切断他的后路!” “遵命!” “卫敏总督,科拉尔总督,罗木总督!” “你们三省的军队以卫敏总督为首脑。你部的任务是协助胡麻总督部,切断今西部的后路,并阻挡来自帝都方面对今西的援助。你们的行动,听从白川红衣旗本的指令!” “遵命!” 分拍完人手,紫川秀才回头礼貌地对紫川宁说:“殿下,您看这样处置可合适不?” 紫川宁笑笑:“军务上的事,我也不是很懂,统领看着办就是了,我没意见。” “这样,微臣就逾越了。” 接下来的会议延续了一个多小时,紫川秀如臂指使地调派一种总督,甚至没有象征性的征求下紫川宁的意见,但在场众多总督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外表上,紫川秀温和有礼,气质平和。但众人都能感觉到在这平和的外表下,银发统领深沉的眸子里散发着浓烈的杀伐之气,他瞬间惊鸿一瞥的目光里,蕴藏着刀锋般的凌厉和冷冽。在他的注视下,即使是最老奸巨猾的总督都有一种周身被看透的寒意,如同面对崇山峻岭一般巍峨不可对抗的存在,总督们根本想不起抵抗的念头。 紫川宁默不作声,一双明亮的眸子定定的投在紫川秀身上。她知道,能在这个房间就坐的,哪个不是军队里打磨出来的老油条?能在厮杀的战场上幸存,在争斗的官场上胜出,都出任一省总督的人物,哪个是简单的人物?放在外面,他们都是统帅一方的大员,腹有韬略,胸有山川。但在这里,在紫川秀面前,他们得到的待遇还不如普通小兵。 看着紫川秀挥洒自如的对一群刚见面的将官们发号施令,张口就训,闭口就骂,而被呵斥的将军也不敢有丝毫抵抗,只敢连连称是。连紫川宁这种不通军事的外行都能感觉出,在与自己相处时的温柔截然不同,操办军务的紫川秀,霸气逼人。 将军霸气,虽然无形无色,但这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的,这不是凭职务或者出身就能获得的。在军中磨砺多年、亲手斩杀无数兼手掌重兵,紫川秀不必故意做做,一举一动,自然而然的就显露了威严,这是身经百战的统军大将特有的虎威,就如山中狮虎的气息,稍一展露便足以震慑群兽。 “紫川家的统治者,正需要这样的威严啊。也幸亏有阿秀哥哥这样强势的人物,才能压制得住那么多个怀异心的督抚。身为女子之身就任家族总长,实在有太多的顾忌和不便啊,难道我能一辈子依靠阿秀哥哥吗?” 紫川宁沉思着,陷入了迷茫和惆怅中。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四章 战略局势 在七八六年年末的巴特利会盟上,紫川家的年轻总长和她麾下干轻的远东统领各有所获。在这次会议,紫川宁在天下诸侯面前亮相,确立了紫川家正统领袖的名份,而远东统领紫川秀获得的是东南诸侯承认的军事指挥权。 巴特利会盟是紫川家讨逆平叛战争的一个重要标志,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有着重大意义。这表明着以紫川宁为首的紫川家皇权已得到了家族各地诸侯的承认。巴特利会盟在军事上的意义更为重大,继最初的四个行省外,又有十二个行省的军队加入了讨逆军部队,这导致讨逆军军力有了一个飞跃性突破,而且原来孤军挺进的战略局势也有了极大改善。 在巴特利会盟上,紫川秀本来制定下了围攻今西部队的计划,但这个计划并没能得到实施。巴特利会盟第二天,监察厅的情报网就获知了这个情报,今西不等请示帝都,立即掉头就跑,主力部队连夜缩回了奥斯行省首府。 奥斯行省的局势比较复杂。奥斯总督科维奇并没有公开反正,是至今还留在帝林阵营中的少数东南总督之一,但私底下,科维奇却是倾向于远东一边的。但今西带着大军就驻在奥斯首府,科维奇想反正也找不到机会。为了向远东一方证明诚意,表面上,科维奇与监察厅保持合作,暗地里,他却不断对监察厅的零散部队下手。监察厅在奥斯省内的补给车队和驻地常常受到袭击,这就是科维奇的杰作了。 虽然科维奇的几次偷袭行动做得成功,但其中破绽也不少,放在监察厅的情报部门眼里,那简直跟写在白纸上一样清晰。今西不是没想过除掉科维奇,但问题对方异常警惕,无论今西如何催促约请命令威胁,他就是坚决不肯出守备队的军营,而奥斯守备队也网罗了不少忠于科维奇的亡命之徒,除非是出动大军攻打,监察厅是没法动科维奇的。 跟巴特利的远东军相持不下,虽然对科维奇恨得咬牙切齿,但今西也不希望后院起火开辟两条战线。事情就这样僵持下来,两支各怀敌意的军队在奥斯首府对峙而立。 今西的突然后撤,导致远东的包围圈落了个空。由胡麻总督和卫敏总督统率的两路兵马本来是要抄今西后路的,却是与后撤中的今西部队打了个遭遇战。先与今西遭遇的是胡麻统领的三省联军。对上远东军,监察厅的兵马多少还有些顾忌,但对上这些纯粹是由各省守备队组成的联军,既无默契又无配合,虽然号称是“三省联军的八万大军”,但监察厅的兵马都是从林家战场上凯旋而归的,他们最不怕的就是以寡击众。 在奥斯行省与巴赫行省交界的克利台镇附近,今西部队遭遇了胡麻总督统率的三省联军。今西先用小股部队牵制特伦西亚和亚辛两省守备队,主力则全力以赴攻击沃伦行省的守备队。 因为相互间缺乏协调和统一指挥,胡麻总督和林如海总督都无法对今西的攻击做出正确应对,两位总督先前都只是在东南军中做过师长,缺乏指挥过全面大战的大局观,他们被今西派来牵制攻击的小股部队吸引了注意力,都以为对方的全力攻击对象是自己。所以,他们严阵以待,而对高长风的一声又一声的求救哀求置之不理。最后,直到高长风部彻底被击溃以后,胡麻和林如海才醒悟上当。此时,今西已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了胡麻部队,一连串的凶猛进攻打得胡麻晕头转向。他唯一的出路是向林如海求援。但林如海被监察厅凶猛进攻的威势吓倒了,说什么也不肯出兵救援,藉口说:“我们这边也很吃紧啊!”立营坚守待援。 当天日落黄昏时,坚守了整整七个小时的胡麻所部终于崩溃,溃兵四散逃逸,胡麻总督乔装混在溃兵之中逃生。三省联军,最后只剩亚辛省的林如海部队了。他被监察厅的部队包围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当时白川正在率军挺进奥斯首府道中,闻知胡麻军表现如此笨拙,她十分情奴但同时也意识到,如果开战之初,讨逆军就有一整路兵马被全歼,那影响是十分恶劣的。当务之急是立即救出被包围的林如海部队,她急令由担当预备队的卫敏所部三省联军立即挺进克利台镇,全力救援被包围的林如海所部,命令下得十分严峻:“你部即刻火速参战救援,若不能救出林如海部,你部亦以战败论处!倘有怠战畏惧不前者,一律格斩!” 接到这样的命令,卫敏和其余两位总督都不敢怠慢,星夜率军前往救援,人马全速行动,一天一夜急行军一百里。他原打算午夜三时抵达战场外围,在那里休整三个小时,天亮时分再全力发动攻击。可惜的是,他的踪迹被监察厅的情报网察觉,信鸽提前三个小时飞到了今西营中。结果是打算偷袭的人反被人偷袭,当晚二时,正在赶路的疲惫之师遭到了今西的凶狠一击,天明时,四万大军土崩瓦解,三位统军的总督红衣旗本下落不明。 次日,今西再次回师包围林如海阵营,射书入营,命令林如海立即出降。他表示,此时投降,监察厅可以既往不咎,保留营内军官职衔和待遇;倘若顽抗,破营时鸡犬不留! 林如海虽然打仗无能,但政治上倒还看得清楚。他知道监察厅虽然接连获胜,但远东军主力未动,依然占了大局的优势。而且白川将军和半兽人将军布兰都在尾随今西而来,这是远东本土来的强兵,能与监察厅对抗的劲旅,自己可以安心等候他们的救援。 但可惜,林如海看得明白,他麾下的军官们却没有这样的智慧。眼见监察厅兵马雄壮,接连不断的击破讨逆军,杀得血流成河,这些没见过战阵的地方守备队军官早慌得六神无主,恰好有几个军官是监察厅安插的卧底,他们趁这机会拼命的鼓动。吹嘘着监察厅如何可怕无敌,又是如何手段残忍,把军官们吓得心胆俱碎,人心浮动。半夜里,在几个监察厅卧底的鼓动下,守备队的大队长们发动兵变,将林如海绑了,打开营门投降监察厅。 今西倒也不负诺言,对投降的军官们好言抚慰,各自保留了原职,甚至就连林如海也没有杀,只是将他关了起来。 七八六年十二月三日,紫川家讨逆军与监察厅的第一次正面会战——克利台会战——终于分出了胜负。此次会战以紫川家讨逆军的彻底全败而告终。参战的两路六省讨逆军,一路被击溃,另一路被彻底全歼。高长风总督、罗木总督战死,林如海总督被俘投敌,胡麻总督、科拉尔总督逃回了巴特利,卫敏总督率领一支残兵活着逃出来与白川会合。 见到白川,卫敏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一塌糊涂。这次战败,跟随他出战的一万五干名本省子弟死伤惨重,溃散大半,他精心栽培的军官团也被一战而灭,如今他的实力还不足当初的一个零头。 白川同样心情沉重,但她没有对卫敏呵斥责难,反倒是温言抚慰道:“贵部实力损伤确实很大,但这是为国而战。为公义而战,相信宁殿下和秀川大人都不会置之不理的。” “我败军辱师,如何还有脸面回见秀川统领大人?” “此次战败,责任在我。我急于求成,操之过急,身为前敌指挥,我会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向总长和统领大人请罪。此败,与诸位无关。” 听白川这样说,卫敏顿感全身轻松。其实他表现得如此难过,不单是为了部下的损丧,其实也因为害怕受到紫川秀的惩罚。本来他还想好了一番说辞好推卸责任的,却不料白川这样一口将责任揽了过去,让他在轻松之余隐隐也有点惭愧:自己堂堂男儿,还不如一个女子胸襟。 他讪讪道:“白川大人,其实我也是有责任的,我不该日夜赶路过去,让军队太疲惫,以致给今西可乘之机……” “我给你们的命令是最快速度赶去增援,你们日夜赶路是执行我的命令,并无过错——不必说了,卫敏阁下,秀川大人对我还算信任,一个败仗的处分,我还担得起,大不了把以前的一些功劳折进去就是了。但你们不同,你们刚刚加入讨逆军,需要给总长和秀川大人留个好印象,以后也好挣个前程。” 望着白川,卫敏的眼眶湿润了:“白川大人,我……” “卫敏阁下,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既然你和其他几位总督都是我属下,我有责任保护你们。”白川平静的说:“就如大人当年保护我们一般。” 克利台战败后,白川将部队交给了布兰,自赴大本营请罪。她将战败的过失都揽了下来,自请处分。这件事在远东军大本营中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远东军副帅林冰认为,此战损失的部队是各部总督的,并非远东的直属部队。如果不处罚白川的话,怕各路总督会心怀不满。 而紫川秀对此事的反应则是:“打了败仗当然要处分——就罚白川站墙角吧。” 紫川秀并非单纯袒护自己的下属,事实上,他对事情的了解比林冰深刻得多,也清晰得多。在各路讨逆军中都有远东情报局的密探,他们已经将战争的经过向他做了汇报,从战事发展到各路指挥官所下的每一个命令,紫川秀都有了解。按照他的看法,白川所下的命令并无错误,倒是执行命令的总督们有执行不力的嫌疑。不过既然白川自己把事情揽了过去,他也不打算再对总督们追加处罚了,事实上,损兵折将的总督们已经够凄惨的了。 最后,家族总长紫川宁出面接见对灰头灰脑跑回来的三位总督——胡麻总督和科拉尔总督都活着逃了回来——耐心加以抚慰和劝导。劝导时,紫川宁若隐若现的对总督们许诺:“现在的损失不必过于担心。将来只要紫川家重夺政权,必然会对各位有所补偿。” 既然总长出面,几个总督也觉得有了面子,再加上他们心里也隐隐发虚:自己的作战表现实在是见不得人。所以,谁也没有敢出声追究白川的指挥责任什么了。 讨逆军内部对此事低调处理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克利台战役是家族讨逆军与帝林的第一次正面会战,大陆各个势力的关注焦点所在。会战后不到几天,在监察厅的情报网的极力鼓动下,远东军战败的消息就伴着十二月的寒风一起滚滚传遍了大陆。 “远东军在克利台大败!监察厅败敌三十万,阵斩紫川家红衣旗本十七名!远东统领紫川秀被彻底打垮了,带着败兵往瓦伦要寨撤退。监察厅的宪兵正在对其紧追猛打。” “假扮总长殿下的女子被活抓了!她根本就不是紫川宁殿下,是远东军找来假扮的!” “远东讨逆军已经崩溃了,远东半兽人部队兵变了,家族的极东地区发生魔族叛乱,远东统领自顾不暇,已经退兵回去了!” 西北边防军统领明辉本来已做好准备南下平叛了,这天,三万精锐边防军将士集合,杀猪宰羊歃血祭旗誓师,气氛庄严肃杀,明辉登台正准备演说呢。忽然有人跑来跟他说:“大人,听说远东军在奥斯的克利台镇被监察厅彻底打垮了!” 这下,明辉面白如纸,汗下如雨,他拔剑苍茫四顾,良久憋出一句话来:“来人啊,把那几头宰好的猪羊给烧烤了——今天大伙就是出来露营野炊的!” 热血沸腾的誓师出征变成了轻松愉快的野外聚餐,义愤填膺的三万军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明辉统领本人则成了悲天悯人的和平主义者。他说:“何必呢?大家都是紫川家臣子,打来打去死伤的都是家族子民,那多不好啊!不如我来做个东,秀川统领和帝林大人二位坐下好好谈谈,万事有商量的啦!” 连在西北手握雄兵的明辉都如此摇摆,那些地方行省的总督就更不用说了。本来眼见远东出兵气势汹汹,总督们都把帝林看作半个死人了,不料在克利台一战,帝林还没出手,他麾下一个部将便把远东讨逆军杀得一败如水,大家才意识到,原来监察厅还是有很强实力的。天下鹿死谁手,现在还不好说。 于是,世间风气又是一转,那些本来打算投向远东一方的地方实权派们,现在又把头缩了回去;甚至就是那些已经投靠远东军的总督们也在心理打嘀咕了,他们派遣心腹,通过各种中间人和渠道,向监察厅抛出了媚眼,并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虽然身在远东,但心向帝都啊!在将来的战争中,我们将是监察厅最可靠的盟友。 帝都,晚间九点。彤云密布,在人们期待已久的欢呼声中,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下来了。白雪飘飘扬扬地洒下,一点点的将街道和树木染白。 屋子里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柴火,散发着木质燃烧的清香味,悠扬的小提琴曲如同潺潺溪流一般在房间里回荡,明亮的火光在银座烛台上跳跃着,装饰着名贵油画的花墙上映出了火光的阴影。 在靠近窗口的桌前,两位英俊的男子对面而坐。其中较年长的男子身着便服,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举止无瑕,整个人简直像刚从墙上的油画里走出来一般,鬓白的头发并无损他的气度,反倒给他增添了成熟稳重的魅力。 他喝了一口咖啡,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吁出一口气。他温和的说:“监察长大人,这里视野开阔,闹中取静,感觉很不错。谢谢您带我来。” 坐在他对面的高个子男子礼貌的欠一下身,苍白的脸上却并无多少表情:“殿下格调雅致,能得您的赞赏,下官深感荣幸。这个地方,下官很喜欢陪朋友过来喝咖啡聊天的,一时任性就把宗家殿下请到了这里,还望莫怪下官失礼。” “哪里。其实我也不喜欢在会议室谈事。大人如此洒脱,深得我意。对了,差点忘了:请允许我对贵国军队在奥斯行省对远东部队取得的重大胜利表达最衷心的祝贺。我国真诚的祝愿,在阁下的英明领导下,贵国将更加辉煌而强大。” 若是对旁人,帝林免不得要假撇清一下,说上几句“我国的总长是紫川宁殿下,军队是家族的军队,并非我的私兵”之类的废话。但眼前的人——虽然初次见面,虽然他有着林氏家族宗家这样显赫的身份,但在对方身上,帝林嗅到了同类的味道:草原上觅食野狼的血腥味。 掩饰是不必要的,两头野狼在漆黑的草原上碰到了,它们是没必要拭擦嘴边的血迹的。该做的,是磨利自己的爪子和牙齿。 “感谢殿下的祝贺。我国一向重视与贵国的传统友谊。宗家亲临帝都,那更是为这份友谊增添份量,尤其在这个非常时刻,在我国正与来自远东的叛乱部队进行殊死战争的时刻。这是对我们的极大支持。我们相信,宗家的到来必然会使我们对胜利充满坚定的信心。” “大人您说得很对。虽然前不久我们曾有过一些误会,但贵我两国有着历史悠久的传统友谊,这不应该成为阻碍我们两国交流和互助的障碍。当然,我也注意到,现在的局势不是很稳定。紫川家合法政府和叛乱军队正在交战。我林氏家族一向宗旨是秉承正义而行,我们愿意帮助紫川家合法政府战胜叛乱,而且我们相信,林氏家族的援助和支持对于紫川家合法政府消灭叛逆的行动将是有所帮助的。” 帝林扬扬眉,却没再说话,而是低头喝着咖啡,神态轻松,目光却凝重。林睿说得饶舌又嗦,把“紫川家合法政府”这个词重复了三遍,平常人只会觉得林家族长很嗦,心思敏锐的帝林却明白,林睿重复强调这个词大有深意。 现在的“紫川家政府”有两个,一个是在巴特利的远东统领紫川秀为首的远东集团,一个是在帝都以自己为首的监察厅集团。两个武力集团都声称自己拥有紫川宁殿下,是紫川家的合法统治者,也都声称对方是背叛家族的叛军。而林睿声称林氏家族会支持“紫川家合法政府”,却不说明“合法政府”到底是紫川秀,还是帝林? 林家到底支持的是哪个?是自己,还是紫川秀?谁是乱军队,谁是合法政府,谁说了算? 若是旁人,此时便免不了强调一番自己这方的正统合法性,诋毁对手擅自造反,无君无父,实在罪大恶极。但帝林却是想得深透,林睿不会在乎谁是紫川家的合法统治者,他在意的是谁能给他利益。 监察厅若给林家好处,林家便承认监察厅是紫川家的合法政府,认定远东军是叛逆,支持监察厅镇压,监察厅若不肯屈服,那么,林家便要支持远东军打你们了! 帝林在心底咒骂,外边传言林睿行事谨慎小心,果然名不虚传。连一个不公开的私下会晤,他都把话说得这么云里雾去,躲躲闪闪的。而且,除了职业流氓以外,一般人说到利诱和威胁这样的话都是不怎么好意思出口的,而身为林氏宗家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而且一点把柄不露,这人实在也太不简单了。 暖暖的咖啡入肚,帝林已想通了前后。他缓声问:“不知贵国所谓的帮助包括什么?” “对于朋友,我们林氏家族历来真诚而尽力的,只要朋友需要,无论是金钱、武器、物资,甚至直接派兵援助,都没问题。” “贵国的慷慨,那是举世闻名的。但朋友间的帮助应该是互相的,不知道贵国有什么需要呢?” 林睿露出赞赏的微笑——类似妓女碰到上道又大方的嫖客时候的笑容——他说:“监察长大人,我们的要求,也是一贯不变的。” 一瞬间,帝林目光变得冰冷又锐利,说出的两个字仿佛在铁火里煅烧过的:“西南?” 林睿点头,温和的笑道:“大人睿敏过人,难怪能成就大业。” 帝林抬起头,将身子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面无表情的望着林睿:“殿下,下官很奇怪:您凭什么以为,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能在谈判桌上得到?” 帝林一翻脸,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林睿却恍若不觉:“大人,时过境亦迁。现在,对贵国政府威胁最大的不是我们,而是远东的叛乱部队。我相信,我们的援助对于贵国镇压叛乱将会帮助很大。大人,您是当世豪杰,当然该知道如何取舍了。” “宗家殿下,不必考虑了。我已决定了。” “愿闻其详?” “紫川家的事,紫川家的人会处理,不容外人插手。” 林睿微微错愕:“我记得,这好像是贵国远东统领的名言?” “阿秀他抄袭我的。不过他早说了半年。” 林睿苦笑着摇摇头:“大人真是幽默。不过,大人可愿意听我讲个小故事?” 帝林冷笑着:“下官愿洗耳恭听殿下教诲。” “从前,有一户人家里有两兄弟,他们养有一头牛。两兄弟长大了,因为分家要打官司,谁都顾不上照顾那头牛了。这时,有个邻居跑来跟大哥说:把牛卖给我吧,我给你个好价钱,让你有钱去打官司。但大哥不知为何,却是不肯出售。结果呢,因为没人看管,这头牛在夜里被人偷走了。大哥最后一无所获,十分后悔。” 喝一口咖啡,林睿温文尔雅的对帝林说:“监察长大人,这个故事也是我从乡野间听来的,不知您觉得如何?” 帝林笑笑:“宗家大人,下官监察官出身,审惯了案子。听了这故事,下官的职业病发作,觉得那个买牛的邻居很有嫌疑就是偷牛的贼。” 林睿专注的用银调羹搅动着咖啡,调羹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也不抬头:“监察长大人经验丰富,目光敏锐。您既然如此认为,那自然不会错了。不过,即使如此,那又怎样呢?那位大哥忙着跟弟弟打官司,自顾不暇,又怎有余力来跟邻居讨回那头牛呢?依我的看法,大哥还不如当初卖给邻居好了。这样,邻居可以得牛去耕田,大哥也可以拿到钱去打赢官司,双方互惠,何乐而不为?监察长大人,您说呢?” “若下官的话,有人半夜里敢来偷牛,下官把不会同意。兄弟阅?于墙,外御其辱,再怎么分家产打官司,都是血浓于水的兄弟,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倘若那邻居真敢欺上门来,那大哥宁可官司不打了,将家产全部留给弟弟,然后与弟弟合力,将那个偷牛的恶邻宰了,杀光他的家人,分了他的家产,夺了他的钱财,占了他的房子和田地,然后两兄弟再分享。” 帝林温和的微笑,露出狼一样锋利的白牙:“殿下,您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帝林走出咖啡馆门口时,雪纷纷扬扬下得正大。在门口恭候已久的哥普拉连忙给上司撑伞招呼马车,说:“刚才林睿急急忙忙的走了,脸色很坏。” “不必理会他。”望着漫天的大雪,帝林怅然道:“我们走走。” 看着上司在漫天的飞雪中独自前行,哥普拉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急赶几步追上去。他紧紧跟在帝林身后,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狼犬跟着主人。护卫们骑着马,远远的缀着两人。 不知不觉地,他们走到了帝都东边的城墙区。驻守在这里的哨兵出来询问他们,护卫们亮出身份,他们立即退下。帝林登上了城墙,眺望着一望无尽的雪白平原,久久没有说话。雪纷纷扬扬的下着,很快在他的头上、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哥普拉不敢出声干扰上司的思考,他从护卫手中接过一件风雪斗蓬,轻轻给帝林披上。这时,帝林出声说:“哥普拉,好好看看!这如画江山,多么壮观!” “啊,是啊,好壮观!”伫立在帝林的身后,哥普拉也努力想看雪景,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他横看竖看就是看不出好来,冷风从军大衣的领子里灌进去,吹得他索索发抖。 “大人,雪太大了,冻着了可不得了!我们还是……” “哥普拉,这是我们人生的最后一个冬天了。”帝林的声音虽轻,却如雷霆般震撼哥普拉:“好好再看一眼吧!”帝林缓缓闭上了眼,张开双臂,仿佛要把这千里冰封的美丽河山拥入怀中:“做好准备吧。明日,监察厅全军挺进奥斯,迎接决战!”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五章 防微杜渐 七八六年的十二月十日黎明,帝都监察厅主力向东开拔,目标是增援在奥斯坚守的今西部队。虽然日暮西山,但监察厅的兵力依然雄壮。深知此战不是寻常战事,是关系自己身家命运的决死战,所以大伙儿都是倾尽所有的出动。光是监察厅的宪兵部队就有十个师八万多人——各省驱逐了驻地的军法处和监察处,结果这反倒帮助了这些部队统统集合到了帝都,被监察厅统统搜集了起来,倾尽一战。 除了宪兵部队外,帝都军区的部队也跟随着一同出征。帝都军区的前身是紫川家的中央军、东南军、远征军、西南方面军——光看曾用名就知道这支部队的履历和经验丰富了——这支部队的士兵全都是老兵,从极东地区的魔神堡雪原到西南边陲的河丘城下都留下过他们的脚印,士兵们无一不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当年紫川秀敢以区区十几万人的兵力就深入蛮荒征讨魔族王国,就是因为他对这支部队的战力有着充份的信心。如今,这支强兵已转入了帝林麾下,倘若能发挥全部战力,这将是一支能灭国的强兵,但是因为即将对阵的将是他们的故主紫川家,拿帝林的话来说就是:“我相信他们的战力,但信不过他们的忠诚。” 也是因此,监察厅对帝都军区的部队极尽提防之能事,不但大批削减他们人员和经费,把本来十三个师十一万人的大军团减编减成了八个师八万人,还在军中安插大量的军法官和情报密探,以钳制军中言论。只要稍有对监察厅不满的言论发出,便立即遭到情报官的逮捕;军中各级指挥岗位都被监察厅军官所把持,严密控制着军队一举一动。而那些出身非监察厅系统的军官此刻更是成了被严密监视的对象,稍有异动便被控制。 在如此高压控制之下,这支昔日的强军,此刻无异是奴隶部队,每日每夜都有大量官兵逃亡——与平常不同的,逃亡的官兵里,军官和士官的数目甚至超过了普通士兵,这在以往是闻所未闻的。 但不管如何,以宪兵部队为主。帝都军区为辅,监察厅此次出战的主力兵力已经超过了十六万大军。另外,至今为止还依然站在监察厅一边的五省也派出了各自的守备部队助战,虽然各省的兵力不多,但集结起来也有六万人的兵力,若再加上在奥斯的今西部队。监察厅的军队将达到一个令人恐惧的数字:三十万大军! 光从数字来说,这样的兵势确实有能力与远东军较一日之长短,监察厅信誓旦旦的对士兵们宣布:“这会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帝林大人是家族的第一名将,在他的英明指挥下,那群拿木棍穿兽皮地半兽人还有他们勾结的魔族匪帮决计不是我们对手。我们有一一特种师,有精锐的宪兵团,还有家族远征军,我军将势如破竹!” 但是,宣传归宣传,世上若有人被自己编出来的谎言骗倒了那也太神奇了。包括帝林在内,监察厅高层普遍对此战的结局都不抱乐观。他们深知半兽人战士的强悍、坚韧和耐战水准,还有紫川秀那化腐朽为神奇的高超指挥;更重要的是——悲观并非是因为知道敌人的强大,只是因为清楚自身的弱小。 出征的大军中有三分之一心怀异心,又有三分之一是没上过战阵的弱旅,以这样部队去迎战士气如虹的远东大军,胜算可想而知。面对必败的结局,监察厅高层的表现又各有不同,哥普拉整日阴沉着脸,沙布罗哪怕白天都躲在帐篷里喝得醉醺醺,酒气熏天;白厦则整天躲在帐篷里不见人,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卢真倒是表现得比较正常,不过也没人佩服他——半个监察厅都知道他在打着投降远东军的主意了,只是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在监察厅大举出动的同时,位于巴特利首府的远东讨逆军大本营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名圆脸的军官径直来到远东军大营前,向卫兵求见紫川宁总长。 这么多天来,卫兵们早已习惯了高级将领的求见了,但他们大多是求见紫川秀的,径直求见紫川宁倒是很少。因为眼前的人身着红衣旗本的制服,是家族的高级军官,卫兵们倒也不敢怠慢:“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任何官职?我们也好通报殿下。” “不敢当。下官方云,曾在西北边防军和家族远征军中担任师长,至于现在……”年轻的红衣旗本腼腆的笑了:“下官只是一个使者而已。” 因为来者的身份,卫兵立即做了报告,不到五分钟,他匆匆走了回来,恭敬的说:“方云大人,殿下宣你觐见。请跟我来。” “有劳了。” 跟着卫兵,方云走进了大院里。这里本来是行省政务长吴华的官邸,自从远东军大本营抵达以来,这里就成了紫川宁的临时行宫了。为了讨好紫川宁,吴华拿出了全部积蓄来装修,努力营造出雍容华贵的氛围,但效果实在不敢恭维,反倒透出一股暴发户的庸俗。 在装饰着碧蓝花的候见厅里,方云见到了紫川家总长和她的侍卫长。在门口,他立即单膝跪倒了,扬声道:“微臣叩见总长殿下!殿下蒙尘,微臣不及救驾,罪该万死!” 他喊的也是套话,只是声音里饱含的那种真挚感情让紫川宁和李清都为之动容。这么多天来,在她们面前说这种话的人也不少了,但很少有方云这么纯粹发自肺腑的真诚语言,大多数人都是干巴巴的、例行公事的尽一番礼节罢了,那种敷衍味道一听就出来了——虽然总长殿下身份是很尊贵,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掌握了远东实权的紫川秀啊! 方云与紫川宁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当年紫川宁担任帝都中央军统领时,作为西北边防军的骑兵兵团长,方云就曾多次觐见过她。现在这个时候能再见旧人,紫川宁和李清都很高兴。 “方云,快起来。过来坐下谈吧。” “是,谢殿下赐座!”但方云不肯坐下,而是匍匐在地:“今日能见到殿下安然无恙,微臣心里实在是松了口气。殿下,微臣向您请罪来了!” “方云,你何罪之有?” “微臣犯的是失察之罪。当日帝都事变,微臣等在达克不知真情。帝林逆贼花言巧语以蒙蔽我等,结果微臣与文河、斯塔里等人都上当了,被逆贼蒙蔽,以致兵权失手,造成国家大难。殿下,微臣此罪,纵死亦难赎啊!” 方云绘声绘色描绘了当时的情形:斯特林久久不归,远征军中众将群龙无首,帝林突然出现,声泪俱下的哭诉,众人深受震撼和感动。 方云哭诉道:“那时候,我们真的连一丁点的怀疑都没有啊!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那样的啊!微臣后来后悔得都恨不得拿刀抹脖子了,只是大仇未报,实在不甘心啊!” 紫川宁心下微叹,其实当初逃亡道上,她不是没怨恨过文河等远征军将领。若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落到被监察厅满世界追赶的地步?后来得到远东军庇护后,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了。接着文河等将领在帝都起义轰烈战死的消息传来,那时紫川宁的心中已再无怨恨,剩下的只有痛失忠良的悲切了。 “这件事,也怪不得你们。帝林奸诈狡猾,谁都会上当的。方云,你起来,坐下好好说。” 方云行礼后起身,李清出声说:“方云阁下,自从文河在帝都起义之后,你就失去了消息。那时殿下还以为你也和文河一般被害了,很为你担心啊!” 方云深深低头:“让殿下操心了。文河将军起事失败后,监察厅对我们搜捕得很紧,幸好我有几个老部下把我藏了起来,侥幸才躲过了一劫。”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观察总长和侍卫长的表情。刚刚的说话里,他弄了点小小的技巧,只说监察厅要抓自己,让听者产生了错觉:他也是与文河一同起事的家族忠臣。 看来,这个小伎俩的效果还不错,总长的神色看来更加和蔼了,她说:“那么,脱险以后,你为何不立即过来找我们呢?” “启禀殿下,脱险以后,微臣确实想立即投奔总长殿下的,但念及奸逆未除,先总长、斯特林和文河等诸位大人的血仇还没报,微臣这犯错之人实在无颜回见殿下。微臣在参加远征军之前,本是西北边防军的军官。现在斯特林大人和文河大人都战死了,家族远征军也被叛军控制,微臣想归队也唯有投奔西北边防军一条出路了,如今微臣在明辉大人手下效劳。” “西北边防军?”听到这个词,紫川宁和李清交换个眼神,脸色都变得异样起来。 东南平原上战云密布,大战一场接一场,各省勤王军和监察厅麾下的军队交战多场,死伤惨重。但在西北高原上却是异样的宁静。虽然明辉嚷得天响,天天说要讨伐叛逆,但实际上——拿紫川秀的话来说:“明辉讨伐的只有他自家老婆吧?” 李清插话说:“我听说西北边防军上个月已经誓师勤王讨逆了,不知西北军的勤王兵马已打到了哪里呢?该不是和监察厅厮杀得迷路了吧?” 说完,她哼哼的冷笑起来,满心以为方云会因此羞愧面红的,不料对方很严肃的对她说:“清侍卫长不愧是殿下身边的人,料事如神!” “啊?” “没错,正如您所想像的那样,逆贼窃据国政,黑白颠倒。在此国破家亡的危急关头,以赤诚忠君爱国而闻名的统领明辉大人岂能袖手旁观呢?响应殿下的讨逆檄文,我边防军当日便从西北开向帝都平乱,大军雄壮如云,将士们满怀忠君爱国激情,誓要与叛军血战到底,只是,帝林逆贼恐惧我王师声威。他派来了无数的兵马来阻拦堵截我西北勤王大军……” “于是明辉统领就跟他们战斗,消灭了几百万叛军,但可惜还有几十万叛军在阻挡去路,所以没办法赶来勤王?” 方云一本正经的点头:“殿下真是天资睿敏,虽然西北边防军还没递交正式报告,但殿下和侍卫长大人都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了。” “倒也不需要天秉异资,只要在统领处干过的人都会知道明辉大人的英勇。” 紫川宁和李清交换个眼神,颇有点无可奈何:“那么,忠勇的明辉大人派你过来就是为了报告这个消息吗?” 方云恭敬的躬身道:“自从殿下蒙尘以后,我们许久未曾得到殿下的音讯,十分关切。殿下,明辉大人派我过来。主要是向您问候和请安,聆听殿下的圣音。如果殿下有什么命令和指示,我们也好执行。殿下最近可还安好?” “如您所见,我一切都好。”紫川宁沉吟说:“告诉明辉,我这边没什么事。远东路讨逆军已和叛军数次交战,希望西北路讨逆军也能行动起来,加快进攻节奏。” “是,殿下的圣音微臣定当转达给明辉统领。但是……”方云的表情很古怪,他眨眨眼:“您这边,真的没什么事?身边的使唤人手足够不?衣食住行,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有哪里不如意的地方吗?明辉和西北边防军愿意鼎力相助!” 紫川宁迷惑的看着方云,不明白他的意思。衣食住行的区区小事,何至于要劳动堂堂一员统领“鼎力相助”?至于问身边有没有使唤人手,这更是近乎笑话了。远东部队再困难,也不至于要亏待了自己。 但她身边的李清却是明白了。她眼睛一亮,挥手将候见室内的仆人都赶了出去,她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张望一番,关上门回来问:“方云,明辉大人的意思是怎样?” “这要看殿下的意思了。微臣斗胆询问,殿下在此的安全和自由有无问题?” 紫川宁诧异道:“我的安全怎会有问题呢?远东统领和他的部队护卫着我……” 两个部下都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望着她,李清干咳一声:“殿下,明辉问的就是远东统领。” 紫川宁恍然醒悟,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方云怒道:“你们……明辉以为远东统领挟持、控制了我?你们担心的,是这个吧!” 在总长愤怒的目光下,方云站了起身,深深的鞠躬:“远东统领是国家重臣,更是复国的功臣。微臣斗胆猜疑重臣,自然有罪。但请殿下念及明辉阁下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他所担忧,全是出自对殿下的爱戴和关切。因为,远东统领并非寻常疆臣,远东官兵并非是家族子民,而是当年的叛逆军和魔族军组成,秉性狂妄桀骜,对家族毫无忠诚可言。 “殿下身处此等人之中,明辉大人深为殿下安危而担忧,日夜寝食难安。毕竟,监察厅叛乱声势虽大,家族自有忠勇将臣来镇压,料来叛军亦难抵挡勤王大军四面围攻。但倘若殿下安危出了什么问题,那紫川一族的正统传承就此断绝,那才是真正的无可弥补啊!明辉阁下说,倘若殿下当真受了任何钳制或者软禁,那他即使拼了老命也要把殿下给拯救出来!” 方云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娓娓道来,紫川宁却毫不领情,她冷冰冰的说:“现在,方云你亲眼看到了,你可以回去告诉明辉了:我很好,一切都很好,并不需要他担心,更不需要他来拯救——我的意思可是表达得足够明白了?” 方云鞠躬,把头都几乎耷拉到了肚子上。看到他如此恭敬,紫川宁怒气稍息,缓和了口气:“我知道,方云,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明辉的意思——他不该怀疑远东统领。秀川统领赤诚为国,全无私心。此次征讨叛军,他没有向家族提出任何要求,怀疑这样的一位忠贤良臣,这是不对的。明辉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多操心如何与远东军配合剿灭叛军为好!” 方云再次深深鞠躬:“微臣定当转达殿下意旨,明辉阁下也定然会谨遵无误。” “嗯,你老远的过来也很辛苦了,就先下去休息吧。李清,你领他安排个住处。” 李清和方云领命而出。在出门口时,李清叹了口气。方云瞟了她一眼,问道:“侍卫长大人为何叹气呢?” 李清低声说:“方云阁下,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发落了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方云站住了脚步,诚恳的说:“岂敢。我乃家族臣子,雷霆雨露皆为圣恩。何况这事本来就是我们做事鲁莽了。无端猜疑国家重臣,也难怪殿下生气了。” “也未必是无端猜疑。方云阁下,明辉大人赤诚忧君,只是殿下毕竟年纪还轻,考虑事情还不是很周全,容易感情用事,也太相信人了。” “侍卫长大人,您的意思是……” “现在没事,也难保他日没事。皇权关键在于制衡,权臣一家独大,并非国家之福。远东统领一手掌军机,一手控皇权,权力确实过大了。防微杜渐,十分必要。明辉大人所忧,未必没有道理。” 方云嘴角露出了微笑:“侍卫长所言甚是。” “我与远东统领并无个人恩怨,相反,我与他知交多年,深知他秉性仁厚忠义,先夫与他更是过命的交情,按理说,我更不该猜疑防备他。无奈,”李清叹了口气,黯然道:“他坐那个位置上,很多事都由不得他自己了,不能讲个人感情的。方云,回去时候拜托你对明辉大人说一声吧:此乃非常时刻,他的赤诚和忠心,家族是看得到的。对他,家族寄予厚望!” “侍卫长大人请放心。西北军乃家族的最忠诚卫士,为护卫家族皇权,我们全军不惜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方云被领去休息了不到四个小时,有人叫醒了他:“方云阁下吗?统领大人想见您。” 方云朦胧地抬起头,一位军人站在他床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模糊了军人的面目,只听到他的声音:“方云阁下?” 方云揉着眼睛从床上起身:“是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八点。” 军人平板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方云望了他一眼,发现这是位年轻的军官,唇边还留着淡淡的茸毛,浅绿色的作战服上没佩带军衔标志,相貌平凡,唯一特别的是他的眸子灼灼发亮,与之稍一对视便感觉如针刺般生疼,气度沉稳。 “高手。”方云心下诧异,他礼貌的说:“请容我梳洗下。很快的。” “大人请自便。” 方云简单地整理下着装就跟着来人出去,门口早有人在守候着了,三名同样没佩带军衔标志的军人牵着马守在门口。看到他们,方云心下一凛:看身形和气度,这几个人都是难得的高手。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高手与平常江湖中的好手是大不一样的,他们的眼睛特别亮、特别冷,动作并不快,但十分稳定俐落,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气质是伪装不来的。 “放在西北军中,这几个人起码都有副旗本做了。但在远东军里,他们不过是打杂的。”感叹远东军中高手如方云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自己是红衣旗本,西北军的特使,千里迢迢来这里,远东军不但没有派来与自己同级别的官员来迎接,反倒派来几个满身血腥味的高手在晚上摸进了自己房间,那股警告的味道已经非常浓厚了。 “有意思。”马蹄滴滴答答的回响在深夜的道路上,默不作声的骑在马背上,方云浮想联翩:“难道,今天下午自己和紫川宁的谈话看来已经有人报告了远东了吗?可是当时在场的只有紫川宁、李清和自己,而李清又是很提防远东军的——难道是总长出卖了自己?可是即使那个女孩子再天真,她也不至于那么蠢吧?她可毕竟是紫川参星的侄女啊,难道就看不出,现在西北军是唯一能牵制远东的力量了……难道她真的全身心的相信紫川秀?真是不可思议啊,倘若如此的话,那她可能是紫川家有史以来最天真的总长了……” 寂静的冬夜里,繁星如尘,格外高远。在满天的星辰下,几个侍卫领着方云一路穿过了巴特利城的大街小巷,穿过了那些熟睡的民宅巷子,冬夜的城市显得特别宁静,只有那滴答的马蹄声在回荡着。 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前,侍卫们停住了马步,回转身子对方云客气的说:“大人,就在前头。有劳您步行几步了,前面不好骑马。” “啊?”方云微微吃惊,眼前的小巷子并不显眼,窄得连骑马都不好进去。紫川宁的临时住处安排在巴特利的总督府内,没想到紫川秀的住处却是安排在如此简陋的地方。 跟着侍卫们进了一间没有任何标志的民房里,方云第一眼就看到了紫川秀。赫赫威名的远东和极东军区统领、魔族王国的皇帝、讨逆军司令正坐在油灯前和几个军官在谈话。听到方云进来的声响,他转过头,昏黄的灯光映在青年银白的头发上。 看到他,方云吃惊得退了一步:“大人!您怎么了?” “怎么,方云,有什么问题吗?”紫川秀冲他一笑,看到这笑容,方云才轻轻的舒出口气:那一头银白头发给人的震撼实在太大了,忧郁,沧桑,阴沉。 直到看到这个熟悉的笑容,那犹如雪后阳光一般令人温暖的笑容。他才确认:这个银发苍苍的青年,确实就是自己所认识的紫川秀。 他躬身行礼:“参见统领大人!” “免礼吧。方云,你稍等一下。我料理完这边的事。”紫川秀又把头转了过去,表情已转为严肃,对面前的一个中年军官说:“红杉村的案子,督察队查出个眉目了,是你们第三镇的人干的。几个村民已经认出了凶手的服饰,还有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也可以确认了。” 相貌清濯的中年军官表情甚是愧疚:“下官已经接到林长官的通知了,当天就进行了调查,确认是那几个畜牲干的,下官立即就下令把他们给绑了送督察队去。没想到为这个小案子还惊动了大人,下官惶恐无地。” “一个村子一百三十多条人命被血洗,这还只是小案子?”紫川秀笑笑,那笑容让旁边的方云都感觉阵阵的阴寒:“梅罗,你的眼界还真是不小!告诉你,这个案子连宁殿下都惊动了,外面早传得满城风雨,若不是瓦新和吴华弹压得力,几万村民早抬着尸首上门找我们了,闹成民变都不稀奇!什么讨逆军,老百姓早骂街了,比土匪都不如!土匪要钱不要命,我们讨逆军更狠,钱和命都要!” 说到一半,梅罗已经坐不住了,单膝下跪:“大人,下官督导不力,驭下不严,出此事件有辱大人军誉声威,有负大人重托,请大人重重责罚!” “处分你,那是肯定要的。但不是现在!案子现在还没了结,你还得把它处理完!” “啊,大人。”梅罗诧异的抬起头:“凶手我们都已交到督察队去了……” 紫川秀只是冷笑:“所有的吗?”梅罗的脸刷的变得惨白。他颤声道:“大人,您的意思……” 紫川秀直截了当的问:“第三镇第十一团队的团队长哥雅,他有没有参与?” 梅罗不敢作答,他跪着,一动不动。 紫川秀叹口气:“梅罗,我是知道你的。你包庇哥雅,未必就含有私心。他毕竟是哥昂族哥温长老的儿子,你在担心,这事会影响我们与哥昂族的关系吧?你隐瞒了不报,也是担心我为难吧?” 梅罗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大人明鉴,下官确实存在顾虑,毕竟哥昂族是王国大族,也是我们统治魔族王国的重要合作伙伴。现在罗杰将军正在魔族那边组织对野蛮人的战争,若我们杀了哥雅,不过是除掉了一个违纪的军官,但若是导致哥昂族从此对我们起了异心,那后果实在是……” 这时,侍卫轻手轻脚的进门,在紫川秀耳边说了一句话,紫川秀淡淡的点头:“知道了。” 他截口打断了梅罗:“刚刚,当着受害人家属的面,哥雅已经被处决了。” “啊!”梅罗失声叫出来:“大人!” “梅罗,你让我很失望。”紫川秀并没有抬高声音,但平淡的语气里,上位者的威严展露无遗:“作为军镇长,你就该考虑军镇长的事。不管哥雅身份如何显赫,他只是你麾下的军官,如果他不听话,你就该拿棍子抽他;如果他犯军法。那你就该砍他脑袋——这是你军镇长的职责!至于王国那边的局势,那是我和罗杰将军该考虑的事。如果有必要,我自然会给你指示,但在我指示之前,你该履行你的职责。老实说,我很怀疑,哥雅能肆无忌惮到这一步,恐怕与你的放纵是分不开的。” 梅罗头深深的低下,脸色惨白:“大人,下官愚昧,导致大错。” “你先回去吧,好好反省下。写份检查给我。” 魔族王国第三镇司令垂头丧气的行礼告辞离开。在他出门时,紫川秀叫住了他:“梅罗,我得纠正你一个错误:我与哥昂族并非合作关系,而是君臣关系!我是魔族王国的皇帝,哥温和哥昂族都是属下的臣民。既然犯了军法,杀了就杀了,你没必要考虑哥昂族的反应!记得,魔族服从我们,并非因为我们对它们好,只是因为我们比它们强!明白了吗?” 梅罗一震,露出深思的神色,他行了一个礼后恭敬地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紫川秀轻叹一声,心下却明白,梅罗的优点是做事缜密细致,缺点却是魄力不足,很多事都显得太小心翼翼了。他不敢痛下杀手去整治部下那些桀骜的魔族军官,生怕闹出乱子来。 魔族军队管理有其特殊性,必须慎而又慎。该硬的时就得坚硬如铁,该柔的时候又得柔软如水,该杀人的时,那就得毫不犹豫的杀人见血。 从魔族王国抽调兵力回来时,考虑到对叛军的战争需要布兰和德昆这样敢打敢拼的得力将领,自己将布兰和德昆两人从魔族军镇长的职位上调回了半兽人军中,把他们的部队交给留在魔族的罗杰将军;而梅罗则卸任第四镇司令,接手王国第三军镇。 现在看来,这个任命不是很妥。当年德昆亲自坐镇时,魔族新军第三镇乖得像小白兔一般,不要说出去打劫杀人,哪怕银子放在面前他们都不敢拣。不料这支部队放到梅罗手上不到半年,老毛病又复发了。 梅罗这样的人,放在军队主官的位置上显得气魄弱了点,换去当参谋长倒是很好的人选。只是若撤换了他,现在手上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担当第三镇的司令。而且与监察厅的大战在即,临阵换将也不是好兆头。 他收回了思绪,对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方云说:“方云,劳你久等,让你看笑话了。魔族崽子不是很听话,得随时敲打敲打他们。” 方云恭敬的说:“大人公正无私,处置果断,下官看得也是心悦诚服。能聆听大人的教诲实在是下官的幸运,感觉得益匪浅啊!” “得了吧,方云你这个油滑蛋,少来拍我马屁。你的主子是明辉,拍我再开心也没用。” “大人实在是冤枉下官了,这的确是下官的真心肺腑……” “报告!” 二人的目光同时投去,卫兵站在门边,清晰的说道:“大人,比特、达玛、安卡拉等三省总督与政务长紧急求见,说有后勤补给方面的要紧事务希望能与大人磋商。” “这件事他们该找林长官或者明羽处理。” “启禀大人,林长官已经到场接见他们了。但她的意思也是大人您到场一下更好。” 紫川秀微微沉吟:“明白了。” 他起身和方云握了下手:“不好意思,还得……” 方云是个乖巧的人,立即说:“大人,您事务繁忙就先去处理。下官在这里等您回来,可方便吗?” “那样我就失陪一阵了。” 紫川秀说是“一阵”,但方云等得十分漫长。因为在紫川秀的住处,他也不敢随便走动,只能窝在椅子上不断的喝茶。侍卫帮他找了几份当地的报纸打发时间,看到报纸上通篇一律的“拥护紫川宁殿下登基就任总长!”“家族万岁!宁殿下万岁!”等标题方云就腻味,顺手翻了几篇文章,一路上旅途的疲惫开始发作了,他歪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六章 乱世人心 半夜里,他再次被人叫醒,同样一身疲倦满眼血丝的紫川秀正站在他的面前。 “久等了。先喝杯茶吧。不好意思,本来能早点回来的,但第三镇那边出了点乱子——真让梅罗给说中了,死了个哥雅,魔族兵当真要闹事。” 知道军队失去控制是世间最恐怖的灾难之一,方云立即问:“啊!没出大乱吧?” “抓住为首的砍了十几个脑袋,暂时没事了。”紫川秀轻描淡写说,在椅子上坐下,凝神间,一身的风尘与疲倦缓缓从身上滑落。 紫川秀仰头喝了一口茶,对跟在身后的侍卫说:“通知杜亚风,带一个秀字营大队就近进驻第三镇监视。一有骚乱,立即拿下,格杀无论!跟他说,这事我已给白川递了手令,让他不必再等后命令耽误时间了。这是手令,拿去!” 侍卫鞠躬,领命而出。 方云也清醒不少,叹息一声:“大人日理万机,实在辛苦。” “还好吧。”紫川秀疲倦的叹息一声:“我们好久不见,本来还想和你好好聊聊的,但现在看来时间很可能不够了:参谋部在催我了,帝林那边有新的动向,五点钟我还得过去开个作战联席会,等下我得抓紧时间眯个眼,我们就长话短说了吧——你到底是谁的人?” “啊?”方云心神大震:“大人的意思,下官不是很明白……” “少扯蛋。”紫川秀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话语间的寒意却是刀剑般凛然:“你受明辉委托,过来探听宁殿下,看看她是否被我胁持,也看看我有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 看方云张口欲说,紫川秀摇手打断他:“这个,你不要否认,否则那是侮辱我的智商。不是看在昔年在远征军里的交情,光凭你在宁殿下面前说的那些话,即使你有明辉在背后撑腰,我今晚照样把你打死找个地方埋了。” 紫川秀的声音不高,甚至显得有点虚弱无力。方云却听得冷汗淋淋,脸上惨白。 眼前的白发青年毫不动容的说出杀人灭口的恫吓,他能感受到对方睥睨天下的霸气。紫川家的红衣旗本,西北军的特使,流风霜的秘密间谍——这些身份,在对方眼里,跟一只待宰的鸡差不了多少。 乱世中,紫川秀这样的巨头,杀自己还真的是一句话的事。没有人会为自己来得罪紫川秀这个崛起中的远东霸主。 紫川秀喝着茶,平静的说:“你是家族军官,但又是流风家的内应;你是明辉的部下,但真正的身份是流风霜的人。现在你又来挑拨我和宁殿下的关系,令局势更复杂——我不喜欢这样。身为家族的统领,我该杀了你这个间谍吧?” 方云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跪在地上:“我知罪,大人饶命!”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说说你来的目的。” 方云老老实实的交代,明辉确实是派他来打探情报,看看远东军的下一步动向,也看看紫川秀是否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不过他在紫川宁面前说的那番话却并非明辉的授意——明辉如今并没有与紫川秀作对的胆量——那其实是流风霜的意思。 对紫川秀起兵帮助紫川宁复国这件事,流风家公主很不以为然的。按照她的心思,紫川家内乱得越久越好。最好从此四分五裂、一蹶不振。她不明白,为何紫川秀要帮着紫川宁打帝林?当年紫川秀拔剑当胸护卫紫川宁的情形,这是一直藏在流风公主心中难以释怀的芥蒂,流风霜公主很担心:难道,他们现在又旧情重燃了吗? 但流风公主也知道,事情还存在着另一个可能,即紫川秀帮助紫川宁并非只是为他自己。他攻击帝林,不过是一个军阀消灭另一个军阀的霸权战争而已,紫川宁不过是他手上象征着大义和正统的傀儡而已。以紫川秀今日的地位和实力,这种可能同样是有的。 所以,流风公主给方云的指令竟然与明辉惊人的不约而同:“搞清楚紫川秀的用意,他到底是想帮紫川家复国,还是想自立称帝?”——只是流风公主还加了一个小任务:方便的话,顺手帮我挑拨一下他与紫川宁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产出猜忌之心,那是更妙了! 方云的回答令紫川秀很是震惊,流风霜在嫉妒了,她竟然在嫉妒! 虽然与之相恋,但紫川秀并没把流风霜当作普通的女孩子看待。这个智慧过人、意志坚定的女子,在紫川秀眼里,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美丽纯洁,完美无瑕,她是紫川秀心目中的神——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告诉他,神也会嫉妒了。 虽然风华盖世、艳丽无双,但她毕竟还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她只是人间的公主,并非天上的谪仙,意识到这一点,紫川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似喜似悲,难以言述。 他淡淡问方云:“那照你所看,我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这个……”方云尴尬的笑笑。这个问题难以回答,紫川秀若忠心家族复国,那便得罪了流风霜;若他有意谋逆,明辉也会不高兴。他只能吞吞吐吐的说:“大人用意高深莫测,实非下官所能揣测。” “那你回去做这样的报告,你的两个主子怎能满意呢?” “这个……下官驽钝,无法窥知大人的深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紫川秀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方云壮着胆子抬起头与他对视。双方对视了足足五秒钟,紫川秀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大笑,他用力拍着方云的肩头:“好,很好!” 方云不明所以,但既然紫川秀笑了,他也跟着开心的咧嘴笑。 “方云,你先下去吧。先不忙回去,这几天,我还要再找你的。” 听到这句话,方云如蒙大赦。他连忙告辞。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了紫川秀的问话声:“方云,我很奇怪:在流风家,你不过是他们军事情报局的一个小间谍,在我们这边,你已经爬到了副统领的高位,将来进统领处也不是没可能。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服务呢?有什么好处?” 方云的身形一下子僵硬了。 他转过身,苦涩的说:“大人,我为紫川家服务了二十年,远远超过了我为流风家效劳的时间。紫川家也回报了我,让我成为享有特权的高级将领。这些东西,流风家都未曾给予我。但倘若真要必须做出选择,没办法,我只能站在流风家那边。紫川家虽然给了我高官厚禄,但流风家却控制着我的生死!哪怕我爬得再高,只要流风家说一声:方云,他是我们的卧底!那我就只有是死路一条。 “大人,我早就不想做了。但偏偏紫川家越来越重用我,不断的提拔我,于是我这颗棋子的价值也越来越大,流风家也就更不肯放过我。 “二十年来,我每个晚上都做噩梦,每个晚上能睡不到天亮,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黑色的夜恐惧: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大人,我想过自杀,但几次都下不了手。 “我很后悔,为什么走上这条路?若在流风军中服役,依我的能力和运气,现在说不定也是个中将了——不要说中将,就算是个小军官也比这样好啊! “大人,您问我有什么好处?如果当初帝林清洗时我被干掉了的话,我的灵柩上就会盖着两面国旗,一面是紫川家的飞鹰旗,一面是流风家的枫叶旗。这样,我在里面就会更暖和点。这,就是我这么多年得到的好处了。” 说到最后一句,方云笑了,眼睛里却流出了眼泪。在这刻,流风家最成功的高级间谍脸上流露的,是真切的悲哀,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 紫川秀默然,良久,他挥下手。方云会意的鞠躬:“耽误大人您时间了,下官告辞。” 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夜幕中,紫川秀有些茫然。这个方云,既是紫川家高级将军,又是流风家的内应,自己一直以为他是左右逢源春风得意,没想到他的内心深处却是如此苦楚困窘。 这个乱世,没有谁活得轻松啊! 七八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漫长。在那些寒风凛冽的日子,整个大陆都在屏息注视着帝都和瓦涅河以东的那片广阔平原上,在那里,两个庞大武力集团即将开始的碰撞将决定大陆的命运。 十二月五日,奥斯总督科维奇宣言反正。他终于掀掉了自己一直遮遮掩掩的面具,正式站入讨逆军队列里。 对于科维奇的叛变,今西早有准备。驻守在城内的三个监察厅宪兵师立即出动,对城外的守备队军营发动猛烈进攻。 奥斯行省首府的居民被城外传来的巨大轰鸣声吓得胆战心惊,战斗持续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中午,一队从巴特利赶来的骑兵结束了这场拉锯战。这是来自安然行省的骑兵部队,是讨逆军中为数不多的骑兵部队之一。 虽然只有三千余骑兵抵达战场,但今西却马上明白过来,既然安然的驻军赶到增援了,那讨逆军的其他部队也会随时赶到。想到站在讨逆军一方十七个行省的庞大联军,今西立即下令撤出战斗,将部队撤回城中。 赶来的讨逆军骑兵也没有趁机攻城,安然总督米海与被科维奇进行简单的会晤后,骑兵部队开始掩护奥斯行省的守备队撤离奥斯城。眼看对方后撤得秩序井然,也不清楚对方在附近是否还有接应部队,疲惫的今西部队不敢追击,观望着奥斯守备队撤离了城池。 “奥斯守备队反正事件”,这个事本身并不大,交战也不是很激烈,但这场战斗却在历史上留下了不朽的名声。原因无他,因为后世通常是把这场局部战斗作为气势恢弘的双雄决战开始的标志。从这一刻起,历史开始了急速的运转。 十二月十二日,监察厅勇将沙布罗率领“长刀”、“坚毅”、“决死”、“勇斗”四个嫡系师团突然抵达奥斯,与今西会合,并告知对方,监察厅主力即将全师而到,决战就在眼前。 沙布罗说:“大人所部主力三天之内会赶到,我的任务是,碾平大军前进道上的障碍,为决战争取有利的战略态势。” 与远东军打过交道,今西一再强调讨逆军的强大。但沙布罗嗤之以鼻:“远东军真正能打也就秀字营和不到三十个团队的半兽人老兵,其他的都是新拼凑起来的杂牌兵,倚靠人多虚张声势,真打硬仗,他们不行!远东统领是能打仗的老手,对上他,我自承不如,他留给帝林大人亲自对付,至于其他人,算了吧!白川和林冰两个娘们管好自己的化妆盒就不错了,明羽只会敲算盘,半兽人们连自己左右脚都分不清!还有那所谓的各省联军,我一个屁就能把他们全部轰跑了!乌合之众罢了!” 最终,沙布罗以强有力的信心和气魄说服了今西,带着生力兵马主动出击。 一支叛军部队出其不意的突然猛扑巴特利而来,突然攻击并击溃了奥斯总督科维奇部队、安然总督米海部队。因为没料到一直处于守势的监察厅部队居然主动出击,沿途的守备兵马都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大军打得四分五裂。随后,叛军追击败兵,一路长驱直入,追到了巴特利行省的边境重镇沙岗。 此时,沙岗是讨逆军与叛军对峙的前沿重镇,驻扎在沙岗的讨逆军兵马也不少,在这里,有巴特利总督瓦新、戛纳总督科拉尔、巴赫总督卫敏、穆伦斯基总督林骅、布赫总督谢娜等五位红衣旗本在驻守,驻兵五万,并不比城外的沙布罗部队弱多少。 但就像谚语说的那样:“力量是与同伴数量成反比的。”人一多,事情就麻烦。在临场作战会议上,总督们进行了风格各异的精彩发言,虽然遣词造句方式各有特色,但那核心意思却是相同的:“你们顶住,我要突围去向秀川统领大人报告这个重要消息!” 为了辩论谁才是“突围求援”的最佳人选,总督们争吵不休,都说送信这种小任务,交给区区在下就好,何必劳烦诸位阁下大驾。 结果会议开了足足三个小时,总督们唇枪舌剑,口沫飞溅,吵得筋疲力尽,最后还是僵持不下。城头的守备将领几次进来报告,说敌人已经逼近了城池,城头兵力不足,请求大人们快派出城中的部队增援。但眼看城外的叛军来势汹汹,总督们都不愿意将自己的子弟兵消耗在残酷的攻防城战中。虽然守备官哀求得声泪俱下,攻城的轰隆声一声紧过一声,总督们都装着没听见,打的是同一个心思:“反正他们四个都不急,我急什么?要增援,也是他们先派兵!” 僵持了半天,守备薄弱的沙岗城城防连第一轮攻击都熬不过,城门轰然被击破,城头的守备士兵四散溃逃。如此轻松就攻克了城防,若换了个指挥官例如今西在此,说不定还会怀疑这是守军的诡计,但偏偏沙布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兴奋的嚎叫道:“杀啊!跟我冲进去,杀光叛军!”在这样的指挥官统率下,宪兵们士气陡升,呼声如雷,汹涌入城。 听到叛军已攻入城池以后,总督们这才慌了手脚,纷纷下令各自的部队进行抵抗。但一方是士气如虹,攻势如潮,另一方却是仓皇迎战,手忙脚乱。这还不算,这时候,五位统军红衣旗本忙的不是如何调兵遣将将敌人反攻出城,而是吵架推卸责任:“我早说会这样的了!都怪你们,不早把增援派去!” 五路讨逆军各自为战,被监察厅逐个攻击,连下午都不到,戛纳行省的守备队就支持不住了,眼看残余的子弟兵危在旦夕。科拉尔总督已经顾不上在会议室跟同僚们拌嘴了,他向其他四位同僚求援,结果总督们都哼哼哈哈:“科拉尔,我们那边也很吃紧啊!” “开玩笑,我那边还需要人增援呢!” 哀求一阵毫无结果,科拉尔怒上心头:“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走人还不行!” 他当场摔门出了会议室,回到自己营中。半个小时后,戛纳省军阵前打起了白旗,科拉尔派人向监察厅宣布,戛纳省军希望能退出战争。 沙布罗爽快的答应了:“科拉尔,我跟你们戛纳也没有仇。你们从东门走,那边我们还没封锁。” 科拉尔也不废话,带着部队从东门撤走了。戛纳省军的撤退给讨逆军守军带来了极大的被动,不单是防线上空出了一大块出来,更重要的是,戛纳守军的撤退让其他部队士气陡降。本来已经不堪的局面更加败坏了。 傍晚,守军耗尽了最后一丝的斗志,全线大崩溃,尽管军官拼命吆喝督战,官兵们依然不管不顾的丢下了武器和旗帜,争先恐后地向东门逃跑,监察厅宪兵在后面追杀,杀声震天。 在卫队的护卫下,四位总督杀出一条血路,顺利逃脱。但他们的部下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溃败的士兵一溃如水,东门已经被败兵的浪潮堵塞了,眼看逃脱无望,有些士兵机巧的脱下了军服,混进民居里冒充当地平民,更多的士兵干脆就立在了原地,远远见到监察厅的旗帜就赶紧把武器丢下蹲下举手过头,成团成队的士兵整编的放下武器向监察厅投降,宪兵们缴获的刀剑和长矛堆满了整条街道,被俘士兵的人流一望不见尽头。 驻兵五万的重镇沙岗在五万宪兵的进攻下竟然连一天都抵挡不住,消息传到时,远东军统帅总部震惊得足足十分钟里无人出声。林冰被气得脸都白了:“废物!就算是五万头猪,监察厅一天也杀不完啊——五万人,难道连守两天等我们过去增援都办不到吗!”这个丢脸的消息连一直深居简出的紫川宁都惊动了,派李清过来打听消息:“听说讨逆军好像有点不顺?要紧吗?我们需要准备撤退吗?” 尽管李清问得很委婉了,但话里的意思还是让一众远东将领羞愧得要抹脖子自杀。 紫川秀召见四位败退回来的总督,听完他们战战兢兢的报告后,他倒也不显得如何生气,而是很平静地说:“这场失败,诸位是有责任的。” 四总督跪下:“下官知罪,愿受大人责罚。” “家族军纪严明,战功有赏,战败自然也要罚。我拟将报请宁殿下批准,免去诸位的总督职务。当然,红衣旗本职衔也要被降两级为副旗本,具体任什么职位,待我向宁殿下呈报商议,在确定之前,诸位先在我身边参赞帮忙如何?” 免去总督职务,一下从红衣旗本掉落到副旗本的位置上,这个处罚不能不说是重了。但总督们听到了无不如释重负:这下脑袋保住了。要知道,按照家族以前的惯例,每逢大败都要追究责任砍几颗脑袋,否则无法向阵亡的士卒交代。 总督们齐声道:“谢大人不杀之恩!” “诸位也不必太过灰心。人生坎坷,摔个跟头在所难免。家族正在用人之际,立功的机会不少,只要诸位肯努力,重头再来并非不能。” “谢大人!” 瓦新总督——现在应该说是瓦新副旗本了——壮着胆子说:“大人,此次战败丧师辱国,下官罪无可赦,实在不敢推卸责任。但下官觉得实在很委屈,要知道,责任最大的可不是我们……” “你的意思是,因为有人责任更大,他没受到惩罚,所以你心有不服?” “下官万万不敢!” “家族赏罚分明,功必赏,罪必罚。瓦新,你等着看就是了。” 灰黄的灯光下,紫川宁对着桌面上的一页公文呆呆的出神。 “殿下,夜已经深了,该休息了。” 门帘轻动,李清侍卫长走进来,对紫川宁恭敬的说。 像是睡梦中的人被突然叫醒,紫川宁抬起了头:“已经很晚了吗?我倒没发觉。” “殿下,快十二点了。您若不早点休息,明天怎么去接见帝都地区的元老和民众代表呢?有黑眼圈可是影响总长形象的啊!”李清轻松地说着,一边俐落的帮紫川宁铺床:“殿下,睡前要不要来一碗雪耳汤?最近您休息得好像不是很好,喝这个定神的。” “还是不要了,我怕胖。”紫川宁轻笑道,但是眉宇间淡淡的凝重依然挥之不去。李清立即察觉了:“殿下,可有什么烦心事?能跟我说说吗。” 在逃亡道上,二人同生共死,再加上李清的夫君斯特林也为家族而死,在心底里紫川宁早把这个手帕交当作了无话不谈的姐妹了。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紫川宁也就毫无顾忌了:“那边报上来,有个总督犯军法了,司令部和远东军那边都说要杀他,现在报了上来,要我签字。” “啊,是为什么事呢?”李清问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帮紫川宁把被子铺好了。 “他们说他在沙岗战中与叛军议和,还率队逃跑、离队,所以要处决。” “这件事我听瓦新跟我说了,前天他跑我那哭诉了一通,说自己很冤枉,说有个叫科什么来着的总督害了他们……” “科拉尔,那个总督叫科拉尔,是戛纳总督。” “我记起来了,是科拉尔。”李清若有所思:“殿下,我记得,这个科拉尔是和普欣一起来的,来叩见过您几次,还送过礼——不过,林大人现在执掌远东军军法,她是个很公正的人,既然她也认为这个人该杀,那就真的该杀了。按说,勾结叛军还逃跑,哪条杀他都不冤。” “我知道他该杀,但是……”紫川宁欲言又止,望着桌面上那张文件,她苦笑一下,无奈地摇摇头。紫川宁参与指挥过帝都保卫战,亲历过血与火的战争场面。但是,作为军事指挥官,她知道自己所下的命令会导致有人牺牲和流血,但是那牺牲流血的人都是一些抽象的符号:士兵、军官、百姓,自己毕竟不曾亲见。而且,当时那些血腥和棘手的事情都由帝林处理了,她并不曾沾染太多血腥。 现在,她要签名,将一个部下处决,将一个对自己十分恭敬的部下剥夺生命——尽管知道他确实罪有应得——这种沉重的压力令紫川宁非常不好受,心头沉甸甸的。 “既然他该死,阿秀哥哥处理了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报上来呢?这件事,弄得我……心里很别扭。” 李清一愣,正色道:“殿下,这件事,下官认为远东统领做得并没错。您是家族的总长,要处置一位总督红衣旗本,若他不请示您就杀了,那他就是不守臣道。远东统领再得您信重,不要说他只是一位疆臣,哪怕他是总统领也无权擅杀红衣旗本。唯有总长能决断生死,这是您的权力,也是您不可推托的责任。明君应善用此把利刃,先殿下离去之际,对您的期待也在于此,愿殿下明鉴!” 说到这里,李清神情转为严肃,带有几分告诫的味道,紫川宁心下不耐,点头说:“这些,我知道的。只是……”她轻声嘀咕了两句,李清没听清楚,问:“殿下,您说什么?” 紫川宁叹口气:“没什么。”她俯身下来,挥手在那份公文申请书下角的空白处签下了:“同意。紫川宁”几个字后,顺手把文件递给了李清:“清姐,出去时顺便帮我发了吧。” 李清接过文件,微微躬身:“遵命,殿下。您早点歇息吧,明早还要早起呢。” “嗯,清姐,你也早点歇下吧。” 当李清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后,紫川宁微叹一声。躺在被窝里后,她喃喃的说出那句深藏心中已久但在李清面前却不敢出口的话:“若我不是总长……那该多好啊!”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七章 大战序幕 十二月二十日,带着自家兵马企图逃回本省的戛纳总督科拉尔被远东军的军法长官林冰率部追上了。在两军阵前,林冰公开宣读了由总长紫川宁和远东统领紫川秀署名的逮捕令,命令科拉尔立即出来自首。 本来科拉尔还想负隅顽抗的,无奈远东部队势大,又先公布了圣谕,先声夺人。戛纳省军在沙岗新败,士气本就低得一塌糊涂。尽管科拉尔极力鼓动甚至许以重金,但没人回应他,甚至连他自己的卫队都不听指挥。 当林冰带着兵马冲进来时,科拉尔正绝望的坐在营中,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见到林冰,他嚎啕大哭,喊道:“林大人,我知罪,我知罪!我不该逃跑的!我愿交出兵权,我愿把全部身家都献出来给殿下——哦,不,给统领大人充作军需!我参与勤王,我也为家族流过血!求大人,放我一马,我愿意回家当农民好了!” 林冰怜悯的望着他。眼前的人,本来是家族的实权官员,年仅三十三岁的他就担当了家族一方总督,意气风发。但现在的他,狼狈得像条丧家的野狗,深蓝色的军官制服皱巴巴得像抹布,脸上灰尘、鼻涕和泪水混杂,脏得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半兽人士兵干脆俐落的把科拉尔捆了,林冰望着他说:“科拉尔,畏敌不前,贻误战机,战败辱国。这些罪该杀,但以你的以往的功绩,并非没有活路!但你不该与叛军在阵前勾结后再擅自撤退,这就触动了底线!若总督们都学你,个个上了阵就跟对面商量,这接下来的仗还怎么打?” 科拉尔脸如死灰,嗫嚅着却是无法出声。 林冰摇摇头,不忍的移开了目光:“统领大人已经下了令,念在你自愿参与勤王有功,事情就不牵涉你家人。你的家产也可以保留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家人说的,写下来,我可以转交。” 说完,她对身边的军官说:“给他纸和笔墨。半个小时。不必等后命了。” “遵命,大人。” 林冰干脆的点头,她最后望了一眼科拉尔,后者已经完全瘫在地上了,哀求的望着她。她长叹一声,转身大步出了营帐,只听身后传来了凄惨、绝望的喊声:“饶命啊!” 科拉尔被处决,这在讨逆军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尤其是对各路应诏而来的总督们。 先前,虽然面子上恭敬,但心底里,总督们对紫川宁多少有点瞧不起的。被叛军赶得如丧家之犬,靠远东军的保护才敢重新冒出头来,再加上她还是个女的——这样的总长,确实值得鄙视一番。 但这次,为扞卫军纪,紫川宁悍然下令处死科拉尔,同时免去了四位总督职务,干脆俐落,这种杀伐的强势作风反倒给紫川宁增添了几分威望——政坛有时也跟黑帮抢地盘差不多,敢下狠手的老大一般都是受人尊敬的,总督们无不凛然。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是很有用的啊。起码,她不松口。除非公然叛逆了,紫川秀就不能动自己!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总督们如梦初醒,蜂拥而至的朝紫川宁涌去。为了弥补先前的冷落,他们殷勤的嘘寒问暖,进献稀罕的珍宝,歌舞宴请日夜不休。行宫里夜夜笙歌,这盛况,让人没法想像外边还是烽火连天的战乱——即使最太平的年间也没有这么多的喜庆宴会。 紫川宁的侍卫里不乏较有见识的人物,深知这些墙头草是靠不住的,劝紫川宁不要与地方督镇来往过密,以免失了皇家体面——更重要的是,免得让远东方面不快。 但紫川宁的近臣李清侍卫长却另有它想。她主张,总长就该与地方总督们多加接触,争取他们的忠心和拥戴,以掌握更多的力量。 “远东的秀川大人自然是可靠的忠臣,但未来的政局中,我们需要各方面的力量参与。何况,家族总长接见各路总督,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什么不对呢?” 李清对紫川宁和侍卫们如是说。大家对她没说出口的言下之意心知肚明:“不能让远东军政府一枝独大,需要有其他势力来制衡来牵制远东。” 总督们有实力,但他们一盘散沙。紫川宁是能使他们凝聚的最好催化剂,人数一多,就能营造出声势和力量来,起码让世人看到,紫川家总长麾下并非只有远东的蛮荒兵。 怀着这样的想法,李清频频与总督们接触。每次有地方大员来拜访时,她总要出来以宁殿下代表的身份接见对方,亲切的抚慰和寒暄。而且她的身份也特殊,她不但是紫川家的皇家侍卫长,更是斯特林的遗孀,连紫川秀都要称她“嫂子”的人物,那些大小军头,不少是出自东南军门下,自然而然的对李清怀有几分敬意。 军头们失去了斯特林这个大靠山正在惶惶之下,此刻见有机会,无不感激涕零,纷纷宣誓立志要效忠总长殿下。各地总督、省长整日出入李清的住处,大伙聚在一起喝茶聊天,高谈阔论,时长日久,居然也凝聚了一个小势力圈。 李清的做法很快就传到了远东军高层耳中。统帅部的几位将领都很不高兴,杜亚风跑来找紫川秀,声称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否则讨逆军就有内讧之危。 “采取什么行动?是把宁殿下抓起来,还是把李清抓起来?” “这个……” “随她们去吧。李清,她只是想自保的安全感而已,并不是真要搞什么阴谋。” “如果……” “即使她真的要如何,看在斯特林的份上——我们这群大男人又能把她怎样呢?” 这时,紫川秀已顾不上李清捣鼓的小动作了。帝林的大军以洪水暴兽之姿猛扑而来,其先锋沙布罗先声夺人,一举击垮讨逆军两路兵马七名总督,天下震动。 远东统帅部得到情报,监察厅主力的进击分前后两路而进。帝林本人亲率铁血宪兵团的主力从达克——巴丹一线直扑奥斯,两天后,他麾下大将哥普拉则率领其余部队部队随之出发。据探子回报,出征的监察厅大军在道上延绵上百里,军容极其鼎盛。 “敌人主力预计将于后日抵达奥斯。” 被这些消息震动,远东统帅部彻夜忙碌,日夜不休。紫川秀、林冰等大员轮流坐镇统帅部指挥。随着监察厅的部队逐渐推进,意图也日见明显。 “敌人谋求与我军决战,以野战解决问题。” 敌军未到,紧张的高压气氛已经笼罩了远东统帅部,现在,统帅部迫切的需要一场大胜来挽回人心和士气,当晚,临战紧急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一些参谋提出建议:沙布罗的突袭给了远东军重大的打击,但也给了远东方面制造了战机。四个师的叛军孤军深入沙岗,与后续部队脱节,可以在帝林主力抵达前,出动远东主力将其围歼。 也有参谋反对。他们担心盘踞在奥斯的今西前来增援沙布罗。一旦攻打沙岗的兵马不能速战速决,等帝林到来时,远东军就要面临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到时候的胜负就难说了。为妥当起见,远东军还是稳打稳扎,以逸待劳的等候帝林前来比较好。 双方争论持续到了深夜。最后,紫川秀插口问:“按照参谋部的估计,倘若两军真的在巴特利城下遭遇了,我军有多大胜算?” 这是个敏感而慎重的问题,紫川秀骤然问出,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突然凝固了。良久,才有人答道:“大人这个问题,实在很让下官为难。临场作战牵涉太多因素,不单是双方的军力士气的较量。也有后勤补给粮草装备等因素,更有天气地理甚至外部政治事件等意外事件的掺杂,过程复杂到无法计算……” “好,我不该这么问,就当是闲聊吧:你们觉得,这仗谁能赢?” “大人,叛军主力若和今西所部会合。他们兵马将近三十万,而我军主力也是三十万;叛军有铁血团、一一师等精锐部队。我们也有秀字营、远东铁甲重兵团等皇牌军;叛军有原来家族远征军等不稳定部队,我们内部也有近十万的魔族新军;叛军里面有不少是战斗力软弱的地方守备队,而我们这边的方守备队的数量更多——因为我们的秀字营与叛军的铁血宪兵团未曾交锋过,远东铁甲重步兵成军以来也未曾经历过大战,魔族新军同样是新编部队,以上部队的战斗力都只能靠估算——按照保守估计,我军对上叛军,起码有六成胜算。” “只有六成胜算?”紫川秀皱起眉头。他知道,所谓的六成胜算其实是委婉说法,参谋真正的意思是胜算只有一半,大家势均力敌,谁赢都有可能。 思虑良久,他猛然一锤桌子,“砰”的一声巨响,举座震惊。 “开战以来,我们自恃优势,一直求稳;而敌人却是积极出击,连连得手。坐守观望,只会丧失主动,我们吃亏太多,优势已被敌人渐渐扳平了。 “如今,我军主力已经集结,除了在巴特利的留守部队外,可以出动的兵力超过了二十五万。这样的兵力,不但足以围城,还足以打援。今西若敢单独前来,我军可以派一部兵力将他阻挡牵制,待消灭了沙布罗后再转而打击他。 “今西若是等到帝林的主力再出动的话,从奥斯到沙岗,需要一天半的时间。而如今帝林的主力还要两天才能到奥斯,也就是说,扣除了部署的时间,我军起码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全力攻打沙布罗。” 紫川秀站起身,森然道:“诸位,沙布罗以五万人一天就攻下了我们五万人把守的沙岗,而如今我军主力二十五万,敌人只有五万,守的城又是刚刚被攻破过的残缺城墙。有两天时间,若还攻不下,大伙也不用再跟帝林打了,自个卷铺盖逃回远东去吧!” 石弹发出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将城垛砸得支离破碎,破碎的石块到处飞舞着。一阵又一阵横飞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掠过天空,遮盖了天空的乌云和日光,雨点般落在城头和城道上,劈劈啪啪的响声混成了一片,士兵们缩着身子躲在城垛后面,根本不敢冒头动弹。 在盾牌兵的掩护下,救护兵扛着担架从沙布罗身边急匆匆的跑过。担架上的伤兵惨叫声接连不停。城道的路上,到处是一滩滩的血水和肢体,破损的盾牌和武器随处可见。一个小旗军官跑到沙布罗面前,张开嘴冲着他喊。但连绵不断的石弹轰隆声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 沙布罗打着手势问:“什么!” 那小旗将嘴凑近沙布罗耳边,嘴巴张合着:“他~们~上~来~了~” 沙布罗探头从城垛的空隙里望出去,立即,一片金属的海洋呈现在眼前,无数铠甲、盾牌、刺枪、长剑、旗帜已经将他的视野完全占据。初升的旭日下,那片金属的反光刺得他的眼睛发痛。 沙布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他并非没见过战阵的新兵,却还是被震撼得不轻。 如此规模的大军,当年魔神皇兵临帝都城下,那气势也不过如此!远东统领,他到底出动了多少人马?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远远的尖啸声响起,沙布罗立即就地扑倒。“轰”的一声巨响,磨盘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将沙布罗探头的那个城垛砸得粉碎。巴掌大的石碎片“飕飕”的飞溅着,一块锋利的石片就从沙布罗眼前掠过,恰好从那躲闪不及的小旗军官脖子擦过。 那个军官低沉哼了一声,跪倒捂住了脖子,殷红浓稠的血水不住的从他脖子里喷出,溅了沙布罗一头一脸。就在这一瞬间,沙布罗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绝望和痛苦。 “救护兵!” 沙布罗昂着脖子喊了一声,但又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他的叫声。又一颗飞石弹射来,在城头的守卫中间砸出一片血肉模糊来。惨叫哀嚎声不断。 “帝林大人的援军什么时候才到?”沙布罗心急如焚,偏偏脸上不敢流露丝毫,还装出镇定自若的架势大声吆喝:“弟兄们,都起来,把叛军给打下去!” 四面传回了零零落落的回声,沙布罗的心下更是一沉:部队都没了斗志,这仗还怎么打?他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 突然,一声炮响,飞箭渐渐稀落,石弹的攻击也停了下来。躲藏在城垛和盾牌后的守军纷纷探出头来,却见城下的攻城阵列中奔出了一员骑兵来,他举着白旗,冲到护城河前,喊话声传遍了整个城头:“监察厅的弟兄们,王师反攻了!帝林谋逆弑主,决计不得好下场!远东统领奉旨讨逆……” 他没说到一半,沙布罗已经下令:“弓箭手,射死他!” 但弓箭手们刚才都死伤得差不多了,沙布罗喊话声响,却只有稀稀落落的三两支箭射出,那个骑兵躲都不躲,继续吼道:“……西北统领也将出兵南下,两路王师不可阻挡,顺昌逆亡……弟兄们,你们都是军人,听命家族是你们的本份!不要再跟着帝林卖命了,总长殿下有旨,除帝林哥普拉外,只要投降王师的,一律免罪……” 城头射箭的越来越多,喊完话的骑兵也不敢耽搁,拨马转身便走。过了一阵,城下的投石机又开始发射了,只是这次砸过来的不再是石弹,却是一捆一捆的传单,很多在空中就被松开了。传单满天飞舞,飘得城头到处都是,沙布罗拣了一张,看看内容,跟刚才喊话的也没多大区别,说帝林将亡家族将兴,还给士兵们开出了价码,士兵临阵倒戈的,赏十个银币;伍长临阵倒戈的,赏二十个银币;军官率部临阵倒戈的。除自己得赏一百个银币外,部下能得的赏金他也能额外再得一半。而叛军士兵能杀掉官长来投诚的,一律赏两百个银币,还能得到任职。 “回头是岸,赏赐丰厚,莫失良机!” 在传单的最下面,还用红字写了一行字:“家族大赦,以此为凭。持单者投降免死!” 沙布罗的脸一下绷紧了,虎目一扫四周,却见宪兵们都一个个神情凛然。他干笑两声:“呵呵,叛军大言不惭,死到临头了还敢叫嚣!只等帝林大人一到,远东的贼寇便都成齑粉了。我们齐心协力,擒了那伪总长出来瞧瞧生得俊不俊!” 宪兵们齐声应道:“大人说得是!他们那些谣言,我们根本不信!”有人还在讥笑远东军自不量力,居然敢来招降,个个目不斜视,避虎蝎一般避着遍地的传单。 沙布罗却知道,只需自己稍一转身,他们立即会偷偷把传单拣起来藏在身上。但大势如此,人心背顺,这件事却也没办法。 城头的守军在观望着攻城军,城下的讨逆军却也在关注着城头的动向。去城下劝降的军官被敌人放箭赶了回来,劝降信砸过去对方也没有回应,于是讨逆军将官都知道了,接下来的恐怕是一场硬仗了。 “还以为能像以前那般兵不血刃呢。”紫川秀嘀咕道:“沙布罗真是个死心眼的,都这时候了,还硬挺干什么呢!” 林冰说:“大人,眼前的是监察厅的嫡系部队,沙布罗也是虎将,我听说了,当初攻打总长府时,他不但参与,还是主力。这样的将领是不可能归降我们的。” 紫川宁娇躯微微一颤。她望了林冰一眼,一言不发的又转头过去望着城头,目光里带着厌恶和仇恨。 紫川秀叹口气。沙布罗素有虎将之称,虽然只是红衣旗本,但论起资格和履历来,他并不比紫川三杰来得差。当年远东军校时他就是自己旗本培训班的学员,是斯特林和帝林的同学。他毕业时,远东军、中央军、禁卫军几个大军系都邀请他任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留在远东军中,后来跟着帝林进了监察厅。 当年在远东军中,哥应星就很看重这位年轻将领,紫川秀跟他也打过不少交道,觉得这人豪气爽快,做事胆大又不缺韬略,很有成为名将的资质,欠缺的,无非是时机和运气罢了。现在家族名将凋零大半,紫川秀本来还想为国家保留下一个人才呢,但林冰这样一说,无论如何,这个人却是非死不可了。 他转头问站在身后的白川:“安排好攻城人马了吗?有哪位将军自愿请缨的吗?” 这时候,在主营中侍候总长的,除了远东军中的将领外,还有来自各省的总督和将军。听到紫川秀的问话,总督们脸色一变,微显慌乱。 自开战以来,各省守备队与监察厅交战数次,都是大败亏输。监察厅主力的宪兵团和讨逆军中坚的远东部队还没开始交战,各省的守备队倒先损失惨重了,战死了三员总督,一名总督被处决,还有四名总督被降职。暗地里,已有人在啧啧怨言了,埋怨远东王紫川秀讨逆是假,假借监察厅之手消灭异己倒是真的。 来自史迪的总督普欣站前一步,响亮的答道:“总长殿下,统领大人!下官自投奔讨逆军以来,一直寸功未立,十分惭愧。恳请把先锋一职交由我部,相信史迪省军定然不会令殿下和大人您失望的!” 紫川秀问了一句,见到总督们慌张的样子,他立即就后悔了:若是没人回应,那就太难堪了!好在普欣站出来吼了一嗓子,大家面子都好看,他也是心下大悦:关键时候,果然还是自己的嫡系靠得住! 其实,史迪省守备队的实力他也是心里有数的,打土匪抓小偷维持治安还凑合,若要跟监察厅的嫡系部队打硬仗——那还是算了吧,到时候哭爹喊娘的跑回来,难堪的还是自己。 “普欣总督忠心可嘉。只是参谋部已有了安排,这一仗……”他目视林冰,后者笑着接上来:“大人,普欣阁下,王国军第二镇的罗斯军镇长、第三镇的梅罗军镇长、远东的布兰将军、德昆将军等诸位阁下已多次强烈请缨求战,先前各战,各省总督已经辛苦出力不少,若这仗再让给你们,统帅部怕是没办法跟将军们交代。普欣阁下,这一仗您且让我们一让,如何?”林冰说话漂亮又得体,众人无不暗赞这位远东副帅的风度。普欣深鞠躬:“不敢。大人有令,下官自当遵从。” 紫川秀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他沉吟道:“让布兰的铁甲兵上吧。” “遵命!” 传令兵立即在帐外翻身上马,疾驰至布兰营中传令。 第三十一集 双雄对决 第八章 雷霆万钧 投石机又开始发威。四百多架投石车轮番上阵,一个多小时后,城头被砸得支离破碎,城墙已出现了塌方的缺口。 等候已久的布兰将军满意的一挥手:“无畏的儿郎们,上吧!”立即,军鼓轰隆,在空地上集结待命三万重甲步兵齐齐发一声吼:“呼卓拉!” “轰隆轰隆”的脚步巨响声中,大地在剧烈的震动着,三万半兽人排成了整齐的方阵,犹如一座会移动的巍峨铁山,向着城池轰隆扑去。 被这声威所慑,宪兵们吓得脸都白了,军官拼命的喊道:“放箭!放箭!” 但这次上来的是远东精锐重步卒,身上的甲盔厚得足有一指,头盔将面目遮盖得密密实实,任凭飞箭射得叮当乱响,半兽人兵浑然无觉,只顾一个劲的向前冲。 三万半兽人兵齐步并进,气势犹如山崩海啸,很快便扑到了城池缺口边。 守军也深知这是关键地段,匆匆组织了五千多名精壮宪兵排成队列,在城墙的缺口后严阵以待。只听得“轰隆轰隆”的巨大脚步声越来越是响亮,士兵们紧绷着脸,脸色发青,手中的武器也在微微发颤。 随着“哐啷哐啷”的有节奏晃动声,半兽人兵步兵缓慢、沉重的爬过了碎石和废墟堆成的小山,身影一个接一个的在城墙的缺口处出现,由零散渐渐汇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宪兵们清楚的看到,半兽人兵正在步步逼近。他们拥有着粗壮的臂膀和魁梧的身躯,手中的巨斧散发着金属的冷光,黑色的头盔面罩遮住了他们的面目,只露出了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两军隔着几十步对峙着,士兵们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杀气腾腾。 一秒钟后,两边的指挥官同时喊了出声:“杀!” “呼卓拉!” 半兽人兵挥舞着巨棒和斧头,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而前,宪兵们赤红着眼睛高举着盾牌和长枪迎战上前。两股同样是黑色的浪头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冲在最前排的士兵瞬间被那一片黑色的武器和铠甲的浪潮吞噬了,但后续的兵马继续冲上,刀剑如林,铠甲碰撞,轰声如雷。因为缺口地方太过窄小,两军相隔又近,除了最前排的人,后派士兵的兵器都来不及展开,猛然撞到了一起。在缺口处短短的几十米内,两军上千人冲杀,人体、长枪、刀剑、铠甲统统挤在了一起,士兵们紧挨着贴在一起,双方不要说厮杀了。连转身都转不过来,但即使这样,后续部队依然在源源不断的向前冲,给这个密集的漩涡继续增加密度。 半兽人身体粗壮,又有着厚实的重铠甲护身。这样程度的拥挤他们还勉强顶得住,但铠甲单薄的人类宪兵就倒霉了。 在这么近身的拥挤里,任凭你武功绝世也无法施展,宪兵们被挤得连脚都站不着地,肋骨被折断,腿被踩断,脖子被挤断,身体单薄的士兵被挤得大口吐血,人群里不时传出濒死的呜咽声:“救命……” 缺口处的交战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堵在那里的上千名宪兵全数战死。他们连投降或者撤退都没办法做到,硬生生的被铁甲兵们挤死了。 两股兵马对撞,稍一停滞之后,最后还是半兽人的巨力占了上风,黑色的重甲群犹如万吨的巨石从高山上滚落,沉重、势不可挡的向前推进。一路上只听得劈里啪拉刀剑折断的清脆响声和哀嚎惨叫声接连不断。黑色的铁甲洪流冲入宪兵们的队列里,响起了一片恐怖的哀嚎。宪兵们拼力抵抗,挥舞着刀枪剑戟戮力上前,但他们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在半兽人的铠甲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坚固得恐怖的重甲兵无视一切攻击,犹如野猪般只顾一个的向前拱,偏偏又是力大无穷,使起兵器来恐怖得要命,狼牙棒一击之下便连人带盾牌都砸成了肉泥,那巨斧横扫而过便将三两人拦腰斩断,在他们前路的一切障碍——人体、肢体、铠甲、兵器——都被碾得支离破碎,一秒前还是活生生的士兵队列,顷刻间便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汪洋,变成了惨叫和哀嚎的死地,那副情景,惨不堪言。 宪兵们对帝林十分忠诚,战意也不低,但面对成千上万的铁甲兵蜂拥而上,看着前面的战友拼命厮杀也无法伤得对方,而那些铁甲巨汉随意将己方砸得血肉模糊,用战斧砍得支离破碎,无力感控制了他们身心,斗志一落千丈,任凭军官在身后吼得暴躁连天,他们却依然抑制不住地步步后退,后退得越来越快,半兽人呼喝着大步追赶,战斗从城墙缺口向城市的街区推移。 在城外远东军的大营里,眼看已经突破城池防线,观战的高级将官们都松了口气。 大家都深知攻城战最忌反覆拉锯,不但伤亡惨重而且对士气的伤害也是巨大。眼见远东铁甲如此犀利,一击便破城,总督们纷纷出来向紫川秀恭贺: “远东天兵,雷霆一击,叛贼已成齑粉矣!” “如此强军,天下谁人能挡?可笑叛军不自量力,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大人练得好兵,气势如虹,势如狂飙!远东兵精,甲于天下!” 总督们如此大力吹捧,不单是拍紫川秀马屁,也是在宣泄内心的欣喜:自己果然没选错边啊!前些日子,眼看监察厅一路接一路的击破讨逆军的兵马,总督们都提心吊胆的,直到现在亲见远东兵马的强劲,他们才算松了口气:监察厅叛军虽然很强,但远东的嫡系兵更强!那个连连击破讨逆军的沙布罗,不一样被远东军打得一击即破? 远东统领坐拥三十万铁步,看样子,平定这场叛乱用不着多久了。现在就是难得的机会,总长和远东统领都在,只要自己能好好表现一番,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期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总督们都跃跃欲试的跳了出来:“统领大人,下官愿率本部兵马跟随接应,为布兰将军压阵助战!” 眼见他们如此请缨,紫川秀也不好压制了部下们的热情。正要随意吩咐一两名总督入城助战,身边的林冰却是轻碰了他一下,抢先说:“大人,我记得是普欣阁下先请战的吧?不如就让他去,如何?”说完,林冰向他使了个眼色。 紫川秀立即醒悟,肃然道:“正该如此。”他转向普欣:“普欣阁下,我命令你立即统率本部兵马随先锋部队入城,肃清残敌,擒拿敌酋。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人,一定完成任务!” 普欣干脆俐落的敬礼,转身从帐篷中离开。总督们羡慕的望着他的背影,眼红得恨不得化身取代。敌城已破,叛军主力有铁甲兵应付,进城后,普欣只需抓抓俘虏清理残兵就行,轻轻松松就混个破城的首功。这倒也罢了,更让总督们嫉妒的是远东统领对普欣的这份眷宠:打硬仗时不用上场,有好处立即派他去抢功劳,明摆着是送功劳扶持他上位的——普欣这家伙还真是好命啊! 在在场人各怀心思的等候中,天色从早上到了下午,又从下午到了黄昏,交战声的喧嚣仍然接连不断的从城中传来,城中燃起了大火,传来了呼天抢地的叫喊和厮杀声。 总督们打着呵欠,偷眼瞧着紫川秀和紫川宁。站了一天,他们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问题是这两尊大佛不去吃饭,他们谁敢先开溜? 其实紫川宁也早饿了,侍卫上来问了她几次:“殿下可要用膳了?”但看着紫川秀在那边专心致志地望着城池,看着他那么关注,想到远东的子弟兵正在为自己拼命,紫川宁也不好在这个时候离开,挥手让侍卫退了下去。 一直熬到了晚上十点多,红亮的火焰冲天而起,城中突然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轰然传响,呼声狂野而洪亮,在座的都是老行伍,都知道,这城池已是拿下了。 紫川秀如释重负,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沙布罗统率的只是一路新部队而已,居然能抵挡了我们整整一天,还真有点本事啊!还好,儿郎们还算争气,没让我丢脸就是了。” 省衣缩食组建起来的铁甲步兵首次在战场上显示了威力,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紫川秀的语气里带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和骄傲,这个谁听不出来了? 总督们又是一阵热烈的吹捧和马屁,白川笑道:“恭贺大人首战告捷。大人,这四个宪兵师虽然是新部队,但兵可都是老兵啊!他们都是各省的宪兵和军法处组建起来的部队,监察厅真正的死忠部队不多,打掉了他们,无疑是去掉了帝林的一只手。” 林冰也笑着说:“这一仗之后,远东声威大振。各地总督也该看清天下大势了吧!别的不说,西北的那位神速兔子也该动身了吧!” “我估计还难。要打硬仗的时候,神速兔子就会变成神龟无敌了。等他爬到帝都,只怕紫川家都十代总长了!” 李清在旁边干咳两声,大伙儿才意识到,在场的还有众位总督,这样公然非议一位家族实权统领,若传到明辉那边,只怕还会引起一场纠纷。 大家相视一笑,这时,帐外有人高声禀报:“报告!布兰将军求见!” 魁梧的半兽人将领大步踏入时,中军帐内的气氛十分热烈。总督们自觉的排成两列,按着百战英雄凯旋的曲调,大家有节奏的鼓掌和跺脚,黑亮的牛皮军靴踏地发出了沉重而清脆的声响:“啪~啪~啪~啪~”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了魁梧的半兽人将军身上。比起当年略显青涩的气质,这位青年将领久经战事,仿佛璞玉经雕琢,气质日见沉稳成熟。在众位高官和将军的注目下,布兰没显出丝毫局促不安。带着获胜归来的高昂气势,他朗朗大方、目不斜视的从夹道中大步走过,直到紫川秀身前。 他站定行礼,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营帐中:“光明王殿下,远东第二军向您致意!遵照您的旨意,我军已收复沙岗,全歼敌人两万三千人,俘虏敌寇二万一千人。敌酋沙布罗已被我军生擒,叛军所谓刚毅、勇斗、决死、长刀四个师团已全部被我军全歼!” 全场肃然。一个白天时间里,监察厅的四个嫡系师团已经灰飞烟灭,尽管大家都是在场亲眼观看的,但听布兰这么清晰的说来,人们反倒不敢相信了:这才是短短的一天而已啊! 紫川秀神色淡定:“辛苦了。” 他平静的说:“第二军士兵们的英勇表现,殿下和我都是亲眼目睹了。拥有这样勇敢无畏的士兵,我身为远东统帅,感到无比自豪。请转告第二军的士兵们,今天,殿下和我看到了最优秀的勇士,并为他们而骄傲!希望他们能保持这种勇敢精神。继续前进,击败前路上的所有敌人!” 布兰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了红晕。他用力一个敬礼:“能得殿下褒奖,远东第二军深感无上光荣!我部将是殿下手中的利剑。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不惧任何强敌!” 普欣进来得比布兰晚一些,进来时候,他不但带来了正在清剿残匪的消息,几个士兵还扛着一个浑身血污的重伤男子。普欣简单的说:“他就是沙布罗。” 可以看出,这个被俘的叛将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即使如今,他被捆着倒在地上卷成一团时,人们依然可以看出他身形的壮硕。几个卫兵拿着武器小心翼翼守在他旁边,怕他会随时暴起伤人。 看到这个受伤的男子,总督们都沉默了。当年守卫帝都时,中央军、禁卫军和监察厅携手御敌,不少总督都认得这员监察厅的虎将,有人甚至还与他交情不浅。现在,眼看昔日的同僚落到这般下场,谁都不忍心出来落井下石。 躺在地上的沙布罗缓缓的抬起了头。看到他的面目,众人无不心悸:他的眼睛,现在只有血肉模糊的两个深洞了,血洞还在不断的流着血,在脸颊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紫川秀扬扬眉:“沙布罗?” 沙布罗对着紫川秀的方向,平静的反问:“远东统领?我听出您的声音了。” “我是。沙布罗,你们背叛国家。弑害主君,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瞎眼的被俘将军咧嘴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统领大人,久闻您开通,如今却这么不洒脱?今日兵败您手,我输得心服口服,但这又说明什么呢?远东兵强而已。你说我们大逆不道,我说我们是鼎故革新。人人有权争胜负,无人有权论是非,功业罪过,那还是留待后人说吧。” 紫川秀淡淡一笑:“恶始终是恶,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不过你说得也对,功过是非,还是留后人说吧,我们都是武将,也不必浪费时间讨论这个。你找我,有什么话要说吗?” 沙布罗点头:“大人,我必死之人,忍辱偷生至此,确实有一句话要对您说:人类内部的战争,谁输谁赢都问题不大。但您不该借助外力,驱魔族和半兽兵入关与我们交战!让这些异族进来了,将来必成大祸。大人,您自以为忠义,一世英名都毁在此举,百年后,您的名字必然被钉上耻辱柱!” “放屁!” “混帐,住口!” 沙布罗话音未落,白川、林冰等远东将领已经跳出来喝骂了,在场的半兽人将领布兰将军没有出声,但铁青的脸色已经暴露他内心的愤怒了。 普欣抢上一步,一脚将沙布罗踢翻在地:“胆大包天,死到临头了还敢大放厥词!” 他对紫川秀说:“大人,这个逆贼顽冥不化,又是恶贯满盈,下官看,不宜再留了!” 紫川秀望着沙布罗好一阵,良久,他长叹一声:“呈由总长殿下处置吧。” 说着,他转头向紫川宁望去——自从沙布罗被押进来以后,紫川家的现任总长就一声没出,只是死死地盯着沙布罗,目光中充满了压抑的仇恨。见紫川秀望来,她会意的点头,出声问:“沙布罗,帝都事变时,是你围攻总长府的吧?” 听到紫川宁的声音,沙布罗身躯猛然一颤,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缩小了几分似的。他茫然的转头,寻找紫川宁的方向,低沉的说:“是宁殿下吗?那件事……是我干的。” “我叔叔他……是怎么去的?” “先殿下……我们攻进去后,他就服毒自尽了。殿下请放心,我检验过遗体,先殿下的表情很安详,去得并无痛苦。帝林大人已下令收敛遗体,葬入圣灵殿。” 紫川宁舒出口气,眼帘垂了下来。她沉声道:“沙布罗,你举逆上之手弑君犯上,罪大恶极,本该死罪难逃。但家族有极大之宽宏包容,只要你能潸然忏悔。痛改前非,与帝林一刀两断,我可以特赦你。” 紫川秀惊讶的望去。他是深知紫川宁的,从眼神他就看出了,对沙布罗这个直接杀害先总长的凶手,她恨之入骨。但现在,当着众位总督的面,她居然愿意宽恕他? 两人目光交接,紫川宁缓缓而坚定的对紫川秀微微点头。紫川秀突然明白了她的心意:宽恕沙布罗,可以向那些至今还留在叛军阵营的士兵宣示家族的诚意。既然连沙布罗这个直接参与杀害先总长的凶手都能得到宽恕,那些低级官兵们就更加放心了。而沙布罗是叛军中的中坚人物,他投降过来,也可以极大的动摇叛军的士气和斗志。 紫川宁日趋成熟,她做事不再凭着个人爱憎,已经隐隐有了成熟政治家的大局观了。 他温言对沙布罗说:“沙布罗,总长殿下金口既开,就决计就不会更改。弃暗投明,这是难得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沙布罗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血迹斑斑的脸,人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听到他在笑,笑声沙哑又低沉,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磨。 紫川秀皱眉,普欣会意,喝道:“你笑什么!” “统领大人,你可知道我的眼睛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打斗时伤着了吗?” “是我自己动手挖去的——实在没脸再见总长殿下了。”沙布罗侧着头,语气却是十分平静:“总长殿下,您的好意,沙布罗心领了。但是我先前已经背叛了紫川家,现在再背叛帝林大人的话——无论谁,一辈子背叛两次就太多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气的声音。在场的都是上过战场的丘八,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做,但是能动手挖去自己眼睛的狠人,他们还真是没见过。 紫川宁脸色苍白,紫川秀扶了下她的肩,女孩子摇头说:“我没事——沙布罗,你决意如此,想必也已经有了觉悟吧?普欣,你负责监刑,首级传示全军,以为乱臣贼子诫!” 普欣望了一眼紫川秀,后者点头。于是他大声道:“遵命,殿下。” 两个士兵粗鲁的把沙布罗推走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在出帐门时候,他停住了脚步,默默的对紫川宁方向鞠了一躬,然后,他一言不发的离开。 紫川秀走了出来,目送着沙布罗被士兵们推打着、跌跌撞撞的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营地深处,不知为何,他感到了一阵难过。 沙布罗,他虽然对紫川家有所愧疚,却依然选择了跟随帝林。男儿至死心如铁,在他身上,紫川秀感受到了一种敢作敢为的男子气概,至死不悔的豪迈。自己麾下的将军虽多,但却没一个有这样气势的。 监察厅麾下,怎么就聚集了那么多的英才呢? 望着西边的天空,紫川秀默默的想:“大哥啊,你还要把多少优秀男儿带向死亡呢?” 帝林在抵达奥斯时候才知道沙布罗被围的消息。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见到监察长大人这样,接待的官员们也不敢出声,接风会死气沉沉的,气氛跟追悼会差不多。 在奥斯城门,对着来迎接的军官们,帝林简单说了两句:“我们不是过来游玩的。奥斯并非我们行程的终点,大家还得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就这样,散了吧。” 军官们如蒙大赦,各自回营。等到身边没有旁人了,帝林才把一直远远站着的今西叫过来,询问事情经过。 今西简要的把事情经过介绍了一下,说:“下官无能,有负大人重托,罪该万死。只是当下要紧的如何解决这事。因为远动兵势大,我们也不敢过去。现在汇集了两路兵马,我们已有了与远东一决高下的战力,大人,您的意下是?” 望着天空,帝林沉吟良久,最后说:“要去。” 今西也不惊讶,只是提醒说:“远东的主意恐怕是要围城打援。恐怕我们没到,沙岗已先破了,然后远东军再背倚沙岗城来对抗我们。” “围城打援?那也要他们打得动才行。传令下去,全军在奥斯休整两天,后日出发。” 帝林话语一出,今西已明白他的用意。作为整个监察厅的精神偶像,帝林绝不会说放弃沙布罗,那会让跟随他的将士们寒心。但若真要救出沙布罗,兵事如火,现在就该立即派部队出发,哪怕是一支先遣队也好。但远东军严阵以待,这支孤军疲兵的下场多半会是下一个沙布罗。 帝林选择壮士断腕,休整两天再出发,全军以严整的阵势逼近远东军,让远东军无懈可击——沙布罗能坚持到救援部队抵达那自然最好,若不能,监察厅也能借此寻觅远东的主力决战。 想到这样一来,沙布罗多半性命难保,今西忍不住轻叹一声。 帝林望了他一眼,今西立即明白过来,掩饰道:“大军一路过来疲惫,远东实在是劲敌。休整两天再出战,确实比较稳妥。” 帝林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得穿透了今西的心脏。 今西心脏怦怦跳动,表面却平静的问道:“大人?” 帝林淡淡道:“嗯,做好准备吧。” 两日后,七八六年十二月二十日,监察厅在奥斯的大军出发前夕,一骑快马信使也带来了沙岗城破、沙布罗战死的消息。今西、哥普拉、白厦、卢真等人都在场。尽管对沙布罗的不幸早有预感,但现在当真变成了现实,众人心下都是一片冰冷。 不说大伙与沙布罗的情谊,只说刚刚誓师出征,却已先损大将,这个兆头实在不好。 帝林安静的听完,默默的解下了帽子,望向东边的方向。监察厅的将领们站在他的身后,跟着脱帽致哀。 “力战不屈,阵于沙场,此正是大丈夫所为。沙布罗一生豪杰,这样的结局也配得上他。我们曾一同誓愿开创天地,死者已矣,我辈正当加倍努力,实其心愿!” 帝林的声音不高,但铿锵有力,极有穿透力。本来有些阴沉的气氛被一扫而光,将领们齐齐肃立,扬声道:“愿追随大人!” “出发吧!目标沙岗,为沙布罗复仇,寻远东军决战!” 在七八六年年末,紫川家的内战爆发。家族的两大势力监察厅和远东军即将进行最激烈的碰撞,在一系列的周旋和战斗以后,双方指挥部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集中到了那个边陲小城——沙岗。 帝林大军从奥斯出发直扑沙岗而来,消息传来,远东各部队亦开始了总动员。 敌寇已近,呜呜的号角声回荡在沙岗城周边的城镇和乡村里。一队又一队信使疾驰出城,他们带着统帅部的命令抵达驻扎在周边的各处军营。仿佛闹钟被上了发条,远东军这个巨兽般的庞然大物被发动起来了。 第三十二集 尘埃落定 第一章 生死之地 明羽军团接统帅部命令,全面负责沙岗城的防御工作。近十万战斗部队变成了工程兵,日以继夜的赶工修复沙岗残破的城池,准备迎接最残酷的考验。 远东布兰兵团接到军令,将在城池右侧担任右翼防御。三万五千名半兽人重步兵破城后休整已久,正憋得浑身精力无处发泄。接到军令,半兽人兵卒欢声雷动,大军随即全军拔营,火速起行。 白川军团接到统帅部命令,命令他们负责左侧防御。当下,六万半兽人重步兵随即出动,大军前行,巍峨如山移动,所到之处,地动山摇,声势极为骇人。 远东德昆兵团接到统帅部命令,进驻沙岗城中。独眼龙将军德昆麾下有远东军除了秀字营外唯一的骑兵集团,一万重骑一万轻骑。德昆将率领这支部队担任全军的突击力量,他们将是指挥部手上最有力的拳头。 远东军魔族新军第二镇、第三镇也接到了统帅部命令。就在一年前,魔族军队给这片土地散发了死亡、瘟疫和毁灭。而如今,魔族王国的战士再次踏上了他们前辈曾走过的道路,只是这次,它们为人类带来的是和平和秩序。 在魔族公爵罗斯和人类将军梅罗的率领下,近十万魔族步兵向西开拔,枪刺如林,长刀似雪,整个队列不闻丝毫语声,只有一阵又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回荡在道上。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犹如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蜿蜒而行。 秀字营部队也做好了战斗准备。自七八一年创建以来,秀字营迄今已有六年的历史了。在这六年时间里,秀字营也从一支默默无闻的地方部队成长为威震大陆的精英皇牌军。 历经多次的残酷血战,秀字营依然保持八千人的名额,但创建之初加入的那批士兵,如今已经十不存一。但这支军队的传统和精神却被后来者固化和继承。 从创建之初,秀字营走的就是特种精英路线,这支军队选拔的每个战士都经过半年的培训,只有通过考核的最强者才能入选。能入选的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对光明王忠诚得死心塌地的狂热者。士兵们配备最精良的铠甲,使用最锋利的武器,享受最优越的待遇。出现在最关键的战场上,粉碎最顽固的敌人,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也在这天,来自奥斯、巴特利、达玛、比特、凯格、维特、特伦西亚、刚穆特、亚辛、史迪等十七个行省的十几万家族军队也接到了命令。奉命向沙岗城集结,一时间,向沙岗城汇集的军队多得遮盖了大地的颜色,旌旗蔓野。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让沿途的居民为之目瞪口呆,其壮观场面二十年后仍是村民津津乐道的话题。 紫川秀和帝林都预感到了,在那个连民用地图都懒得标记的小城,将会成为决定大陆命运的生死之地。双方把每一分力量都要用上,无数的人流和物资就像河流一般向其汇集,集结到这个弹丸小城周边。 十二月二十二日,两军主力抵达了沙岗周边。远东军倚城而守,监察厅则是野攻。而在此之前,两军的各路先遣队已经多次遭遇了。 帝林深知,自己的三弟紫川秀是当代不世出的全面将才,无论进攻防御,他都有超一流的水准。更可怕的是,他有那种天才将领独具的、天马行空般无法揣摩的军事思维,常常在敌人最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 而紫川秀也明白,自己的大哥是个冷酷的计算机器,战术计算上从不犯错,指望能找到他的破绽是不可能的。相反,他的眼光和手段却是犀利得可怕,只要自己稍露一点破绽,立即会被他抓住,穷追猛打,自己决计没有翻身的机会。 双方都深为忌惮对方,因此行军排阵上,大家都颇为谨慎。交战初期,双方的战术动作如出一辙,都是主力不动,而广派斥候侦查对方阵营,查探对方兵力配置,同时也阻止对方斥候对己方的窥探。 两军都是一流的强兵,能担当斥候的也都是军中精英,带着死不服输的傲气,打起来都是誓死不退。交战规模不大,但伤亡却是惨烈,双方都有整路整队的斥候被对方全灭的,双方斥候伤亡上千。 监察厅本来还想像上次对付林家一般,运用强有力的斥候战术将远东军的气势打压下去,但这次显然啃到了硬骨头。虽然武器简陋,但远东兵的战意和坚韧不是林家的老爷兵能比的,军队临战从不溃散,哪怕伤亡再大,顶多也就是撤退——秩序井然,有掩护,有断后的撤退——让监察厅也没法乘胜追杀,两军的战损比始终保持在一比一左右。 远东军实力雄厚,这样的伤亡倒还可以承受,监察厅这边已经开始肉疼了。交战一个星期后,担任全军总参谋长的今西被迫下令斥候们收缩防线,避免与远东军死拼,把两军之间大片的原野让给了远东军骑兵自由驰骋,监察厅营地里的官兵可以在营里的高台上看见远东的骑兵在平原和树林中纵横出没,窥探着自家的营地。 每天夜里,宪兵能望见对面那一片浩瀚无边的营火,想像那海一般浩瀚的营火都是敌人,无不胆战心惊。 望着那一片营火,监察厅的将领们心头沉重。眼前军阵固然庞大,但他们见过更宏伟的兵阵,当年斯特林和紫川秀联军反攻巴丹之时,军队规模更胜于今日。 令他们吃惊的是远东军的纪律。在监察厅将领预计中,既然是来自远东的蛮荒部队加上各省组建的守备队,多路兵马混杂,乱糟糟一团是正常的。 但眼前的军阵布置以沙岗城为中心,各处阵营安置得井井有条,气度森严。单以此而言,昔日以混乱毛躁着称的半兽人军团,他们的纪律严明已不在任何一支人类精锐部队之下了。 帝林心情沉重:“阿秀把人类的排兵布阵和军略战术传授给远东和魔族王国,更将他们编组成军。这样野蛮嗜血的种族,学得了我们的战技,一旦阿秀故去了,谁还能压制得住他们?百年以后,恐成人类大患。” 就如监察厅参谋部对远东军庞大的阵营望而生畏一样,远东军的统帅部同样对监察厅的布阵感觉棘手。紫川秀和林冰带着斥候部队抵近观察监察厅的防线,花了一天半时间从南到北地将防线巡视了一遍。总兵力上监察厅虽然逊色于远东军,但帝林的布阵却更为巧妙,他倚靠着山丘河流,各部队错落相置,兵力环环相扣,彼此互为掩护。同时兼顾了防守、取水、运粮、补给等需要,衔接和配合毫无破绽。 对帝林用兵的老练纯熟,紫川秀和林冰深感叹为观止。 从十二月下旬开始的这场沙岗会战自一开始就吸引了大陆的目光。为了获得第一手的资料,流风家和林家都派出了军事观察团,抵近观察战况。他们如此关注这场战事,不但因为这场战事的结果将决定大陆的命运,也因为两军的指挥官都是超级明星将领。 紫川秀十二岁初出道就因击败流风西山而成名,在他十五年的军旅生涯里,他几乎与流风家和魔族王国所有的名将都交过手,败在他手下的将军能列出长长的一张表来:葛沙、云浅雪、罗斯、鲁帝、古斯塔、凌步虚、叶尔马、雷欧、裴玛、魔神皇卡特,而在澜沧江河畔,与流风霜的对决更是把他推入了当世超一流名将的范畴。 后人统计,光明皇身经大小战役一百二十七起,居然无一败绩,全部获胜。世人普遍认为,能获得这样近乎奇迹的成绩,紫川秀不但拥有出众的将才,他的运气更是强悍得令人发指。 而帝林同样是天才名将。虽然他的上阵次数略比紫川秀少,但经得起身经百战的盛誉。他经历的战阵多半是最关键的决定性战役,譬如帝都保卫战,譬如在西南对林家的侵袭战,譬如对魔族王国的第一次大进攻……如果说紫川秀是战术天才,那帝林就堪称会战的天才了。越大规模的战役,他越是如鱼得水,越是锋锐难敌。他用兵犀利凶猛,节奏明快果断,一旦抓住敌人破绽便凶狠突击,多次以少击多,大获全胜。他指挥的几次会战曾被大陆各国的军事学院收录作为教导学员的典范例子,被誉为“毫无瑕疵的经典指挥”。 二人都是战绩彪炳的名将,同样有着不败的盛誉,到底谁能在这场近乎势均力敌的会战中获胜?这样的疑惑,在每个观察员脑子里都盘旋着。 紫川秀用兵素来以诡秘多变闻名,而帝林则擅长主动进攻,凶猛突击。在观察员们预计中,这样的两位名将对碰,交战过程定然是精彩纷呈,激烈无比。为了欣赏两位天才将领的交锋过程,河丘和流风家的观察员们冒险抵近战场,仔细观察。但结果令他们十分失望,交战初期那几天,过程非但不精彩,只能说是沉闷无聊。 没有凶狠的骑兵突击,也没有诡异的天降夜袭,更没有火烧连营或是水淹七军这样的精彩谋略。每天太阳出来,两军士兵躲在自己的阵地里,冲对方放冷箭或者高声叫骂上一阵。他们偶尔也是离开营地,不过不是冲锋,而是拿着工兵铲出去挖壕沟。 为了防止敌人的突然袭击,两军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挖壕沟这个简单易行的防御措施,大群士兵挥舞着锄头和铲子如蚂蚁一般在结冻的土地上辛苦工作,阵前的地面被他们挖得支离破碎,不要说在晚上夜袭了,就连白天通过都不是件容易事。 双方偶尔也交手。但就像两个互相忌惮的重量级拳手刚刚交手时都不会使出最犀利的重拳,而是用迅速又敏捷的轻刺拳来试探对方,远东军和监察厅在开战初期的几次交锋同样如此。双方发起了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击,都想压制对方的阵地,寻找敌人的破绽,或是想引诱敌人露出破绽,但都没能成功。 数次规模不大的战斗下来,为了避免侧翼被攻打。也为了从侧翼包抄敌人,两军的阵地都是不断的向两翼伸展,延绵十五里。紫川秀从沙岗的城头已无法望到自己部队的末尾,大军指挥只能倚靠传令兵和旗帜信号,战场已经扩展到上百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表面上,两军战线一片平静,但暗地里,两位统帅的较量却是一直不停。为削弱敌人,双方在计谋上无所不用其极,夜袭、突击、离间、设伏、佯兵、包抄、谍报、伪报、谣言、火攻、截粮、煽动……除了刺杀外,所有能用的谋略他们都用了一个遍,但却收效甚微。 原因其一,两位统帅都是历经战阵的老手,军学精湛,经验丰富,心态沉稳。正常状态下,他们是不可能露出可被对方利用的破绽的;原因其二,两位指挥官之间太熟悉了,相交多年,他们对对方的了解甚至超过自己,拿民间谚语说的:“你刚抬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了。”紫川秀稍有动作,帝林立即就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他的用意,迅速设下相应的反制圈套。但紫川秀也不上当,立即换战术设置反反制圈套;于是帝林这边又重新布置反反反制圈套……两人勾心斗角一番后,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累得两军的参谋白发又多了几根。 双方你来我往地较量了一番后,彼此都对能够寻到对方的破绽死了心。最后,还是紫川秀先下定了决心。凭借着远东军雄厚的实力,他下令对监察厅两翼末端发动连续波浪式攻击,稳步推进,压缩对方的阵地。 漫天的风雪里,一排又一排的半兽人士兵和魔族士兵整团整团的发起冲锋,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呐喊着向监察厅发起了进攻,一排排地倒下,又是一排排地跟着冲上,前赴后继的冲锋,连绵不断。 远东兵与监察厅的宪兵们在堆满积雪的壕沟中滚爬跌打的厮杀着,用冰冷的刀锋割破对方滚烫的肉体,狼牙棒和刺枪互相碰撞出激烈的火星,冒着热气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雪地上,将雪地溅得赤黑赤红。 远东军攻下的阵地,没等他们立足站稳,监察厅的反攻部队已经冲上来。为争夺一段不到千米的壕沟阵线,从日到夜,双方反覆拉锯厮杀,阵亡士卒数以千计,人类,魔族,半兽人,无数的尸体倒在皑皑的雪地里,将掩体和壕沟堆得密密实实,最后被那纷飞的大雪所慢慢淹没,只剩一片白茫茫。 在距离沙岗以西二十多里路的大道边,有一个叫庙村的小村子。看到大道上军队开拔频繁,知道大战在即,村里的村民早就溜之大吉了。然后,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被帝林看中,成了他的驻地,而监察厅的几员将领虽然分驻各处,但每晚都要集中过来汇报和参赞军务,因此,这个不起眼的小村也成了监察厅的战时总部。 外边下着大雪,屋子的桌子、墙壁上都摆满了地图,昏黄的油灯照在地图上,蒙蒙的一片。房间里充满了刺鼻的烟草味和强烈的男性气息味道,军官们低声讨论着,脸色严峻。 谁都没有料到,两位绝世名将的较量竟以这种既无美感又无激情的消耗战来进行,预先准备的计谋和战术居然无用武之地。素来以机敏着称的紫川秀这次不知犯什么毛病,表现得跟初出茅庐只会按着兵书打仗的菜鸟将领一般,使劲的攻打监察厅的两翼。 令监察厅愤怒的是,这种愚蠢而低级的战术却偏偏无法破解。数天来,两军伤亡都颇为惨重,为了抵挡远东军的攻击,监察厅不得不在预备队中抽调兵力去补充两翼,中央的阵线越来越显单薄。 本来,监察厅布置在一线上的部队或是宪兵部队,或是新编的军法部队,都是隶属监察厅的嫡系部队;而原来的东南军、远征军的兵马则布置在二线作为预备队使用。但现在,监察厅在兵力运筹上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不得不把一些非嫡系部队派了上一线。 而这些部队的表现也正如料想中那样精彩,碰到远东军,好点的还挥舞两下兵器装作抵抗一番再往回跑,差劲的干脆就直接蹲到地上把武器举过头顶了,一边高呼:“我们投降了!”还有些胆大的,干脆就砍死了督阵军法官,提了脑袋领着部下们到那边领赏去了。被他们这样捣乱,一些本来还能打的部队也被乱了军心,败得一塌糊涂。 监察厅的总参谋长今西做总结:“远东军使用对拼战术,逼迫我军与他们拼血。战术虽然笨拙,却是无法破解。对方兵力雄厚,这样下去,先见底的肯定是我们。” 白厦插话道:“哪里等得到见底?只要宪兵部队被削弱得差不多,不用远东军动手,原来远征军的那伙人就会起来把我们掐死!这几天我下部队去,瞧着军官们的眼神都不怎么对劲了。我们杀了斯特林,又清洗了他们那么多同伴,现在他们都觉得报仇的机会到了。 “宪兵再削弱的话,我们就镇不住那伙人了。我建议,不能再派宪兵部队上去了。让原来远征军和中央军的部队上!让他们跟远东军拼光了最好,省得我们整日里提心吊胆的防着他们。” 哥普拉冷笑道:“白厦,我们又不是没派过他们上阵,结果怎样?转眼都跑过去了!那群畜牲,投过去后连军服都没换,第二天就掉转了枪头朝我们这边进攻,打得还真是下了黑手,战死一半都不退。甚至把宪兵队都得打退了!我就纳闷了。这群王八蛋真那么厉害,在我们手上怎么就一点看不出来?” “嘿嘿,他们投了新主子,将功赎罪,肯定要卖命的!” 帝林冷冷瞧他们一眼,两位将军都讪讪地停止了闲聊。 众位将军吱吱喳喳议论一番后,得出的结论是:按照这样的伤亡速度下去,顶多还有十五天,监察厅的战线就要全部崩溃了。 今西起身说:“大人,远东士兵悍勇,将领又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是不可能犯错给我们机会的。要想胜利,我们只有用非常手段。”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里,他沉声道:“必须除掉紫川秀。紫川秀一去,远东失去了支柱和灵魂,自然就会退兵东归,我军也就能取胜了。” 众人嘘声四起:“今西,这何需你说?若不能击败远东军,我们又如何杀远东统领?” “不然!二者大有不同。击败远东军,这是个战略目标;而杀远东统领,并不需出动大军。当年只是黑道的马家就成功的刺杀了手掌兵权的云山河统领,作为全国情报机关总中枢,我们监察厅拥有的资源比当年的马家多得多,只要用心筹划,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哥普拉兴致勃勃的问:“今西,你有具体的办法吗?” “有!我们有一个隐蔽的情报员,一直在远东的秀字营中任职。最近他发来情报,说自己已被调入了统领卫队里,他是有资格接近远东统领本人的。” “哦!”监察厅的将军大多是情报官员出身,他们最精通的不是军略,而是间谍技术。在这些行家眼里,只要能近身接近一个毫无防备的对象,那有太多的办法来置对方于死地了。即使紫川秀身手再好,他也没办法防备随时出现的“加料茶水”或者床单和被子里的毒针。 “这个法子好!” “赶紧给那个情报员联系,告诉他,事成之后,封他做总督都没问题!” “不要说总督,哪怕许个统领也可以!大不了我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将军热烈的议论着,兴奋之色溢于脸上。这时,一盆冷水猛然浇到了他们头上:“不行。” 说话的人是总监察长帝林,他冷冷的说:“这种手段太卑鄙,不能用。” 将军们面面相觑:大家谋逆弑君,杀人放火,什么没做过?何况,暗杀这种手段监察厅也不是没用过,什么时候帝林说过“卑鄙”了? “大人,此事关系重大。您是否再考虑一下?” “不行。” 帝林的话语冷硬得跟雪地里的岩石一般:“今西,倘若你敢瞒着我擅自行事,我必杀你——你们也是,谁敢乱来,我就杀谁。” 一瞬间,屋子静了下来。 今西咬咬牙,站起身说:“大人,请给下官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只是我觉得卑鄙。” “大人,您还对远东统领怀有旧情吗?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我们怎能手下留情?” 哥普拉犹豫片刻,跟着站起:“大人,今西的办法或许有用。让他试试吧。” 白厦和卢真也跟着站起:“大人,请您三思。” 帝林端正的坐在椅子上,与众将对视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奇怪的是,他明明是坐着,但站着的将军们却都有一种感觉:对方正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屋子里的人仿佛都成了木雕泥塑的塑像,那种凝重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将军们一个个直冒冷汗,汗湿重衣。 还是卢真先坚持不住坐回了椅子里,顺带着把他身边的白厦也扯了下来。然后,哥普拉也坐了下来,今西则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慨。 帝林环视众人:“很好,谁还有别的提议?” 没人回答,将军们以沉默表示抗议。 “那好,我准备约战远东统领,与他一场单挑决胜。”帝林神色平静,并不像在谈论如此重大的话题:“若紫川秀败亡,远东军全部退回瓦伦关以东;若我输了,那你们就全部放下武器投降好了。” “什么?” “怎么可能?” 将军们失声叫道,哥普拉站起来叫道:“大人,这未免也太离奇了!两军交战,哪有统帅亲自上阵单挑决战的?” “我愿意,紫川秀也愿意,那就可以了。” “可是……”哥普拉急得脸都皱了起来:“那怎么可以?从来没有这样打仗的!何况,即使大人您愿意,远东统领也不可能答应啊!他们已取得了优势,为何要冒这个险?” “远东军一定会同意的。这几天,我军的伤亡超过了两万人,料想远东军也不会少。这样对耗下去,即使最后能打垮我们,远东军也必然伤亡惨重。远东统领仁厚,爱兵如子。若接受我的提议,起码能减少他十万士兵的死伤,而且他对自己武功也颇有信心,肯定会答应的。”帝林说完,房间再次陷入了沉寂,将军们陷入了各自的思考,表情各异。帝林的想法看似异想天开,但仔细一想,好象也未必不可行。 卢真小心翼翼的说:“我觉得,大人的主意,还是很不错的。只要击败了远东统领,那我们就能摆脱困境了。” “无耻鼠辈!”哥普拉对卢真怒叱。 卢真心虚的争辩道:“我不过是赞成大人罢了,这有什么错?” “当年魔族王国高手齐聚,远东统领硬是靠着一把洗月刀杀出血路闯出——为了你的狗命着想,你居然怂恿大人跟这样的人单挑?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被今西一通怒骂,卢真不敢还口,嘴里嘀咕着,缩在椅子上头也不敢抬。 帝林笑笑:“今西,哥普拉,远东统领诚然是很强的高手,但你们就断言我一定就不如他?” “下官不敢。”今西起身向帝林鞠躬,然后说:“虽然说大人武艺高强,但与远东统领这样的强手对决,即使能胜,恐怕也会有所损失。下官虽然提议刺杀远东统领,但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您不必这样,把担子一个人全部承担起来。” “不错,大人!”哥普拉也站起,激昂的说:“我们一同战斗!” 帝林望着激动的部下,眼神平静得如千载不变的雪山:“一起战斗,然后呢?” 部下们低着头,没人出声。 “我已考虑过了,这是我们取胜的唯一机会——或者说,你们中有谁自认武艺比我更强,愿代我出战?” 回应他的,依然是难堪的沉默。忠勇的将军们胀红了脸。他们愿代帝林出战,即使战死丧命也无所谓;但失败的后果太严重了,没人敢出声自荐。 良久,今西才勉强的说:“大人,军队还能战斗,我们也还能坚持……” “等到军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就太迟了。”帝林打断他:“那时即使我们想约战,远东也不会同意了。趁着我们还有筹码,这是扭转局势的唯一机会。” 帝林走到了窗前,拉开了窗帘,看着窗外纷飞的白雪和白皑皑的原野,茫茫的雪地在黑夜里亮得格外耀眼。望着东边的茫茫的平原,帝林平静的说:“就当是我的任性吧。我真的很想,与阿秀痛痛快快的较量一番。” 帝林的估计并没有错,送信过去的第三天,远东军就递来了回话:“同意约战。” 就如帝林艰难的说服部下一般,紫川秀要部下接受这个提议也并非一帆风顺。接到帝林的提议时,远东统帅部的第一反应是笑得前仰后伏:“这个大叛贼——咳咳,我的意思是,监察长阁下难道秀逗了?” 紫川秀没笑。他把那封信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说:“我接受。” 笑声嘎然而止,部下们看紫川秀的眼神像看疯子一般,然后,他们再次狂笑。 “大人,您还真是幽默啊,哈哈,哈哈!” 当意识到紫川秀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认真想法时,将军们神色都凝重了。然后,他们开始坚决的反对:“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我们已胜券在握,大人您何必再冒这个险?” “武艺比试,结果难料。虽然大人您武功高明,但帝林也是高手,万一运气不好……那怎么办?” “叛逆奸诈反覆,即使大人您赢了,他们也未必肯遵守诺言投降缴械。” 第三十二集 尘埃落定 第二章 单打独斗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反对意见,紫川秀却固执地、令人难以理解地坚持己见。他带着麾下的将领,亲自来到了战地的野战医院视察。在这里,因为缺乏人手和床位不足,一排又一排伤残士兵裹着血迹斑斑的毯子躺在雪地里嗷嗷惨叫着哭喊妈妈,哀号哭喊日夜不断。 而在医院另一边的空地,则是一个安静而沉默的世界。从前线方向源源不断地有人推来盖着篷布的独轮小车,篷布下露出了一双双冻得僵硬冰冷的赤脚。搬运工默不作声地将篷布掀开,将车子上冻得硬邦邦的人体倒下来。阵亡者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小山,牧师拿着经文在尸堆前简单地祈祷,戴着口罩的焚化工将大桶燃油浇上去,点火燃烧,粗大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在蓝色的天际下扶摇直上。烟柱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怪异的焦臭味扑鼻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看到这地狱一般的情景,林冰煞白了脸。她对明羽嘶声说:“你们怎能这样对待阵亡将士的遗体?为何不将他们好好收敛埋葬?” 明羽沉默良久,才分辨说:“天太冷,土都冻上了,我们没有这么多人手挖坑,只能这样处理了。然后,将他们的骨灰交给家人。” 林冰想问,这样大批尸体焚化,难道还能分辨出谁的骨灰吗?然后,她突然明白过来:交给家属的只有一个标有亲人名字的骨灰盒,至于里面到底是谁的骨灰——那只有天知道了。 想到远东男儿出征千里为国而战,死后竟连尸骸都不能还乡,将军们无不心中酸楚。但看着明羽那张痛苦而无奈的脸,大家也不忍心出声责备他:以微薄的物资和人力支撑四十万大军作战,让四十万大军吃饱穿暖,远东的后勤力量确实也用到了极限,明羽已经尽力了。 对眼前地狱一般的情景恍若不闻,紫川秀只是仰头专注望着西边蔚蓝的天际,望着远方天际下的几道黑色的烟柱,他淡淡地说:“你们看,他们的烟柱,不比我们少。” 领悟了紫川秀话里的深意,将军们都沉默了。 “在过去的几天里,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士兵伤亡。他们都是青壮年男子,是千万个家庭的丈夫、父亲、儿子,是远方亲人的寄托和支柱。即使在帝林那边,大部份的士兵也是无辜的,他们只是遵照自己长官的命令行事。如果我的冒险能换来这十几万士兵的性命,换来十几万个远东和内地家庭的幸福,那是非常值得的。 而从国家角度来说,士兵们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这样打下去,谁获得胜利都将是个惨胜。几十万青壮年男子的死伤,是对国家人力资源的重大打击。国家历经连年惨重的战争,再也经不住这样的重创了。 你们担心帝林落败后不肯履行协议。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帝林一向高傲,食言而肥的事,他是做不出来的。即使监察厅想反悔,但大哥一旦败亡,没有了他这个领袖和核心,叛军照样会崩溃。 这不是魔族入侵的国战,不是关系人类兴衰的种族战。这只是为了谁做总长而起的内战,并不具备崇高的意义。如果说正义需要鲜血来祭奠,那就让我和帝林来流血就够了,两军士兵是无辜的,这是最快、也是最迅速结束内战的办法,请你们支持我。” 就这样,紫川秀艰难地说服了林冰、明羽等统帅部将领,布兰和德昆等半兽人将领也表示赞同,因为半兽人的部族战斗中,也有不少首领出阵单挑决胜负的战例,紫川秀的举动很符合佐伊族战士豪迈的英雄观。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还可以救很多半兽人士兵的性命。 至于紫川秀落败的后果,大家根本就没考虑过。长年以来,部下们对紫川秀一直有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就像德昆说的:“光明王殿下武功天下无敌,连魔神皇都杀不了他!谁是他老人家对手?谁能打败他?” 阻力来自于意料不到的地方。消息传到紫川宁那里,她亲自跑来:“阿秀哥,听说你要跟帝林单挑?这不行,我坚决反对!” 紫川秀对她苦口婆心的解说,说明这样也是对紫川家族最好的选择,但紫川宁只是坚决不肯。后来,她说:“阿秀哥,帝林出剑太快、太毒,与他对战,太危险。复国是很重要,士兵的生命也很重要,但这些都比不上你的安全要紧。 “我知道一些话很无耻,不是一个家族总长该说的,但我还是要说:我宁愿死上二十万的士兵,也不愿你去冒这个险!如果实在不行,那我宁愿不报仇了,你带我回远东去吧。” 被紫川宁的话语震撼,看着她脸上真切的忧虑和泪痕,紫川秀久久说不出话来。 男人权谋的是权势和财富,女人要的,却仅仅只是心上人的平安和长相厮守。“我宁愿死上二十万的士兵,也不愿你去冒这个险!”这样掷地有声的话语里,透出了令人震撼的深情和挚爱。在紫川宁的眸子里,他看到了泪光和久违的真挚。想到自己已经与流风霜相约终生,紫川秀喉咙发干,不敢与紫川宁泪水模糊的眸子对视。 这时,他有一种冲动,很想用力的抱住面前女孩的纤细而柔弱的肩头,揽她入怀,温柔的对她说:“阿宁,相信我,好吗?” 但是,他不能,他只能平静而冷酷的告诉紫川宁:“殿下,微臣已有了万全的把握。我们定能取胜!” 经过交涉,决斗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沙岗城前四里的空地上,那地方恰好在两军之间。在这三天里,双方都派出人马驻守在这块空地上,大家相隔五十米扎营,互相监视着对方,生怕对方在决战的场地上搞鬼。 因为知道再打也毫无意义了,两军都停止了军事行动,守稳营盘。两天里,延绵十几里长的战线上静悄悄的,竟没有发生一起战斗。 两军统帅单挑对决以定胜负的消息早传开了,这可是自古以来都少见的稀罕事。士兵们都在兴奋地期盼着,议论着紫川秀和帝林的战绩和武力。在秀字营的营地里,胆大的士兵甚至开出了盘口,赌紫川秀与帝林决战谁输谁赢。 七八七年一月四日,天空彤云密布,寒风四起,地面上一片白雪皑皑。 空地上远远的对峙着两群军人,相隔五十米站着,气氛肃穆。 “他们来了。”明羽低声说,话语里带着颤音。 紫川秀远远地望见了帝林。尽管他的帽檐压得低低的,但在那群黑色军大衣的军官们簇拥下,帝林那高挑的身材依然让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瞬间,一种难以言述的紧张感抓住了紫川秀。他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捏得关节发白。这个时侯,他竟害怕了,害怕再见到那张曾经无比友善和关切的脸。 两年了,自从巴丹会战之后,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帝林。当年离别时,他还是自己最信赖的兄长和战友。怎么也想不到,两年后再见时,大家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了。 自己将怎样去面对他呢?该说些什么? 紫川秀全身发冷般颤抖起来。他极力镇定,但怎么也止不住这发抖。在这时,他的惊恐竟如初出茅庐的新兵一般无二。他偷偷张望旁边,林冰、明羽、布兰等将领都在全神贯注的望着对面,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呼吸一口气,慢慢镇定下来。 在五十米开外,对方的大群人马站定了脚步,三个人径直朝这边走来。 “大人,我们也过去吧。” 紫川秀抓住了洗月刀的刀柄,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冰凉。他沉声说:“好!”带着林冰、明羽快步迎了上去。 恰好在双方人群的中间距离,大家停住了脚步。明羽是负责与监察厅交涉的,他先上前与对面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过来:“监察长大人,这位是我们的秀川统领大人,他旁边的是远东副统领林冰,在下是远东第三军军长明羽。” 其实大家都是熟识的,即使今西,当年在帝都时紫川秀与他也有过一面之缘。只是现在场合尴尬,需要说些废话来过渡。 紫川秀心下更是苦涩:什么时候,自己和帝林之间居然到需要人介绍的地步了? 几个黑大衣的监察厅军官面无表情:“幸会。” 帝林没有出声,冷漠的一个个望过众人,目光锐利得有如实质,明羽和林冰都感觉脸上像是有针刺着,麻麻的痛。二人都震骇:“这逆贼,武艺竟到这种地步了。难怪他竟敢提议单挑统领大人!” 今西也介绍说:“秀川大人,这位是监察长阁下;他旁边的是哥普拉阁下,在下今西。” 紫川秀平静的说:“幸会。” “秀川大人,您既然接受了挑战,想来条件您早已熟知了。但为避免误会,在下还是重复一遍:这场决斗,生死不限。远东只能由秀川大人您一人上场,我方也只能有帝林大人一人上场。若帝林大人输了,我方部队将全面放下武器向贵方投降;若贵方输了,贵方就得全面撤军,撤回瓦伦关以东,不再对我方攻击——秀川大人,帝林大人,是这样子的吧?” 紫川秀和帝林都点头,示意确切无误。 今西继续说:“秀川大人,我方保证,若是帝林大人不幸落败,我和哥普拉阁下将负责执行剩下的协议部份。”说完,他探询的望了过来。 紫川秀点头,林冰会意的站出来:“我方也保证,若秀川大人失利,我和明羽阁下将负责撤军,将部队带回瓦伦关以东。” “林冰大人军誉卓着,明羽阁下也是诚信之人,有两位千金一诺,我们也不必签书面协议了。”今西平静的说:“若没其他事,我看也差不多了吧。” “等一下。”说话的人竟是一直没有开声的帝林。他没看别人,只是直直的望着紫川秀:“我想和阿秀单独说几句话。” 突然听到“阿秀”这个词,紫川秀身子陡然一震,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所有人都在望着他。明羽拼命的对他使眼色,林冰则低声说道:“不要理他!小心有诈!” 紫川秀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说:“好的。明羽,林长官,你们等一下。” 在双方对峙的空地中间,几棵掉光了树叶的大树下,远东军统领和监察厅首脑、家族最大的叛逆头目在并肩而行,安静地交谈着。 “阿秀,你憔悴了。”望着紫川秀头上的白发,帝林平静地说:“军务虽忙,但我们也得懂得保养自己。透支了生命,再大的权势,也换不来健康的身体。” 紫川秀点头:“大哥,我知道。” 帝林望了他一眼,有点诧异:“大哥?你还肯认我这个大哥?” “你一直是我的大哥,不管发生什么事,过去是,现在也是,永远都是。” “听到这句话,我很高兴。阿秀,说老实话,出事以后,你是不是恨我?” “是恨。一直都恨。不过,我想大哥你应该是有苦衷的吧?” “我确实有苦衷,紫川参星和罗明海紧紧相逼……不过这也不是主要原因,更重要的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是注定要走上这条路的人。我帝林,岂是一辈子庸庸碌碌甘为人下之辈?事变以后,不用再敷衍那些废物,不必再向那些饭桶俯首称臣,我感觉十分快乐。天高海阔,人贵自由,走上这条路,我并无后悔——这个,我也不必瞒你。” “大哥你性子高傲,我一向都知道的。但是,你不该害了二哥。” 帝林神色一黯。其实,他可以分辩,说他并无此杀害斯特林的本意,完全是哥普拉的自作主张,当时情况混乱,无法控制,这完全是一桩意外事件——。 但是,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简单的说:“这是我的罪。” 紫川秀摇头:“不,这是我们的罪。我们醉心于权势荣华,以致兄弟相残——这是报应。”泪水慢慢从他的眼眶里溢出,在脸上结成了晶莹的一串。 二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并肩走着。走到一处平坦的空地上,望着远处几棵稀疏、掉光叶子的干枯树木,帝林停住了脚步:“这地方不错,就到这里吧——阿秀,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出征去远东前,我与你在书房聊天的那晚?” 那晚的对话同时回响在二人耳边: “世事难料,谁说得定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林秀佳和她肚里面的孩子就要拜托你了。” “我答应你,大哥,只要我不死,绝不让林秀佳和她孩子受一丝伤害。” 怎么会忘记呢?回想起那个充满温馨的兄弟情谊的晚上,当年生死相托的兄弟,如今却得白刃相向。紫川秀沉默良久,沉声说:“大哥,那晚我答应了你,这个承诺我会一辈子坚守:只要我不死,绝不让林秀佳和她孩子受一丝伤害。” “谢谢!”帝林站定,渊沉岳恃,气度森严。他反手缓缓拔剑,平静的说:“阿秀,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大哥我虽然无能,若是侥幸……说不定也能为你了结一二。” 紫川秀把手握住了冰冷的刀柄:“若我落败……宁殿下自然会去远东避难。大哥,若你得胜,还望看在我的面子上,莫再追杀她了。” “好!他日即使宁殿下落我手上,我保证不害她性命,只是将她囚禁到老就是。” “谢谢。代我向流风霜公主道一声对不起,请她原谅我不能守住承诺了。让她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帝林眉头一皱,随后大笑:“当初他们报上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原来三弟你跟霜公主真的有私情。不过,风霜公主的人品才华家世。倒也配得上三弟,我倒瞧她比那个只会哭鼻子的紫川宁强多了!流风和紫川两家的公主都让三弟你给独占了,你也未免太有女人缘了吧?不过,这两个公主都不是善茬,三弟你仁善心软。小心将来要在女人身上吃亏啊!” 帝林说完,手一抖。利剑却已出鞘,向紫川秀面目划来,快得犹如空气中猛然生出了一道尖锐的闪电,喝道:“那就开始吧!” 紫川秀身形一转,光芒一闪。洗月刀已在手中,稳稳的格住了这一剑。双方力度都是奇大,刀剑交锋“叮”地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人双目对视,目光如刀锋般冰冷锋利。两个嗓子同时喊出了声音:“来吧!” “叮叮,叮叮当当,叮当!” 山坡后,清脆的武器交击声不断的传来,时断时续。明羽、林冰等一众远东军官站在原地,紧张的等待着。尽管他们对紫川秀的武艺都很有信心,但这次对阵的是同样久负盛名的高手帝林,他出手的毒辣与快狠也是出名的。因此,军官们都很担心——若不是看到对面那群跟他们一样同样在等待着的监察厅军官们,他们早就一涌而上帮紫川秀群殴帝林去了。 等待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漫长。紫川秀和帝林的交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在等待的人们心中,这简直比半个世纪都要漫长。当交战的声音停止时,大伙儿汗湿重衣,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能活着出来的,到底是谁? 一个身影从山岗后缓步走出。看到他,远东军官的心瞬间冰冷:竟是帝林! 顿时,监察厅一方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林冰花容失色,明羽惊叫:“秀川大人!你在哪里?” 两群人都蜂拥的冲了上去,要迎向自己的大人,也怕对方对自己首领不利。 “慌什么!”帝林喝住了监察厅的人众:“站在那里了,不要过来!” 监察厅军官们纷纷站住了脚步,今西喊道:“大人,您可是打赢了?” 一时间,全场静得鸦雀无声。监察厅军人看到帝林笑笑,正要开心欢呼,却见他突然头一昂,口中狂喷鲜血,身子却慢慢的软倒。 帝林大人,败了。 对于监察厅军官们来说,这一瞬间,脚下的大地都在晃动,天崩地裂。 这时,紫川秀从帝林身后走出,他俯身将帝林扶起,扶持着他艰难的向众人走近。二人脚步蹒跚,步履维艰。双方上百人聚集,竟是一点声音没发出。大家都在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青年吃力的搀扶着浑身血污的受伤男子过来。 在这一刻,没有了远东军统领,没有了监察厅总长,没有了叛逆,也没有了忠臣。茫茫的雪地上,孤独的青年与他重伤的兄长互相扶持着,艰难前进,在他们经过的雪地上,每一个脚印上都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本是血肉兄弟,为何却要生死相残? 看着这一幕,人们只觉得心头震撼,两边都有不少人默默的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走到监察厅人众面前,紫川秀轻轻将帝林放下。叛军军官连忙抢上去,围着帝林叫道:“大人,大人!” 在众人的呼唤下,帝林睁开了两眼。昔日明亮而犀利的双眼,此刻已失去了神采,变得黯淡无光。他轻声说:“今西、哥普拉。” “下官在!” “我败了……我们走吧。” “是!” 哥普拉俯身背起了帝林,今西转身走向紫川秀,他的脸色惨白:“统领大人,我军已战败了。遵照协议,我们这就下令监察厅军队全体解散,向贵军投降。看在昔日情面上,也请您放帝林大人一条生路,我们将离开紫川家,不再回来。” 紫川秀点头,吃力的说:“走吧。一路多保重。照顾好大哥。” “谢谢大人!” 背着受伤的帝林,哥普拉、今西领着一群监察厅军人黯然离去。望着他们的背影,远东军官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赢了!我们赢了!” 在震天的欢呼声里,紫川秀一直注视着帝林离开的方向,他苍白的脸显得忧郁而悲伤。他闭上了眼,喃喃说:“别了,吾兄帝林。” 远东战胜,帝林战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虽然有指挥者帝林的命令,但是要下令一支人数近三十万的大军解除武装并投降,这绝非一件轻而易举的简单任务。 帝林刚从比试场被抬回来不久,庙村的监察厅总部就被一群宪兵军官包围。他们呼喝着“宁死不屈”的口号,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宣称绝不放下武器。生怕这群粗鲁军人在暴怒之下冲进来伤害了帝林,哥普拉不得不带着帝林的卫队出去与他们对峙。他大声宣布自己的身份,命令军人们离开,但对方并不买帐。只是不断的鼓噪着:“我们要见帝林大人!” “绝不投降!绝不放弃!我们要继续战斗!” “滚开,你们这些软骨蛋!我们要见的是帝林大人!” 幸好,虽然叫得激烈,但这群人总算保持了基本纪律,没有冲撞帝林的卫队。吵闹了两个小时,哥普拉再三保证:“监察长大人绝不会抛弃大家不管的。”军人们才肯悻悻的离开。 “真他妈乱套了。”哥普拉嘀咕道:“以前哪会出这样的事?” 担忧帝林的伤势,他快步走回了总部,径直进了帝林地卧室。几个亲信将领围坐在帝林床前,脸上深有忧色。两个医生正在给帝林查看伤情,气氛很紧张。哥普拉进来也没人招呼他,只有今西回头望了一眼,哥普拉点头,示意暂时已经没事了,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两个医生表情严肃。他们摸脉良久,又是看伤口又是摸脉搏,不时还交换个眼色,窃窃私语一番。 哥普拉本来打算耐心的等着了,可是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两个医生已经是重复第十次摸脉了,他终于忍不住了:“这个……我说大夫,我们也不想干扰你工作。不过你能不能给我们说说下情况?我们心里急啊,大人到底要紧不?” 年纪较大的医生干咳一声:“这位大人,依在下的拙见,帝林大人的外伤虽然严重,但还能善加调养,倒还不至于危害性命。大人的脉搏十分混乱,忽强忽弱,忽快忽慢……照在下的看法,这倒很像是被强劲内力所伤的样子,这是邪寒入骨、五脏虚寒之象……” “大夫,您说的,我们也不懂。您只需跟我们说一件事就行了:大人有没有性命危险?” “生命危险,应该是没有的。依照帝林大人的体魄,大概只需修养个一年半载,自然就能将对方的真气消除了,身体恢复旧观……” 听到帝林并无生命危险,今西和哥普拉对视一眼,都是心下大定。 “谢谢了,医生……” 声音虽然虚弱,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不知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的监察总长已经睁开了眼睛。众将涌上前去,激动的喊道:“大人!您醒了?您没事吧?” 帝林轻声的答道:“我没事。”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今西和哥普拉连忙帮他扶起,让他斜靠在枕头上。 帝林把目光投向医生:“大夫,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麻烦你了。” “大人,您内力深厚,体质底子好。即使有伤,只要好好修养一年,吃上几剂药,会很快痊愈的。就是有一条,在痊愈之前,您万万不可再与人动手了。您的经脉已经受了伤,现在很脆弱,运不得气了,也不能劳累了,您需要休息。” 帝林点头:“多谢指点。但我现在实在有要紧的事,也没一年的时间。大夫可有什么良药妙方可以加快恢复吗?” 两个医生一起摇头:“大人,您的伤势很奇特,敌人的刀只划破了您的表皮,却穿透身体击伤了您的内脏和肺腑,却又不下重手彻底摧毁,显然已是手下留情了。这种伤势,非外伤又非内伤,恕我们才疏学浅,能做的实在不多,只能开点定神安宁的辅助药让您好好休息,莫再劳神。要想痊愈,主要靠的是您的体魄和时间。一年时间,真的不能少了。” 帝林苦笑,叹道:“波纹功,阿秀。天下第一神奇绝技,果然名不虚传。” 送走了两名医生后,众人围着帝林团团坐着。帝林问:“外边情况怎样了?” 哥普拉答道:“有各级军官弹压着,军队秩序还保持着,部队情绪也还稳定——大人您不必操心这些,安心修养就是。军队的事,我和今西等诸位大人会料理妥当的。” “正是。大人您安心养伤就是,我们会处理妥当的,无需担心。” “哥普拉,跟我说实话:你们还能控制军队吗?现在还听我们命令的部队,还有多少?说实话,我要知道实情,才能下决定。” “这个……”哥普拉望向旁边人。但众军官都避开了视线,不敢帮他接上这个话题。最后,他只好颓然道:“大人,我不知道……不过刚才有一伙军人在外边闹事,说不肯投降,让我给劝走了。” 帝林眼中利芒一闪。往日,全军上下,无不畏己如神。现在,他们居然敢上门闹事了。统治的威严来自敬畏,一旦失去了敬畏,统治的根基就开始动摇,自己对军队正在失去控制。 这件事,若放在往日,那是最严重的事件,少不了一番雷霆手段的清洗和杀戮以挽回威信,但现在——帝林心下盘算一阵,也就放开了。 “我战败的消息,已经公布了吗?” “我们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是不少人知道了。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那么,继续抵抗下去,是不可能的了。”帝林用的是平静的陈述语气。 两军首领以单挑决胜负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全军,现在即使帝林想反悔,士气大丧的官兵也不会愿意继续再战。再打下去,除了死伤更多的人命,什么收获也不会有,监察厅已失去了战胜的希望。而远东那边正相反,比试得胜,他们正士气如虹。 “事已不可为,我们该离开了。” “离开?”军官们面面相觑。今西低声说:“大人,除了紫川家,流风和林家都把我们看做敌人。谁肯得罪重新掌权的紫川家来收留我们呢?” “以前,我听阿秀说过,除了我们这个大陆,海外还有很广阔的世界,那边同样有文明的国家。听闻海外有些大岛,岛上物产富饶,上面居住的土人武力孱弱,一国只有数千持竹枪木棍的士兵……” 众人眼前一亮,今西接过话头:“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那边立足?” “正是。”帝林环视众人:“当然,这只是传闻,海上风高浪大,风险也不会少,一个不好,大伙全部葬身在海上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也不勉强大家,不愿意走的,可以留下。” 帝林说全凭自愿,但在场众人皆已明白,除此以外,自己已无路可走。低级士兵还有可能得到赦免和宽恕,但自己这些高级将领却不在此列。等日后紫川宁缓过手来,她自然会一个个收拾。那时候,只怕自己是生不如死。 众人都毫不犹豫的应道:“愿追随大人,直到天涯海角。” “告诉官兵们,愿意跟我们走的,到这里来集合。不愿意的,就算了。走和留,现在也说不好哪个是活路,大家全凭自愿,各安天命吧。” 第三十二集 尘埃落定 第三章 各安天命 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白茫茫一片。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中,大道上向西行进的人群络绎不绝。士兵们背着自己的包裹和行囊,零零散散或是三五成群的结队行进,士兵们都穿着便服或者剥去了职衔标志的制服。用头巾裹住了脑袋冒雪前进,在士兵们麻木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伤悲,有的只是前途未卜的茫然。 监察长大人已经战败,监察厅已经解散,再没有人管他们了。也没有人要求他们为谁而战,如果愿意投诚远东军的。那就留在营地里;如果愿意继续跟着监察长大人远走他乡的,那就到庙村去集合,那里还有忠于监察长大人的部队;如果两样都不喜欢的。那——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有人选择了留在军营里等候远东军过来接管,有人则激动地宣称要去庙村继续跟随帝林大人。但更多的人,却是不声不响的卷起了包袱和行李,安静地从军营的后门走出去,打了那么久的仗,士兵们思家心切。何况,谁也不知道胜利者会怎样处置自己,虽然总长声称特赦所有叛军,但大部份官兵都不愿拿自己的性命来试验新总长的宽宏和诚信。 紫川秀骑在马上,在道边伫立着。士兵们潮水般从他身边走过,对这位银发的年轻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不是没有人动过歪脑筋想抢劫他的战马回家,但将军身后上千名雄壮的武装卫队让他们丧失了动手的胆量。 在紫川秀身后,身披着黑甲的白川一手按剑,警惕地注视从身前涌涌而过的叛军士兵,她低声对紫川秀说:“大人,虽然说监察长阁下已下令投降,但这样深入叛军,我们身边的护卫还是太少,万一碰到叛军大队,下官担心身边的力量不足护卫大人安全。” 紫川秀点头。望着那远远的平线上一个小黑点,他心潮起伏,在那个偏僻简陋的小村庄里,自己亲如血肉的兄长受伤躺卧,他很想过去,再见帝林一面。但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该过去。猜到了紫川秀的想法,白川说:“大人,我觉得您现在……不好过去。” “嗯?” “大人,监察长大人已经认输,我相信,他是不会对大人您不利的。但是看这个情势,监察长阁下已经控制不了部队了……而且,您过去,见到监察长大人,您打算要跟他说什么呢?难道要说声对不起吗?” 紫川秀猛然转头,愤怒地盯着白川。她吓了一跳,不敢再出声。 紫川秀自己却先泄了气,长叹:“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必要去的。” “是啊!” “但我还是要去。” 说完,紫川秀一紧马绳,逆着人流策马奔驰起来。白川才反应过来,冲卫队喝道:“还不快跟上大人!” 紫川秀抵达庙村时,还是迟了一步,他只看到了黑沉沉的一片低矮屋子。村子里空荡荡的,静无声息。 在村口处,一个宪兵军官见到了紫川秀一行人,快步走上前来:“是远东统领大人吗?” 卫兵们立即围上来,要冲上去将这个军官扑倒。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夕阳光亮,紫川秀却已看得清楚了,来人正是今西。 “住手。”紫川秀喝住了卫兵:“今西?监察长大人在哪里?” 今西鞠了一躬:“统领大人,我家大人已经离开。他告诉我在此等候,说您应该会来,这里有他给您留下的一封信,请您查阅。” 一个卫士从今西手中接过了信,恭敬的转交紫川秀。 紫川秀伸手抚摩着手上的信笺。一个卫兵识趣的奉上了火把。借着火把的亮光,他看到了帝林俊秀而笔挺的字迹: “阿秀吾弟: 见字如晤。 今日一战,吾弟名动天下。无论武艺与霸业,皆至无上境界,为兄虽然战败,但亦在心中为吾弟深感欣慰可喜。 吾弟虽已屹立于辉煌巅峰,但制霸大业,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吾弟切莫以目前地位为满。权臣之路,步步荆棘,进退维艰,古来功高震主,稀有善终。倒不如一步踏出,便是海阔天空。 以为兄观之,大陆纷争亦有三百年。紫川氏气运已衰,流风家分裂成四。林氏庸庸碌碌,天下纷乱已久,万民不堪其苦,当此时,应有王者横空而出,手掌利剑,扫灭群僚,一统天下。 而吾弟平远东,镇魔族,统万里江山,掌无敌铁军,拯人类于存亡,挽家国之危难,功勋盖世,誉满天下。群雄之中,唯有流风公主堪以与你较一日长短。然则霜公主却偏属意你,此正为天命。未来天命王者,舍吾弟其谁?当取不取,反受其咎。 沙岗之战后,吾弟前方,已是一马平川。成大业者,切忌妇人之仁。他日若能见大陆一统帝国诞生,为兄即使在九泉之下,亦为吾弟昭昭功业喝彩鼓舞。 魔族皇族野心勃勃,凶残狡诈,绝不可信,然则目前用人之际,吾弟可考虑用魔族兵攻流风与林家,削其实力,待天下平定后,勒令魔族皇族迁入内地,逐一戮灭;派人类军官统掌魔族之兵,人类官吏管辖魔族之民,迁人族居民入魔族境内。百年之后,王国便成帝国又一腹地,此为吾弟之无上功业也。 流风族叛逆成性,绝不可留。除霜公主外,皆应铲除。 林氏狡诈伪善,然则野心魄力皆不足撼动吾弟霸权,可留,可杀,存乎吾弟一心。 紫川氏目前唯余紫川宁一人,宜封以厚爵重禄,以安民心,但,元老会之流定要斩尽杀绝。因吾弟廑下的忠臣猛将众多,将来必成新朝贵族,而元老会等皆为前朝支柱,已垄断经济和民生要脉,堵塞新朝贵族进取余地。缺乏新贵族群的支持,新帝国将成无根之木,决难长久,此事关系帝国命脉与国运,绝不可心慈手软,切记,切记! 能与吾弟为友,实为愚兄此生最大幸事。然人生无常,造化至此,深以为憾。今日别后,愚兄将率部出洋,游览海外山河,逍遥此生。吾弟前程远大,勿以愚兄为念。 保重身体,期盼重逢。 帝林 七八七年一月五日” 把手中的信笺看了一次,两次,三次,紫川秀百感交集,他望向今西:“监察长大人,还留了什么话吗?” “大人说,他的伤并无生命危险,让下官转告您,请您不用担心。” “今西,也请你转告他,让他好好保重身体。我期待着将来重逢之日。” 今西鞠躬:“遵命,大人。下官一定转告,告辞了。”他转身上马,从村中疾驰而过,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幕里。 紫川秀深深地眺望着今西消失的方向良久。他小心翼翼的把信封好,放进了大衣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回头对白川说:“我们回去吧。” 相比于监察厅阵营里的凄风冷雨,此时的远东大营里却是一片欢腾,紫川秀回营的时候,主帅大营里正在举办宴会。紫川秀还没踏进门口,便听到了主营那边传来的一片喧嚣嘈杂声、划拳声、叫好声、闹酒声。他皱皱眉,叫来了营地的执勤军官:“怎么回事?营地里为何如此喧闹?” “启禀大人,几位总督前来叩见总长殿下,说是要庆祝大胜,总长殿下也就答应了。他们正在营里举办宴会,还想请大人您赏脸参加。” 紫川秀脸色一沉,刚刚击败帝林,抚恤伤兵、收容叛兵、接管叛军指挥权,部下骤然多了十几万兵马,为安排他们的衣食住行,又要提防他们暴动发难,参谋部和后勤部的官员们忙得人仰马翻。总督们倒好,打仗糟糕得一塌糊涂,打完仗他们倒是跳出来说要庆贺了,真是恬不知耻。 他问:“有哪些人?” “具体人数下官记不得了,但有科维奇、胡麻、安德烈、米海等诸位总督大人,还有些周围行省来的元老代表,都说是来恭喜宁殿下的。”看着紫川秀的脸色不好,他低头致歉道:“大人,下官是今日的值勤官,监管不严,请大人责罚。” 紫川秀叹口气。不管怎么说,紫川宁毕竟还是家族的主君。她若执意要开宴会,没有自己的命令,部下们确实也不好拦阻的,甚至就是自己,碍着紫川宁的面子,也不好过去扫兴。 “不关你的事,继续值勤吧。” 虽说不过去扫场,但紫川秀也没闲到这个地步,要过去凑那群二百五总督的趣,他径直回了自己帐里,几个幕僚军官早已等在那里了,向紫川秀请示答复。 “大人,侦查部门报告,对面的叛军确已崩溃了。请大人明示,我们何时派遣部队过去接管?还有,派遣哪些部队过去?” “大人,我们发现部份叛军兵马正在有秩序地逃逸。是否要追击他们?” “大人,有不少叛军士兵自行到我军阵前投降。是否接纳?” “大人,后勤部门请示。投降叛军的伙食供应标准如何制定?” “大人,安置归降叛军的营地请您划定?” “大人,有一个投降的叛军头目请求您的接见。他自称卢真,是原监察厅的高级幕僚官。” 堆积如山的问题中,唯有这个问题引起了紫川秀的兴趣,他把幕僚们都打发去了后勤部:“这些问题,你们该请示明羽阁下,去吧!” “啊,明羽长官说他无法定夺,正是他让我们来请示大人您的……” “没事,就说我授权他全权处理就是了。还有,把那个卢真带上来,我要见他。”很不负责的将棘手事务都推给了部下,紫川秀翘着二郎腿等着见卢真。 比起当年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瓦伦要塞镇守军法官,现在的卢真早已没有了昔年的威风。他哆哆嗉嗦跪在紫川秀面前,不停地抽自己嘴巴:“我该死!我该死!我抗逆王师,罪大恶极……我该死。大人,我也是被叛贼们胁迫的……” 紫川秀冷冷地注视着他。虽然他叫卢真来的目的并不是想欣赏这场掌嘴秀,但看着昔日这无耻又跋扈的家伙这般用力作贱自己,他倒也没叫停的意思。 知道眼前的人是世上屈指可数有能力救自己的人,卢真是下了死决心了,每个耳光都抽得拼了死力,抽得脸颊发红发肿,嘴角流血,耳膜嗡嗡作响,脑子发晕。可紫川秀不叫停,他也真不敢住手。一直抽到自己精疲力竭地瘫在地上,喘息如牛,才听到对面坐的人冷冷地发话了:“卢真,参与叛逆,攻打总长府,谋杀斯特林——论罪,你被杀头二十次都不多。你该死不该死,不在我,而在你自己,你明白吗?” “是是!罪臣明白,罪臣明白……”卢真也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能否活下去,不在于给紫川秀磕多少个响头,而在于自己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 “大人,监察厅昔日在家族各处安插眼线情报员,他们的名单,我知道不少!” 紫川秀轻蔑的扫他一眼:“卢真,你脑子秀逗了?现在外面几十万叛军争先抢后地要投降我们。跟我们打过仗见过血的叛贼我们都能招降,还在乎你那几百个眼线?何况。监察厅已经垮台了,那些眼线还有什么作用?他们还能跟谁汇报?这个情报。还不值得救你性命!” “是是,大人说得对。罪臣愚昧……”卢真额头上冷汗直流:“大人,监察厅派驻林家和流风家那边的情报员,我也知道不少,能跟他们重新联系上,让他们继续为家族服务!” 紫川秀沉吟道:“这个情报……倒还有点份量,不过要救你性命,那还远远不够。何况,这些东西,我们抄了监察厅的档案库也能找到的,说不定比你提供的更齐全。” 卢真连忙出声:“大人,监察厅的十五处秘密档案。我也知道放在哪里!里面有很多珍贵的秘密资料……另外,监察厅聚敛钱财无数,收藏的地方我也知道……” 紫川秀心下意动,表面上却是满不在意地摇摇食指:“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显摆了。我的时间很宝贵。” “是是,大人目光远东,志向深远,罪臣的这点小东西实在不放在大人眼里……”卢真汗湿重衣,拼命地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出有点价值的东西,他可怜巴巴地望着紫川秀,目光里满是哀求:“只是罪臣浅薄,实在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了……” “其实你说的这些东西也不错了。”紫川秀心下嘀咕,脸上却是严厉:“看来,卢真你反省得还是不够深刻,诚意也不是很足!” 卢真不敢再答话,只是拼命的磕头,将脑门在地上磕得“匡匡”作响,铁青红肿一片。紫川秀也不拦他,只是自顾说:“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个清静地方,你住下好好想,想好了写份悔罪书给我。” 卢真茫然:“悔罪书?请问大人,写什么?” “写什么都可以,写你刚才说的东西,你知道的情报,监察厅叛军的资讯和人员,还有这次叛乱的经历过程,都写出来吧,详细点,慢慢写,不急,我会常派人过去找你要的。” 听紫川秀这么说,卢真吓得胆都青了:这不是变相地长期监禁了吗?等自己被榨干了油水,到时候逃都没法逃,到时等着挨宰吧!但他虽是心里明白,却也无法,几名剽悍的半兽人卫兵进来,架了他就走。在半兽人强壮有力的臂膀里,卢真拼命地挣扎,嚎叫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还有重要情报,重要情报……大人。再给我一分钟,一分钟……” 卢真被架出去的时候,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高级军官正联袂走入,与被架出去的卢真擦肩而过。听到那惨叫,军官们扫了一眼被抓出去的人。有人低声问:“干什么的?” “监察厅的军法官,卢真。”远东军的后勤幕僚长明羽答道:“别管他,这厮罪有应得。” 军官们纷纷点头,身为帝林的爪牙,卢真不但心狠手辣,更以贪婪无耻而闻名,当年在远东任军法官时,他就常常伸手向低级军官索贿勒索,穷凶极恶,他的名声,在官员里是臭街了,看到他倒霉,军官们都会心一笑,然后很快地收敛,因为紫川秀就在前面。 “下官参见大人!恭贺大人大捷,破敌三十万。功成霸业!” 望着站在面前的几个人,紫川秀诧异:“明羽、普欣、梅罗、杜亚风,你们几个来干什么?”这几个人,有的是负责后勤统筹,有的是总督一方,有的统管魔族新军,有的是负责情报侦查,大家的岗位和职责各不相同,但都是可以称得上是紫川秀亲信的嫡系部下。他们一起过来,倒是一桩奇事。 紫川秀猜测道:“你们要想庆功吧?阿宁那边正热闹。你们可以过去喝酒闹一闹吧,今晚我放你们假,但明早还要起来做事。不要太疯了。” 军官们笑笑,明羽代替众人答道:“大人,祝贺只是一件事,若是大人有兴趣,我们自然拿酒菜过来与大人助兴。至于宁殿下那边一丕是算了吧,我们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明羽话里暗含深意,但紫川秀还懵然不觉,他笑道:“喔,你们想在我这里骗酒喝啊?先声明。我这里可没酒,吃喝的话,还得明羽你来张罗吧,忙完手头的事,我倒是可以跟你们热热闹闹,不过得防着林冰和白川那两个婆娘,不然她们又得啰啰嗦嗦了。” 明羽尴尬的笑笑:“大人若有雅兴,我们自当奉陪。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想跟大人谈谈正事。” 紫川秀诧异:“正事?什么正事?” 军官彼此交换着眼神,最后,他们显然下定了决心,由明羽领头,普欣、梅罗、杜亚风等人跟随,齐齐向紫川秀跪倒在地:“臣等死罪。殿下恕罪!” “你们干什么?”紫川秀一惊:“你们有什么罪?”吃惊之下,他连明羽等人称呼上的变化也没察觉。 说话的人依然是明羽。他郑重的说:“殿下,紫川家得享天下三百年,至今气运已绝。天命厌之,大人天姿英绝。崛起如东升旭日,势不可挡!微臣冒死进谏:时机已到。殿下当自立为王!” 普欣、梅罗、杜亚风等军官齐声应道:“微臣冒死进谏:天命当立。殿下应称帝!” 紫川秀一个接一个地望过众人。部下们胀红了脸,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紧张里带着点期待。良久,紫川秀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部下们不明所以,也跟着讪笑。 “说来今天也是邪门,不知道刮的什么风,你们是第二批劝进的人了。” “啊!”明羽失声叫道:“已有人劝进了?” 军官们面面相觑,失望之色形于颜表,劝进首功最是显赫,他们冒险过来就是指望能给紫川秀留下个深刻印象,若是跟在别人后头人云亦云,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大人,请问第一个劝进的是谁?” “监察总长,帝林。” 众人惊愕不已。紫川秀也不解释,只是望着众人:“我倒是很奇怪,你们是怎么会想到这个的?你们跟布兰、德昆他们不同,你们可都是紫川家的军官啊!” 紫川秀话说得淡,但意思却很深,隐隐有责怪他们背弃故主的味道。几个军官都是脸色大变,劝进本是想立功,但若被紫川秀怀疑自己的操守和品质,这就得不偿失了。 明羽:“大人,我是紫川家军官,但我更是远东的军官,参星殿下原来提拔过我,倘他在世。我是绝不会说这些话的,但参星殿下已死了,宁殿下对我并无恩义。所以,我的主君只有一个,那就是大人您了。” 杜亚风也说:“大人,并非我等不忠于家族,实在是紫川家气运已衰,实在无力再延续了。您看看,帝林乱起于帝都,弑君谋反,众目睽睽之下,折腾了整整一年,偌大的家族竟无一支勤王义兵,也无忠君死节之臣,各地督抚,都在拥兵摇摆观望,元老会噤若寒蝉,无人敢对逆贼谴责声讨——这样的政权,还有什么生命力?若不是我们远东出手,紫川家早就亡了。” “其实我们远东出不出手,紫川家都亡了。”梅罗接过话头:“真正的紫川家,在去年一月一日,在参星殿下殉国,斯特林大人、秦路大人等诸位将军相继殉职之时,它已经灭亡了,下官不怕坦白说。虽然宁殿下还活着,但紫川家早就不存在了。” 普欣也出声说:“大人,看现在聚在宁殿下身边那伙人就知道了,殿下缺乏识人之明。看看她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一伙马屁精,一伙夸夸其谈的投机份子。那些真正有能力的、有意志的人,殿下身边一个也没有。若把政权交到宁殿下手中,那等于把一块金子交到顽童手中一样,她迟早也是保不住的,倒不如大人您自己掌握。” 普欣的说法,其实紫川秀也是赞同的,不过他稍微有些异议:紫川宁并非不愿意在身边聚拢一批忠良贤臣,她也不是不知道身边的这伙人其实是靠不住的。但她没办法,讨逆军的军政大权都被远东系武将把持,那些出色的武将和文官都被远东军网罗了,她能吸引到身边的,都是一些在紫川秀这边不得意的人物——换句话说,都是紫川秀挑剩下的。 形势如此,并非紫川宁能力所能左右,就像落水的人,哪怕手头只有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住,总比两手空空来得好。他含糊地说:“宁殿下年纪还轻。”意思像是赞同普欣的话,又像是为紫川宁辩解,至于他到底什么意思——那真是到底天知道了。 明羽说:“大人,我知道,您并不是那种爱弄权的人。当不当总长,您可能真没兴趣。但这样不行的,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那些天命天运之类飘渺东西我也不说了,我是管后勤算帐的,咱们来算算经济帐:这一次咱们远东出兵打帝林,动员兵马四十万,耗费后勤粮草的数字不用算也知道是个天文数字,更不要说还有三万远东战士的伤亡。这么大的损失,咱们若是打完仗了拍拍屁股就回远东,怎么跟远东的父老交代?又怎么跟那些死伤的弟兄们交代?这么大的损失亏空,将来紫川家拿什么来偿还我们? “大人,事到如今,已经是别无出路了。远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唯有拥您为王,那些丧失亲人的远东子民才能接受这个结果,才能让他们觉得,这些牺牲和代价都是值得的,而且,也只有当上紫川家的至尊,您才有能力补偿远东的损失,让远东军民长久以来的付出得到应有的回报。” 军官们先前的劝说,紫川秀还是抱着玩笑的心态来听的,但明羽的这一番话,却是确实让他动容。 明羽说得确实没错,身为远东王者,自己有权驱使和使用远东的民力和物力,但却不可将其挥霍和浪费,一直以来,远东军民都在默默地支持着自己,忍受着巨大的伤亡、贫穷和痛苦。他们已经付出得太久太多了,自己上位与否,这并不是自己个人的问题,而是关系远东百万军民利益的问题。 但是,紫川宁怎么办?远星殿下的临终嘱托,哥应星大人的期望,斯特林,方劲,那些自己敬仰的前辈、师长、兄弟为了家族鹰旗血战而死,自己又怎能忍心亲手将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家族一手断绝呢? 紫川宁视自己如兄长,一心倾慕自己,自己又怎忍心篡夺她的基业? 一时间,紫川秀思来想去,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看出紫川秀颇为意动,几名部下大为兴奋。他们正待要进一步劝说时,紫川秀开口了:“你们说的,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的,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军官们知道,紫川秀看似随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即使自己再劝说也不会有用的。 “望大人能以万民为望,置天下于太平,早下决心。” 军官们告辞而去。紫川秀出声挽留,邀请他们一同喝酒。但大概他们刚刚说的话把今年的勇气份量都透支光了,谁都不肯再留下陪紫川秀,一个个逃跑似的赶紧开溜。 明羽等人告辞不久,紫川秀安下心来批阅文件,但没一阵工夫,侍卫又进来了:“大人,宁殿下那边派人来请您过去聚宴。” “就说我忙着,让他们玩得开心点就是了。”紫川秀头也不抬,专心地看着文件:“今晚我要看完这批文件,哪都不去。” 侍卫应声而出。但大概只过了十几分钟,他又进来了:“大人,有人求见。” 紫川秀抬起头,脸色有点不好:“不是说今晚我要工作了吗?是谁?让他明早再来吧。” 侍卫深深鞠躬:“抱歉,大人。可是您说过的,宁殿下到来随时都要通报的。” “宁殿下?她亲自过来了?” “是的。还有李清侍卫长大人。” 紫川秀深叹口气。这样的拜访是无法拒绝的。 “请殿下和侍卫长进来,沏两杯茶——等下,”紫川秀叫住了侍卫:“我还是亲自出去迎接吧。” 冬日的夜幕里,两个俏丽的女子安静的伫立在雪雾中,风姿绰越。 紫川秀快步迎出来,行礼:“殿下亲临,不胜荣幸。殿下,嫂子,外边冷,快请进。” 今晚的紫川宁脸红扑扑的,对着紫川秀笑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痴痴的傻,紫川秀一看就知道了,她准是被那群丘八灌了不少酒。倒是李清虽然也喝了酒,但是还清醒,对紫川秀笑笑:“我们来得鲁莽了。叨扰了大人。” “哪里的话,里边请。” 两位女子进了紫川秀的帐篷里。看到营帐里简单的被铺和办公文具,下雪的天,军帐里居然连个炉子都没有,冷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两位女子都是蹙眉。好在,侍卫送进了取暖的火炉和热茶,才让帐篷里暖烘了不少。 李清环顾左右:“大人生活俭朴,高风亮节,令人敬佩,不过,您毕竟是一方镇候,也不必搞得太艰苦。” 紫川宁赞同道:“是啊,阿秀哥,你这里连个炉子都没有,晚上不冷吗?” 内功到了紫川秀这个层次,已到了冷热不侵水火不惧的境界了,天气的冷暖对他影响已不大。紫川秀笑笑:“倒不是我故意俭朴。只是以前打仗到处走,太忙了,也顾不上弄这些东西,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怕麻烦,还是简单点好。” 寒喧了一阵,李清首先道贺:“先给秀川大人贺喜了,大人以神武霸刀,击败狂贼帝林,力挽乾坤,匡复家族社稷,扶持天地正气,功业之高,家族史上也唯有名将雅里梅堪与大人媲美。家族得以光复,紫川血脉得以延续,全赖大人伟力。” 紫川宁起身深深的对紫川秀一鞠躬,以表谢意。 紫川秀起身以鞠躬回礼,淡淡说:“侍卫长过奖了,有此大捷,全赖殿下洪福庇佑,还有远东将士和各省王师的戮力奋战。我不过在其中起了居中协调的作用罢了,不敢偷天之功为己有。” 李清嫣然一笑:“秀川大人实在太谦了,大人的功勋,昭然天日,谁人不服。” 笑容一敛,她的表情已转为严肃:“叛军已平,天下未定,秀川您是未来的家族总统领,身负国运,现在还不能懈怠啊!家族倚重您的地方,还有很多。” 紫川秀也不谦虚,因为当初约定出兵平叛之时,大家本来就约定了未来的家族总统领由紫川秀担任,所以他只是简单地说:“请侍卫长指教。” “国务繁重,难以细数,清除叛乱,恢复建制,收复人心,重立声威,这些都是大事,但不是急事,秀川大人在远东久经历练,自然也不需下官多嘴了,但唯有一桩急事,却是刻不容缓的,下官不得不说。” “急事?” 李清一字一句说:“叛军降服,但首恶未诛,参星殿下和先夫的血仇尚未报。死不瞑目,倘若连杀总长、总统领和军务处长的大逆贼都能逍遥法外,家族还有什么脸面以对世人?紫川家要中兴重建,第一件要事就是诛杀帝林。” 她微微仰首,注视着紫川秀:“秀川统领,听说比武时,帝林落败受伤,您获胜后却并未对他下手,这是为何?” 紫川秀一愣,随即心中暗怒:我在前方拼死拼活,你们这群不上战场的小娘皮反过来责问我?但想起李清是斯特林的遗孀,追究杀害丈夫的凶手,她确实有这个权利,紫川秀按捺着火气,沉声答道:“侍卫长,当时我也是险胜,精疲力竭,无力再战。” 李清平静地点头,显然她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那么,获胜后,大人您为何不派出部队追击截杀帝林残部呢?” “这个,叛军虽已降服,但我军并未能完全收编控制他们,派部追击,万一激起叛军暴动的话,反倒是乱了大局。” “那,控制住局势以后,大人您会不会派出兵马去追击帝林余部呢?” “这个,那是自然。”紫川秀答道,心里却想,收编完部队,整顿好兵马,再藉口兵马疲惫休整上十天半月的,那差不多都有两个月过去了,帝林早不知道跑哪去了,那时再派出一路兵马出去装模作样敷衍下她们也无所谓。 第三十二集 尘埃落定 第四章 君臣相疑 李清与紫川宁对视一眼,两个女孩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得意的光芒。紫川秀不明其意,却隐隐有掉落圈套的感觉。 李清笑说:“本来,大家还担心,大人是因为顾念旧情,不肯对叛贼下手,但下官觉得,这真是决计没有理由的,以秀川大人对家族的忠诚,还有大人与先夫的情谊,无论怎么说,大人都没有对帝林心慈手软的道理,是众人误会了大人。” 紫川秀讪讪地干笑两声,心中却是忿忿,哪来的“大家”,谁又是“众人”,还不都是李清在那自导自说?又是忠诚大义,又是与斯特林的情谊,无非就是软硬兼施,希望他不要对帝林手下留情。 不过,她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呢?远东的兵马被自己掌控着,虽然说是总长,但没自己的手令,紫川宁连个炊事兵都差遣不动,心头一亮,紫川秀隐隐猜出李清的主意了:紫川宁虽然调不动远东兵马,但她身边还有总督们啊! 要跟全盛时期的监察厅对阵,总督们没这个胆子,但若是追击落水狗,为讨好紫川宁,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出手的,他们打着为先总长报仇的旗号,自己又在李清和紫川宁面前答应过了。到时也没法反悔阻挡——这个主意,准是李清弄出来的! 转眼间,紫川秀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就开始整顿检阅兵马,把各省讨逆军都留在巴特利整编。没自己的手令,一个中队都不能调动出省,看李清还有什么办法! 想通了此节,他冲着李清灿烂地笑笑。 李清回了他一个同样亲切的笑容。 双方对视着,亲切地“呵呵”笑着,胜券在握,得意得像两只刚抓到小鸡的狐狸。 倒是在旁边看的紫川宁看得糊涂:“阿秀哥,清姐,你们两个……怎么都笑得这么古怪?” “哦,很古怪吗?” 两人收敛了笑容,随后不成不淡地闲聊了几句。李清首先起身告辞:“夜已深了,不敢再耽误大人休息。我们这就告辞了吧。”本来这句话该是由主客的紫川宁提出的,但紫川宁唯唯诺诺,凡事全由李清做主,她说出来,大家倒也不觉得很突兀。 紫川秀送二人到营门口,紫川宁先出去了。李清缓了一步,凑近紫川秀身边,低声说:“阿秀,叛乱已定,天下安定在即,你也该考虑什么时候向宁殿下提亲了。” “啊?”紫川秀一愣,站住了脚步:“我……向宁殿下提亲?” “这是自然。阿秀你立功这么大,再造家族,自然有资格当殿下的夫婿了。”看紫川秀错愕,李清只当他是自卑,安慰道:“你们两个是从小青梅竹马的感情,殿下的心意我是知道的。现在你们的年纪都不小了,你就不要有顾虑了,放心行事就是了。你若是不好意思——阿秀,斯特林去得早,俗话说长嫂如母,提亲的事我可以代你操办。 “唉,斯特林在世的时候,一直很为你和殿下的事感叹可惜。现在你们两个能在一起了,他却……”说着,李清摇摇头,眼圈微红:“不说了,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紫川秀沉默了。李清虽然说得委婉,但话里没说出的意思是,紫川秀这次为家族出力,是因为他贪图总统领的权势和紫川宁的美色——否则,他何必跟自己的兄弟干仗? 送走了紫川宁和李清,紫川秀一个人伫立在营门口,眺望着远方璀璨的星空,思绪万千。对于讨伐帝林这件事,他并没有感觉愧疚。帝林弑君杀兄,已经践踏了做人的底线,自己秉承良心和正义而战,即使连战败的帝林也没法怨恨自己,但在达到目标的这刻,他却感觉到一阵空虚和失落,竟隐隐有点后悔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紫川秀整日忙着整编叛军和安抚各路总督。叛军兵马虽然已散去不少,但留下接受整编的还有十二万人。他们大多是原家族远征军官兵,还有依附于帝林的各省守备官兵,并不是监察厅的嫡系,自觉罪孽不深。于是敢留下观望风色。 多了十多万张吃饭的嘴,远东军的后勤压力骤然增加,好在接管叛军营地时,远东军也接管了叛军的粮仓和补给营,粮草供应上才没有出大乱子。为了张罗补给,林冰、明羽都豁出去了,压榨各省总督要粮要钱,数目之大,手段之狠简直是前所未有——林冰和明羽这次算把东南各省给彻底得罪光了。林冰说:“以后路过时,我得偷偷化装赶路了。不然绝对会被人截杀抛尸荒野的。” 总督和省长们欲哭无泪,纷纷来找紫川宁和紫川秀哭诉。 紫川宁是个有良心的,很同情的陪着总督们一起抹眼泪,然后告诉他们:“没办法,军务重于一切。贵省还是再克服一下吧。” 紫川秀干脆就躲到了原来叛军的营地里,只有极少亲信部下知道他的所在,总督们牵着狼狗都找不到他。林冰和明羽喊打喊杀要钱要粮的时候,他其实也没轻松,忙着接见投降过来的叛军军官,其中大部份都是原远征军军官,少数是监察厅军官。 早有人提议了,士兵倒也罢了,军官属于国家官员,却轻易屈服于叛军,为逆贼服务。投降过来的军官,必须严加惩罚,凡是从逆的小旗以上军官,抽签处决三分之一,剩下的投入监狱服无期徒刑,以警戒后来人。 林冰讽刺道:“真是天才的主意!警戒后来人?警告大家以后千万不要相信家族吗?” 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熟练职业军官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有经验、有功勋的职业军官不但是军队的脊梁,更是其魂魄和精神。要从士兵开始培养一个精干老练的职业军官,这需要十年的时间和投入。士兵随时可以再招募和训练,但若是失去数以千计的职业军官,紫川军的损失要用一代人的时间来弥补。 幸运的是,远东统领是为数不多的明白人之一,他也是从行伍起家,深知低阶武官的身不由己,从逆不从逆,并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军令一下如山倒,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向前趟,有罪的是帝林和这个军事体制,军官们只是工具,并无多大过错。所以,对于来归降的军官们,他采取的都是温和的安抚政第。 “走上逆路,并非你等的过错。军令由上官颁布,你们依照执行,即使有错,错的也是颁布军令的人,而不是执行的人。但是,你们也该知道,当军令有冲突之时,下级军令就当服从上级军令,而家族总长地命令自然是最高级。宁殿下颁布讨逆公告后,你们还留在叛军中,这就是不对了,自然要受惩处——自然,我也知道,你们有苦衷,逃离叛军要冒着被抓危险。但你们不是一般职业,你们是军官,军人天生就是要为国流血的,贪生怕死不是你们为叛军效力的理由。 “当然,家族有宽宏之心。想离开的,那不用说了,我们来去自由,欢送离开;若是诸位还愿意继续为家族效劳,我也代表家族欢迎大家归队。 “人生坎坷,人一辈子哪能不犯错?跌个跟头爬起来再振作精神走下去就是了!大家就不要再自己折腾自己了,仗打完了,好不容易活下去,大伙就安心过日子吧。” 紫川秀的说话通情达理,既有严肃的法律和军令,也有体贴入微的人情。军官们自从从逆开始心里就一直惶恐,既怕帝林对自己下手,又怕日后被家族清算,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现在,能从家族官方权威口里听到这么温暖人心的话,军官们都是热泪盈眶,不少人当场痛哭出声,跪倒在地,冲紫川秀连磕响头:“大人,我们对不起家族啊!杀了我们吧!” 看着那些胡子拉茬、年龄足可以做自己父亲的军官们冲着二十七岁的自己磕头哭诉,紫川秀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场动乱,本是可以避免的。就因为罗明海的私怨、紫川参星的猜忌、还有自己兄长帝林的傲慢,这场持续了一年的叛乱,令得多少家庭离散,痛失亲人。该为这场叛乱负责的人,紫川参星和罗明海都已死了,帝林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但付出更多代价的,却是那些丝毫没有过错的人:斯特林、秦路、皮古、文河、斯塔里,那些倒在帝都街头的骑兵士官生,牺牲在西南边境的监察厅官兵,还有更多的不知名的远征军、禁卫军、远东军——甚至包括了监察厅——的士兵和军官们。军人们秉承军令,忠于职责,恪守军誉,英勇战斗,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苦战、流血和牺牲带来的是一个根本没有意义的结果。 当然,紫川秀也不是只会和稀泥的老好人,监察厅长期养成的匪气,恶习实在太深。战败解散以后,一路完兵失去了约束,半夜里出动洗劫了周围的镇子,事后还想杀人灭口,但过路的奥达行省守备队发现,拦阻了他们,双方发生了冲突,各有死伤。 事后,闻知消息的紫川秀大为震怒,下令严查。因为这路匪军已经潜逃,远东军派出了精锐部队秀字营追击,由远东军大将白川专门负责查缉。统帅部下了严令:“绝不容情,杀一儆百!”白川秉承一贯的强悍作风,雷厉风行,出击如风,不到三天时间,她已凯旋归来,报告作案的三百多名匪兵或杀或擒,已全部落网。 对此战绩,紫川秀代表统帅部给予了高度嘉许。 对于赞扬,白川并不是很在意,她显得心事重重。汇报完追击的事,她说:“大人,下官请求单独求见。” 在场人都十分诧异,因为在场的林冰、明羽都是远东统帅部的高官,是紫川秀的亲信嫡系,追杀一群匪兵,再怎么严重也不到要屏退他们的地步。 但紫川秀知道白川素来严谨,若没有大事。她是决计不会提这样的要求,好在,林冰和明羽也识趣地开口。都说自己营里还有事要处理,先要告辞了。 两位远东高级将领离开以后,白川才向紫川秀宴报:“大人,下官在追击匪帮途中,碰到一件事,觉得有必要向大人报告。” “你说吧,是什么事呢?” “下官在追击道上,碰到一队也在向西赶路的人马。我们以为他们是匪帮,下令他们停步接受检查,但这伙人看到我们,并不停步,反倒加速逃离。不得已,我们动手制服了他们。从他们身边搜出点东西,请大人过目。” 看着白川呈送上来的几页纸张,紫川秀心头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他问:“这是什么东西?” “是宁殿下手书颁发的总长军令。命令是给西北的明辉统领和西南各省的总督,命令要求他们趁着帝林败退的机会,立即出兵,拦截帝林残部向国外逃亡的路线,把他们彻底剿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紫川秀还是震惊得站了起来:“宁殿下给西北发军令了?我怎么不知道?” 白川鞠躬:“这件事下官要先请罪的,远东情报局竟然一无所知,下官忝为情报局首脑,实在失职。请大人严加处分。” 紫川秀无意识的挥挥手:“这不是你的错,第二军那边事务够多的了。你挂情报局长的衔,实际上根本顾不上,这事,该找杜亚风来问。” 想想,他颓然摇头:“也不关杜亚风的事,他跟我报告过几次了,说最近宁殿下和李清跟总督们接触频繁。我让他不要多事,多花点心思查探监察厅的情报更好——说起来,这事该怪我。” 白川安慰道:“这怎么能怪大人呢?您以诚信宽容待人,但宁殿下却背着大人偷偷耍这种手段,确实也太过份。下官窃认为,君臣相疑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太危险了。自古功高震主者罕有善终,下官觉得,大人您最好……早做准备。” 紫川秀注视着白川:“明羽他们已经建议过我篡位独立……白川,你也这样建议我吗?” 白川摇头:“大人,我是家族的军官出身,我不会建议您夺位而立。虽然现在的局势,您很可能成功,但千百年后,史笔如椽,始终会把您说成篡主而逆。” 紫川秀一笑:“我会是在乎千百年后名声的人吗?” 白川也笑笑:“大人,无论您如何决断,我都是始终会跟随大人的,但只是觉得,我们不必要走到那一步,实在不行,我们就退回远东去,大人您依然是我们拥戴的光明王。紫川家的事,我们不参合就是了。” 击败了帝林以后,连紫川秀自己都没意识到,通往大陆至尊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地出现在他面前了,但对于将来的道路到底怎么走?二十七岁的年轻将军心中至今还是迷茫。白川说的,退回远东去,关上门做自己的远东王,这条路紫川秀并非没有考虑过——非但考虑过。他还非常希望如此,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不行的。 这次的讨逆战争,远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是指望在紫川家身上回收过来的。而且远东将来的发展和生产,也离不开紫川家母国的支持,上次与林家的合作,本来都谈好了,就是因为紫川家的内乱被迫中止。对于远东来说,紫川家影响实在太大,为了远东的未来,紫川秀必须把紫川家这个变数控制在手中,不让其出乱子。 控制紫川家也有两种办法,或者篡位而立,或是顺其自然地就任总统领,这样也能有效地对家族实施控制。 到底该选哪一条道路?紫川秀还在摇摆迷惘着,他是一直顾念着与紫川宁的旧情,很愿意就此君臣相处下去,但今天白川的消息给了他一个重大打击。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紫川宁毕竟是一个掌控大陆半壁江山近三百年的王国的继承人,自幼在权势巅峰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人,她不是那么好操纵的。 紫川秀不禁摇头。他问白川:“你部下有没有那种很靠得住的,能不问是非、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人?” “有,大人想要执行什么命令呢?” “我需要人保护大哥,大哥战败,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要让明辉和那帮兔崽子们真的阴了他。我要派一路兵马过去护卫大哥,直到他安全出海。” 白川眼中微露惊讶。她没有想到,前几天里紫川秀还和帝林打得不死不休,胜负分出以后,紫川秀却是如此关心帝林的安危。 “南云、齐腾辉和董千都是第二军中优秀的团队长,对大人忠诚无比,他们都可以执行这个任务,不过,下官窃以为,德昆阁下是执行任务的最佳人选。” 紫川秀脱口问出:“为什么?”旋即明白过来:自己麾下的人类军官和部队与紫川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他们去保护家族叛贼帝林,即使他们勉强受令,心里也会有抵触情绪,说不定就会拖拉推诿,真遇到危险也不会出死力。倒不如远东的半兽人,他们心思单纯,自己说什么他们就照办什么。而且他们跟紫川家关系也少,对帝林没多少仇恨。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看到远东的半兽人部队出现,内地那些军阀应该知道,落败的帝林部队是受到自己保护的。除非西南的总督们想自杀,否则他们是绝不敢攻击一支悬挂着远东旗帜的半兽人部队的。 “行,白川,就按你说的,派德昆带队去吧。不宜派太多人过去,一个团队应该够了。让德昆记得亮出我们的旗号,遇事机灵点,明着对付我们的人,我估计总督们还没那个胆子,别让他们阴了就成。” “明白。”白川神色凝重:“大人,虽然说这种可能很小,但倘若我军的派遣部队真的遭到了袭击,那德昆该如何应对呢?” 紫川秀两眼间寒芒一闪:“这还用吗?不管对象是谁,只要他胆敢袭击我远东的军队,那便坚决反击!” 和白川商议既定,当天德昆便领命出发,他的任务是寻找并保护帝林的部队。这次任务是秘密任务,并不通过远东统帅部,而是紫川秀以私人身份召见德昆拜托的。但对于独眼的半兽人将领来说,紫川秀与远东统帅部,那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只要是光明王殿下说的,那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虽然要执行的是保护家族大叛贼帝林这样荒谬的任务,但德昆也是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殿下,俺明白了!不管谁想攻打帝林阁下,他们得先过俺这关。只要俺的儿郎们还有一个活着,帝林阁下绝对稳如泰山!” 半兽人将军拥有满腔的斗志,但事情进行得却并不顺利,半兽人骑兵部队出发三天,德昆才发现自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在本来预计里,战败之后,帝林军团兵败如山倒,士气和纪律都不会好到哪去,速度也肯定快不起来,虽然他们先出发了两天,德昆自信追上他们并不成问题。 但现在,德昆团队追了四天,竟是连帝林兵马的影子都摸不着,甚至连他们的去向都不清楚。对这路溃败兵马,无论是询问同路的逃兵,还是附近的乡民,德昆都没能问得半点讯息。 德昆不由得由衷佩服帝林,要知道,帝林本人负伤,他统率的是一支濒临崩溃的战败部队,兵马过后,竟能如风过密林狼窜原野般毫无痕迹可循,这需要何等超人的掌兵能力。 “难怪帝林这厮能与我们光明王殿下齐名并称为大陆名将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好在殿下出马一刀败敌,不然我们不知要死多少人才能收拾得了他们!” 德昆满世界地寻找帝林的行踪,紫川秀这边也没闲着。既然知道了李清是打算动用西北和西南军阀来对付帝林,那讨逆军再停留在巴特利行省就毫无意义了。 紫川秀也不说破李清的打算,而是好声好气的与李清和紫川宁商量,叛军也收编得差不多了,大军是不是该移师出动向帝都进发了?因为帝林主力已败,大势所趋,即使在帝都还有一些监察厅的残部,他们也该知道天命所在了,应该没人敢阻拦王师所前。 紫川宁和李清瞒着紫川秀偷偷发出了对帝林的追杀令心里正忐忑着,听到这话,立即举双手赞成:“大人您言之有理。复国还都,正当此时啊!” 紫川秀又提出,作为家族总长的紫川宁殿下在平定叛乱后率领王师重返帝都,这不单是一个军事行动,更是具有深远而重大意义的政治举措,标志着紫川家族重新对国家恢复了统治,因此,紫川宁的返驾不可轻忽大意,一定要搞得轰动热烈,举世皆知。因此,在宁殿下返回之前,需要派遣一名得力大员先行出发,镇定帝都治安,清除叛逆余孽,筹备安排接驾事宜,紫川秀认为,远东军大将白川素来办事稳妥周密,让她来负责此事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紫川宁和李清对视一眼。二人都不是幼稚小孩了,当然知道,这种先遣大员是很有好处的差事。帝林占据帝都一年多,帝都内的大小官僚、富商和贵族,谁敢说自己就真地那么干净,与叛军半点干系都没有?现在王师返回,谁不在担心要被清算?这时候,先遣接受大员就有审查甄别和处置的权力了,拥有这样的权力,好处那当然是不用说了。 李清本来还想自荐担当这个任务的——倒不是她贪财,只是她希望能在紫川宁抵达前,帮紫川宁笼络好帝都的人心,为紫川宁将来真正掌权打好基础——一旦紫川秀提出了白川来担任这个任务,她就再无话可说了。不说在此次讨逆战争中白川功勋卓着,单就说在紫川宁和李清在逃往远东的道上遭监察厅伏击,还是过路的白川救了她们,这份巨大的人情让她实在没法出口反对。 紫川宁倒没想到那么多,她对白川的印象一向很好,笑道:“白川姐做事一向稳妥。她过去办事,我很放心。” 紫川秀望了李清一眼,微笑道:“殿下既然也同意,那事情就这么定了,我通知白川,明天就出发。” 早在白川抵达以前,帝都就被从叛军手中收复了,帝林主力在沙岗城下败于紫川秀讨逆军的消息传来,帝都立即就掀起了滔天大浪。监察厅留守部队当天就炸了营,士兵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成群成队地逃离军营,帝都留守长官、监察厅六司司长凌超红衣旗本弹压无效,绝望下在办公室自刎而死,消息传出,监察厅的留守部队一哄而散。 帝都市区失去了政府和管理,城内的黑帮趁机出动,大群劫匪和暴徒公然作案,当街打劫,打砸商铺,寻仇放火,帝都街头乱成一片,就在大白天里,偌大的街市竟空荡荡的,无人敢出街行走。黑帮份子拿着武器成群结队地横冲直撞,只听得撬开商铺门口的劈啪碰碰打砸声、女子的惨叫和呼救声不时传来,被打死的尸首和残骸就那样光天化日的摆在街上,无人收殓。守法市民用衣柜和桌子顶死了房门,战战兢兢地躲在窗帘后,偷窥街上的惨境,大气不敢喘,整个城市被恐怖的气氛笼罩着,人人自危。 这时候,有人怀念起帝林来,在他的统治下,帝都的黑帮比兔子更老实。大家都觉得,即使再坏的政府——哪怕是叛军政府——也比无政府状况要好得多。 这时,虽然监察厅的统治崩溃,但帝都城内并非没有强大的力量。几个公爵和不少豪门家中都蓄养有众多的私兵和保镖,若是释放出来,完全可以镇压黑帮的暴行,但这是非常时刻。虽然帝林战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残部仍然有能力将整个帝都化为血海。元老和贵族们谁也不想出头来惹祸上身,只是下令私兵严守家宅和庄园,对帝都城内的暴乱视而不见。监察厅崩溃了,而远东讨逆军还没来得及赶到,帝都城内的状态一日比一日恶化。暴乱规模从几个街区蔓延向整座城市,暴徒肆虐于昔日的辉煌大街上,肆意狂欢纵火。城内火光冲天,黑烟笼罩城市。市民惊恐万分,仿佛末日已经来临。 再这样下去,不消一个星期,不等帝林或是紫川秀的部队赶到,帝都城就要毁于暴乱和烈火了。但在此时,转机终于到来了。因为监察厅的崩溃,一直被囚禁在监察厅总部的哥珊统领被部下救出。 眼见帝都城的混乱,从监察厅的牢房里出来,哥珊也不回家,直接就到帝都治部少总局。 “我是哥珊统领,集合所有的人,跟我出去杀人。” 哥珊是文官,但幕僚统领是负责帝都治安的内阁大臣,帝都治部少正是哥珊的管辖范围。虽然帝都治部少长官和副官都被监察厅撤换了,但作为治部少中坚的大批高级警官们都是哥珊的旧部,对这位正直严肃的老上司,他们一直心存敬意,对她的命令,警官们根本没想到抗拒,而是乖乖地服从。 帝都治部少的瘫痪并非因为缺乏人手,而只是因为失去了指挥,一旦有了主心骨,恢复运转并不是难事,哥珊亲自坐镇治部少总部,一辆又一辆满载警员的马车沿着街区巡逻。五千多名武装警员涌上街头,对黑帮进行凶狠的打杀。激烈的打斗在多个街区展开,但最后都是以警方的胜利告终,一个又一个匪帮相继被铲除。 黑帮再猖獗,他们也无法与一支准军事力量抗街,而治部少平素显得软弱,那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军队,但若是对上了流氓地痞,那他们就是帝都城内最强的力量。 不到两天,在哥珊的杀伐果断下,帝都城就恢复了秩序,仓促起立的新政府贴出了安民告示,宣布王师已在巴特利大败叛军。现在,大家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待紫川宁殿下统率远东讨逆军返回帝都。 所以,七八七年一月二十一日。当白川率领一路秀字营骑兵抵达帝都城门时,呈现在她面前的一座毫无抵抗的城市,帝都城门大开,城中头面人物元老、官员、贵族等聚在城门,彩旗飞舞,锣鼓喧天,上十万市民沿街夹道欢迎,热烈欢迎王师光复首都。 大群帝都头面人物围着白川嘘寒问暖,“劳苦功高”、“力挽狂澜”、“征战辛苦”之类的高帽满天飞舞,贵族元老们痛哭流涕,诉说他们跟叛军如何的仇深似海,又是如何翘首期盼王师的到来,现在亲眼见到了王师代表的白川将军大人,他们死亦瞑目了。 而政府官员们则强调自己在叛军治下坚贞不屈,无论敌人如何成逼利诱,自己坚守气节,宁死不与叛军合作,不但如此,他们还与叛军进行了坚决的斗争,暗暗给叛军制造了无数的困难和障碍,为家族的光复事业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当然,官员们还不敢说帝林就是他们打败的,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还有羞耻,只是他们还不敢与紫川秀抢功。 白川注意到,在众多的头面人物对自己围说个不停的时候,本该冲在最前面的人却躲在了后面。帝都城内位阶最高的家族官员哥珊,接见时本该带头的人物,却一直躲在后面不出声。撇开一众贵族官员,白川主动走向哥珊:“幕僚长大人,好久不见了。一切安好?” 哥珊淡淡望了白川一眼:“即使以前我也没见过你。” 在场的贵族和官员们吓得脸如纸色。白川是谁?远东王紫川秀的最亲信大将,手掌兵权,对紫川宁殿下有过救驾之功,当今炙手可热的新贵。而哥珊虽说曾任幕僚长,但她的后台靠山罗明海和紫川参星已经死了,她本人也被叛军拘禁俘虏,据说还有传言曾投降过叛军——这样的过气人物,居然敢对白川这样这样说话?不用等紫川秀过来,只要白川一发火,剽悍的远东兵就当场把哥珊剁了! 白川倒没发火,其实早从紫川秀那里,她就知道哥珊是这个水火不入的性子。她尴尬地笑笑说:“是下官鲁莽了,还没做自我介绍,下官是远东军的……” “我知道你是谁,白川阁下。我一直在等你过来。大家都很忙,你有空的话,我们就来做下交接。这里有帝都城内国库的钥匙和帐本,内政部全国户籍人口的资料仓库、财政部各省郡财政收入状况的资料、治部少汇总帝都治安情况的资料和报告,还有总长府、军务处、统领处和元老会等各处要害机关的印章、机密文件和资料。 “白川阁下,这些东西,我已经列好了详细的清单。帝都治部少看守各处要害部门,你的人只要按着清单地址过去接管就好了,帝都治部少已接到命令,只要有白川阁下您的手令他们就立即交接。” 看着递到面前的厚厚一叠清单,白川犹豫一下,才吩咐属下接了过去。她笑着说:“幕僚长大人,没想到能在这见到您。紫川宁殿下十分关切您的安危,见到您没事,殿下一定很高兴。” 哥珊撇撇嘴:“我被叛军抓了一年,现在却安然无恙,想来你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见到一个叛徒,难道殿下会很高兴?” 白川:“……” 众人:“……” 白川还是第一次见到哥珊这样的人物。直言不讳虽说是一种优秀的品质,但像哥珊这样每次都把大家搞到下不了台,这未免也走向了极端,自己上司紫川秀曾形容她是变态的老处女,经历过一年囚禁生涯后,她破罐破摔,把这种不近人情的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幕僚长大人,对您的处置,那是由宁殿下或者秀川统领大人才能做出,下官此来只是为总长殿下做先导,并没有接到关于您的任何命令,所以,在新命令抵达之前,大人您依然是家族的幕僚长,在此期间,还望对下官多多指教。” 哥珊“哼”了一声。但却没再开口说话了,白川也怕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连忙问:“幕僚长大人,下官有事想请教。” “嗯?” 白川将哥珊拉到了一边,低声问:“请问,帝林的家眷,现在在哪里?他们是否在您的控制下?” 哥珊望着白川,猜想着对方的用意。是想对帝林抄家灭门了吗?不对,若是这样,这是光明正大的事,不必这么躲躲闪闪的。那么……紫川秀跟帝林的关系很好,白川肯定是奉她主子的命令来保护帝林的家人了。紫川秀,还真是肆无忌惮啊,竟敢包庇叛逆——不过,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这个远东军阀不敢做的? “我很忙,这种鸡毛蒜皮的无聊事,我哪有空管!”哥珊面无表情地说,提高了声量:“杨波!” “是!”一个高级警官应声而来:“白川大人,幕僚长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杨波是帝都治部少的临时长官——你带白川阁下的人去帝林的官邸看看,看看那里还有什么人。然后,你就听她的命令行事。” “是!” 在治部少警官的带领下,白川带着一队远东骑兵抵达帝林官邸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副混乱的局面,官邸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有着烟熏火燎、被攻打过的痕迹。在门口和附近的街上躺着十几具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大群大群的苍蝇嗡嗡嗡地飞舞着,大群手持铁棒和砍刀的暴徒远远地聚在官邸外面。不干不净地叫骂着:“出来受死吧!交出里面的钱财和女人。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臭婊子,老子干死你们!” 有人突然冲出来,把燃烧的火把投进官邸的围墙里面,然后飞快地转身躲回街区的死角里面。而被围困的官邸墙头上偶尔也会射出几根飞箭,把那些躲闪不及的地痞射伤、射死,被射伤的暴徒在那嗷嗷惨叫着,哭得哭爹喊娘的,但更多的暴徒却在那边跃跃欲试地,随时准备发起再次进攻。 望着眼前的混乱景象,白川微蹙秀眉,她望向身边的治部少警官:“杨波阁下……” “大人,卑职不敢当阁下的称呼,您叫我杨波就是了。” “那就好。杨波,我记得,你们刚刚说的,帝都城的秩序是已经受控制了,那些暴徒和流氓已被镇压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杨波额上冷汗直冒,不知如何作答。其实事情倒也简单,因为帝都治部少实在不知道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帝林的家人,恭而敬之,俯首听令——那肯定是不行。紫川宁殿下已经复国,这个时候大家都恨不得立即跟叛贼划清界线,谁敢接近帝林的家人,那不是找死吗? 那,把他们抓起来?且不说帝林官邸里护卫的卫队精悍勇猛,治部少警察是不是他们对手。而且,虽说紫川宁在巴特利大胜,但谁也不知道先到达帝都的军队会是紫川秀的讨逆军还是败退回来的帝林残部,若是帝林先回来了,那大家敢动这个魔王的家人,也是找死。所以,帝都治部少干脆对这个街区不闻不理——让他们闹去吧,管他们去死! 但是,这些理由,现在却是没办法对白川说出口的,杨波无奈之下,只好低头认罪:“大人,帝都太大,治部少的兵力不足,有些地方我们实在也顾及不上,只能保护一些重点街区和部门——总之,卑职无能,请大人责罚!” “哦,这样啊。”白川说。倒也没出声责备,其实,帝都治部少的苦衷她也是能猜出一些的。不想招惹麻烦事上身,避而远之,那是政府机构的一贯作风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驱逐他们,十分钟后,还敢在这条街上逗留的人,一律格杀。” “遵命!” 远东骑兵拔起马刀呼啸而至,随着铺天盖地的蹄声响起,街上的地痞们才察觉大事不好。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群远东骑兵已直直冲来,用马刀和皮鞭将他们又打又砍,打得头破血流、鲜血淋漓。有些精明的地痞连忙高叫:“我们拥戴家族!我们在帮家族打叛逆啊!”而他们得到的答复只有凶狠的皮鞭、马刀和一声严厉的呵斥:“滚!” 不到十分钟,整个大街已经空荡荡的无一人了,只剩下满地的尸首和废弃残骸。 在大群远东骑兵的簇拥下,白川来到门前,对着森严的门口,她扬声道:“我是远东军的白川红衣旗本。监察长帝林已在巴特利战败,他下令所有监察厅军队投降我军。秉承远东统领和帝林大人的意旨,我命令你们立即开门!” 沉寂了两分钟后,大门敞开了,远东兵汹涌而进,将官邸内的各处要害控制。知道大势已去,府内的宪兵没有抵抗,他们安静地聚集在院子里,整齐的排成队列,等候交械投降。 在进门时,白川叮嘱带队的军官:“见到林秀佳阁下和帝公子时候,你们一定要恭敬礼貌,绝不可无礼。” 军官嘴上答应,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大叛逆的老婆小孩。有什么好客气的? 见到他的表情,白川加重了语气:“将来,大人肯定要接见他们的,见面时还得冲她叫嫂子,那时,林秀佳若告你们一状,连我都要跟着倒霉,你们几个什么下场那就可想而知了!” 军官们听得心惊胆战,这才敬服,在搜查府邸时,他们当真是文质彬彬,对斟茶倒水的丫鬟都用敬语,小心翼翼得像是做客一般。弄得对方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从来没见过这么抄家的,他们不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但是,搜查的结果却让白川很失望:“大人,都看过了,并不见林夫人和小公子。” “啊?”白川大惊。紫川秀让她担任先遣来帝都,首要任务就是保护林秀佳和帝迪。现在竟然不见这两个人,那怎么跟紫川秀交代? 情急之下,她亲自出马,详细询问帝林的护卫,一再保证解释:此行前来并无恶意,只是奉秀川大人命令来保护林秀佳女士和帝迪公子,希望他们能合作。 护卫们很相信白川的诚意,也很合作,但最关键的问题上,他们确实不知情,他们说,大概半年前林秀佳和帝迪就搬出去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住哪里。 十几个护卫的答复都是一模一样,白川总算灰了心。她的心里直发慌:不见了林秀佳,这下,自己可怎么跟大人交代啊? 第三十二集 尘埃落定 第五章 重返帝都 在白川进帝都的六天以后,紫川秀率领的远东本部军队也抵达了帝都,总长紫川宁随行。自然,一番热闹的欢迎仪式是免不掉的。万众欢呼,万人空巷,欢迎家族总长重返首都。 坐在马车里,看到车窗外那一张张热烈的欢呼笑脸,那喧天的军乐鼓鸣,再想起当初被逼得仓惶出逃的狼狈,紫川宁激动得泪流满面。 “叔叔,我回来了。帝都,依然是姓紫川的!” 虽然身边正在上演公主复国记的高潮剧情,但紫川秀显得有点无动亍衷。他并没有和紫川宁坐同一辆马车,虽然后者极力地邀请他一同享受备受万众瞩目的荣誉,但紫川秀对于在马车上朝着满街狂热拥戴者挥手这样的事实在是敬谢不敏——这种场合他经历得不比紫川宁少,但若有可能,他还是更愿意坐在安静的地方喝茶。 车队直奔总长府。白川坐在紫川秀的对面汇报:“帝都已在我军控制之下。统领处、军务处、监察厅、总长府等机要部门的资料我们已经到手了。行政处、财政处、后勤部等各处也受我们控制了,需要派遣我们的后勤行政人员去接手。 “另外,我们对国库、内库还有军务处、监察厅的战备储仓都进行了盘点和清查,但情况并不理想。国库内现存的黄金数量仅有半吨,白银数量有十二吨。根据仓储人员交代,自从帝林叛乱以来,叛军连续从国库内抽出了一百多吨的金银出去,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紫川秀笑笑:“我不是行家,不过平常也听明羽说过,发行货币需要贵重金属来作为担保,但我们现在的库存……估计只能发行草纸了。” “那么,大人,这块……” “交给明羽负责。他在远东弄得还顺利,让他在紫川家这边也试试。没经验的话,让他找哥珊商量下,请教下以前人家都是怎么干的。如果搞不定,让他来找我。” “是。还有,帝都这边不少人跟叛军有过纠葛,里面有元老、贵族、富商,甚至还有官员。其中官员级别最高的是哥珊,还有中央军的一些高级将领,元老里面则以萧平议长为首,还有那几个高级贵族——请示大人。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哥珊,留给阿宁决定吧,她这个总长,我们得尊重。若阿宁也肯放过她,那自然最好。若阿宁要杀她,你暗地里把她救出来。治国跟打仗不同,我们很缺哥珊这样的人才;萧平是倾向我们的人,林长官已经跟我报告过了,这个人要保。至于元老会的其他贵族,你看着办就好。挑些跟马家有联系的,还有些以前跟我们过不去的,一次性处理掉,也好为我们补充点军费。至于紫川家的那几个旁系公爵……” 紫川秀顿了一下,摇头道:“看他们自己表现了。若他们老老实实,那倒还可以留他们一条性命。若他们不安份,敢跳出来跟宁殿下嗦什么继承权的话……那你就动手好了。” “是,下官明白了。” 三言两语间,紫川秀就拍板定下了国家的经济命脉。给了白川生杀予夺的授权,白川也丝毫不以为异。世人往往认为,高层人士决策起来是非常慎重的,要经过深思熟虑的考虑,再有严格程序审核,那实在是一种误解。对待公务一本正经如临大敌的,那只是低级公务员。真正的实权上位者,淡淡的只言片语,便可定人生死,便可定家国兴衰,以紫川秀今日的地位,这种举重若轻的淡定正是理所应该。 “大人,还有一件事要汇报的:林秀佳和帝迪失踪了,下官没能找到他们。” “嗯?”听到这个并不关系国家大事的话题时,紫川秀却动容了:“怎么回事?” 当知道林秀佳在半年前就离开时,紫川秀舒展开了眉头:“这样的话,那就不用担心了。大哥深谋远虑,很可能已经给嫂子和帝迪安排好了去处。” “大人,下官猜测,是否监察长大人已经把他们接到了身边?” 紫川秀摇头:“大哥正准备流亡海外,颠簸流离,风险莫测,怎能带上女人和孩子呢?即使要接,那也是安定下来以后的事了。现在,我想他一定是把他们隐名埋姓的藏了起来吧。以监察厅的手段,给他们安排个假身份,那真是太容易了。” 他隐隐猜出帝林的打算。这位心思缜密的大哥不但在战场上指挥完美,对待自己的家人同样煞费苦心。看来,他是打算让林秀佳和帝迪像普通人一样平静的生活下去了。而对紫川秀的嘱托,那是最后关头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林秀佳和帝迪是不会来向自己求助的。 “白川,通知远东军情局那边,继续探访林秀佳和帝迪的下落。注意,此事要做得隐秘点,不要惊动了外界。有什么消息,直接通知我。” “是,下官这就着手。” “他们想如普通人一般生活下去,我能理解,可以不干扰他们,但他们的境况和去向,我必须心里有数,否则,若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向大哥交代?这件事,你亲自负责。在帝林的亲卫里面,应该有人知道线索,你可以去问他们。对了,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找林秀佳并无恶意,否则我估计他们死也不肯说。 “保护好大哥的府邸,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去捣乱。没有我的允许,天皇老子也不准进去。府邸里原来的卫兵和佣人们留用,让他们照顾好府邸,但不准乱动我大哥和嫂子的东西,不然砍他们脑袋。 “找一张林秀佳的画像或者照片出来。在我的卫队那里留一张,告诉他们,若有长得跟画像上相似的人来找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我是睡觉还是开会,都要立即通知我。如果我离开了,那就通知你,你必须第一时间保护好他们,通知我回来。 “还有,帝都治部少那边要安排可靠的人手接管。让警察们在平常巡查中注意,有没有带着小孩的少妇独自居住,平常深居简出,不出去工作,手头却阔绰——收集这方面的人口资料,通知远东军情局去核实。注意,不要吓着人家了。 “如果万一,嫂子和帝迪落到了家族势力的手上。你要马上采取有力措施,将他们解救。在这件事上,我授权你可以立即动武。” “如果对方是宁殿下的总长府……” “那是最危险的情况,更要立即动武抢人!记住,其他事都好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做任何妥协,林秀佳和帝迪受我保护,宁殿下也好,明辉也好,谁有意见,让他们找我谈。” 紫川秀说着,白川在笔记本上飞快的记录着,直到马车抵达目的地停下,紫川秀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暂时就这么多了。我想到再跟你说。” 看着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白川暗暗诧异。先前讨论那些国家大事,紫川秀只是淡淡三两句话、定下个大概方针就了事了。唯独在对待帝林家人的问题上,他却这么罗嗦的叮嘱了半天,连一些最细节的地方都顾及到了,这份郑重和细致让白川暗暗心惊。 在这个时候,庇护叛贼的妻儿,这是冒着身败名裂危险的,哪怕是执掌兵权的紫川秀也不能无视整个世界的舆论。很显然,在他心目中,完成帝林的拜托,护卫好嫂子和侄子,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任务,哪怕是军国大事都比不上这件事重要。 “大人”,白川犹豫了下,叫住了快要下马车的紫川秀:“我觉得,帝林阁下非常幸运,他有您这样的朋友。” 紫川秀一愣。随后,他脸上慢慢的露出了笑容,那种苦涩而沧桑的笑容。 “白川,幸运的人是我,我有世上最好的两位大哥。我常常在想,如果赢的人是大哥的话,他做得一定比我好。所以,我不能输给了他。” 总长府的部份建筑毁于内战的叛乱,如流星般短命的帝林政权也没有花费力气将它重建,只是很马虎地将外围的断墙残壁修缮了。好在总央肃很大,约有一半的建筑还是完好的,紫川宁还不至于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紫川宁回到总长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祭拜她的叔叔紫川参星,告慰先辈的灵魂于泉下。紫川秀本是要直接回远东军驻帝都办事处休息的,但紫川宁拉住了他:“阿秀哥,陪我一起去给叔叔上柱香吧。” 紫川秀犹豫了下,说:“好吧。” 紫川家的圣灵殿,历代家国英雄安息的殿堂。黑白相间的花岗石地板,以苍翠的松柏为背景的巍峨殿堂,鲜红的飞鹰战旗,正面牌匾上书:“浩气长存,万古流芳”。历经沧桑的凝重感萦绕在古老的殿堂里,有如实质的肃穆气氛让人肃然起敬。 在踏入殿堂门口之前,紫川秀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衫。虽然对紫川参星缺乏敬意,但他却不能对这三百年来最杰出的英雅豪杰们失敬。 紫川秀陪着紫川宁一同给紫川参星上香,上香时,紫川秀听到紫川宁嘴里在小声的喃喃祷告着什么,他也没注意听,料来应该是告诉参星老头帝林已经被打败大仇得报叔叔你就安心的去吧之类的话。紫川宁给参星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她紧张又带着点担心的望着紫川秀。 这时候,情况逼着没办法,紫川秀只好跟着跪下磕了个头,肚子里暗暗臭骂个不停。 紫川宁一下放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阿秀哥,刚刚我还担心……谢谢你。能为叔叔复仇,这事多亏了你。” 紫川秀淡淡说:“远星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欠缺家族良多。这是该做的。”言下之意是自己只是对这个冠以“紫川”姓氏的家族怀有敬意,并非对紫川参星有任何好感。 紫川宁叹口气,领着紫川秀从那一排排的灵位前走过,娓娓道来他们生前的事迹与功业。紫川云、紫川星、雅里梅、紫川远星、云山河、哥应星……那些故事里,有精忠报国。有杀身成仁,有舍生取义,有伏尸百万,无数慷慨激昂的故事,多少曲折动人的传岢,百年后,都浓缩成了冷冰冰的一席灵位。 在历代先贤面前,紫川秀觉察了自己的渺小:皇侯霸业又如何。功勋盖世又如何?论起功业,在这里长眠着的英灵,有哪个生前比自己逊色?比起这些开创了千秋事业的始祖,想到自己统兵十万入帝都的意气风发,那种小人得志的张扬,他不觉脸颊发热,暗暗羞愧。 在斯特林灵前,两人都停住了脚步。怀着不同的心思,他们都对那位逝去的故友深深的鞠躬。紫川宁叹口气:“斯特林大哥……我们紫川家亏欠他实在太多。遗憾的是,他和李清姐姐竟然连个小孩都没有,我们想回报都无处着手。阿秀哥哥,我的意思是,追封斯特林为公爵,谥号‘忠勇’,你觉得如何?” “‘忠勇’的谥号很好,只是可惜与方劲阁下的谥号重复了。还是谥号‘忠义’吧。二哥一生为国尽忠,对友义气,这个谥号对他很合适。二哥没留下后代,这实在是个遗憾。我看,让李清代领公爵夫人的称号吧,让她在二哥的亲戚里面领养个品性优良的小孩,也好把斯特林的姓氏延续下去。还有,这个爵位不能是空头的,得有实际封地的。” “这是自然。我已计划,在东南找个富郡作为斯特林公爵家族的封地,等安顿下来就着手。你看封在巴特利行省如何?” “还是奥斯吧。奥斯行省是斯特林战斗过的地方,那里的民众对斯特林比较有感情,而且奥斯的经济状况也不错。李清这一代,有我们照拂,肯定是不会有问题的,但要顾及到后代,封在奥斯,斯特林的后代也不至于经济拮据。” “还是阿秀哥你想得周详。” 两人讨论着,心里却明白,再重的封赏,也无法挽回斯特林的性命。紫川秀更是明白,这样厚重的封赏,绝非斯特林想要的,那位逝去的友人,他更期待的是平淡、安宁和幸福的生活,而不是显赫荣华。 但是,他想要的,自己无能为力。即使如今自己已经掌控天下,唯一能给的,也只能让斯特林身后风光,极尽哀荣。 走过了斯特林的灵位,望着那一排排肃穆的白玉碑,紫川宁认真的说:“阿秀哥,自从始祖紫川云殿下开创家族以来,九代人披荆斩棘,历经艰难,始有今日家族的辉煌。我是家族的九代总长,说来惭愧,虽然无能怯弱,但我绝不能成为家族的最后一任总长。九代人的牺牲和汗水,社稷的存续,不能亡于我手。” 紫川秀默默点头,心中却在奇怪紫川宁为何要对自己说出这些话。他礼貌的赞同道:“殿下天颖聪慧,必能继承先人的事业,更加发扬光大。” 紫川宁凝视着紫川秀好一阵,眼神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紫川秀心里隐隐发虚。然后,她苦笑着,摇摇头,却是什么也没说。 在走出圣灵殿时,紫川宁顿了下脚步:“阿秀哥哥,以后这里……”她回身指着那偌大的殿堂,还有那壁立如林的汉白玉灵位:“……就拜托你了,代我好好保护它。” 紫川秀站住了脚步,望着紫川宁:“阿宁?你说什么?” “没什么。”紫川家的现任总长微笑着转身告辞:“阿秀哥,我累了,先休息了——对了,总长登基仪式推迟到一周后,到时你记得来。” 接下来几天里,紫川秀忙得不可开交。帝林的叛乱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和损失,要在废墟里重建国家,事务之繁重烦琐是事先根本无法想像的。尤其是担当总统领的紫川秀,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得起床,忙活到晚上十二点多,回头一看,要批阅的文件堆得比早上更高了——他处理的速度甚至比不上文件增加得快。 潮水般的事务涌来,紫川秀每天光是批阅文件就弄得眼花缭乱,头晕脑胀。担当总统领,是紫川宁和李清许诺给紫川秀作为复国的报酬,现在,紫川秀愤怒得咬牙切齿:“这么痛苦的事居然当成报酬给我?李清那婆娘也太阴险了,非要我做这个总统领的话——我宁愿把帝林叫回来,那总行了吧!” 除了批阅文件处理事务之外,总统领还有一项相当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接见来客。因为紫川宁的登基仪式在即,所以家族各地旗本级以上官员都要召回帝都,准备参加紫川宁殿下就任总长的登基仪式。而就如当年紫川秀旗本从远东归来当天就要向统领处报到一般,各地的官员和将领也也必须到紫川秀处来报到。而接见他们是当任总统领紫川秀阁下应尽的义务,否则,家族总统领连属下的大部份高级官员都没见过,那就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两三天时间里,紫川秀接见了九百多名官员和军官,接受他们的恭贺和礼物。开始时候,紫川秀还想表演总统领大人的温暖和关怀,对地方官员和将领们聊天嘘寒问暖一番。或者能慧眼识人,在这些地方官员中发觉一两个值得栽培的可用之才,但接见的人每天如车水马龙般涌来,无数的面目如湘水般在面前出现,消失,出现,消……最后,在紫川秀眼里,这些人好像面目长得都差不多,说的也是差不多的奉承话。姓名差不多,官衔也是差不多,不是旗本就是红衣旗本,不是红衣旗本就是副统领。 几天后,紫川秀已经麻木了,不论谁来,他张口就是:“家族正是用人之际,奋发图强正当其时,阁下好好努力,前途无量……” “大人,我是白川!” “我是明羽!” “哦,白川和明羽是吧?我记得你们,我记得你们……你们不就是那个什么行省的什么地方的什么官吧?旗本还是红衣旗本了?哦,我记得你们……真的很面熟啊!好好加油吧,家族对你们期待很大啊!” 两位亲信属下啼笑皆非,把紫川秀抓了扔回卧室去,叮嘱卫队队长萧林:“这两天别再让大人接见人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再这样下去,他会连自己都忘记是谁了!” 来见的人虽多,但还是有些人是紫川秀得特别对待的,譬如西北统领明辉。 在紫川宁登基前几天,明辉也跟着来了帝都。论起本心,明辉是不愿意回来的。虽然说总长重返帝都,但无论是京畿的卫戍部队,还是帝都城内的治部少、城防等武装,统统是由紫川秀的远东军掌控的,而守卫紫川宁总长府的禁卫军则干脆就是半兽人兵充当的。谁都知道,帝都现在是紫川秀说了算。 但是好在紫川秀秉性温和,信誉良好,不像帝林那么好杀残酷。更重要的是,这次与帝林篡位时不同,紫川家的正宗总长即位典礼,所有镇守官员都要出席典礼,作为西北边防军统领的重臣更是没有缺席的理由——当然,明辉若是硬赖着不来,那谁也拿他没办法。不过这样的话,明辉就等于拿着个喇叭对全国宣布:“我对家族有异心,准备造反独立了!” 来到帝都的当天,明辉就求见了紫川宁总长。从总长府出来以后,他的神情有点迷惘,脸色很不好,他对自己的车夫说:“去统领处。” 作为家族统领,明辉是享有很多特权的。譬如说,求见紫川秀时,明辉只是亮出了身份,立即就有人进去通报。在等待着接见的官员们羡慕的目光里,他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见到紫川秀时,明辉的态度很客气——当然,作为一名家族统领,对总统领态度客气也是应该的。但客气到明辉这般地步,那也未免古怪了些。他一口一个“大人”、“下官”。紫川秀请坐时,他居然不肯坐下,连声推辞:“大人面前,哪有下官的座位。”直到紫川秀把他按在椅子上才肯罢休。 紫川秀暗暗奇怪,虽说总统领是比一般统领高上一级。但其实统领处成员都是直接对总长负责的,总统领也就是个带头人的身份罢了,大家并不是上下级关系。而且,论起进统领处的时间,明辉还比紫川秀早上很多,从资历来说,他完全不必这么客气的。 “明辉阁下,这么一晃,好多年过去了。”紫川秀感叹道:“上次打魔族时候,你和流风霜公主过来,那次本想好好聚聚的。但是军务急,大伙都忙。这次过来,你就多呆几天吧。晚上咱们好好喝上几杯。唉,我还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进统领处时候,那时多热闹。但现在,这里就只剩我们孤零零的两个人了。” 想起离去的同事,明辉脸色也黯然。他说:“是啊,好多人都不在了。” 二人望着那空荡荡的房间,那些摆设得整整齐齐的椅子,还有曾在那些座位上坐的人。罗明海,斯特林,帝林,皮古,方劲,哥珊……那些人,或敌或友,但当年都是显赫一方的豪杰,如今,时光的大浪无情的将他们冲刷,最终慢慢的褪色、消失。 明辉诚恳地说:“大人,这次过来,下官首先要负荆请罪。这次叛军谋逆,总长蒙难,西北军毫无作为,实在该死。说来惭愧,我们不敢单独出兵讨逆,只想着等远东出兵后再会同作战;但不料大人神武,远东兵马如神兵天降,一个月就将叛军击败了,等我们出动时,已是迟了一步。比起大人,比起远东军的弟兄们,下官和同僚们实在惭愧。” 紫川秀洒然一笑。他心里也有数,明辉说得半真半假,他迟迟不出动,未免不是存了希望,盼着远东军与帝林杀个你死我活后元气大伤,然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但帝林与紫川秀出人意料的以单挑决胜,帝林战败逃亡,远东军收编了叛军后,反倒是更加强大,明辉想动手已是晚了一步,他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不过——紫川秀笑笑,这个滑头家伙总算比以前有了些长进,不敢再胡吹与百万叛军血战连城的故事,也算是有些诚意了。 “阁下,西北军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你们整装待发,威胁叛军后方,牵制叛军兵力,同时也震慑了林家和流风家对我们的不轨野心,让他们不敢趁火打劫,功劳也是很大。请罪什么的,这些话以后就不用说了。国事正艰,以后我们还需通力合作,共度难关啊!” 明辉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紫川秀揪住这件事不放了,此事可大可小,坐视总长危难而不加救援,若要撤职查办也不是不能的。 这次拜访只是礼节性的,说完了正题,二人聊了一阵天,明辉便告辞离去了。紫川秀送他到候见室门口,告辞时,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总统领大人,觐见总长时,宁殿下跟我提过,说帝都这边需要人主持大局,准备把我调回来任中央军统领……这件事,您知道吗?” 紫川秀心头一惊,脸上却丝毫不露:“中央军统领是家族诸统领之首,扞卫京畿,护卫总长,掌握军务处,明兄,殿下这样安排,也是因为对你信任有加啊!我们只是担忧,没有明兄你坐镇西北,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明辉也没觉察紫川秀是在套自己的话,自顾说:“宁殿下的意思,是安排林冰大人去西北就任边防军统领。她也是家族的老将了,历经三代总长的老臣子,有能力,资历也够,倒也令人放心。自然了,对家族的安排,下官一定服从。” 送走了明辉,紫川秀陷入了沉思。紫川宁突然出手调整西北统领的人选,事先完全没有和自己商量过,这是个不妙的信号。紫川家的总长,再怎么无能也不会沦为自己掌上的傀儡。 但紫川秀却完全想不出,紫川宁这样调整的目的何在?除了远东部队以外,西北边防军是目前家族建制最完整、战力最强的部队,让出身远东的林冰去担任西北边防军统领。这不就等于扩充了远东的势力范围了吗? 紫川宁到底想干什么? “想不通!”紫川秀苦恼的摇摇头。 七八七年的二月五日,黄道吉日。 帝都,早上八点,中央大街,穿着光鲜的禁卫军士兵封锁了整个街口,只有手持邀请函的要人才能通过封锁进入。在家族议事大厅的门口,一排又一排身着银白色制服的礼兵手持利剑,如钉子般站得笔直。在他们身后,装饰了五彩缤纷各种鲜花的殿堂拱门,近千名紫川家的达官贵族和来自流风、林氏等友邦的外交使官从此鱼贯而入,他们身着华丽的礼服、军服,佩戴着各种闪烁的星状勋章、奖章和绸带,彬彬有礼,光彩夺目。 大厅内同样布置得堂皇华丽。巨大的枝形吊灯悬挂在高高的殿顶,五千多盏遍布各处的彩灯和特制的彩色蜡烛将整个大殿照耀得金碧辉煌,红色的珊瑚绒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高台前。悬挂在主席台背后的紫川云的大画像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目光里带着无限的威严。 在这个殿堂里荃萃了紫川家的头面人物,达官贵族们在安排好的座位上就坐。温文尔雅地轻声议论着,当然,议论得最多的还是紫川家这次神奇平叛过程。一个大陆强国,毫无预兆的忽然到达了灭亡边缘。又能在转瞬之间复兴,更为强大。那些观礼的外交官们都在感叹,天意之奥妙实在不可揣测。 仪式在早上九点正式开始,但八点半左右,所有的观礼人都到了现场。当紫川秀领着一众远东将官抵达前排就坐时,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这个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将军,可能已是大陆最有权势的强者了。 不少观礼的宾客还是第一次见到紫川秀。他们惊叹于这位统治者挺拔的姿态,飘逸的银发,英俊的相貌。更多的人则议论他不败的战绩,从远东蛮荒崛起的传奇经历。无论是敌是友,大家都在心中暗暗赞叹,这样的气质,这样的风采,果然是当今的卓越人物。 九点正,一身戎装的紫川宁出现在门口。她并没有过多奢靡的打扮,只是简单的一身深蓝色将领制服,外披金色的斗蓬,斗篷上纹有显目的飞鹰的标志。看到她进来,全场起立,鞠躬,以示对这位紫川家总长的敬意。 紫川宁神色庄严,目不斜视的走过鲜红的珊瑚绒地毯,仪态轻盈而优美,气度沉稳森严。在经过紫川秀时,她顿了下步子,对紫川秀微微点头,紫川秀微笑着回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在天佑吾邦的雄壮的军乐声中,家族的未来总长走上高台。紫川秀心情复杂,在这刻,他想到了很多事,很多人。从童稚的年代起,自己的命运已与眼前的女子紧密萦绕。在自己二十七岁的生命里,充满了热血、牺牲、奋斗、背叛和激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的女子。在这一刻,他突然感觉无比的轻松,望着着高墙上紫川远星的肖像,他默默的想:“远星大人,当年许下的誓言,我已用生命和鲜血实践。从这一刻起,对于紫川家,我再无亏欠。” 因为上任总长紫川参星已死,按照惯例来说,是由元老会来主持新总长加冕仪式。元老会议长萧平稳健的走上高台,先向紫川宁一个鞠躬,后者半鞠躬回礼。 “殿下,按照家族宗法,微臣谨代先总长为您授礼。” “有劳爵爷了。” “不敢当。” 萧平说完,打开了手中厚厚的书,沉声道:“殿下,云殿下及列祖列宗在上,根据神圣约定的授权,受当代元老会全体成员的委托,微臣以元老会首席兼议长的身份,为紫川家第九代总长紫川宁小姐授礼。殿下,下面的字句请跟着我读:我,紫川宁……” “我,紫川宁……” “……今日就任家族第九代总……” “……今日就任家族第九代总……” “……我统掌家族的军队,挥卫家族的领土和子民,祭拜祖宗的宗庙与社稷。盛衰存亡,决于我手……” “……我统掌家族的军队,扞卫家族的领土和子民,祭拜祖宗的宗庙与社稷。盛衰存亡,决于我手……” “……我已奉献于家族……” “……我已奉献于家族……” “……我的血脉,从此将流传于家族之血……” “……我的血脉,从此将流传于家族之血……” “……永不退缩,永不畏惧,无论何等艰难困阻,我将牢……” “……永不退缩,永不畏惧,无论何等艰难困阻,我将牢……” “……紫川乃我之名……” “……紫川乃我之名……” “愿列祖列宗庇佑,令我家族荣耀广播天下,兴旺昌盛!” “愿列祖列宗庇佑,令我家族荣耀广播天下,兴旺昌盛!” 紫川宁读着誓词,默默的流泪。她想起了那个漆黑的晚上,在叛军的轰隆进攻声中,在那个幽暗的地下室里,在那双严厉而慈爱的眼睛注视下,自己已读过同样的誓词。 叔叔,你若能活着看到这一刻,看到我亲手拿起权杖、握起国玺,那该多好啊! 第三十二集 尘埃落定 第六章 帝国新生 朗诵完誓词,紫川秀、明辉、林冰等重臣作为政府和军方的代表上前为总长献上国玺和权杖,单膝下跪宣誓效忠。然后,萧平高声宣布,紫川宁受命于天,已经正式就任九代总长。全场掌声雷动,仪式到此告一段落,不少宾客已经起身,准备去参加仪式后的国宴了。 “请等一下。”一个清脆的女声回荡在大厅的上空:“我有点话,想和大家说。” 说话的人,竟是刚刚就任的家族总长紫川宁。在仪式里可没有这一道程序的安排,宾客们都愣住了。好在萧平议长机灵,立即打圆场:“诸位,请肃静,回原位,恭听殿下圣训。” 紫川宁对萧平点头,转头面向众人:“诸位来宾,紫川家的官员和贵族们,感谢诸位的赏光来到此地,见证我就任家族总长。”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也拜托诸位,见证我今天卸任家族总长的职位。” “喔~”全场宾客倒吸一口冷气,人们瞪大了眼睛,盯着紫川家的新任总长,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刚才殿下说什么?” “她说她卸任!” “我没听错吧?殿下说她不做总长了!” “肃静!肃静!”萧平议长干咳几声,脸色沉重。他是预先被打过招呼的人,并不显得如何惊奇,只是神色颇为严肃。 他低声对紫川宁说:“殿下,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紫川宁摇头,语气却是十分坚定:“谢谢爵爷,但我是经过认真考虑的。诸位,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自己才德浅薄,对于担当紫川家总长如此重要的职务,实在是力有不及。身为弱质女子,我并不具备领导国家的力量,也无法凝聚起民众,难以担当一个合格的领袖。 “为了社稷的延续,为了家族的强大,为了亿万臣民的福祉,家族需要一个更坚定、更有力量的总长。现在,家族可以找到这样一个人! “他赤诚爱国,坚韧不拔,具备为国奉献的高尚情怀,更数次拯救家族于存亡危难之际。帝都城下败流风西山,流血夜里擒杨明华叛党,收服远东叛军,为家族重夺远东江山,巴丹城下大败魔神皇,征服魔族王国于万里之外,更不提此次平定帝林叛乱的伟功了。纵观史册,对国家建功之伟,未有甚于此者,如此彪炳功勋,足可光耀日月。 “天下无主,有德者得之,有力者得之,秀川阁下德、力兼备,正是应天命者。就在今日,我自愿禅让总长职位给秀川统领阁下,请诸位见证。” 在座的高层人士哪个不是心思灵敏之辈,紫川宁说到一半时候,大家已经猜出了她的意思。无数目光都集中到了前排的紫川秀身上,人们虽然震惊,但却是谁也不敢出声。大家都是聪明人,总长继承问题生死攸关,随便说话站错立场,那可是非同小可,不但自己要倒霉,甚至还要牵连家族祸害亲人。所以,上千人聚集的大厅里,竟是静得如深山野林,寂静无声。远东统领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眉头紧皱,双手平膝,气度沉稳。 等紫川宁说完,他起身朗声道:“总长殿下对微臣如此看重,实在令微臣感激涕零,粉身难保。但唯有紫川血脉者能任总长,此乃铁律。至尊之位,实非人臣所能觊觎,微臣也万万没有此种非份之念。殿下您是先总长的唯一血脉继承,就任总长,此乃众望所归,万民所盼。微臣及同僚们亦会感念家族厚恩,尽心竭力的辅助,以令殿下能成一代圣明君主。殿下刚刚所提的玩笑话,就莫要再说了。” 紫川秀态度不明,谁都不敢发话。现在既然他出声推辞了,大家也就敢跟着说话了。当然,这种附和也是小心翼翼的,西北统领明辉出声说:“殿下有意要禅让,不计名利权势,此种宽广胸怀实在令人钦佩。当然,我的意见是,秀川总统领阁下也是非常优秀的人,若他当总长,那我也绝对支持。但此事关系重大,马上决定是不是过于仓促了?最好让元老会和统领处的诸位大人仔细商议,然后再做决定如何?” “该死的滑头蛋!”众人在心里痛骂一声。明辉这个拖延还是在袒护紫川宁,但他明着也没有得罪紫川秀,两面逢源到这种地步,明辉的油滑真到了至高境界。 虽然心中痛骂,但大伙还是得附和他:“明辉阁下言之有理,大家仔细商议再说,莫要急切。”大家虽然想拖延,但紫川宁却不肯。她摇头道:“不必再加商议了。我意已决,辞去总长之位。秀川殿下,剩下的事,就拜托您了。” 她走下台来,将权杖和国玺递给紫川秀,后者却不肯收,沉声说:“殿下,微臣万万不敢收下。”但紫川宁却固执而坚决的要递给他,将东西递到了他面前,低声说:“阿秀哥,我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当初出兵时,我就曾对您说过,紫川家必有回报。那时,我已发誓,您能击败帝林为我叔叔报仇,我便将总长之位交托于您。阿秀哥,这是你应得的,请你收下。” 有这样的事吗?紫川秀一阵怅然,恍惚中,他依稀记得,在出兵那个清晨,美丽的女孩子在晨光下认真的脸,至于当时她说了什么,自己竟一点印象也没有了。难以想像,那时的她,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啊。 “阿宁,你这样做,将来怎么跟你叔叔交代?又怎么跟家族的先祖交代?你这么任性,将来会后悔的。” “我就任九代总长,已经完成叔叔的嘱托。然后,我将总长之位传承给你,你也是姓紫川的,那也不算违背家族的规矩。”紫川宁笑笑:“此事我考虑已久,绝不会后悔。因为,我确实也不是做总长的料……我为家族选择了最好的领袖,为国家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抓过紫川秀的手,将权杖和玉玺硬寨到了他手上:“秀川殿下,在远东那边,我听说他们都称你为带来光明的王。希望您能将光明、和平和仁慈同样带给家族的亿万子民,他们一样是您的子民,请善待他们。家族,就拜托您了。” 深深的望了紫川秀一眼,在上千人的睽睽注视之下。紫川家的卸任总长轻盈的转身,沿着鲜红的地毯慢慢地往外走。就如她走进来一般,她离开得依然是那么从容、优雅、仪态华丽。就像一只洁白的蝴蝶翩翩飞过窗前,动人心弦,令人赞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厅门口的拱门花盘拐角后,人们依然久久不能释怀,感叹于那一瞬间少女的勇气和决断,还有那惊人的美丽。 直到大伙将目光转回大厅中,看到那个手捧着国玺和权杖的二十七岁将军那挺拔的身影,还有将军脸上茫然若失的神情。 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一件惊人的、足以撼动历史的事实已在自己面前发生:统治大陆近三百年的紫川家政权,已在今日正式结束了他们的传承。取而代之的新政权,将是来自远东的强大军阀集团。 虽然当权者依然有着紫川的姓氏,但与以往充斥了陈旧腐朽世家气息的割据旧政权截然不同,新政权是一个拥有着青春朝气、如旭日东升的铁血军事集团,它的领土从西北边防战线直到极东地区东大荒草原的万里辽阔疆土,从西南的旦雅直到黑海波涛拍岸的北方海岸,疆土之盛,远迈人类世上的任何朝代和王国;而为这个政权效忠的武装部队,更是几乎囊括了大陆的所有强兵:半兽人重步兵,蛇族的弓箭兵,龙人族的斗士,塞内亚的步兵,蒙族的骑兵,哥昂族的战兵,人类的东南兵、帝都军、西北军、秀字营、监察厅宪兵。 好久,紫川秀从沉思中苏醒,他缓缓摇头,快步走出了大厅,远东将官们跟在他身后退场。不知是否错觉,官员和贵族们都觉得,军官们走的时候,下巴昂得比来时要高得多了,在他们身上,涌动着激动的昂扬气势,黑亮的高筒军靴踏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砰、砰、砰”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声回荡在庄严的大厅里。望着他们意气风发的背影,达官贵族们眼甲充满了敬畏:这是一群即将掌控天下的人。 人们交头接耳,无数的窃窃私语汇成一个声音,低沉地共鸣在议事大厅高耸的穹幕下:“新的帝国,已经诞生了!” 众人无不神色凝重:军力强盛,疆土辽阔,确实唯有“帝国”二字,方可形容这个新诞生的强大政权。 “大人,大人!” 紫川秀刚走出大厅,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叫。他转头望去,见到杜亚风用力的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过来,冲紫川秀扬着手上的纸,神色焦急。 “亚风,出什么事了?这么狼狈!” 杜亚风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急促跑步过来的:“大人,我们刖刚接到德昆托军情局飞鸽传回的消息:两天前,帝林阁下的军队在西南旦雅省界遭到大群匪帮突然袭击。虽然德昆尽力救援,但匪帮强悍,帝林大人受了重伤,生命垂危。” “什么!”紫川秀眼前一黑,他抢过信,粗粗一看,咬牙齿的问:“西南地界里,哪里来的大股匪帮,连军队都敢偷袭?德昆是饭桶吗?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混帐!” 军官们噤若寒蝉,因为紫川秀正在火头上,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伙谁都不敢劝解。只有白川是了解事情始末的,她脸色凝重:“大人,德昆是下官推荐的。他出了漏子,下官责无旁贷,请大人责罚。” 紫川秀喊道:“责罚责罚,有用吗!如果这样能救回大哥,我早就……”他住了口,愤怒的将手上的信笺捏成一团,却是气得在原地里直跺脚,浑身哆嗦。 白川却是不屈不挠地说:“大人,请允许我带秀字营火速过去查探一番,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好!”紫川秀张口说出,然后立即改变了主意:“不行,萧林,备马,我这就出发去旦雅!” 部下们同时嚷起来:“这怎么行?” “大人,这是要紧时候,宁殿下禅让了。帝都无主,您得坐镇留守啊!” “大人,让下官代您去吧!” 对众人的劝说恍若不闻,紫川秀一个劲的催卫队长萧林:“快,给我找匹马来!” 恰在这时,一队骑马的禁卫军仪仗队经过。紫川秀眼前一亮,冲过去拉住一个骑兵将他扯下来:“借你的马用用!” 那骑兵被扯倒下马,险些摔了跟头,正要喝骂。忽然发觉对方竟是一名高级军官,连忙把骂声又寨回了肚子里:“请问是哪位大人?借用在下坐骑可要打个条子……” 他话没说完,紫川秀已经飞身一跃上马,狂鞭着策马而去,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高级军官们站在原地发呆。良久,才有人喃喃的出声:“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南旦雅行省。荒废的野村。 傍晚时分,雨雪慢慢的停了。只是满天的阴云还没消散,黑压压的沉在村庄上空。 帝林悠悠醒来时,监察厅的巨头都在。见到帝林醒来时,大家面上都露出了喜色。哥普拉俯身探上前:“大人,大人?您可觉得好些了?” 帝林冲他笑笑,脏腑内却觉得针刺火灼一般地疼,每吸一口气像是吸火似的:“我没事……”声音虚弱得有如游丝:“这,是在哪?” “大人,我们还是在旦雅。您放心,我们如今很安全。” “为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走?” 哥普拉犹豫了下,看他的神色,帝林已经知道就里了:“是为了……照顾我吧?” “那晚打了一仗,不少弟兄都受了伤。大家也很累,就在这休息了三天。大人,您不必太过劳神,安心修养就是。” 帝林闭上了眼睛:自己竟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 “请过……医生来看过了吧……怎么说?” “大人,医生说,您体魄强健,一点小伤无关重要。只要好好修养几天,便会痊愈了。” “今西,你撒谎。”帝林笑笑,笑容苍白如纸:“说真话吧。还有很多事要安排的——告诉我实情。”他的声音低沉,但却带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就是强者的威严,即使在生命力最衰弱的时候,它依然让人无从抗拒。 “……医生说,顶多还有三两天了。不过,那些乡村野医,医术粗陋,说话岂能作准?我们已派人去旦雅了,出重金找最好的名医回来,一定能把您治好!” 帝林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淡淡说:“哦,这样啊……” 今西本来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盼望医生说得不准。但现在,看到帝林脸色惨白,昔日神采奕奕的双目,此刻已充满了黯淡的死灰,他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掉,喉咙像是哽住了什么东西,再也说不出话来。 军官们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眼圈发红。呼呼的寒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豆大的昏黄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灭。 “那晚袭击我们的人,是什么来路?” 白厦微微欠身:“还没有查出。但我们估计,与林家脱不掉关系。只是林家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下官等都猜不出。” 帝林虚弱地说:“不是林家,是马维,我能感觉到……是他。” 虽然衰弱,但帝林的灵台却反倒是格外清醒。冥冥中,他直觉地想到了一个名字,于是脱口而出。 众将敬畏的望着帝林。传说中,垂死者处于凡世与幽冥之间。他们的目光能穿透凡世的雾霭,洞察真相。他们齐齐起立:“大人,马维竟敢暗算我们,我们一定报仇。不管这厮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我们的追杀。请您放心!” “不必了……阿秀会为我报仇的。你们……赶紧走……到瓦林行省去,那边有个维珊……咳……咳……咳……”随着强烈的咳嗽,殷红的血不住地从帝林口中溢出,众人连忙扑上去,为他抚胸捶背。 帝林撕心裂肺的咳了一阵,继续说:“在维珊港,家族有一路水师在……你们夺船,出海。然后找个岛歇着,实在不行就当海盗,弄点补给,也顺便练兵。等一年半载后,摸清了海上的路子,该怎么……你们就自己看着办了……” 军官们默默无语。帝林的话里,已有交代后事的味道了,他们都是听得心头发酸。今西强笑道:“大人,这些都不是急事。现在要紧的是您把身体养好。有您领着我们,什么样的困难我们都有信心渡过。” 帝林缓缓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哥普拉……” “是,下官在。” “你跟我的时间最长,对我也忠心。但是,你不能接我的班。你……不是做头的料……还有白厦,你想得太多……要做一位合格的领袖,你们两个都不行。” 两位军官一齐点头,都是眼圈发红。 帝林转头望向今西,把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今西连忙双手握住,感觉昔日这双叱咤风云的手此刻却是那么柔弱无力。 望着他,帝林认真的说:“拜托了,今西。” 看见帝林柔弱而温和的眼神,今西心头一阵阵的难过。他鞠躬道:“谢大人栽培。大人,您放心吧,遇到事情,我会和大家商量着办。” 顺利安排好了这件大事,帝林显得也轻松了很多,他微微抬高了声量:“紫川、流风、林氏,都是统兵数十万的大国,你们是斗不过的。而在海外,你们可以杀出一片天地,争得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我不担心你们斗不赢那些海盗,我只担心你们不够团结……一定要团结!团结起来,你们就能战无不胜。一个团队里只能有一个领袖,哥普拉,白厦,以后,今西就是你们的领袖了。你们要支持他,跟着他走,不要争吵,不要内讧,像对我一样对他。这个,你们能办到吗?” 白厦立即表态:“大人,您放心,我会坚决支持今西大人的。” 哥普拉却不出声,良久,他才说:“大人,我跟随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您。我很佩服今西,他聪明,对我们也好。但,我不可能像对您那么对他的……无论谁都不行,我唯一跟随的只有您。” 帝林凝视着他,轻声问:“若我不在了呢?你怎么办?” 哥普拉茫然失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却跟迷路的小孩一般无助,他泪水汪汪地喊道:“大……你不要我了吗?” 一时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在一片深沉的肃静里。 良久,帝林叹气道:“算了。今西,以后……这群混蛋要你受累操心了。”他在枕头上转过头去,不让部下们看见他眼中的泪水。 今西也是眼眶发酸。他强忍着泪水,笑说:“大人说的什么话,弟兄们都是很棒的。大人,您领着我们继续在海外杀出一片天地,让海盗们见识下我们铁血宪兵的厉害!” 这时,远处遥遥传来了一阵喧嚣,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高声欢呼和鼓掌,那低沉的呼声震得地面嗡嗡晃动,而且,这喧嚣是越来越大声了。 几个军官对视一眼,白厦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没有两分钟,他很快的回来了,禀报道:“大人,是那路半兽人在吵闹。不知为什么,他们都涌出了营中,在外面欢呼和鼓噪,还有人放鞭炮。” 今西皱眉说:“不能跟他们带队的说说吗?大人需要休息。这么吵法,成什么样。” “我已经派人找他们带队的德昆交涉了,请他约束部下。” 这时,闭目养神的帝林轻声说:“请那边带队的人过来吧。我想,可能是有什么事。” 白厦亲自过去请。德昆倒也爽快,立即就屁颠屁颠跟着过来。对待帝林,他的态度很客气,见面就躬身行礼:“俺是远东军德昆,参见帝林大人。” “免礼吧,德昆阁下。”帝林躺在床上,虚弱的说:“我这个叛匪头子,不是紫川家官员,也当不起大人的称呼了。”帝林客气,德昆却不敢放肆。在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他感受到了无声的压力。淡淡的威严笼罩着这个垂死的病人,那是真正名将的威严和气度,他们习惯立于万人之巅、睥睨天下。 有的人,天生就有不容折辱的高贵气质,哪怕死亡都不能将其剥夺。 “帝林大人,在不在紫川家当官,您都是条好汉。俺们远东人,最重的是豪杰。帝林大人,您跟当年的斯特林、魔神皇一样,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俺说不出来,反正觉得,你们这种人,就跟天上的星辰掉地上一般,让人瞧着就敬重!” 半兽人翘起了大拇指,赞叹道:“何况,谁不知道您是当世名将。敢杀皇帝造反,闹腾出了这么大的声势,输也罢赢也罢,这份气概有谁不服?真英雄识豪杰,光明王殿下也不会结交孬种,他老人家那么看重您,那您准是了不起的豪杰!” 对半兽人的赞誉,帝林只是淡淡一笑。 “一路上,有劳将军一直护卫照顾着我们,昨晚还伸出援手,我代弟兄们感谢阁下,日后,还望阁下多多照顾他们。” “大人,您别说了,再说俺德昆羞得要钻地了!”半兽人连连摆手:“光明王殿下派俺来保护您,可大人您一路兵贵神速,将俺撇得赶都赶不上。前晚终于追上了,却是迟了一步,让那群王八蛋伤了您,我回去真不知怎么跟殿下交代好。看在俺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大人您可得帮俺求求情啊,殿下的军棍打起人来可是很疼的,俺承受不起啊……” 帝林开心的笑着,微微点头:“好,我会帮你求情的……只要我还能再见到阿秀的话。” 监察厅军官们黯然神伤,德昆却是听不出帝林话中的深意,兴奋的一拍大腿:“嘿嘿,那俺就多谢大人您了,呵呵。对了,听说前晚大人您受了伤,没事吧?” “有劳牵挂了,我并无大碍。” “那就好!俺说了,帝林大人您是什么人啊,您能跟俺们光明王对打,一伙匪帮怎能奈何得了您!大人,您放心好了,俺会帮你追查那伙人,到时候一定把他们抓住!殿下要保护的人也敢动,真是找死!” 帝林道了谢,随后问起:“我听到刚才你们那边有些吵闹,可是有什么事吗?” “倒是忘记向大人您说了:刚才帝都的信鸽飞到旦雅,带来了消息:殿下他老人家准备要做皇帝了!原来紫川宁总长觉得自己做不来,要让位置给俺们殿下做!想到殿下就要当皇帝了,小伙子们太高兴,没想到惊动了大人您休息,俺这就回去管教他们!大人,您安心歇息就是。” 送走了德昆,帝林神色平静,对紫川秀即位的消息并不感到惊奇:“我本来还想让德昆转告阿秀一些话的,现在看来,却是多余了。紫川宁比我们想像的要聪明得多,现在她自己退下来,还可以保全社稷宗庙,到时候被人赶下来,那就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了。” 众人议论了一番,帝林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良久,他摆摆手,部下们都会意地退了下去。 第二天的时间很平静的过去了。天上一直在密集地下着小雪。哥普拉和今西进去几次探望,帝林都在昏睡中,脸色白得厉害,气息微弱。大家都没出声,但心里都明白,这位睥睨天下的枭雄,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黄昏时候,帝林又自己醒了过来。军官们都过去问候请安,却见帝林半躺在床上,神色比起白天里好了很多,说话中气也很足。军官们都欢喜,说大人的身体好转了不少,很快就能痊愈了。 帝林笑笑,笑容里有一种透切的苍凉:“刚才,我梦到了斯特林,他跟我说,时候差不多到了。”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截断了,屋子里静得惊人。军人们伫立无声,他们以冷峻的脸将心中的剧痛深深地隐藏。 “带我出去,让我见大家最后一面……”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发出无力的白光,寒风掠过苍翠的西南原野,卷起了无数的雪雾。蒙蒙的雪雾中,残余的宪兵在院落间排成整齐的队列,接受领袖最后的检阅。他们憔悴、饥饿,干瘦,黑色制服被泥浆和血污弄得肮脏不堪,但在他们眼中,却依然有着强烈的火焰在燃烧着,那是永不屈服的精神,即使身陷困窘,他们依然有着冲天杀气。嘹亮的口令回荡在荒村的上空:“宪兵团一大队接受检阅!” “立正!” “敬礼!” “宪兵团二大队接收检阅!” “立正!” “敬礼!” “宪兵团三大队接受检阅!” “立正!” “敬礼!” 帝林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哥普拉、今西和白厦三人扛着他,一步一步地检阅着队列。在帝林经过的时候,士卒们用力的行礼,把腰杆挺得笔直,昂首挺胸地站着,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们低头。帝林没办法举手回礼,他只能用温和鼓励的目光来向士兵们回礼,专注的望着他们,看着那些年轻而憔悴的脸,那些单纯而忠诚的男子。 没有人说明,但所有人都在心中明白,这一面将是诀别。队列里偶尔也会响起低沉的哭泣声,但很快会被军官的呵斥阻止。士兵们无声的流着泪,任凭滚烫的热泪在脸颊上流淌着,他们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的领袖,望着他那苍白的脸,还有脸上那平静的微笑。很多人将一辈子铭记着这个笑容,他们亲眼目睹了,真正的勇者是怎样面对死亡的。 今西大声喝道:“肃静!大人有令!” 茫茫的雨雪中,士兵们挺拔的身形如同一排排凝固的雕塑。庄严的沉寂中,一个虚弱的声音传入了他们耳中:“士兵们……我……来给你们……颁布……最后的……军令……” 士兵们全体立正,只听“啪”的一声皮靴并脚齐响,随后,整个村庄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深沉的寂静中,人们只听得到雪花落地的轻微声音,也听得到帝林粗粗的喘息声。在这一刻,帝林抬起了头,目光在士兵们身上游离着。他的胸口急速的起伏着,像是要积蓄说话的力气。最后,在他的脸上露出了光辉的笑容,挣扎着说:“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新生的帝国……需要男子……一个时代……已经来……临。” 说到最后一句时,帝林的意志已经支持不住了,声音微弱得几乎无法听闻。他的头颅猛然的垂下,歪在哥普拉的胸口。哥普拉紧紧的拥住他,仿佛要用身体替他挡住死神的脚步。 谁都没有说话。沉寂中,纷纷的雪花落在帝林苍白的脸上,却已不再融化。 “大人,我们来生再见!” 今西的眼中饱含着热泪,向着哥普拉怀中的人深深的鞠躬。 茫茫雨雪中,八千追随者同时深深的鞠躬,他们的泪水和夹带着雨滴的雪片一起,润湿了西南肥沃的大地。八千热血男儿哽咽的呼声汇成了滚滚的春雷,回荡在西南苍翠的原野上。 “大人,我们来生再见!” 这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七八七年二月七日,帝林亡于西南旦雅行省的荒村,时年三十三岁。 而一年前,斯特林死于与帝都近郊的望都岭,时年三十一岁。 帝林的卫队长,监察厅高级将官哥普拉,于帝林灵前自刎,时年三十五岁。 帝林死后,按照他的遗命,在今西带领下,监察厅残部向德昆率领的半兽人部队投降。然后,今西在房间里服毒自尽,是年二十九岁。 英雄和英雄的传说,如落叶一般飘零。紫川家最鲜艳的花朵,都凋零在最灿烂的岁月里。七八七年二月九日,帝林死后两天,日夜兼程的紫川秀这才赶到。得知帝林的死讯,劳累过度的紫川秀当场吐血,昏厥在地。好在后续赶来的白川、林冰等人主持了大局,安抚了叛军士卒,也主持了帝林的葬礼。 一个星期后,帝都关于总长位置的争论终于尘埃落定。因为紫川宁辞职的态度十分坚决,她搬离了总长府,回到了自己的旧庄园居住。闭门不见来客,元老会终于也死心,默认了紫川宁离职的事实。 紫川宁离职,但还有几位公爵同样拥有紫川家血脉的。按照旧例,在正统嫡系断绝的情况下,可以从旁系中选择继承人。但公爵们也不是傻瓜,现在的总长位置实在烫手,连紫川宁都坐不稳这个位置,他们若敢碰一下,只怕是毁家灭门的惨祸。所以,不等元老会问,他们立即就表态:“秀川总统领人品贵重,德才兼备,当为至尊!” 现在的形势,谁都明白紫川秀的崛起已是不可阻挡。既然连紫川家的继承人都认输了,元老会也没愚忠到要螳臂挡车的地步。 二月二十五日,帝都元老会的三十七次全体会议上,元老会以多数票通过,原家族总统领紫川秀阁下继任为紫川家第十代总长。这次会议紫川秀并不在场,他也一再声称自己没有当总长的想法,不过,这并不妨碍元老们照样通过了这个决议——自古以来,有哪个篡位者会承认自己想做皇帝的?皇帝的位置比洗茅厕的民工惨多了,他们实在是为了天下苍生迫不得已才坐上去的啊! 元老会任紫川秀为总长的消息传出,当天,帝都城居民能听到城外半兽人士兵热烈而狂野的欢呼:“呼~卓~拉~”呼声像低沉的雷声一般从城市上空滚滚涌过,于是帝都城内的贵族、平民和文武官员都跟元老会保持了高度一致,纷纷表示拥戴紫川秀阁下为王是唯一正确而光荣的道路。 然后,国内的军方势力也迅速表明了支持态度。以明辉统领为首的西北军官集团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秀川殿下不但是当代最高尚、最杰出、最伟大的将军,更是对国家有着最巨大贡献的伟人。能与这样了不起的当代伟人共事、并肩战斗,是家族当代军人的最大骄傲。西北军全体将士对秀川殿下怀有最最真切的崇敬之心,更为能以最高度的信任票赞成他就任家族总长而表达我们最衷心的欢愉!” 各地总督和省长因为参加紫川宁的就职仪式,大多也聚在帝都。他们也纷纷发表声明,说他们早就看出了,秀川殿下有真龙之相,天命所归,早就该当总长了! 人们第一次发现,紫川秀声誉竟是这般良好,不但国内坚决拥戴,国际上也是反响热烈。在得知帝都变动的第一时间,蓝城的独立军阀流风霜公主就发表了讲话,表示若是紫川秀任总长的话,她有意向与紫川家进行“广泛而深入的交流和合作,消除隔阂,增进友谊,为促进大陆统一与和平做出积极努力”。 林氏家族的族长林睿也通过驻帝都办事处发表祝贺声明,称与秀川殿下有着多年来深厚的交情,若是秀川殿下就任总长的话,林氏家族将坚决支持紫川家的新政府,和平解决与紫川家的西南领土争端问题,继续发扬与紫川家的传统友谊。 对林氏家族的贺信,紫川秀的反应很不友好:“友谊?抢夺我西南六省、在旦雅袭击我国的监察总长,来而不往非礼也,下个月我就带三十万半兽人兵到河丘去做友好访问,流风霜殿下也有一点旧帐和林家要谈的,你通知林睿等着好好接待我们吧。” 听到这饱含着火药味的答复,林家的长老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新生的紫川帝国,幅员万里,强兵何止百万。当年帝林的二十万兵马就把林家闹得天翻地覆,若是紫川秀和流风霜联手过来的话,林氏真的要亡国灭种了。 河丘的林睿宗家亲自跑来帝都缓和关系。当他抵达时,整个帝都笼罩在一片低沉而压抑的战争稠云中。紫川家英武的新任总长已经放出风来:惩戒林氏家族的战争势在必行。 在刚刚结束的讨逆战争中,远东军的伤亡大大低于预期,反倒增加了十几万强兵。现在,紫川秀麾下善战强兵六十万,无论军中还是民间,统一天下的呼声日益高涨。军中求战的气氛浓厚,尤其是以白厦为首的帝林旧部最为积极,他们写血书求战,说只要打林家,他们愿当敢死队为大军前驱,以血洗罪。而远东的少壮派军官们,更是把林氏家族当做获取功名的最后机会。 为讨好新总长,也是对自己在讨逆战争中无所事事的弥补,西北和西南各地的贵族也都雀跃请缨,西北统领明辉更是亲自跑来向紫川秀请战,表示愿率西北军为前锋,彻底铲平林氏家族。他清楚,在流风霜和紫川家和解的形势下,西北防线在国家战略中的重要性正在日益下降。自己若不能积极表现给新总长看的话,西北军和自己都逃不掉被裁军和削减的命运。 更令林睿担忧的是,紫川秀联合流风霜的恫吓并非空口白话。镇守蓝城的流风霜军团确实与紫川家新任总长关系密切,河丘驻帝都办事处注意到,流风霜的高级使者英木兰频繁地进出紫川家总长府,还经常跑去与紫川秀手下的首席统领白川大将秘密会面。 两国的高级将领频繁秘密会晤,这当然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和替上司递送情书——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政治家都不会这么想。在这些迹象里,林睿闻到了战争逼近的味道。他频频活动,求见紫川家的高官们——林冰统领,明羽统领、白川统领,甚至连刚刚从王国带着一群酋长风尘仆仆赶过来恭贺紫川秀就任的极东统领罗杰,林睿都送上一份厚重的贺礼,期望能缓和关系。 统领们直言不讳地告诉林睿:“林家这次闯祸了。虽然我们并不赞同连续开战,但若是陛下要打林家,我们也会率部出阵。一切全凭陛下圣意。” 尤其是跟着罗杰过来的那群面目狰狞的魔族酋长,他们一边望着林睿,一边低声嘀咕着:“就是这个人惹了咱们的血眼陛下啊!” “听说林家很有钱的,牛羊满坡,遍地牛奶,到处是肥沃的牧场。” “陛下到底什么时候下达总攻令呢?我们雷族也想报名参加远征。” “雷豹你还是留着跟野蛮人玩吧,陛下最宠信我们鞑塔族,准会调我们的兵!” 酋长们注视林睿的目光令他不寒而栗,他有一种肥肉置身狼群的错觉,冷汗夹背。 当林睿再见到紫川秀时,会晤的气氛并不如何弓拔弩张,反倒十分平和。紫川秀亲自出侯见室迎接,与林睿握手:“欢迎欢迎,宗家光临帝都,未及远迎,恕我无礼了。” “哪里,是我来得鲁莽,打扰了陛下。” 林睿打量着眼前的紫川家总长。和两年前旦雅的统领大不一样了,紫川秀的气质更深沉,目光更加深邃了。虽然还是一身平常的军便服,但那头醒目的白发深深地提醒了林睿,这位有史以来最年青的白手篡位者,为达到今日的地位付出了怎样沉重的代价。 寒暄里,林睿首先恭贺紫川秀就任家族首脑,说有秀川陛下这样的亲善人士就任家族首脑,这是两国民众的大喜事。 紫川秀淡淡笑着,不置可否。 “当年在旦雅,亲眼目睹陛下的风采,在下当时就斗胆预言了,陛下将是能掌控天下的非凡人物!不过,那时怎么也想不到,陛下英武绝世,崛起神速,仅仅两年时间就成就了霸业。这样的功业,怕是前绝古人,后无来者啊!” 紫川秀淡淡一笑:“宗家过誉了。当年我任黑旗军统领时,宗家您给我的帮助很大,这些,我是记得的。” “你记得就好!”林睿心说,却是洒脱地摆摆手:“些须小事,何劳陛下牵桂呢?能对陛下霸业有所增益,实在是我河丘林氏上下的莫大荣幸。” “林家对我的帮助,那是私利,我不敢忘恩;但是林氏对我国的伤害,那是公仇。紫川秀不才,既然受先总长禅让而登基,身负家族和国民所托,却也不敢因私废公,要为国家讨回这个公道来。” 知道正题来了,林睿脸色沉痛,沉声说:“前段时间里,时局混乱,发生了不少事。若说我国无意中对贵国造成了些损害,两国有些误会,那也是有可能的。不知陛下所指何事呢?或许其中有些误会,容我向陛下解释一二。” “去年二月,贵国军队为何入侵我国西南?” “这个,实在是误会。去年一月,贵国发生叛乱,贵国国君参星殿下,还有罗明海大人、斯特林大人等重臣相继遇害,叛党帝林把持国家。因为贵我两国是一贯友好的国家,为帮助贵国平息叛乱,我国军队开入贵国西南,是为了帮助贵国消灭叛党,匡复贵国的秩序。只可惜,叛军强悍,我国军力孱弱,虽然竭力以战,但最终还是落败。好在陛下英姿神武,远东天兵横扫东南,最终战胜了叛逆。我国虽然落败,但也帮忙消耗了叛军一些兵力,也算是侧面帮助陛下了吧。” “林家为何收容我们通辑的战犯马维?为何派遣此人屠杀我边境军民,流我无辜之血?” 林睿起身深深鞠躬:“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对不起贵国了。当年马维化名来投,我们也不清楚他的身份,让他混入我河丘军中。偏偏这厮又有些本事,更擅花言巧语,不知怎的让他竟骗到了高位——回去我一定重重惩处保卫厅的饭桶们——当然,林家政府督导不严,识人不明,这是我们的过错,我们绝不推卸责任。该给贵国的赔偿,我们一定赔。” “贵国袭杀我国的监察总长帝林,那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也是马维的擅作主张,与林氏长老会绝无关系。据说马维与帝林有私仇,闻知帝林战败遁往西南,他擅调部下兵马袭击——不过,帝林是贵国的叛贼吧?此事说起来,该算我们帮贵国忙吧?” “谁说帝林是叛贼?” “这个,前段时间,我看到贵国的公告上……” 紫川秀不动声色:“宗家,你看错了。我是家族总长,我认为帝林不是叛贼。您有意见吗?”林睿无奈苦笑。紫川家的叛贼,当然由紫川家总长说了算。当年紫川参星能一手把紫川秀打成逆贼,转眼又把他塑造成了民族英雄,现在轮到紫川秀来当总长了,他当然也有权给帝林盖棺定论。 “忠诚的家族战士、扞卫人类文明的英雄、卓越的军事指挥员、功勋卓着的名将、忠于职守的监察总长帝林大人在巡查西南边境时,遭遇林家匪帮的无耻偷袭,不幸于七八七年二月日英勇牺牲,壮烈千古,家族追封谥号武安……这就是我国官方对帝林的正式评价,准备向外公布的,您有何看法?” 林睿摇头苦笑:“陛下,紫川的事,自然是您说了算,我不敢有异议。” “宗家,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第三次,那就是恶意事件了。林氏家族屡屡侵犯我国,占我疆土,杀我子民,谋害我国功勋大将,这一系列事件证明贵国对我国抱有很深的敌意和恶意。贵国的存在,是对我国的巨大威胁。” 林睿面上的笑僵硬了,他收敛了笑容,坐正了身子。在这刻,光明皇朝后裔的应有的尊严和傲气重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直视紫川秀,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陛下,我可否把这句话理解成为宣战?” 紫川秀似笑非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陛下,林氏家族虽然是弱国,但我们皇室传自光明帝国,也有我们的尊严和坚持。虽然在上次战争中我国表现不佳,但陛下请莫就此轻视了我国。上次的战争,充其量不过是大规模的边境遭遇战而已,并非我国实力的真正体现。 若贵国真的有意要灭亡我们,我国军民会以实际行动告诉陛下,一个已无退路的民族将会做到怎样残酷和坚决的抵抗。 而且,陛下也莫要忘记了,我国受到明王殿下的利剑庇佑。陛下刚刚登位,未来还有数十年的美好光阴可享受,我奉劝陛下,最好不要以身试险。百万雄师,未必能挡绝世一剑,当年流风旧事,或许可为陛下前鉴。” “哦?去年帝林阁下与贵国交战时,为何不见明王殿下出手?” “明王殿下乃闲云逸鹤的世外高人,他老人家当然不会为一般人间征战的俗事出动。但若是事关光明皇室存亡的危机,那又另当别论。毕竟,他老人家当年承诺过守护林氏皇室的。” “若是对战双方都是光明后裔呢?宗家,您就这么有把握,明王殿下就一定站在河丘那边?” 第一次,紫川秀在林睿那张永远镇定自若的脸上看到了惊惶。他失声道:“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宗家您早该清楚才是。在魔族那边,他们都叫我光明皇,有人叫我血眼皇。” 林睿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慢慢出声说:“陛下,请说出您的各件来吧。只要不灭亡我国,保证我国皇室传承,大家可以商量着办。” “第一条,谋杀帝林的所有凶手,必须得到严惩。战犯马维,必须引渡给我国。” 这是大家都预计到的条款,所以林睿答应得非常爽快:“遵照您的旨意,马维和他部下都将被处死。您放心,马维和他的同党已经全部被我们林家政府控制了,共总五千两百二十八人,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全部人头落地。” “第二条,作为上次战争中贵国政府屠杀我无辜军民、谋害我国监察总长的惩罚,贵国需一次性向我国赔偿黄金三百吨。还有,今后,贵国每年一月一日都需向我国支付五十吨黄金——或者同等价值货币也行,作为抚养我国受害人家属的抚恤金。支付期限,暂定一百年吧。到那时,估计受害人亲属也该寿终正寝了,我国是讲道义和信用的大国,不会让贵国永远背负这个包袱的。” 林睿脸色煞白。他举起手:“陛下,我有异议:上次战争中,贵国屠杀我国的军民恐怕也不比马维干得少吧?既然陛下自称道义大国,那贵国的赔偿何在?” 紫川秀翻翻白眼:“那是帝林叛军干的事,你去找帝林问去吧。” 林睿差点没被气得昏厥过去:“陛下,您刚刚不是说帝林依旧是贵国的监察总长吗?如何他又成了叛军?您怎能这样出尔反尔?” “唉,宗家,您怎么就这么……这个,我都不好意思说您了,作为一国领袖,领悟力太低是没法见人的啊!我们国家是负责任的道义大国,自然不会对友邦反悔。不过这么简单的事,您怎么还不理解呢?去年一月到今年一月间,帝林和他的部下谋反,在此期间,他们是叛军,家族政府自然不必为他们的行动负责——这个,您能理解吧?” 林睿默默点头。 “在今年的一月四日,帝林在巴特利战败于我军,此事宗家您想必也有所闻。战败后,帝林幡然仟悔,下令全军投降王师。我国先任总长紫川宁殿下宽容大量,下令特赦叛军全体,于是从今年一月五日起,帝林重又恢复了我国监察总长的身份,他视察西南边境时,却不幸在二月间被贵国军队谋害——这样,宗家您明白了吧?” 林睿无言以对。紫川秀胡搅蛮缠,但他的说法在逻辑上是能自圆其说的“”当然,并非说林睿没办法驳倒这个说法,只是现在,又有谁能跟这个掌握着恐怖实力的帝国皇帝争瓣呢?对方只是需要个借口罢了。 他艰难地说:“陛下,贵国索要的赔偿数额太过巨大,我国无力支付。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请您高抬贵手。” “宗家,您放心,我国既然提出了这个方案,自然会为贵国的处境考虑的。料到贵国有可能会出现财政困窘,我们也为贵国想好了解决方案。” “请教陛下?” “我们做过估算,贵国拥兵五十万,一年的军费恐怕不下三百亿银币吧?只要贵国把军队都裁掉了,只留下维持秩序的警察,省下的军费支付每年的赔偿金会绰绰有余了。河丘林氏解决武装,这就是我国的第三个条件。” “解决武装?!陛下,您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紫川秀反问道:“为何不可以?河丘坚持拥有强大军队,目的何在?难道还想威胁我国吗?” “我国微弱的兵力怎能对贵国构成威胁呢?我国拥有军队完全是为了自保,没有了军队,我们如何防范来自流风家和海上倭寇的侵扰?” “宗家您可以完全放心!为了解除贵国的后顾之忧。应贵国政府的邀请,我国会派遣军队入驻贵国要害地区,护卫贵国的城市和边境。我国的派驻军队完全有能力保持河丘全境的和平安宁,请宗家相信我国军队的战斗力,他们会以实际行动证明给您看的!” 看着林睿铁青的脸色,紫川秀悠悠地加了一句:“当然,流风霜殿下也非常赞同我国的处置。她认为,大陆和平应有秩序。强国对弱国负有保护义务,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有了风霜殿下的保证,贵国绝不会向以往那般受到流风家的侵扰了。” 于是林睿铁青的脸色又变得发白。以往林家能在大陆政治格局中鼎足而三,完全得益于流风与紫川家的敌对,两强对峙,较弱的林家可以在其中左右逢源,随机应变。但如今,流风不但分裂势弱,其强力派系流风霜还有和紫川家联合的趋势,这对林家来说,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 林睿沉默着,脸色变幻。良久,他艰难地出声问:“陛下,这几个条件,难道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紫川秀直视着林睿,很坦然地说:“没有余地,不打折扣。宗家,贵国的选择并不多。要么接受,要么毁灭。其实,若按我的本意,我更希望贵国拒绝这些条件的。” “陛下,河丘林氏自问并无亏待于您,我们甚至对您还曾有过帮助,为何您对我国如此苛刻?您的这些条件,是要置我们于万劫不复啊!” “宗家,这要问您们河丘自己了。有些事,虽然你们自以为做得很隐蔽,但未必就能瞒过所有人。林氏太过富有,这么巨大的财富放在一群善弄诡计和阴谋的人手里,对我们的威胁太大,我和风霜殿下都不能放心。依照林家的所作所为,我能给你们选择已是顾及了往日情谊,给予了最大宽容。若要我们安心的话,林氏要么去掉你们的钱,要么抱着你们的钱一起消失。” 林睿苦笑着摇头:“早知今日,当年我们就该……”他顿住了话头,只是望着紫川秀的眼中满是后悔。 “是啊,当年的境地里,宗家除掉我当真是轻而易举。只是你们为何手下留情了呢?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陛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光明皇朝的血脉也不能单单依靠河丘传承。我们希望,有您这样隐秘的支脉在外,即使河丘突遇大祸覆灭,林氏的血统还能照样流传下去,不致断绝。但谁能料到呢?流失在外的支脉竟突然茁壮,反倒窒息了本家的生机,真是天意难测啊。” 知道事到如今已是无法抗拒,林睿反倒放开了,恢复了平日的风采和气度,平静地感叹道。 紫川秀诚恳地说:“宗家,公事归公事,但私人感情来说,我对您并无恶感,反倒很感激。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可以不理。不过,今后,林家最好安分守己,不再多事,也莫要让我为难了。” 林睿笑笑,深深鞠躬:“既然陛下登基,天下即将一统,三百年后,还是光明皇林氏坐上了这个位置,我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又何必多事呢?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越来越相信了,有些事,确实是天意假陛下手而行。请陛下放心就是了,河丘林氏绝不敢忤逆天命。您的条件,我国将全盘接受。” 林睿说相信天命,紫川秀深有共鸣。此刻,他想到了万年扞卫者的强悍和血腥,东大荒野蛮兽族的黑色狂潮,众神的灿烂文明,前赴后继的百代传承,蓝河平原的尘嚣,帝国的落日与黄昏……光明林氏,第十三扞卫者,一万年来对霸权的不绝追求,尸山血海杀戮锻造的不灭皇朝。 当代光明皇庄重地说:“如此,朕甚欣慰。” 六个月后,紫川家圣灵殿。 黑白相间的花岗石地板,以苍翠的松柏为背景的巍峨殿堂,鲜红的飞鹰战旗,“浩气长存,万古流芳”的牌匾。虽然外界风云变幻,但有些地方却是不受世间风云所影响的。国家的统治者已经更换,但圣灵殿却依然保持其独特的肃穆气氛,就像紫川秀第一次踏入的那样。在斯特林的碑灵前,紫川秀静静伫立着,默默的与好友的亡灵沟通着。 “二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来看你了。这些日子里,你还好吗?有件事,我很不好意思,一直不敢来见你,因为我当了紫川家总长了。我知道,你会怪我的,你一直都对紫川家忠心耿耿,但我实在推不掉啊!阿宁她不肯做了,要推给我,元老会也逼着我,还有很多人跑来说非我干不行,不然他们就不活了……好好,我承认,我虚伪,我卑鄙,其实我也是有点想干的,毕竟总长听起来比总统领威风多了……你原谅我了?你不出声我就当你原谅我了!哼,我就是赖皮,你能怎么样呢?” 紫川秀把目光移向斯特林灵位旁的灵位,与其他的汉白玉灵位不同,这个墓碑是用黑色的大理石做的,上书:“紫川家原监察总长帝林”。 “大哥,你的大仇,我已经处理妥了。马维和他的党羽们已全部被送到帝都来,我把他们交给了您的旧部白厦他们处理。具体马维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白厦杀了他足足一个星期……说起这个来,还是你们监察厅是行家啊! “你的灵框也移入了圣灵殿,就陪在二哥的灵框身边。为这事,元老会吵翻天了,说大叛贼怎么也能入圣灵殿?后来吵得厉害了,我就发火了:你们是总长还是我是总长啊?要不要我把位置让给你们?他们立即就改口了,说大哥你一生功绩还是蛮多的,打魔族,保帝都,虽然说最后犯了错,但毕竟你一生大部份时间都是做好事的,功大于过,入圣灵殿也是有资格的。 “大哥,别急,我知道你最关心的,秀佳嫂子和帝迪,我已经找到了。你真是狡猾,把他们藏到那么偏僻的地方,找得我好辛苦。你想让他们隐瞒身份平静的生活,所以我也没惊动他们,只是派人暗暗地保护他们。你放心,等到帝迪长大了,我会安排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亲口跟他说,他的爸爸是世间顶天立地的英雄。 “你想让帝迪将来做什么呢?跟你一样英武的将军?还是很有文化的学者?或者干脆让他当个混日子的贵族或者官员好了……这可是我的人生理想哦! “不急,大哥,时间还早,还有十几年呢,我们可以慢慢地想。 “大哥,二哥,有件事最近让我很烦心的,那就是我的婚事……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会做出这副表情的!二哥可能还不清楚,流风霜公主是我的女朋友。她最近通过正式的外交渠道,表示愿意跟我们紫川家联姻,说这是为了大陆和平统一,她愿意下嫁给我……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准要撇嘴:这对狗男女,又在假惺惺了!明明是恋奸情热,还装作因公牺牲!这件事本来是绝密的,但不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我很怀疑就是风霜这丫头自己放风出去的……现在弄得很轰动,元老会、统领处,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赞成,说紫川家若与流风霜联姻,那天下将再无抗手,大陆统一就很快了;也有人反对,咳咳……这可不是我自恋……李清嫂子跑来跟我说,说阿宁担心得一晚没合眼,哭了大半夜,眼睛都红了。 “我很怜惜阿宁,觉得很不忍心。这么多年来,她对我的感情,我一直是知道的。 “统领处的幕僚们帮我分析,说是娶流风霜有利于我一统天下,娶紫川宁则有利于笼络人心,巩固新政权的根基。我问:‘到底该娶哪个?’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成了哑巴。被我逼急了就说:‘此事只能留待陛下圣裁。’真是气死我了,我养了一堆饭桶啊!我终于明白当年紫川参星为什么这么恨我了,哪个当老板的不恨手下的薪水小偷? “这件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了。大哥,二哥,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吧,告诉我,该娶谁?香火若是往左边飘,就是娶流风霜;若是往右边,那就是娶紫川宁……咦?我眼花了吗?这香火怎么一半飘向左边,一半飘向右边?难道你们想告诉我——两个都娶?这个,也未免太夸张了……唉,为了稳定国内局势。也为了一统大陆,那我就只好做出牺牲了…… “为什么香炉突然倒了下来?你们谁生气了?准是二哥,他一贯是假正经的。哼哼,这种事,男人都想的啦,你还不是有了李清又去招惹卡丹……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二哥,你显灵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倒的香炉又站了起来!” 紫川秀笑着,泪水却慢慢从年轻的紫川家总长眼中溢出,模糊了他的眼睛,朦胧中,松柏间两个英气勃勃的男子正在对他微笑着。 “大哥,二哥,如果你们能活过来的话,那我宁愿不做这个总长,也不做这个总统领,甚至连光明王、远东统领都不做了。我们三个在帝都街头做流氓,吃喝玩乐,跟治部少捉迷藏,在军校里打混,那多好啊。 “二哥,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等大哥生日时,我再来看你们。有大哥陪着你,你不再寂寞了吧?你们两个,一定偷跑去喝不要钱的霸王酒吧?天堂里,应该也有很多漂亮的女生吧?真是不讲义气啊,你们都去了那边,却把我一个人抛在了这里……孤零零的抛在了这里……” 擦干了泪水,给斯特林和帝林都上了香,紫川秀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走出墓道时,他停住了脚步:一个浑身素白的俏丽女子亭亭玉立于面前,正是魔族王国的前女皇卡丹公主。她的怀中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手上牵着一个才会蹒跚行路的小孩。 见到紫川秀,公主一愣,深深的鞠躬:“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紫川秀点头回礼:“卡丹,好久不见。你这是来……”看到卡丹手上的花束,他忽然醒悟: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来陪斯特林过生日的。 紫川秀的第一念头是:“李清不要这个时候来扫墓才好!”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可笑,斯特林人都去了,难道还有人计较那些旧事吗? 他含糊说:“我刚出来。你进去吧,里面现在没人。” “谢陛下。” “卡丹,我们也是熟人了,你那么拘束干什么?这阵子我很少见你了,有空你也多来看看我才是,太久不见,大家都生疏了……好了,我先走了,省得你不自在,你自便吧。” 说着,紫川秀一边向外走,都快到门口了,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出现了疑惑的表情。随后,他猛然转身:“卡丹!” 卡丹站住了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紫川秀望着卡丹牵着的小孩,他俯下身来,仔细端详着小孩的面目,抚摩着他的眉目、轮廓、眼睛、鼻子……他越看激动,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小孩被吓得“哇”的哭出声来。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云……小云林,乖,不要怕,不要哭,给陛下问好。” 稚气的小孩还没擦干脸上的泪水,怯生生喊道:“陛下好。” 紫川秀心头狂喜:这眉目,这神情,简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紫川秀抬头,颤声问卡丹:“这小孩难道是……可是,时间对不上啊!” 卡丹粉脸一红,白了紫川秀一眼。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陛下,皇族女子的怀孕周期,比人类的要……长很多。” 紫川秀长舒一口气,心头的欢喜多得要溢出来了:“果然,天不绝良善。斯特林一生公忠无私,上天怎么会让这样的人无后呢!” 他蹲下身,亲切地对小孩说:“不要叫我陛下,叫我三叔,叫三叔好。对!三叔好!真乖,小云林喜欢吃什么东西啊,三叔给你买去!” 小孩奶声奶气的说:“妈妈说,不许拿别人的东西吃。” 紫川秀哑然失笑,真是太像了,连这个一本正经的性子都像。他对卡丹埋怨说:“你怎么不早说?让他继承斯特林的爵位,那多好!” 话一出口,他隐隐觉得不妥:这样的话,怎么跟李清交代?又怎么对世人交代?如果公开的话,斯特林和魔族公主有后,会不会对斯特林的身后名声有损? 卡丹善解人意,她笑笑:“卡氏和云氏都是王国的名门,也就未必比紫川家的公爵差到哪去。陛下的心意,微臣心领了。” 她慈爱的望着手里的小孩,深情地说:“这孩子,他身上流着人类最优秀将领和神族最强悍皇族的血脉,本来可以做王国的皇帝的呢,可惜……”她瞄了紫川秀一眼,目光中大有深意。 紫川秀笑笑:“公主,你放心。等他长大了,极东总督的位置就是他的,他的前程会一片光明。” 卡丹盈盈跪倒:“谢陛下隆恩!小云林,快跪下,给陛下磕头谢恩。” 扶起了小云林,面对着这个幼小的生命,他仿佛看到幼年的斯特林,也看到了幼年的自己。他有很多话想说,却是不知如何说出口。满心的感慨,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真是一晃眼,时光如流水。卡丹,我们都老了。” 魔族王国的公主微笑着垂下了眼帘:“殿下正当青春年华,如何能言老呢?我听说,最近宁殿下和流风家的那位公主都有意……殿下艳福不浅啊!” “唉,卡丹,你别提这个了,最近我烦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好?” “这是陛下的终身大事,关系家国兴亡,微臣才疏智浅,岂敢多嘴?只能留待陛下圣裁。” “少来了!你怎么说得跟我的幕僚一样?咱们是老朋友了,你帮我出主意吧?” “既然这样,微臣就斗胆多嘴了:微臣与宁殿下略有交情,自然是希望陛下能迎娶宁殿下的,毕竟陛下与宁殿下也有多年的感情。但陛下想娶谁,这更要直问陛下的本心属意谁。若连陛下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微臣又怎能建议呢?但若是陛下实在难以取舍的话,微臣倒是建议您到王国那边走一走,观摩神族的风俗、人情和传统……” 说到“传统”两个字时,卡丹加重了语气,俏脸含笑。看到紫川秀若有所思,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凑近紫川秀耳边:“我的父皇卡特有十一个皇妃,我的祖父有二十一个皇……陛下,您不单是人类的帝皇,也是我们神族的皇啊,您英武盖世,岂能逊色于先皇呢?” 卡丹调皮的眨眨眼,露出狡黠的表情。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聪慧又机灵的少女公主:“说好了,微臣这是不负责任的建议,陛下可千万不要当真啊,不然将来的王后会找微臣麻烦的。对了,殿下真的大婚时,还望莫要忘了给微臣一张帖子哦!” “卡丹,你这个坏心眼的……还真是馊主意!” 紫川秀苦笑着摇头,他蹲下身来,端详着云林英俊而稚气的脸,心潮澎湃:“孩子,不能亲眼看着你茁壮而健康的成长,欣慰的看着你长大成人,手把手的教你练剑、写字和读书,这是你父亲的最大遗憾,也是他的失职。但孩子,不要责怪他。 “你的父亲,还有很多的叔叔和伯伯,他们用鲜血和钢铁,披荆斩棘,为混乱的世界重新铸造了秩序,带来和平,化剑为犁,为蛮荒带来文明,用繁华取代贫瘠。铁血、牺牲和自我奉献,是我们这代人的天生使命,那些英雄和英雄的故事,在你们的年代将会成为传奇。 “现在,作为父辈的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使命。我们渐渐老去,而你们将成长,这是造化的规律,无可避免。将来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你们不必像我们一样,日夜不停的战斗,在刀光剑影中前行,父亲高大的脊背,已为你建起了遮挡风雨的屋顶。 “孩子,你将会过着和平、安详、无忧无虑的生活,你将注定是锦衣玉食,优于常人,这也注定了,缺乏磨砺的你,不可能像你父亲一样出色、一样优秀,一样勇敢、坚定和无畏。 “那又怎样呢? “童年时,我们讲英雄故事给你听,并不是一定要你成为英雄,而是希望你具有高尚的品德。少年时,我们让你接触诗歌、绘画、音乐,是为了让你的心灵充满情趣。这些情趣会支撑你的一生。这样,即使在最严酷的冬天,你也不会忘记玫瑰的芳香。 “英雄辈出的民族是不幸的民族,和平的生活注定是平庸而繁琐的。有些事,或许你现在还无法理解。但当你长大,你就会明白:你的父亲,一定不会希望你成为英雄,世俗的很多东西,耀眼而毫无价值。只要你能健康的成长,正直的做人,独立的思考,幸福的生活,这是父辈对你的最高期望。” 望着孩子童真而稚气的脸,紫川秀喃喃说出声来:“祝福你,孩子,也祝福和平的年代。” (全书完) 结局感言 诸位,我是老猪。 上两周就写完了紫川,这几天在台湾地区出书,相信大家很快就要看到完结版的紫川了。上上个周日,书已结局,因为文笔有限,无法满足大家的期望——甚至猪自己也不满意——但无论如何,全书都是猪一字一句地亲手写的,无论好与坏,都是猪的文字,所以大家也不要怀疑是否枪手代写。 放下笔时,猪怅然若失,一时竟不知从此何去何从。 2001年的六月夏天,猪还是一个青涩的、等待毕业的大四学生,一时信手抬笔,在一个小时四块钱的黑心网吧里写了一个小故事。在当时,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信手而来的小故事竟会发展到两百五十万字的故事,甚至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八年了,紫川即将完结,回首过去,猪真心地感谢大家,感谢一直不离不弃的读者们,感谢那些在出书过程中不断地给猪鼓励和帮助的朋友、评论和编辑,没有你们的支持、鼓励和关注,猪是坚持不下来的。 在这里,猪也要向大家道歉的。猪知道自己慢得罪大恶极,实在是能力有限,写了又删,删了又改,有些集的稿子,猪修改了十一次,每次都几乎是大段大段地删和改,跳票和脱稿对猪来说那是家常便饭。在这里,猪尤其要感谢台湾信昌出版社和 八 零 电 子 书 的宽容——蓝老板无数次地要开水烫死猪,还有无数的读者扬言要杀猪,这样枪林弹雨的危险境地里,猪居然九死一生地挺过来了,这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先哲说,不要轻视平凡的人和事,很多事看似平常却不易做到,比如写好一本书、做好一份工作。猪不敢奢望自己是写了一本好书,但总算是写完了一本书,并以此沾沾自喜——当然,比起那些日产数万精彩文字的大神来说,猪羞愧无地。 若有朋友有意开发书的电视剧、漫画、电影之类周边,也请与猪联系。猪的联系信箱起点有,在这里再发一次:dada7393_cn@sina。 感谢大家,也祝福所有的紫川的读者! 大事年表 335年 光明帝国第十一任皇帝修建帝都城。 553年 光明帝国战败于魔族大军,皇帝和元帅战死,光明帝国灭亡。 558年 紫川云建立紫川家族统治,定都帝都城。 754年 帝林出生 755年 斯特林出生 760年 紫川秀出生,本名林河 762年 紫川宁出生 766年 紫川秀被紫川远星收养,赐名紫川秀 769年 紫川秀入远东军校 771年 流风西山发动对紫川家攻势,总长紫川远星遇伏身亡,其弟紫川参星继位,紫川秀率八百骑兵初战,大败流风西山,战后却获罪发配远东 778年 恒川会战,紫川秀击杀魔族大将葛沙,率军大败魔军,俘虏魔族公主卡丹 7月 紫川秀晋升为副统领 8月 紫川秀返回帝都,紫川三杰再会,斯特林初见卡丹一见钟情 年末 帝林击溃魔族军队,远征魔神堡,一路杀戮,史称“第一次大征讨” 779年 3月26日 帝都流血夜,总统领杨明华被杀。政变后,罗明海任总统领,帝林任监察长,斯特林任代中央军统领,紫川秀被撤职编入预备役 28日 远东军统领哥应星遭雷洪部伏击而战死 4月 雷洪叛乱,远东半兽人叛乱 7月 赤水滩大战,远东平叛军惨败 8月 斯特林率中央军增援瓦伦要塞;紫川秀离开帝都赶赴摩索夫、基新、安幸三省招募预备役士兵,秀字营成立。 8月-9月 斯特林率军追击叛军,史称“远东大赛跑” 12月 元老会提前召开;帝林赴远东督战 780年 1月 雷洪投降魔族,魔族军队入侵远东,与半兽人叛军联合,紫川军溃败,斯特林军反击 14日 魔族将领云浅雪遭袭击,断臂残疾 斯特林军与紫川秀军在帕伊城阻击魔族军队和半兽人叛军,被围困 2月20日 帝林与魔神皇卡特签署协议,用卡丹公主和远东全境换取停战,第一次远东战争结束 3月 紫川秀诈降,刺杀叛徒雷洪,国内却被认定是叛徒 4月 紫川秀重伤武功尽失,被半兽人所救,遇白川等旧部 5月 紫川秀一行到达瓦格行省布卢村整军,进行远东大练兵。 斯特林与李清结婚 魔族将军鲁帝任远东总督,开始横征暴敛,引发半兽人不满 11月 紫川秀会见半兽人圣庙守护者布丹长老,担任半兽人联军统帅,号称“光明王” 781年 1月 光明王紫川秀率联军长征突现明斯克平原 30日 攻克科尔尼城 2月 解放明斯克行省全境,攻克加来行省重镇喀斯特 3月 光明王紫川秀第一次被半兽人夺权,科尔尼会战初战联军惨败;紫川秀复位,率军大败鲁帝军团,科尔尼会战胜利 12月 光明王攻下多个行省;紫川秀独自归国,途中初次相救化名为林雨的流风霜 782年 2月15日 流风霜潜入帝都,遭帝林、斯特林误袭,流风霜报复夜袭紫川宁,再遇紫川秀,史称“二·一五事件” 紫川秀与紫川宁相见,误会紫川宁移情别恋,伤心而走,返回远东 4月 远东军夏季攻势开始,月余势力范围达十四行省 6月 紫川家对流风家暗自备战;紫川宁参加家族会议,开始登上政治舞台 远东总督鲁帝投降光明王,远东军夺取特兰要塞,特兰会战开始,远东军大败魔族罗斯军团,紫川秀与罗斯结盟,罗斯不得不反 7月 罗斯的鞑靼族对魔神皇的塞内亚族宣战,魔族皇权战争开始 8月 魔族代表云浅雪与光明王和谈,远东独立;布丹长老兵变,光明王紫川秀第二次被夺权,远东联军再次惨败,紫川秀复权,彻底掌握远东军团 9月 紫川秀回归祖国,解除叛徒身份,却被任命为黑旗军统领,离开远东 783年(时间突然变成783年) 秋季 流风家主流风西山病故,流风家族内乱,流风霜出走 11月 紫川秀离开帝都,赴西南旦雅上任 12月 紫川秀与林家长老林睿会晤; 紫川秀为远东筹集物资,匿名前往林家河丘,再次与流风霜邂逅。随后林家活捉流风霜。 马维派倭寇偷袭紫川秀,被紫川秀挫败,借此紫川秀铲除西南马家势力,马维诈死逃脱 784年 1月 流风霜被林家军队活捉 2月 流风霜由林家移交紫川时被紫川秀救走,流风霜归国,重掌军队; 紫川秀被停职,并险遭毒杀; 流风霜突袭紫川,紫川军兵败如山倒 3月 紫川秀复职,率黑旗军与澜沧江挫败流风霜军; 魔族云浅雪攻破瓦伦要塞,魔族全面入侵,为国圣战爆发; 紫川军与流风军停战,紫川秀向流风霜求婚,二人暗订终身; 魔族入侵,紫川秀再赴远东,斯特林任东南军军团长,紫川宁人中央军统领 4月 斯特林率领东南军打响奥斯会战 5月 巴特利行省总督马维叛变投降魔族,魔族军队由此杀向帝都,帝都保卫战开始 6月 帝林火烧帝都,大破魔族军队,魔神皇亲整军队,再攻帝都 7月 紫川秀远东军与魔族的蒙汉军秘密签定和平协议; 流风霜军参战,全歼魔族第三军,解救紫川陪都旦雅,后又击溃魔族第四军 8月 斯特林军击溃魔族第十四军,反杀向帝都; 紫川秀远东军特兰会战全歼魔族第七军,此后远东军分兵,第一军主力作为东路军杀入魔族境内,紫川秀亲率第二军及第一军余部入关,第三军负责监视远东本土的魔族王国第十二军。 10月 远东军东南军大会师,魔族第四军第十四军首领与紫川秀、斯特林和谈,随后魔族两军兵变投降; 流风霜入帝都,与紫川宁第一次正式会面; 林家政变,林睿上位; 远东军东南军攻克巴丹城,魔神皇不得不与联军决战 11月1日 紫川军与魔族军最终决战巴丹会战开始,第一阶段魔族军进攻,紫川军防守; 远东东路军溃败,卡顿皇子率军来援; 12日 紫川军全面进攻; 13日 流风霜军参战,魔族军队溃败逃亡,紫川秀再次放过卡丹公主; 14日 帝林军参战,魔族近卫军被歼,魔神皇卡特自尽; 卡顿卡兰两皇子火并身亡,卡丹公主继位第十九代魔神皇 12月 魔族军队仓惶逃往国内,人类卫圣战争胜利 785年 1月 人类组建远征军,紫川秀亲率远征魔族境内 5月 远征军初遇魔族天敌野蛮生物;紫川秀入蒙族圣地,得知众神时代内幕和自身身份秘密 6月 斯特林到来,远征军临阵换将,后远征军分兵 7月 远征军开始攻击魔神堡 9月 远征军遭遇野蛮生物袭击,远征军撤退,斯特林归国,卡丹公主投降,远征军瓦恩斯坦兵变,紫川秀登基新一代魔神皇,是之为光明皇 12月30日 总统领罗明海奉命刺杀帝林,帝林逃脱,罗明海身死,帝林发动兵变 786年 1月1日 斯特林战死帝都城外望都岭,总长紫川参星自尽,紫川宁出逃,帝林兵变成功 20日 林家出兵入侵紫川,攻占西南六行省 2月 帝林对林家宣战; 紫川宁和斯特林遗孀李清到达瓦伦要塞,与紫川秀见面 4月 帝林军与林家军开战,西南战争爆发 7月 林家军惨败,与帝林和谈,西南战争结束 8月 斯特林旧部文河发动八·二二兵变,反抗帝林,失败被处决 9月 紫川宁现身,发讨逆檄文,紫川秀起兵勤王 11月 紫川秀发布“一月断头时限令”,月底,巴特利会盟,组建讨逆军 12月 讨逆军攻破沙岗城,帝林麾下大将沙布罗战死;讨逆军帝林军与沙岗对峙,沙岗会战开始 787年 1月4日 紫川秀与帝林阵前决斗定输赢,帝林败伤,帝林军投降,讨逆战争结束 21日 帝都光复 2月5日 紫川宁继位日卸任总长,禅让于紫川秀 7日 帝林流亡海外途中遭马维袭击,帝林身亡 9日 紫川秀再会林睿,定约,林家解除武装,引渡马维 25日 元老会决议通过紫川秀继任紫川家族总长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